2022年9月13日星期二

事頭婆


關於英女皇,大家歷歷在目的愛民邨探訪,我輩還未出世。

想起女皇,通常是因為「玩公字」(女皇頭像就是「公」); 又或女皇頭郵票(在那仍會寫信的年代);或電視收台後那永恆的大頭。

當然也有每年英女皇新年賀詞——學校老師的心水教材,示範何謂正宗英式口音。上課時尊稱Her Majesty,去到街市變了攤販口中的「事頭婆」,很搞笑。

事頭不會跟你很親卻又親如衣食父母。事頭肯定存在卻又通常見不到。那不親也不疏的距離,超微妙。是以至今仍忘不了那年遇上女皇的一幕。

溫莎堡附近的Cumberland lodge,從前是皇室後花園,今天偶然借給大學辦宿營。我們一眾同學仔爭崩頭參加,光想像可過幾天皇室生活已興奮到死。

皇室規律當然又少不得周日崇拜。記得散場時,我們吱吱喳喳聚集,忽然,就在十個身位之遙,一襲湖水藍套裝震攝全場!!!

女皇優雅步出教堂,莊嚴的微笑,挺直的腰板,跟鏡頭前沒兩樣。身邊無守衛,只有教友,淡定自若地聊天。大家看得傻了眼,一剎那空氣凝住了。

回過神來,我正想舉機拍下Her Majesty的尊容。身旁好友秒速把我的手按住:「別拍,別拍了。」

嗯,對,在尊敬仰望的人面前,拍照也是一種打擾。一國之君,不怒而威。我忽然明白了,甚麼叫氣場。

如今,女皇在中秋前夕回到彩虹橋跟她的Philip團聚了。70年後終於可以當回那個被寵愛的小女孩。我們記得的卻仍是當日教堂門外溫文爾雅母儀天下的背影。

2022年9月9日星期五

改變的關鍵時刻


「明樂,怎麼你的網站都不大user friendly? 」年輕人問。

「甚麼意思?」

「今時今日最佳用戶體驗,是一入網站,不出幾click,就去到購物車,付款,成交。」

嗯,手機某feed,怪好看的,好奇殺死貓,一click貨單一目了然,手痕剔選,忽然彈出限時折扣,條件反射按付款,回過神來改變主意已太遲.....就是時下的購物體驗。

反觀小女子的檔攤,像檔案庫多於做生意,文章、podcast、見證、活動資訊等等甚麼都有,就是沒付款渠道,唉,真笨。不過......改善購物體驗....真的好嗎?

如果我賣巧克力,何樂而不為?多賣一顆是一顆。

但life coaching,是每個人對自己的承諾。自覺想變,相信能變,並渴望有人同行,是個理性與感性並重的心理準備過程。

這過程可長可短。秒殺付款,「焗人上轎」,若當事人未ready,勉強成事,感受不到得着,愈發加強「我都話咗做乜都無用架啦」的無力感,挫敗倍增。

倒是當吸引力法則(或者AI搜尋器)把思前想後的案主,帶到磁場相近的網站,讀讀文章,聽聽分享。剎那間,真•觸動。

「我想人生從此不一樣。」一把來自內心的聲音,驀然響起,足夠支撐指頭勇敢按下查詢鍵,寫幾句感言,然後與coach來個簡單對話,正式確認決心。其時,付款之方便或不便,已無關宏旨。

天助自助者。蠢蠢欲動的心情,就是改變的best timing。Clients常問,ccoaching要做多久才會有改變?實情是,由你決定接受coaching那刻起,就已開展了根本性改變。

2022年9月5日星期一

求問

她,想搞些小生意。求問於過來人,苦無答案。

「你問了甚麼?」「就是籌備過程,搵鋪、資金、人手、貨源安排等等。」「對方怎答?」

對方不停慨嘆生意難做,想當年順風順水,點解今日搞成咁,伙計幫唔到手,經濟差,入貨成本高出貨又難⋯⋯總之呻到樹葉都落埋。

她聽罷,大呼搵笨,自覺白當了情緒垃圾桶,卻沒得到丁點有用資訊。

「那你本來期望對方怎回應?」我問。「就是按我的提問次序,逐項回答啊!」「怎麼聽起來像填google form ?」我笑。「對對對,我是想這樣。」她大力點頭。

稍頓,我說:「欸,其實你想知的,對方不都已全答了嗎?」「怎可能?」她瞪大眼。

想當年怎樣現在又怎樣,不就是營商過程?煩惱伙計,不也透露了人手安排?入貨出貨細節,也就是insider insight吧。「是嗎⋯⋯但講得這麼亂,我消化不來。」她皺着眉說。

之後,她為自己設計了一項功課,把聽到(哪怕以為沒用)的內容,點列出來,再按自己的理解,調動一次,咦,有些蛛絲螞跡竟連得上,形勢明朗多了。

後來,她又重覆練習了好幾遍,終於從不同過來人口中,總結出一套可行方案。

整個過程,有何領悟?我問。她說,要明白,求問,對方不一定用你想要的方式答。別人無責任這樣做,或不想這樣做,又或就算想也不夠表達能力這樣做。

「如果再設計功課,今次你想做甚麼?」我問。她想了想:「或者我該拍條YouTube教學片,把整合了的內容,一項接一項,有系統地開心share。」

2022年9月1日星期四

可唔可以唔返星期三


香港地,素來搵工難,請人更難,移民潮下更甚。

他說,好地地一檔生意,說大不大,好歹是畢生心血,早部署好,過幾年,轉交跟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伙計,承傳是也。

豈料,伙計先走一步,提早退休移民去。剩下那些年輕醒目的後起之秀,一樣好趁青春移民去。

事情總得有人做,再請人吧。來見工的,異口同聲:可唔可以唔返full time,只返part time?再補充一句,可唔可以唔返星期三?

所謂part time,還有更具體的定義:日日清,不用牽掛不用上心不用跟進的工作才做。要統籌要打理要貼身照顧的,一律no way。

事關,心思精神要留來搞「自己嘢」。沖茶沖咖啡手作仔IG Shop乜都好。自家製朋友之間互相幫襯賺些零用都夠糊口,至少有滿足感又開心。

昔日,在一家「見得人」的公司長做,十年內,收入分分鐘是炒散的十倍。今天,經濟崩盤,全職比炒散人工大概沒兩倍,困身程度最少double。炒散說不定哪天還能闖出名堂,值搏率不低。

為甚麼是星期三?因為一連五天做奴隸獸,得返半條人命,周末只能睡覺。返兩天放一天,再返兩天再放兩天,well,work life balance。

老闆如他,嬲嬲地,索性不要伙計,自己嚟,有何不可。老子起初不也赤手空拳打江山?賺到唔駛同伙計分,夠食有突。那邊廂一眾留下來的年輕人,各有各經營「自己嘢」。人人都是個體戶,任何人都做不大,任何人都死不去,窮風流都是小確幸,就是大時代下的新經濟模式。

2022年8月28日星期日

啓導如水


上回寫過《老媽的蒸雞》,提及一段關係裡,每個人想要的,不外乎:解決事情、理解心情、同在陪伴。關鍵是:何時需要哪一樣?

其實,還有一環:啟導。個人認為,這一環,跟coaching最相似。聽起來夠嚴肅,操作起來卻很好玩。

例如:今晚拍拖食乜好?「無所謂啊。」豈料一坐低,有人就嬲嬲豬:「人地都唔想食呢D⋯⋯」你作主,是解決事情mode,躺着也中槍,好慘。

換上啟導 mode,又如何?

今晚食乜好?無所謂啊。無所謂,咁食乜好呢?日本菜定西餐呢。對啊,日本菜抑或西餐呢?唔識揀。跟自己心意吧。不如都係唔好,泰國菜啦。嗯,為甚麼忽然想吃泰國菜?天氣熱想食辣。嗯,天氣熱去吃點辣,最消暑的辛辣宴是怎樣的呢⋯⋯?

很無聊?對。君不見街上說着無聊話的,都是如膠似漆的情侶。句句頂心杉,大多老夫老妻,唉。

啟導就是,不給答案,不代勞,專注跟對方待在同一感受中(例如選擇困難症),再稍稍行前一點,用開放式的提問,溫柔地帶着對方走返出來。

同樣板斧,可用於陪老人家飲茶、陪子女選科、陪老闆度橋、陪客開會⋯⋯對方不一定因此愛上你,但肯定會愛上跟你在一起的自己。自然、舒服、自在,駕馭人生,但覺舉重若輕,關關難過關關過。

啟導,技巧不難。最難是,真心把自我完全放低,不帶批判走進對方的世界。經營得出這收放自如,上善若水的狀態,在任何關係中溝通也必無往不利。

2022年8月24日星期三

老媽的蒸雞


她,下班回娘家探媽媽。媽媽隆重其事,施展渾身解數,泡製古法蒸雞。心機多,時間長,洗洗切切大半天,算準女兒一踏進家門,蒸雞香噴噴上桌,女兒正想起筷,然後⋯⋯

「唉,搞足一日,腰骨痛。乖,你食,我瞓陣先!」媽媽搓着腰走回房間,攤落床,瞬間呼呼大睡。

吓?!仍拿着筷子的女兒當場呆住,然後一個人吃掉那隻雞,待媽媽睡醒,忍不住說:「媽,蒸雞這麼累,不如下次落街食吧⋯⋯」

「傻的嗎?疫情這麼嚴重。」媽媽秒回。「那,我買外賣回來?」「咪搞,外面的哪有我煮的好吃?」

「媽,我一回來,你就睡覺,那我回來幹嗎?」媽媽一聽,無名火起:「你知道做飯多辛苦嗎?煮完全身散晒,你們一個二個又不幫忙⋯⋯」女兒還嘴:「我不幫忙?我不都在想辦法了嗎?講你又唔聽⋯⋯」

每周如是。好端端一頓飯,次次嗌交收場。唉——究竟阿媽想點???

一段關係裡,每個人想要的,不外乎:解決事情、理解心情、同在陪伴。問題是:何時需要哪一樣?

阿媽投訴辛苦無人幫,看似想解決事情。但女兒提議各種辦法都被拒絕,好明顯,要轉方向。換位思考,阿媽說這話時,心情如何?她想要的同在,又該如何呈現?

