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30日星期一

殺科

這一天終於來到。

通識科,被殺科。課時減半,內容減半,教材要審查,取消IES改作內地考察⋯⋯

壽終正寢是意料中事。早幾年已在拙欄寫過,通識科,摺埋好過——好過被國民教育借殻上市。

至少,它完成了十年來的史命,活得無悔,死得轟烈,反正要教要學批判思考,從來不局限於哪一科,世事洞明皆學問,條條大路通羅馬。

當時的想法是,在互聯網時代,真正的學習早已不在學校裡。網絡世界有無限可能,自主學習,跨國交流,大小事情,一秒傳天下,資訊禁不住,自由無界限。

可是,又幾年後的今天,全球都開始醒覺,AI沒有令人類變得更聰明,反而變得更反智、更狹隘、更撕裂。

從前是地產霸權,今天是網絡霸權。只要有龐大資金,就可以透過AI演算,準確操控誰誰誰看到甚麼。真的、假的、誇張的、失實的⋯⋯關鍵是,接收的人,卻慒然不知。

這邊廂被國教洗腦,那邊廂被金主操控的AI洗腦。時代愈混亂,做人愈要有獨立思考;但從小被洗腦, 如何培養獨立思考?雞先定蛋先,總之走不出惡性循環。

眾人皆醉你獨醒,談何容易?好奇心、毅力與胸襟缺一不可。好奇心令人不甘被餵食,會不斷求知。毅力令人堅持查找真相,會反覆求證。胸襟令人凡事兼聽,不會變成萌塞頑固的一言堂。

殺科不可怕。只要我們一起,在孩子們身上,持續栽培這三大元素。如何迎難而上,知其不可而為之?教育仝工,一起思考。

2020年11月26日星期四

有一種好看叫找到自己

跟朋友討論神劇「The Queen’s Gambit」,朋友忽然下了個有趣的註腳:「err……你不覺得,女主角其實有點醜嗎?」

我一呆,想了想,笑了。的確,經她一說,我才發現,主人公Beth Harmon在劇中,起初儘管不算醜,也絕對談不上美。她,應該說是——「漸變式好看」。

是好看,不是美麗。美醜是客觀而膚淺的標準。好看卻無以名狀,但引人入勝。某人的臉,有股魔力,叫你的眼睛離不開她,這就是好看。

Beth當初不夠好看,因為她是世人眼中的怪咖。但當怪咖漸漸活出自己的個性,就由頭型落到腳趾尾——好・好・看。

活出自我個性,要找到矢志不渝的熱情。Beth不是不知道自己被同輩取笑、排擠,但她沒空去煩這些,因為太多棋書要看、太多比賽要參加,好唔得閒。

活出自我個性,要遇上懂自己的人。Mr Shaibel懂她,栽培她下棋。養母懂她,接納她的志向與選擇。旗鼓相當的男棋手們懂她,全力支援她打大佬。兒時好友懂她,在她最低潮時給予最關鍵的陪伴。

外界視她為獵奇的對象,因她以女兒身打入男性壟斷的棋圈而大做文章。Who cares?然後,因為專注,她長驅直進,直搗黃龍 。

由第一集開局,到最終回的殘局,她的棋愈下愈好,髮型也愈來愈醒目,衣服愈來愈華麗,一舉手一投足愈來愈優雅,這個漸變的過程,逐步反映她由內到外的自信與自我