後來,女兒故意報遲一點下班時間,回到家時媽媽仍在蒸雞。她像個小女孩般黏在一旁觀摩媽媽的廚藝,讚歎媽媽的心機,邊配合遞上各式廚具,媽媽喜上眉梢,大讚乖女「好幫得手」。

那晚,女兒如常獨自吃雞,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與滿足。

2022年8月20日星期六

魚愛


大男孩跟我分享Rabbi Dr. Abraham Twerski的故事。

Rabbi問正在吃魚的年輕人:「Why are you eating that fish?」年輕人答:「Because I love fish!」

Rabbi說:「你愛魚,所以你把牠抓離水缸,宰了牠,煮了牠,吃了牠。你不愛這魚,你只是愛這條魚填補了你的口腹之慾......」

Rabbi以吃魚比喻愛情。 我們都沒愛上對方,只愛上了對方給我們的滿足。所以,我們真正愛的,是自己。那魚,是self,又稱selfish。

大男孩說,這故事令他延伸思考:只想被滿足,不是愛;太想去滿足對方,也非愛。

例如無私的父母。不為私慾,只「為你好」。於是有了你要這樣那樣的期許,前後左右的改造,不得不從的大道,直至孩子都認不出真正的自己了,然後色香味區全的魚上桌,但魚的心臟早已死掉了。「明明很愛呢條魚,最後整死左條魚」。

我回想起跟家長們做coaching的過程,「為你好」的意識,揭到最底層,到頭來,原來也連結着自己潛意識的慾望。

慾望來自未竟之事的遺憾,又或久遠的傷痛。想當年我明明可以咁咁咁咁。今天絕不要在子女身上案件重演。

未發生,先擔心。恐懼天天發酵,轉化成對孩子的催迫,卻徹頭徹尾沒為意,慾望是自己的慾望,遺憾畢竟也只是自己的遺憾。而眼前的孩子,是另一個獨立的人,其實沒有你那終年積雪的心理陰影。

魚愛,是余愛?或愚愛?返回基本步,先為自己溶雪,愛與被愛原來沒想像中難。愛情如是,親情亦然。

2022年8月16日星期二

早到了的空巢

最近不約而同有coaching clients提及那來得太早的空巢。

以往,香港地,居住擠迫爭廁所的土地問題太多,空巢孤單靜鷹鷹的失落算少。就算孩子大了出國唸書,但年年放假回港,畢業回流繼續食屋企住屋企,30歲仍是家中kidult亦大有人在。

唯獨近年,許多父母禽禽青送子女出國。孩子十三、四歲就獨自漂洋過海。每天放工,一間屋、四面牆、兩個人,你眼望我眼,一頭家,提早變空巢,有乜好搞?

難得孩子不在身邊。一方渴望重拾二人世界;另一方想像終於可以重拾me time做自己喜歡的事。另一輪磨合由此起⋯⋯

追與逃,無限loop⋯⋯去旅行?未開關(幸好終點在望)。Staycation?咪嘥錢啦。睇場戲?Netflix無得睇咩。

過往為孩子而努力,連上超市都是兵分兩路,幾分鐘內集齊生活所需,收銀處先到先排隊。那些電視裡兩小口逛超市,一起推車仔選乳酪的溫馨畫面,都是騙人的奢侈。身心俱疲,但孩子的成就,就是自己的成就,夫復何求。

如今孩子不在,攤屍在梳化比甚麼都爽。但被生活磨蝕了的兩個人,生活雖沒波瀾,卻也不再起勁。一個看電腦一個看電視,過埋下半世,無可無不可。只是已經想不起,究竟未生仔之前,我們是怎樣拍拖的?

人生若只如初見。重拾關係裡的熱情,乍難還易。Clients不約而同說,欲速不達,返回原點,由結伴開始⋯⋯

結伴去買餸,結伴吃頓飯,甚至結伴打疫苗。回程車上,伏在對方肩上打盹,朦朧間手一牽,有些感覺回來了⋯⋯

2022年8月12日星期五

李媽媽的孩子不考試

李媽媽的孩子,明天要考試了。她拿着書,一整晚坐在沙發上,邊溫習邊發抖。

內心小劇場不斷上演:點解讀極都唔識⋯⋯死梗聽日一定考唔到⋯⋯都話左我唔得架啦⋯⋯聽日就考,點算?點算?點算?

然後,「嘭」一聲哭了出來。「我不去考試了,不去了不去了,考唔到,真係考唔到⋯⋯」如果,你是李媽媽,會怎麼做?

李媽媽見狀,走過去,拿走書,往孩子掌心塞回一包薯片,然後開電視,說:「別溫習了,看點電視,吃薯片。」

孩子一呆,沒預期媽媽有此反應。「乖,看電視!別再想考試。」孩子不明所以,開始看電視,沒多久,情緒平伏下來。

此時,李媽媽走過去,牽着孩子的手問:「明天不考試?」「不考。」孩子猛搖頭。「好,那就不要考。但答應媽媽,你要入試場,考試結束前都不離開。如你不想答題目,就在試卷上畫隻龜,你畫甚麼媽媽都接受。」

翌日,孩子在試場呆坐了一會,掙扎好不好畫隻龜,然後心想,畫龜好無聊,不如試下答題目。最後,那份卷拿了全班最高分。

跟我分享這故事的,不是李媽媽,而是李媽媽的孩子。她說,經此一役,明白了就算有事怕得要死,都無需逃跑,面對就好。

入試場,是面對。畫隻龜,是面對。嘗試作答,都是面對。無論結果如果,都不打緊,因為媽媽都會接納自己。

今天,李媽媽的孩子已為人母,她也立志做一個鼓勵孩子面對人生,同時對孩子無條件接納的媽媽。

2022年8月8日星期一

《媳婦的辭職信》

無意討論最近全城熱話的八卦。倒是事件令我想起多年前在拙欄寫過金英朱的《媳婦的辭職信》,今天一再重讀,感受更深。

一個韓國女人,嫁入大家庭,名為長媳,實為阿四。煮飯洗衫做家務帶小孩,過時過節招呼家族上下斟茶遞水。男女有別,女人不可同桌吃飯。跟公婆同住,終日待在家中像坐牢,沒有社交生活,連上教會也不准⋯⋯

終於,在中秋前向公公婆婆遞上「辭職信」,從此不再照顧別人,只過「一人份的人生」。

三年後,再踏足公婆家,竟可平起平坐一起談笑。不再當媳婦,但也沒離婚,丈夫更學懂了聆聽,徹底明白了自己的需要。

初讀此書時,為金英朱喝采,真心,型到爆。今天,反而看出金的自省。那些所謂社會的錯,其實都是自己的心魔。

二十三年來,金以為是社會的專制令她走不出困局。後來醒覺是自己對這困局的接受,才真的困住了自己。接受,因為恐懼。恐懼沒有了囚牢,自己能否勇敢活下去。

「不論是誰在意識層次都是希望自己幸福的。可同時,卻在意識的層次抱着已經習慣了的不幸活著。」

金自嘲是「NATO 」(No Action Talking Only),直至完成一場又一場深層自我探索,方發現要改變命運,唯有「去做自己最害怕、最恐懼的事,正面迎戰過去所逃避的問題」,例如遞上辭職信。

「在婚姻裡,我選擇不當媳婦。」本來新婚時就該有的相敬如賓,到今天頭髮漸白,終於實現。

2022年8月4日星期四

Teen Crisis 與 Quarter-life Crisis


已經不是第一次。學期尾開party,慣例學生各人帶小食,為師預備主食。

以往,一枱都是薯片、餅乾、朱古力、魚蛋燒賣,近年只見有機車厘茄,士多啤梨、香印提子、無糖甜品.......

明明薄餅曾是孩子們最愛,如今大伙兒買一個11吋都滯銷。Pizza..... 好肥,是孩子們的直接反應。人人手機有個卡路里app,如數家珍高血糖高血脂是計時炸彈,但明明正值垃圾食物焚化爐的發育時期。

我端出汽水和果汁,有人問,err.... 有無咖啡。我滴汗。再問,或者茶?咖啡因高d,提神。不啦,掛耳滴漏咖啡還可以,罐裝則不行,另一個人答嘴。然後下刪一萬字,交流哪款咖啡最治眼瞓......老氣橫秋說做人要學識take care自己的well-being

這邊廂有teen crisis,那邊廂是比他們大十年的quarter life crisis。 年輕人說,人生在世,不求有成就,但求有lifestyle。而lifestyle錢也買不到,關鍵是空間不足,各方面亦然。

不想長大,害怕變老,恐懼生病,下一步唔知點行,安全感跌破新低......是天天在心內無限loop的主旋律。

在他們眼中,我輩的中年危機,是「一班早已甚麼都有的人在無命呻吟」。 事關我輩至少曾經有空間,試過、做過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肯定我輩是不是這樣,只知道下一輩15歲已在關注我們35歲才關注的事,25歲已在恐懼我們50歲才開始害怕的,而他們的人生,好可能有120歲。

我也不肯定能否準確理解他們的內心世界,只求帶着好奇和接納去共處。回過神來,我問,下年,不如不要開party,一齊coffee cupping,如何?

2022年7月31日星期日

我咁樣係咪好差


「我咁樣係咪好差?」幾乎每位life coaching client,都曾有此一問。

「咁樣」可泛指任何情況:待業、單身、工作不順、關係卡關、人生欠缺目標⋯⋯

「係又點?唔係又點?」我問。Client大多一呆,邊想邊說:「好差咪⋯⋯無得救囉。唔差咪⋯⋯唔會有進步囉?」

「為甚麼『唔差就唔會有進步』?精益求精不行嗎?」我聽不懂這邏輯。「因為不夠好才會迫自己進步。不夠好才會鞭策自己努力。」

他口中的「鞭策」,其實是「自責」。「為甚麼一定要自責才會進步?不可以開開心心進步?」

Client思索良久,然後嘆口氣:「其實⋯⋯我不懂何謂開心地進步。我人生所有進步,都是被罵出來的。」

嗯,這我懂。Client是同代人。我們這一輩,都是在長輩嚴厲的責罵下成長的。被罵,就發力跑,再被罵,再跑快點。跑到氣咳,忽然罵聲停了,就乘機抖抖,由頂峰回落。久而久之,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個「唔鬧唔得」,「有人罵會進步,無人罵就退步」的人。

人大了,罵人的長輩不在了,但這種思考模式早已植根,唯有自己取代長輩,繼續罵自己,最後,進步不成,自我卻完全崩潰了。

其實,人與生俱來就有求生和求進步的本能。被罵,會帶着恐懼去進步。被接納,會帶着自愛去進步。In any case,進步還是會發生的。前者或後者,自己有得揀。

接納自己,放下好壞的標籤,自也不會因着標籤而情緒崩潰,省回氣力向前走。不自滿,也不自責,總之,明天比今天多走一步,就夠。

2022年7月27日星期三

潮池再遇


有些至愛的食物,平日天天滿足口腹之慾,關鍵時刻,就變成滿足心靈的comfort food。區家麟的文字,大概就像這種精神食糧。

從前習慣,去一趟旅行,就讀一個主題的書。某年,香港開始變,卻還未變成今天這樣子。帶着上路的,都是紀錄香港變色的作品。

到埗探望舊學生。她鍾情中國語文,卻因敵不過DSE那死亡之卷,最終放洋唸會計。我問,可惜嗎?她說,還好,只是偶然想念可以肆無忌憚讀中文書的日子。

離開前,我把行李箱內的《二十度陰影下的自由》送給她,感覺除了送上優雅的文字,還在她家留下了一度香港的風景、一撇時代的見證。

又某年,探望旅居海外工作的友人,想趁機讀點輕鬆的。友人看着我打開行李箱,大叫:「嘩,你就好,買到區家麟!」我答:「有幾好?通街書局都有。」

下榻他家,此君包食包住,車出車入,我無以為報,臨走放下區家麟的《他他巴》給他。多年後,他把《他》帶回了香港,今天,《他》又跟着他,一起移民離港。

區家麟的書,在我手上,都變成了環遊世界不停結緣的潮池生物。而今天,又早已不是通街書局都買到任何書的光景。

在「七份一書店」捧走區氏幾部書那刻,我感受着手心上的重量,心想不知最終它們又會落戶到哪裡。

在太平盛世,潮池不過就是「一灘水」。亂流下,卻已是剎那的永恆。謝謝每一粒字。記住每一次相遇。

2022年7月23日星期六

肚腩與腹肌


他初來時,總是悶悶不樂,提不起勁,但說不出原因,也不知從何入手去解決。

「那我們先隨便聊聊吧。」我邀請他坐下。他提及生意發展不明朗;也擔心家人;也有談談疫情啊移民潮啊之類⋯⋯

Coaching第一步,先搞清楚事實與感受的差距。「那不如先具體盤算一下,你所擔心的,情況有多壞?」

於是,他回家計數,竟發現生意不但不差,資產更是新高,亦有穩定被動收入,家人也一切安好,名符其實生意興隆,家宅平安。

「但我還是囉囉孿,為甚麼?」他大惑不解。我在腦內快速倒帶,好幾次會面中,他比較起勁的時候,是關於甚麼的呢?

我記得他肉緊憶述白手興家的過程;我記得他說當生意陷入低潮如何搏命力挽;我記得他分享如何打點一切,令家人生活愜意⋯⋯

「咦?怎麼好像當諸事不順,你就很起勁。事事順利,你反而悶悶不樂?」我問。

「好似⋯⋯係喎。」他眼珠一閃。「對!其實我是要——解決問題!一有挑戰我就natural high!」我仿佛聽到他腦裡叮一聲。

有些人害怕面對難題。有些人沒有難題要面對才最害怕。他笑說難怪很多男人一退休就抑鬱,因為忙碌和解難令男人有存在感。

「那你今次,想找哪個難題挑戰一下?」我問。他端詳一下自己,視線停在腰間的米芝蓮車軚上。「不如,就把它解決掉!我從沒成功過。」他古惑向我眨眨眼。

臨別,我看着他擬定好的減肚腩計劃,期待下次觀摩他的朱古力腹肌。

2022年7月19日星期二

點先Click得中


天天看着孩子不覺大,怎麼轉眼,我的life coaching小店,也已三歲了?

這三年,世界變。每度周年,都想有個主題,扣連內心之餘,呼應一下外在世界。

第一年既是新開始,由無到有,齊齊「Fear Less,Make Happen」。開講有話「做人無夢想同條鹹魚有乜分別」,但coaching的過程中,發現大部分人,其實都有夢想,只是恐懼太多,未能實踐。何不加點勇氣,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第二年,疫情來襲,毫無懸念,當然要「Share Your Love」。Share口罩share物資share資訊,更重要是分享愛。隔離不疏離,肉身要隔離,心仍在彼此隔離。此「隔離」抑或彼「隔離」,差別在於愛,很老土,但關鍵時刻,老土最不嫌多。

今年呢?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既有久別重聚,復有倉促仳離。人有悲歡離合,然而就算沒有togetherness,該也可有bondedness?前者是地理同在,後者是心靈連結。後者更值得經營,前者自也無懼失去。對,主題不如就叫「Bondedness」!

而仍然together的人,我們也很bonded嗎?Bonding該如何建立?不言而喻默契滿滿,抑或坦誠表達盡情肉麻?過於堅持自我會吵架收場,害怕衝突又會埋沒真我。我們都不是孤島,如何自在做自己,同時與別人緊扣在一起?

一切,還完基本步,或許就是,兩個字:溝通。生活中能跟任何人暢順溝通的人,也是跟世界最bonded的人 。

8月小妹有個「一Click即中:溝通心法 」Webinar,歡迎一齊來jam下。詳見「心・導・賞Follow Your Heart to Appreciate Life」臉書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minglokcoaching

2022年7月15日星期五

收服長氣袋(下)


長氣袋之所以長氣,有時是表達障礙,更多是情感需求。

她有這趣事。年尾appraisal,當她一五一十向老闆總結自己的工作,老闆的視線忽然由文件裡轉出來,盯着她:「XX,其實我係你老闆,你在做甚麼我很清楚,說重點就可以了。」

她頓時語塞,方醒覺老闆是老闆,不是傾訴對象。老闆不需要過程,只要結果。以結果為目標,廢話少講。

然而,問題來了,不能向老闆傾訴,但自己的崗位又完全沒有拍檔,一個孤島運作多年:「我受受埋埋咁多寃屈氣,誰知道?」她有點激動地說。

工作諸事不順,老闆不能講,伴侶不想聽,仔女不理解,閨密偶然互呻,但都不會由頭至尾整個過程聽一次。

然而,對當局者來說,由頭至尾的聆聽,畢竟是很重要的。

每個人,不論快樂或悲傷,都需要同在感。最好的同在,當然是親身共同經歷。做不到的話,完整的聆聽,也算另類同在。聽了,彷彿也就一起經歷了。未聽完便中斷,感覺卻是結伴探險,但對方中途離場。分享中途被遺棄,比不分享更難受。

長氣袋見人就講,講完又講,骨子裡是尋求「全程同在」。一次,只一次就好。但這一次,一直未完成,就會不斷找下一個人講,別人都被嚇得雞飛狗走。長氣袋追,別人逃,再追,再逃,形成惡性循環。

收服長氣袋,沒想像中困難。給予一次完完整整的同在聆聽,讓他/她說到完說個夠,就會發現,同一個故事,他/她已不需再講第二次。

2022年7月11日星期一

收服長氣袋(上)


長氣袋,梗有一個喺左近。

然而,無人天生想做長氣袋。長氣的人,要麽不知道自己長氣,或者就算知道,也控制不了自己。前者是技術障礙;後者是情緒障礙。

先談前者。記得當初她來coaching,一坐下,就開始用長篇小說的功架,去講自己昨天煮的杯麵。煮一個杯麵要三分鐘,她描述自己如何煮一個杯麵,花了半句鐘。

基於coaching不否定也不打斷的原則,我只能趁她稍為停頓,快速推進一下劇情:「吃完麵後,發生了甚麼事?」「就是帶孩子去學琴啊⋯⋯」然後又下刪一萬字,形容學琴路上堵車的狀況。

聆聽,是EQ的訓練。遇上長氣袋,聽者難免不耐煩——可否快些到重點?

問題是,當事人自己都不知到重點是甚麼,唯有把所有細節通通攤出來,以防萬一。當聽者總結:「你是想說,要兼顧家裡大小事務又要湊細路,分身不暇很辛苦?」方恍然大悟,對啊!我要說的,不就是這個?

感覺就像,寫文章,要先把腦袋裡的一片混沌嘔出來,再看看如何篩選、梳理。Coach就是client的原稿紙,把糾纏不清的思路一一接住,再讓他無後顧之憂地反覆修改,直至千錘百煉。

有些clients,更滑稽,熟知這套路,劈頭就說:「明樂,你聽我講,再告訴我,其實我想講甚麼?」然後我們笑着一起找到了重點。

後來,她沒再講煮麵的故事,反而精準地向家人表達了感受。家人覺得不再長氣的她,沒有了那麽煩,也終於聽懂她真正的需要,紛紛伸出了援手。

2022年7月7日星期四

人生自己揀


朋友「花生」,應邀來跟同學仔傾下偈 。

同學說,更生人士分享,不是沒聽過,說得這麼入肉,卻是第一次。一句「囚友之間連內褲都是 share着阿公」,聽得女同學們花容失色,簡直是預防犯罪的最佳tagline。

但更深刻的,卻是猶如旋轉門的經歷。花生說,命運待他不薄。學壞到入獄到出冊,前後11年。24歲出冊後由夜校中一讀起,直至成為註冊社工,也只是11年。同學仔嘩然。11年?!換了是自己,晨早放棄。憑甚麼一直堅持?

花生說,做人唔駛左諗右諗。任何事都只有兩條路:堅持?放棄?在獄中最後的日子,只思考一個問題:我是誰?我想坐牢一世,抑或做返個好人?

好明顯,是後者。然後,出獄那年見到傑青陳慎之的報導,驚訝對方由古惑仔變身社工。膽粗粗致電報館要求聯絡陳生,陳生贈他一句:「做社工,好易,兩個字:讀書。」收到! 讀。讀到尾。畢業那刻,high過吸毒。是真・快樂。

我笑花生,13歲貪玩加入黑社會,24歲心血來潮打電話去報館,你的兩個人生轉捩點,都係「自己攞嚟」,足見命運在我手,自主即自由!

同學們一起笑了。稍頓,嘆口氣,有感而發:「其實,如果坐過監、吸過毒,都行得返出來做社工,我地平時認定自己乜都做唔到,係咪自己困住自己?」「唔好睇死自己唔得,可能就會得?」「人生,好難,不過都算有得揀?」

花生和我,沒有給答案。真正的答案,也是每個人自己揀的吧。

2022年7月3日星期日

只願心中有花


「其實,乜嘢係靜觀?」她邊說邊端詳我在studio插好迎客的花。

她發現我偶然提起每天練習靜觀,於是問。「好難解釋,要試嗎?」「好啊。」眼睛仍留在花與花之間。

「就借賞花靜觀吧。專注欣賞,當思緒飄走,不要責備自己,把思緒帶回來,就好。再飄走,再帶回來。5分鐘,我幫你計時。」

她開始細看,我在一旁感覺她崩緊的肩膊鬆了,呼吸節奏變得穩定從容。

夠鐘。「感覺如何?」「好奇怪。其實近來很多煩心事,今天也頗不順利。但專注賞花那刻,有一剎那,真的不心煩。」

「煩心事不見了?」「不是,我知道煩事仍在,只是我沒太在意它,專心賞花。」

「或者我也該在家供盤花,行開行埋望兩眼,哈!」她半開玩笑說。「那要解決煩惱,倒容易。」我陪着笑。

「這體驗,如何應用於我們一直談的話題上?」半響,我問。「嗯⋯⋯或者,問題天天都多,在乎是否被負面情緒牽着走?」

「過往我慣性把專注力放在壞事上,再將之放大,所以常常不開心?」 「其實,情緒波動否,可自己控制?也有方法控制?」

我沒答,等她說下去。Coaching journey走了大半年,「點解我咁慘」是無限loop的主題。苦樂跟環境無關,跟視點有關,她道理上明白,但真心有感,宣之於口,是第一次。

執筆之時,又屆七一。記得廿五年前這天,下着雨。今日,一天之間由一號波到三號再到八號。外圍風大雨大,只求心中有花,專注呼吸,自當有心有力好好活下去。

2022年6月29日星期三

為自己移民


真人真事。八歲小妹妹半夜睡醒,聽到父母討論去留,走出房告訴他們:「其實,你地想走,我地一齊走,但唔好為左我,咁大責任,我孭唔起。」

兩年來,很多coaching clients來談移民。早動身的一批,義無反顧,「為仔女,唔係唔走吓嘛?!」 裸辭、裸移,破斧沈舟,舉手不回。

近期起行的,多了猶疑與反思:「為仔女?我有無咁偉大?」

「放棄心愛的工作,放棄錢,離別老父母和老友,離別香港⋯⋯去外國煮飯、打掃、湊細路,從此一世,為了仔女,我真係得?」

她說,孩子面前有一輩子的路,自己也至少有半輩子。「起初,可能捱到,但再過幾年,就開始怨,我為了你付出了幾多幾多⋯⋯委屈、黑面、情緒唔好搵人閙, 仔女一樣遭殃,何苦?」

我很佩服她對自己誠實。我們先是一個人,後才是父母。人,總有自己的需要。

「那,先別想孩子,想自己吧,下半世,你最想點過?」我問。

然後,她娓娓道來,自己一直夢想,人生下半場,兩公婆呢度去,嗰度去,周圍旅居。天大地大,放眼世界,不枉此生。

「那,移民與否,跟這夢想有關嗎?」

「或許移民⋯⋯不是離別,只是旅居?不是走難,只是遊埠?為自己,放一個悠長假期。他日活得不順心,大不了回流。哈。」一直皺眉的她,笑了。

為別人而活,是屈就。為自己而活,也可成就別人,兩者不是零和遊戲。轉念間,對移民的種種疑慮,竟轉化為實踐旅居夢想的動力。

2022年6月25日星期六

遺棄與轉運


究竟是「孩子.轉運站」,抑或「孩子・轉運・站」?

有個仲介充當配對養父母的轉運站,就是棄嬰從此轉運的契機?

上次,是枝裕和在《小偷家族》讓沒有血緣關係者成為家人。今次,《孩子轉運站》讓被遺棄的人療癒彼此。

解鈴還須繫鈴人,被遺棄的最大遺憾,莫過於我們畢生無法重遇遺棄者,為那種種未竟之事劃上句號。

東洙告訴素英,在她身上,他終於明白,媽媽有不得已的理由,所以不回來。素英代替東洙缺席了的媽媽,讓東洙釋懷。

素英告訴東洙:「孩子不會原諒我。」東洙答:「我會原諒你。」東洙代替素英強褓裡的兒子,化解素英的內疚。繫鈴人縱已無能為力,我們仍可成為彼此的解鈴人。

故事裡素英因為太愛孩子,不想遺棄,所以殺了人;卻又因為殺了人,不得不遺棄孩子。遺棄看似無情,出發點竟滿載深情。

如果遺棄的終極解讀,是孩子失去了媽媽的愛,其實我們都沒失去甚麼,只是每個人於人生走到某一步,都難免碰壁、犯錯,包括那遺棄自己的人。

明白了這一點,人生才真的可以像「羽毛的羽、星星的星,走得很遠」。笑餐慒的洗車經歷、摩天輪上畏高求抱、生病漏夜求診⋯⋯種種親蜜感,不也儼如一家人?

夜蘭人靜,關上燈,我們鄭重告訴彼此:「謝謝你的誕生」。被遺棄是事實,但不再糾結於創傷,明白能夠誕生已是祝福,人生雖有遺憾,也有感恩。視點轉了,世界大了,人生也就轉運了。

2022年6月21日星期二

我點知乜嘢令我學到嘢


一個人,有焦慮、抑鬱、創傷或者長期唔開心,睇醫生或見輔導員,不難理解。但,好人好姐,無病無痛,竟然花錢花時間花精神,找Life Coach去改善自己,有無咁得閒?好多人曾這樣問。

記得當初修讀金coaching,老師分享了一個有趣的調查:全球人口中,有growth mindset並會定期提升自己的人,約18%,差不多1/5。

在香港,工餘喜歡「報下course」的人,看來也不少。我的clients往往也不約而同把coaching形容為「上堂學下嘢」。「我想自己有成長,唔想成世就咁過。」——是很多clients的共同開場白。

人要增值,香港人無懸念。如何量度增值,卻很頭痕。某次,client忽然這樣問:「明樂,如果我在coaching後開心了、自信了、動力大了,我怎可肯定是coaching令我有這些進步,而不是其他原因?」

這問題,很妙。的確,按科學精神,若沒有維持其他所有因素不變的對照實驗 (controlled experiment),難以證立甚麼。可惜,世上也無平衡時空,讓同一個人以同樣狀態在同一時空不做coaching來同步比較。

唔識答。唯有求教於別的clients:閣下是如何肯定進步是從coaching而來的呢?

某君一呆,眼珠轉了轉,還我一個神回覆:「如果我餓,吃了飯,就飽,我怎肯定是那碗飯而不是別的東西令我飽呢?再者,有需要肯定嗎?反正繼續吃飯就可以了。」

我的腦袋,跟着他的眼珠轉,竟豁然開朗,受教了!一剎那,我覺得coaching除了像「上堂學嘢」,還有點像《哲學有偈傾》。

2022年6月17日星期五

百彈齋主的心結


起初,他來談甚麼,不記得了。只記得他個子大、動作大、嗓子大,個性爽直,卻也甚麼都看不順眼。

他上班批評同事的做事方式;回家批評妻兒的品行;看電視批評政客的言論;連上茶餐廳都會批評鄰座食客的食相與坐姿⋯⋯

「動輒發火,不累嗎?」 「累!但無辦法,我控制不了自己,一見別人怎樣怎樣,就眼火爆。」

別人,包括無關痛癢的人,都會令他着火。而且那火大的程度,完全不合比例。於是,我忍不住細細聲問:「其實⋯⋯鄰座食客的食相,關你甚麼事,可令你嬲成這個樣子?」

「他不對,我就要指正啊!」「不對?」我想不通,某個坐姿或食相,都有「對」與「不對」之分?

「別人對不對,跟你有關係?」「當然有!別人對,我就錯。別人不對但我不指正,老子也錯!」

喔——很複雜的邏輯,但終於聽懂了。原來,在他心目中,每件事,縱有萬千可能性,當中都只有一個版本,是「對」的。

一旦別人跟自己不一樣,內心防衛機制立即開工:「我不可以錯,所以一定要證明對方錯。」於是,一腔怒火,把對方燒死。

回溯百彈齋主的成長過程,有很多經歷,形成了這扭曲的邏輯。無論多少情緒管理練習,都徒勞無功。因為真正的關卡,跟情緒無關,而是思考迴路打困籠。

之後,我們做了很多功課, 建立全新的世界觀——對方啱,不代表自己錯。各有各啱,大家都啱,反而是常態。許久許久之後,齋主終於息怒了。

2022年6月13日星期一

擺渡人聽故事


都說,Life Coach(或任何療癒者)都是擺渡人。載人一程,由此岸到彼岸。

Coaching裡的岸,就是「故事」。 我的clients,說故事的能力,每每讓我既感動也驚訝。

她說,她要專心駕駛好一輛爛車。

車,有象徵意義。從前,丈夫每周駕車,大家周圍去,象徵一家人的幸福。

如今,家,破爛了。車也由他的名車,變成她自己買的二手車。車爛,她的技術更爛,好忟憎:點解個天咁對我?

但後來她發現,以自己僅有的技術,只要高度專心駕駛,仍然可以安全順利把孩子送到目的地。

「專心駕駛」,就是專心做個樂觀的單親媽媽。自己開心,孩子自然好起來。爛車,不完美,但夠用。

另一個她說,她記得Titanic裡,Rose和Jack在海中心,抱着碌木浮下浮下。Rose半夜醒來,驚覺Jack沒了呼吸,心裡萬般不捨,慢慢鬆手讓Jack沈落海底,然後自己猛力游出海中心,吹哨子求救。

她說,消逝了的人,跟死掉了的關係一樣。放下, 才可以逃出生天。捨,不一定得。但捨,也不代表棄。Jack永遠在Rose心中。只是,人生也必須move on。Jack會為Rose有這個決定高興。

不記得是誰說過,生命本來就沒有意義的,只在乎我們如何為它賦予意義。當我們對於自身經歷的理解,由一個糾結的故事,轉化成一個得力的故事,心,就釋懷了,人生自會慢慢重拾節奏向前行。

2022年6月9日星期四

操控狂與蜘蛛俠


她,每次來,都是壓力爆燈的樣子。一肚氣訴說,她已盡晒力安排所有事情,但該出錯的都錯到盡。

她口中的「安排」,在別人眼中是「操控」。身邊人投訴她是操控狂。她滿肚委屈:「你估我想的嗎?我不管,誰來管?出了亂子,誰負責?」

「對啊,出了亂子,該誰負責呢?」我重覆她的問題。「當然又是我啊!」她說。

在她口中,她要負責的事,包括老人家忘記吃藥,孩子考試不及格,丈夫因為遲到而被裁員(有這麼簡單嗎?),朋友沒去見她介紹的醫生後來患上危疾⋯⋯

「等等。」我不得已打斷她。「這些你要負責的事,怎麼都不是你自己的事?」

「你有沒有看過蜘蛛俠?」她忽然這樣問。「When you can do the things that I can,but you don't and then the bad things happen,they happen because of you。」她默念。「每次出事,我都想起這句話」。

我消化了一下她的話。「蜘蛛俠有超能力,那你的超能力是甚麼?」「就係無!」她失笑。「所以更要計劃得萬無一失,不然我是無法補救的。」

我終於明白她的心結。看似生人勿近的操控狂,骨子裡其實都很善良、盡責、有承擔。但成長過程中,種種原因令她背負了別人的包袱,慣性自責「一日都係我唔好,所以依家搞到咁咁咁」,久而久之已分不開甚麼是自己的事,甚麼是別人的事。

無人天生想操控別人的。往往我們只是想不通自己負責任該負到哪裡。一個人怎可能摃起全世界?我們都不是蜘蛛俠,只是有血有肉有能力卻也有限制的人。

2022年6月5日星期日

村上春樹那個市場


村上春樹在《身為職業小說家》裡另一個有趣的討論是:為誰而寫?讀者是誰?或更赤裸的:市場在哪裡?

假如我們相信,能大賣的,大抵都有清晰目標群,村上的經驗卻是,不論他自己,抑或恆常做市場調查和讀者分析的出版社,都看不出他的讀者群中有何共通點。

性別不是,年齡不是,喜好不是,職業或教育程度統統不是。村上也幾乎不作公開露面,不做宣傳或簽書會,從不跟哪類讀者連繫。

村上自嘲,既無特定讀者,就太好,自己想寫甚麼就寫甚麼。不過,他還是隱隱感覺到讀者是有共通點的——他們都是能夠「透過我的文字,深入了解我的人」。

這些人跟他,「心靈上有條直通管道」,接通到、感應到、交流到,而這些人不論他寫甚麼,一直沒有離開過,如是者三十五年。

讀着這點,莫名感動,非因自己也寫字。而是,村上所言,是很多人一直相信,卻又不敢盡信的事。

所謂市場,不是標準問卷上那些年齡/性別/職業/興趣等白痴選項⋯⋯畢竟世上恐怕只有鬚刨和衛生巾有清晰的性別市場;或某些醫療產品有明顯的年齡市場。

強行把每個活生生的人,物化成一個sales label,是對人性最大的侮辱。真正的市場 ,其實是一種氣場。連AI都無法計算到,但心靈管道互通的人,肯定feel到,而且那 connection,打風打唔甩。

回應市場,市場喜歡你。不回應市場,「喜歡不回應市場的人」的那個市場,就會來找你。總之,做自己。與覺得market talk很煩的人共勉。

2022年6月1日星期三

《身為職業小說家》


讀村上春樹的《身為職業小說家》,有一點可堪玩味:小說家是如何搜習素材的呢?

村上說,例如看到有人一生氣就打噴嚏,心理學家可能會推敲這個人的情緒迴路;醫生會思考這是甚麼生理狀況;學者會研究現象背後的邏輯⋯⋯

但小說家觀察世界的方法,更原始。他會像收集「樣本」一樣,把觀察所得「一整塊」儲在腦袋裡。不分析、不判斷,不下結論,只是心想「哦、有這種人」或「世上也有這種事」,完。

而寫小說就是把這些無脈落也未經分析的記憶,有效組合起來。所以有時人物的發展根本不由作者控制,倒是人物(或「樣本」)的軌跡反過來帶着作者寫下去⋯⋯

有趣。接受事情原來的樣子,take things as they are,怎麼竟像mindfulness practice?不分析不判斷不下結論,有距離地覺察、無前設地觀察,不正是detachment?原來,寫小說也是另類靜觀練習,搞不好更勝禪繞畫!

弔詭的卻是,我們一直以為,小說家該像上帝一樣,對一眾人物操生殺大權,要光有光,說暗就暗,要你出場就出場,離場就離場。

原來,可擺布一個筆下世界的小說家,都必須完全放下自我,以原貌接收世事,那麼,現實世界裡本來就不能掌控別人的你我,憑甚麼認定,世事都必須符合自己的分析預期,才願意接受?

村上說,好幾次跟着「樣本」的帶動,令創作走進了意想不到的高度。那麼,若我們也可百分百放開心眼看清並接納現實的原貌,該不會也更易成為更美好的自己?

2022年5月28日星期六

陳慧琳那張躺椅


友儕常取笑,做Life Coach,究竟搞乜,即是《無間道》裡的陳慧琳,俾張躺椅梁朝偉瞓,瞓醒就收錢?

嗱嗱嗱⋯⋯首先陳慧琳在戲裡是心理醫生,而不是coach。而我相信真正的心理醫生,也不光是提供一張躺椅那麼簡單。

不過,coaching跟那躺椅,倒有些微妙的相似之處。事關,身為間諜,步步為營,瞻前顧後,職業病「仍住仍住」自己做乜都被人「目及」住。唯有在躺椅上睡的那一覺,可無後顧之憂,剎那間安心做回自己。

我們都不是間諜,但不知何故,一樣常常自覺被「目及」住。「目及」住我們的,是誰?統稱——「人地」。

幾乎每一次,client在描述夢想,雙眼發光,渾身是勁。然後我說:「看你多興奮,那就勇往直前去做啊!」

「唉,我係咁諗啫,『人地』唔係咁諗丫嘛。」「『人地』,是誰?」「⋯⋯」「朋友?」「不,我的朋友很撐我。」「家人?」「也不是,家人對我無乜意見。」

「那究竟是誰?」「⋯⋯」「認識的人?」「不認識。」我一呆,看着client,對方忽然哈哈大笑。

「你笑甚麼?」我問。「我不在乎認識的人怎看我,卻很在乎不認識的人怎看我,是不是很白痴?」我芫爾。「不認識的人,幹嘛那麼在乎呢?」我等他繼續自問自答。

「喂,你怎麼都不說話,講下嘢丫。」Client叫我。我想了想,想不通:「既然那些『人地』,你都不認識,你又怎知道,『人地唔係咁諗』?」

Client一呆,又想了想。會面夠鐘。他離去那刻,我看見梁朝偉終於安樂地睡回躺椅上。

2022年5月24日星期二

三秒


當Life Coach,有很多學習。例如,聆聽。一百萬的問題,client說話,何時才算是「講完」?

記得老師說,我們平日理解的講完,其實未完。在心裡默念001、002、003,對方都沒再開始講,才算是——完。

起初,那三秒,像一個世紀那麼久。事關香港人平日說話,不是慣性疊聲,就是「荀口」接得全無空隙,插針不入。

後來方體會到,那三秒,真神奇。幾乎所有clients,都會再開口,重新講下去,補充或澄清甚麼:「對了,剛才忘了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呀,等等,我再想清楚,情況應該是這樣⋯⋯」

最戲劇化也常常出現的,就是:「不不不,其實剛才所說的都不是我要講的,我現在知道自己其實要講甚麼了⋯⋯(下刪一萬字)。」

這些心理轉折,很有趣。試過有一次,client就是如此每次都在三秒間重新開始講,直至夠鐘,霍地站起來:「我現在知道該怎麼做了。謝謝你,再見。」之後沒有再見。

今天,我超享受跟client這種時而沈默卻也自然流暢的互動。偶然真的太尷尬,你眼望我眼,我就給對方添點茶。對方徐徐呷一口,潤潤喉嚨,放下杯子,剛好三秒,回過神來又再講過。

同樣技巧,我也用於日常的朋友互動中,因而聽過很多真情流露的心底話,又或難於啟齒但誠實回饋的真心話。也因此尋回很多失落了的往事,明白了未來如何走下去。當然,那三秒,也早已不用數。情緒同步,管你言不盡意,抑或意猶未盡,自會feel到。講到夠,就好。

2022年5月20日星期五

我唔同人講自己嘢


聽講,好多人唔肯同人講自己嘢。

我也一直以為是這樣。直至當上Life Coach之後。

實情是,大部分人,不但好肯講自己嘢,而且講到停唔到。不但在coaching時如此,就連致電查詢時,都一樣。

「你想談甚麼?」拿起電話,我的開場白。「呀,那我簡單講少少⋯⋯」然後,電話那一端,痛痛快快說了半小時,最後呼了長長的一口氣。

「怎麼了?」我問。「我從沒把這些從頭到尾講一次,好爽。」我笑了。

試過無數次,首天會面,client甫坐下,一口氣solo了45分鐘,會面只有一小時,我不得已打斷一下。Client回過神來:「嘩,原來我講左咁耐!」 隔了半秒,再加一句:「其實我唔講自己嘢的。」我倆眼神一碰,一齊哈哈大笑。

「你剛剛講了差不多一個鐘自己嘢。」我做了個古惑眼神。對方總是沈默一陣子:「安全嘛,安全咪講囉。」「因為無人聽到?」「不,因為無人打斷。」

「打斷對你來說代表甚麼?」「否定。打斷就是否定。」「還有?」「我不值得被聆聽。」「還有?」「對方在judge我,覺得我好廢,所以用打斷我來教精我⋯⋯」

原來,我們都不是不願跟別人談自己,只是想好好保護這個自己,免於被打斷被judge被否定,希望被同在被接納被聆聽。

其實,世上有個人,隨時隨地都可聆聽你,永遠不會打斷你,會讓你一直講下去,直至你把千頭萬緒都梳理得妥妥當當為止。那個人,不是你的Life Coach,而是你自己。

你,今日同自己傾左偈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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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16日星期一

那隻趕不走的烏蠅


電影《Drive My Car》最耐人尋味之處,是既有直白到死的比喻,也有看似不痛不養,冷不防刺中你死穴的綿裡針。

「車=老婆」,呼之欲出。啞女象徵真正溝通不在乎言語,也是畫公仔畫出腸。殺人一個措手不及的,倒是看起來最膚淺、最沒殺傷力的小鮮肉情夫。

表面上,情夫是個衝動、浮躁、愛遲到也亂搞男女關係的𡃁仔,而且煩到出汁,常纏着男主角搲水吹 ,跪求「跟前輩你學嘢」,像隻趕極唔走的烏蠅——然而這些都只是男主角主觀的視點。

正所謂自己看不順眼的人,肯定有很多缺點(誰沒有),但篤眼篤鼻的真正原因,是他的出現,必也反照自己的陰暗面。

男主角對付所有傷痛的絕招是:逃避。優雅地逃避。體面地逃避。否認式逃避。偏偏情夫就是徹頭徹尾的相反。他是全劇最有缺憾卻又最磊落的人

那一幕,大庭廣眾下,排完戲,警察衝進來,邀請他外出「傾兩句」,他說,不用,有事就在這裡講,然後他當眾承認誤殺。

第一次見前輩,他不諱言自己因緋聞被經理人公司解約,坦言自己紅得太快但自知內心是個空殻。就連跟對方妻子有染,都坦白承認。

一個人,赤裸至此,有錯就認,打就企定,而且甘願找數(認罪入獄)。這隻烏蠅,大刺刺在眼前擾攘,每每挑戰男主角的心理安全區,照妖鏡般讓他看見自己的軟弱。

烏蠅趕極唔走,因為唯有自願把心打開,牠才有逃生的出口。黑暗面,見光死,唯一出路,是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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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12日星期四

《Drive My Car》


愛車,跟愛妻,哪一樣更寶貝?

男人愛把自己的車稱為「我老婆」。人與車之暖昧關係,既private,也intimate。二合一,又如何?

車即老婆,老婆即車。鮮紅車廂內,長期播着老婆把聲,好有象徵性,是愛是慾也是心理依附,一旦失去,怎let go?怎move on?

電影《Drive My Car》中,最深刻那句,是當男主角坦言一直知道妻子在劈腿,不敢求證是因為不想失去她,情夫直白回應:「或者她一直在等你去問她呢?」

我們總以為,逃避,就是放下。忍受,就是接納。然而表面的夫妻恩愛與契合,內藏多少寂寞與疏離?經年的喪女之痛,是一次受傷。愛妻劈腿,是二次受傷。愛妻猝逝,是三次受傷⋯⋯

一層疊一層,像那深不可測的北海道積雪,卻冰封不了痛楚,每句subtle的說話,都是無所遁形的矛盾與掙扎: 「我唔想俾人揸我架車(老婆)」,「不要帶着感情讀台詞」,「我不能再演凡尼亞,因為會牽動真正的自己」⋯⋯

時間,不會化解執念(兩年後車內還不是一樣的卡式帶?)。面對,才會。唯有確切承認,彼此既深深相愛卻也曾互相傷害;唯有承認,自己好想狠狠的罵她;唯有承認,自己很愛很愛她但現在已經太遲⋯⋯

唯有跟那個受了傷自己,好好和解,方不再需要那架車和亡妻的餘音(妻子的名字是「音」也非偶然吧),重新飾演凡尼亞舅舅,聽着劇中外甥女Sonya最後的台詞,重新開始:「我們要繼續活下去,為別人工作直到老年,帶著笑容回憶今天的不幸,最終獲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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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8日星期日

輸我陪你東山再起


星島全港校際辯論比賽落幕,我看着孩子們捧回了「Most Improved School Award」,心很激動!

記得去年訓練依始,我問大家,有何期望?其時正值奧運,他們回我hit爆全城的一句:贏,我陪你君臨天下;輸,我陪你東山再起。

一直與決賽無緣。技巧與運氣,總差一點點。自覺實力不止於此,「奧運式地獄訓練」從今開始。一周數天,假日朝九晚九年終無休。增進知識磨練技巧不在話下,越級成長,來自突破自己的習性。

C向來乖巧,但有「妹妹feel」,氣勢不夠。急起直追練聲練膽練自信,脫胎換骨。

另一個C,夠氣勢,但最怕即場發揮。豁出去,把題目想通透,真聽真回應。起初驚到震,後來愈打愈過癮,是我隊最強的攻擊手。

後起之秀S,腦袋快口齒更快,說話像機關槍。努力參考各國領導人的發言節奏,最後由一輪嘴的小朋友,變成「教授feel」的辯論員。

還有橫掃幾場「最佳辯論員」的L。某天,他忽然說:「其實我中二那年來過選拔,落選了,你應該不記得。」我滴汗,真的不記得。「但你中三入隊了,很好啊!」「OK啦。」OK啦是他的口頭禪。

「那今年中四,你突飛猛進,都靠甚麼呢?」「吓?err,反正就是每次回想,哪兒做得不好,不要feel bad,做返好,就OK啦!」

這一句OK啦,背後是個強大的心臟。我隊不亢不卑,打到入八強。L更被選為總決賽大會司儀。明年,我們一起以finalist身份再踏頒獎台吧!有無信心?大家說,OK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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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4日星期三

我聽到你跟我一樣


他被很多人投訴是百彈齋主,凡事諸多批評,無句好說話。人際關係,處處卡關。

但他覺得自己無問題。「我只不過有𠴱句、講嗰句。真心唔同意,難道要虛偽地投其所好?」。他谷住一肚氣,不住說做人不可以「違背良心」。

明白。良心好緊要,這些年我們最有體會。「那,有無不違背良心,又不是一味反對的『中間路線』?」「咁除非我唔講嘢啦!」他說得勞氣。

賭着氣,他給了自己這功課:下次跟別人溝通,不辯駁也不認同,只確認對方所說的。如:「我聽到你喜歡創業⋯⋯」、「我聽到你擔心前途⋯⋯」、「我聽到你近排好忙⋯⋯」。

兩星期後,我問他,做功課後,發生了甚麼事?「嗯,對方就更興奮地大講特講。」他大動作的模仿着,我不禁笑了。

「然後呢?」「然後⋯⋯然後,咁講好奇怪,但聽下去,我發覺,我沒想像中那麼不認同別人。」

即係點?「即係,有些事,一直聽下去,對方的初衷,跟自己也很一致,只是處理手法不一樣。」之後,他定出新功課:先聽,認同對方初衷 ,最後補充自己的意見。

又過了兩周,他開心跟我分享,很多身邊人說,「你有啲唔同左,同你講嘢舒服咗。」

「你自己點睇?」我問。他想了想,說:「其實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用『同意與否』的框架去思考。」

「那可以用甚麼別的框架?」「看似矛盾的,一直了解下去,還是可求同存異。不需互相辯論,只需互相補充。」說到這一句,他,消了氣,看着窗外藍天,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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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30日星期六

誰是夢幻拍檔


應屆文憑試中文作文題:「與其一生專精一事,不如發展多元人生。」

很多後生仔,有感而發吧。

從前跟年輕人交流,大家會問,不走專業去炒散,係咪好無出色?

前幾年,大家改口說,死都想唔打工,炒散有乜橋?

今天,新一代走得更快。醒目的,唸大學已是個slasher,一畢業就創業自己做老闆。

出外靠朋友, slasher靠人脈。後生仔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遇人不淑。行走江湖點揀拍檔,才是夢幻組合?

際遇,無得預。出得來行,預咗撞板。繞過幾個圈,吃過一點虧,犯過一些錯。Lesson learned,當賺咗。

夢幻拍檔,不一定很懂說話,但一定擅長聆聽。是真・聆聽。你說的,他認真吸收、消化、思考,跟你一起找出雙方最大公因數,發揮1+1>2的效果。

潮流興已讀不回,很令人困擾。但分分秒秒回覆,也煞是累人。夢幻拍檔,會跟你調節出穩定的溝通節奏,尊重彼此的合理期望,份外心安。

夢幻拍檔,甚麼都可以開心見誠攤開來講,包括最難於啟齒的事。成世人流流長,忍得一時忍不了一世。凡事收收埋埋,再燦爛的火花,都燒唔長。

夢幻拍檔,通常都under-promised,over-delivered。不會得個講字。知道自己能做甚麼,可做甚麼,然後努力把承諾了的做好。

如果有幸,遇到這些人,實屬執到寶,蘇州過後無艇搭。又或者,不如把自己變成上述這個人,全世界都爭相來跟你做夢幻拍檔。同樣道理,也適用於所有工作以外的人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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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26日星期二

地理達人與老師的挑戰


久不久,我跟學生玩這個:分享一個生活觀察,從中提出一條問題,自己嘗試解答。

近來網上那「地理達人大挑戰」,全城玩得興起。她,也有玩,玩完後,不禁問自己,那google form,十幾頁咁長,我竟有耐性玩晒?

她努力回想,發現驅使自己玩到底的,是因為那些問題,雖不算易,但只要用搜尋器幫幫手,就有答案,於是又滿有成功感的繼續玩下去。

關鍵原來是:一努力,就要有成功感!

然後她進一步研究,發現了「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理論。世上有三種事:已懂的,努力就會懂的,努力了也不懂的。

第一種,沒挑戰性。最後一種,太叫人氣餒。第二種最好,證明努力有回報,學習動力最大。

各種達人大挑戰,正正就是,不搜尋,不會懂,但一搜尋,就懂。難易程度,拿捏得剛剛好。

說到這裡,同學仔忽然有感而發:「對啊!其實學校都應該這樣。」如果老師教的,不太難也不太易,出少少力就剛剛懂,那我們都會很喜歡學習。大家說。

但是,一班數十人,每個人的「剛剛」都不一樣,怎麼辦?我問。

分程度啊!按每人的能力分小組教。嗯,除了程度,學習模式也不一。例如有人覺得讀寫很難,有人覺得實習最難,怎辦?再分喔。那教學份量呢?壓力的承受程度呢?再再再細分下去吧⋯⋯

同學仔的結論是,要細分地這地步才餵食,沒有老師比AI做得更好。但是,習慣了AI的貼心,還會享受學校裡不到位的學習嗎?Well,為師我不知道,唯有拿出手機,google一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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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22日星期五

15000天


「明樂,原來我只剩下15000天!」他劈頭一句,我沒聽懂。

「一年300多天,十年約3000天,五十年就大概 15000天,這麼想來,我方發現怎麼人生就只剩這麼少?」他認真地算,同輩如我,感同身受地笑了。

「那,這15000天,如果全無現實限制,真.的.完.全.沒.有,你想怎過?」我問。他繞着臂,想了一下,抓抓頭,再想,然後搖搖頭:「我不知道。」

很多clients來life coaching,想談「人生下半場怎麼活才無悔」。而面對一道最開放、無前設的提問,竟不約而同,苦無答案。

「其實人生怎會『無限制』?無限制的人生,too good to be true吧?」他說。「如果真的有呢?Good and true的人生,會是怎樣?」我問。他再想了一下:「嗯⋯⋯我只知自己不要甚麼,但不知自己想要甚麼。」

Coaching裡有個概念:Self-limiting belief。我們想達成夢想,卻連夢想是甚麼樣子都想像不到,當然也無法想像通往夢想的步驟。

曾有 client經過長久沉澱後,坦言心底最渴望環遊世界旅居,其時猛然醒覺,自己連車牌都無!那很好,有心不怕遲,就由學駕車開始。

也有人原來夢想開書店,但無資金。最後開了個網上二手書店,先小試牛刀!

亦有人想以興趣連結同路人去助人,但搞社團很大工程,不如先來三、五知己密密做?竟一下子就開始了。

人生下半場,像半杯水。15000天,不多,也不少。想清楚,要甚麼,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不敢去想,日子也如此這般過。眨眼一世,過到自己那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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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18日星期一

中年危機與Sense of Achievement


耳熟能詳的故事:

「城市人一天到晚營營役役。農夫問他,你幹嘛總是那麼忙?城市人說,沒辦法啊,我要賺錢。農夫說,那賺到錢之後呢?城市人說,然後再賺更多錢。農夫說,再之後?城市人說,賺更多更多的錢。再再之後?之後就安樂晒,回歸寧靜,樹下乘涼,享受微風吹過的悠閒 。農夫看着城市人一笑,這,不就是你營役之前本來的生活嗎?」

故事想說,其實人追求的,泰半本已擁有,何苦徒勞?「但我不同意。」Client主動提及這故事,然後猛搖頭,預備大大力的反駁它。

「苦幹之後的安樂,跟本來就安樂,是不一樣的。」他抓緊拳頭,激動地說。「城市人要的,不只是安樂,還有之前的sense of achievement。」

「之前的sense of achievement是怎樣的?」我問。「就是要feel到自己有團火,不停燒,搏晒老命,做到盡。Process。沒有了那process,就好像沒活過。」

嗯。懂了。Sense of achievement。重點是,sense。Sense到、feel到、見證到過程中的努力,「我活着」的憑證。

Client點頭:「所以我從不渴望做富二代。含銀匙出世,不用去achieve已甚麼都有,不好玩。 」

Client來life coaching,自嘲身處「中年危機」。人生走到這關口,已無所欠缺。但下半世hea住樹下乘涼,亦非我所願。年紀不小,想玩鋪勁,無人侵你玩。純粹去下旅行讀下書,又不夠熱血⋯⋯

我們總以為香港人的夢想就是食玩買hea,其實,想用心做大事的,大有人在。滿腔熱血,但無用武之地,點搞?或許正是當事人及社會整體都必需好好思考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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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14日星期四

咁你覺得點


在受訓成為life coach之初,有一幕,印象頗深。

Client說:「我上星期簽了幾單大deal。」我秒答:「嘩,那實在太好了!」老師隨即煞停:「這回應,有問題。問題在哪?」

問題在哪?我說的,不也是一般人憑常識最普遍的回應嗎?

問題就在於,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或苦)。每個人的「常識」,大相逕庭。而且事情不代表心情。事情好壞,跟心情好壞,可恰恰相反。

接着,老師問client:「你簽了幾單大deal, 咁,你覺得點?」。Client訕訕道: 「其實,我覺得有點煩 ,其中一個客好難招呼。」

See!Coach的角色,先不要假設,而要確認,對方起始的心情,再站在同一視點(例如個客好煩怎辦),陪伴client走返出來。情緒同步,才可同行。

「咁你覺得點?」是完全不帶前設的提問。答案也往往有出乎意料。

我被炒魷魚了。咁你覺得點?一天都光晒,等咗好耐,最緊要收齊譴散費。我要做爸爸了。咁你覺得點?嗯⋯⋯其實未準備好,快了點。我最緊忙到死。咁你覺得點?丫,都開心架!至少證明自己重要,做到嘢⋯⋯

「咁你覺得點?」 Coach在對談過程,敏銳覺察每個關鍵位,稍頓,誠懇地問,開放地聽,給予client無限時間去沉澱感受,總有想像不到的magic⋯⋯

「其實⋯⋯我覺得⋯⋯我覺得自己辛苦夠了,我真的不想再suffer下去,我覺得是時候放下執着了⋯⋯」

當一個人,感到被聆聽、被理解、被接納,自能跟心底的慾望和勇氣重新連結。然後從谷底回魂,彳亍前行,由地獄折返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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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10日星期日

理髮師與Life Coach

究竟咩人先需要找life coach?幾年來,好多朋友問。

這個問題,就等於:究竟咩人,才需要理髮師?答案當然是:係人都要。

一頭半個月,或一年半載,總要理髮一兩次。三千煩惱絲,剪不斷,理還亂。即管執吓、整吓、修剪下,人都醒神些。

同樣,人生在世,不會沒煩惱。千頭萬緒,有個life coach,久不久一起梳理一下,亦得,得咗!

好的coach,也像好的理髮師,從不把任何髮型強加於你臉上,只會透過觀察、提問、反覆消化、確認,客人是真心想要某個look,然後助你實現夢想。完事一照鏡,自信心都返晒來!

頭髮,一直留,唔剪,得唔得?得。但何苦?自己剪,又得唔得?無話唔得,疫情期間,好多人自己剪髮,但這不是恆常狀態。

恆常是怎樣?在外國,coaching文化盛行的地方,很多人都有coach,有時更會互相探問,你的coach是誰,他coach得好嗎?就像香港人會問,你的髮型師是誰?好似剪得你幾型喎。

任何文化紮根前,我們都會覺得那文化很奇怪。但換個角度想,life coach就像一面鏡,讓每個人看清自己的思考迴路,我們會否覺得,每天起床照鏡好奇怪?

那麽,life coach也需要找coach嗎?嗯,理髮師技術再好,自己操刀剪髮,總有後尾枕的盲點看不到吧。同行之間,互助互coach,也是很好的共同成長。這些年受惠於很多人給我理髮,但願自己也有剪到停不了手回饋宇宙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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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6日星期三

年輕人的政策視覺


突如其來的暑假,辯論隊的同學仔,乘機補底。底者,對我城之思考也。

辯論題目,離不開大事大非。奈何平日返學,少談社會大事。同學終日埋首書本,愈勤力,愈離地。

趁此良機 ,每周一度,題材任揀,但不光分析利弊,各打五十大板。批判思考的終極目標,是解難 。一件事,有乜做得唔夠好?可以點做?提出見解,才收貨。

同學首選研究「融合教育」。思考點:這政策,明明出發點就很好,為甚麼實行多年,歧視甚至欺凌仍然存在?

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朱諸亮。同學仔回溯歷來融合學習經歷,結論是,任何融合,都要有「心理準備」。

「其實從來無人brief我地,SEN是甚麼。好人好姐,行為奇怪,誰不會judge?等到慢慢認識,judgement已經撇唔甩了。」

「對啊,而且briefing愈早愈好,上小學前就要做。小學生最有大愛,不像中學生那麼麻煩。從小接納SEN ,就沒有後來的歧視了。」

新政策,教師固然要熱身,主事者偏偏沒想到,小朋友也要熱身。融入的大前提,是朋輩接納,豈能不由朋輩入手?

同學自選題材二:「國民教育」。這一科,很惹火。如何推 ,才較易入口?

「出口轉內銷。」同學仔建議。不要只談我國,而要談世界。用環球角度,進行自他對照。 一齊sell ,就無咁hard sell。唔覺唔覺,認識我國。

同學仔坦言,擁抱自己的身分,同時欣賞別人的特質,兩者無矛盾,更是共生。只是、如果、但願,我們都能有這樣的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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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2日星期六

庭前一枝櫻


四月,合該是賞櫻的日子。

對日本思念甚篤,牽掛無所遁形。不禁在家,插盤白櫻花。潮濕回暖,櫻花早開。行開行埋,咦,怎麼又添了幾朶?以為自己眼花,看清楚,是真的開花。小巧可愛,對着你撒嬌,看得人心都軟起來。

自此,每逢工作卡關腦便秘,心思思走出客廳,沖杯咖啡,擔張櫈仔,坐定定賞花。附庸風雅,腦袋放空,個心都安樂晒。

忽然,「啵」一聲,野生捕獲開花的一瞬!花瓣像爆米花般爆開來,成件事,既卡通又夢幻,觀花人忍不住傻笑。

花道老師說,西方人插花,多選盛放的花束。但日本人會透過大自然去理解過去、現在與將來。生命萬物,皆有循環。由萌芽到死亡,時間流動,要仔細欣賞、認真領悟。

嗯。如此想來,櫻花或許就是最好的教材。「莫謂春殘花落盡,正是庭前一枝梅。」我家庭前那枝櫻,昨夜蓓蕾,今夜盛放,明日荼靡。荏苒人生幾十年,「花生」匆匆只幾天。不求長久,燦爛就夠。而且齊開齊落,效果格外有戲劇性。

也開始明白何以古人插花,會以不同花材的形態,類比天、地、人、山、水和村莊部落,再按比例微縮在一個作品裡。古時交通不便,人們不能遠遊,就藉着盤景,來一趟心靈遠遊,鑑賞那可望不可即的風景。

古人的智慧,很合適被禁足的現代人。疫情下,全香港人都被禁足在香港。這天家中白櫻花飄落一地,一片花瓣墜落鼻尖前,我閉上眼,幻想人在東京,眼前就是櫻花鋪天蓋地的目黑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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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29日星期二

心之外遊


已忘記多久沒外遊。

疫情下,每周下田耕作,已是最遠的「外遊」。最有象徵性的,莫過於那個平時旅行備用的手信袋,如今變了務農的收割袋,同樣滿載而歸,心情卻大不同。

避世的一段路,兩旁是高樹,陽光穿透打出斑駁樹影。未幾豁然開朗,滿目四季花,早前還是波斯菊,近日已變了向日葵。以前常幻想,這就是宮崎峻筆下的龍貓世界。如今也真的望梅止渴,當自己去了日本。

再往前走,就是我們這些周日農夫一列列的小天地。從前想過無數次,找一天,不太熱也不太趕,就在勞動與勞動之間,在田間野餐。像真正的農夫一樣,那怕烈日當空,乘個涼,避一避,果了腹,休息一下再苦幹。

但這畫面從來沒有發生過。每次不是太熱就是太趕。終於,因為疫情,的起心肝,實現了這一幕。

這天,一個人,一份便當,一瓶水,望着一片綠,mindful eating。細細嘴嚼、徐徐嚥下每口飯,四野無人,只有微風輕拂樹葉的嗦嗦聲,還有聽聲不見樣的小鳥吱吱聲,一剎那有點想哭。

Peaceful,不過就是這麽簡單,外在與內在皆然。遠在地球另一端的戰火,卻才剛剛開始。要累積多少仇恨與貪婪,才會嚟真打仗?又要有多少悲憫,才可叫停大大小小的衝突?

世界在變,無人能倖免。疫症、戰火、地震,一齊來幫襯。突如其來的平靜,卻虛幻得像平行時空。如果如常生活,是習慣;那麼生活如常,就是大時代下的歷練。人生也不過是眾多歷練的總和,難過與易過,也別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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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25日星期五

拉鍊嘴的故事


「拉鍊嘴」說,老闆忠告她:「你性格太靜,好難升。」

你同意嗎?我問。她點點頭:「對啊,我開會時,嘴巴像拉埋拉鍊般。」

她口中的「開會」,不是工作會議,而是公司每月一度的環球networking meeting。各國同事視像閒話家事,每次「拉鍊嘴」 都全程沈默,隱形得像缺席了一樣。

「有咩好講?香港今日落雨,我在家洗衫,這樣嗎?」她說, 一分享,豈不露底?屆時全球同事都知,表面能幹的自己,私生活乏善足陳。

「那其他人都分享些甚麼呢?」我好奇。「嗯⋯⋯」她努力回想,「都是很無聊的事啊 。」「例如?」「例如⋯⋯自己國家剛過甚麼節日,周末去了哪兒之類。」「還有呢?」「不記得了,太無聊。」

稍頓,她忽然自己笑了。「怎麼了?」我問。「我以為我是介意自己無聊,原來我也很厭惡別人無聊,這才是我不開口的真正原因。」

這下輪到我笑了:「那平日有無人,就算說的很無聊,你也有興趣聽?」「有啊!」「誰?」「我的好朋友吧。」

然後,「拉鍊嘴」為自己設計了一項功課:不要帶着「工作」的心態開會,只當是 「見朋友」,看有否不一樣?

數月後,她告訴我,「開會少了心理包袱,講多咗嘢。」最大改變,是開始平常心聆聽別人的生活,也放下了對自己的嚴格要求。

「其實,人為甚麼常常都要這麼『有point』呢?偶然無聊一下也不錯,哈哈哈哈!」頃刻,我看見拉鍊徹底拉開,她張大口開懷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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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21日星期一

Slash得起


跟大學生們交流。昔日,同學仔最關心如何考政府工。今日,大家最有興趣做Slasher,同時齊聲慨嘆:我想slash得起,為何全世界都要shut me down?

全世界,是誰?有人說,是社會。

少年的夢想是跳街舞,日以繼夜跟人分享對街舞的熱愛,還有箇中歷史、文化及藝術價值。他說得着迷,對方聽出一個謎:So?

內容重要,framing更重要。如何令對你的興趣沒興趣的人感興趣?

對方的需要是甚麼?想賺錢?想支持年輕人?想解決某個問題?如何將之連結在你對街舞的熱愛上?換位思考,家家有求,當彼此的需要能連結上,方發現其實對方沒有shut you down,只想聽出common ground。

全世界,是誰?有人說,是客戶。

明明我已晝夜無間踏着面前路,為甚麼總是遇不對客路?那,你想要甚麼客路?嗯⋯⋯反正不是這不是那不是他她他她。那,到底是誰?其實,客戶沒有shut you down,只是你定位不清,對方不知怎麼check you out。

全世界,是誰?有人說,是父母。

我想追夢,父母說追夢無前途。聽清楚,父母沒有shut you down,只希望你有前途。

Slasher的前途,父母不會理解,也幫不上你,因為他們不屬於這年代。不是他們不愛你,相反他們太愛太緊張你,所以急於以自己的認知,不斷反建議talk you out。

這是他們的愛,也是他們自身的局限,微笑接受、包容,然後繼續堅定向前走。我敢打賭,有一天你slash出一條血路, 他們是全世界最以你為傲的人,還會煲好湯等你返屋企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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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17日星期四

寧死不要做傻仔


久不久跟同學仔「傾戲」,即是,邊睇邊停,幻想主角就是自己,去到某關口,傾傾之後如何走。

《 Don’t Look Up》裡,天文學家發現行星襲地球,若不迅速處理,半年後人類將會滅亡⋯⋯好,停機。我問孩子,若是你,會怎辦?

「話俾總統知!」孩子們異口同聲。去片!兩位專家竟真的去了找總統,豈料總統完全不把他們當回事,點算?

「搵傳媒,上電視!」孩子們的反應跟劇情不謀而合。這次,電視台把危機當成花邊新聞,天文學家焦急得在鏡頭前怒吼,一夜之間,片段被網絡瘋傳,大出醜⋯⋯

孩子們,呆了。點收科?眾人頭上烏鴉飛過⋯⋯如果,如果再有機會,你還會再站出來公告真相嗎?

她搖搖頭:「第一次,我講你不聽,shame on you。第二次,明知自取其辱,我都再講,shame on me。」他點頭附和:「反正最後所有人都係死,何必伸個頭出來做傻仔?」

他換個角度想:「唔係喎,死鬼左,傻唔傻都無分別,講多次可能執返條命喎。」眾人反駁:「死唔去,仲慘,未必有人多謝你,但肯定會繼續笑你。」

沒想到,這個「寧死不要做傻仔」的討論,持續半晚。我問孩子,做傻仔,真的比死更難受?孩子們老氣橫秋說:「人總有一死,不是嗎?」

嗯,那你們覺得,故事裡的主角不惜一切都要講真相,又是甚麼心態?

孩子們嘗試換位思考:「搏盡無悔?」「咁先夠專業?」「或者她覺得,人總有一死,但一定要對得住自己。」頃刻,烏鴉再度飛過,眾人再度跌進沈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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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13日星期日

感恩進化4.0


曾在拙欄寫過感恩日記的事。

起初,視為靜觀功課,持續覺察自我感受,後來事忙中斷。到今年初,世界太亂,心想,能感恩,人會更開心,於是又重拾筆桿認真寫起來。

不回看,也不察覺,原來感恩,會隨年月進化。

N年前的1.0版本,多感恩好事發生,例如朋友相聚。後來變成2.0,會感恩沒壞事發生,例如無塞車。又後來,進展到3.0,感恩無事發生,放空已是小確幸。

踏入 2022,原來還有4.0——感恩壞事發生。

傻的嗎?自虐狂?更準確地說,是感恩壞事發生,反覆鍛練自己的回應。

朋友遲大到,感恩自己沒動氣,反而更珍惜彼此剩下的時光。

客戶拖糧,感恩自己諒解,經濟不佳,誰不周轉困難?

是日諸事不順,感恩自己懂得煞制停車,飲杯咖啡,break the negative emotional chain。

疫情下世界變,乜都要重新學。忐忑、浮躁、焦慮。感恩自己捱得過,踏出一個又一個ccomfort zone。

三年無得去旅行,感恩趁假期處理了很多重要但(一直以為)不緊急的終身大事:養生、養心、思考「人生的意義」。

大時代下,諸事徒勞無功,感恩自己曾為這場徒勞作見證,日後代代相傳,深躬自省。

And the list goes on.... 重點是,瞬間轉念,愈轉愈順暢。不屈就不勉強,感恩進化,人都「化」,真心無火。不動氣,方可化腐朽為神奇。

這樣是不是很阿Q?或許是。但當阿Q能把自己的喜怒哀樂重新掌控在自己手中,

多少世事不由自主,都已無關宏旨。自己才是自己的心的主人,能安心,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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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9日星期三

其實我唔想升


許久不見的client,忽然再來coaching。

「我快升職了⋯⋯」「嘩,恭喜晒!」「明樂,咁熟先講,其實,我夠皮㗎啦。同一個位,做到退休,無風無浪,咪好囉。升乜鬼職丫。」他這麽坦白,我笑了。

這番話,聽落好hea。但老闆也不是傻的,如果他真心hea,怎會被提拔?

曾有個笑話:「十號風球也返工,係愛定係責任?」「係窮啊!」實情卻是,很多人(尤其我輩)努力工作的最大原因,真的就是——責任!

幼承庭訓,阿媽教落,做人要過得自己過得人。香港人精神:受人二分四,死都死俾你——這信念自出娘胎已植入意識,不由自主自動導航⋯⋯然後,老闆見你任勞任怨表現尚佳,想升你,都好正常,right?

Thanks,but no thanks。一旦冷靜下來,最真實的心聲是:老子我不想努力了。老闆叫到,盡做。但睇我唔到,唔搵我做,更好。

中年人的頭號通病是「帶有奴性的責任感」;二號通病是「不懂say no」;三號通病是「凡事唔好意思」。

「難道要吃個『誠實豆沙包』,跟老闆坦白我不想升職嗎?點講得出口?」 原來這才是他最想談的coaching題目。

其實,有得升,多多少少證實,自己有點談判籌碼吧?也問心,不是不想升,只是不想繼續做奴隸獸,渴望找回work life balance。又或者,升職卻之不恭,但可否做些自己感興趣的崗位?

終於,他好好梳理了自己的心意,鼓起勇氣跟老闆認真溝通。三個月後,他在公司順利找到更好的定位,更上一層樓,也自覺所做的事,比從前更有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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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5日星期六

搵人嗲兩句

禁足在即,想起她。

第一天來life coaching,她說,「身邊搵個人嗲兩句都無,就快癲」。

她娓娓道來自己的故事:過去三年,父母離世,知己移民。半生不熟的朋友,不是沒有。但疫情下相約,對方例回「遲啲先」。猛然醒覺,亂世中,除了摯親,人與人之間,根本沒有必見的理由,只有無數可免則免的藉口⋯⋯

孤獨到一個點,搞唔掂,她心想,不如唸些課程,順便識朋友,重新建立社交生活?然後,一開課,就變了網課,人人躲在鏡頭後,連樣子都看不見,遑論做朋友?

Okok,自我安慰,其實我不算最慘,至少有工返。工作性質雖是單打獨鬥,但行出行入跟同事「嗲兩句」,尚有同在感。然後,沒多久,WFH了,嗲都無得嗲。

哪裡有人哪裡有人哪裡有人?想起平日得閒無事,都去修甲剪髮。光顧多年,師傅早變朋友。於是頻頻幫襯,乘機「嗲幾句」,互呻一下,日子無咁難捱。然後,美容剪髮一律停業,連師傳都失聯,該不會又已快閃移民吧。

Last resort。落樓下,食個飯。在相熟小店,跟侍應「嗲幾句」,有時都幾有趣。然後,隨着晚市再禁堂食,她的社交生活,正式清零!

那天coaching結束前,她問:「我可以多來一點嗎?我想至少有個人,久不久可以『嗲兩句』。」

我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眼前是個不斷努力變通,想辦法照顧自己的人,如今都被現實迫埋了牆角。別以為堅離地的政策,只是難為了基層無得開飯,孤立無援的中產,一樣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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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1日星期二

陰・功


全世界無得剪頭髮,無陰功。

女士還好,順勢留長髮,打理得宜,一年半載不修不剪,也不礙眼,徒添嫵媚。

男士就慘,無論幾靚仔,不剪髮,都係一個生意失敗look,又或者,像個頹廢藝術家,死後才成名那種——不是我說的,是平均兩、三星期就上一次理髮店的男性朋友說的。作為女性,我倒覺得,「頭髮亂了」的男生,就像超短髮的女生,罕見得來,其實好charm。

跟男生一樣難搞的,是女生額前那撮瀏海(俗稱「嗰坺陰」)。日久失修,篤眼篤鼻,好想死。亂剪嘛,變出一個「飯碗頭」,日日zoom,點出鏡?

養兵千日,用在一朝。Steve Jobs話齋,回首來時路,方知道如何connect the dots。

話說N年前留學,窮學生捨不得常常剪髮。機緣巧合找到一家店,講明光顧一次,可無限次免費「修陰」。

嘩,咁着數!於是整整一年,我就真的只剪了一次髮,之後每月回去「修陰」。同時心想,食得唔好唗,不如順便學埋這門手藝。

點學?每次出門前,先試試自己剪一次(留少少長度讓髮型師有空間修正),然後拍個照。之後去找髮型師操刀,回來跟照片仔細對照,差別在哪,然後一次又一次摸索、觀察、嘗試、再摸索。留學畢業那天,我也練成了一套「陰・功」!

多年來,「陰・功」為我省回不少時間金錢,沒想過現在變了lock down下的生存技能。面對一團糟的危理處理,香港人真無陰功,唯有乜都學識自己做,窮途未必係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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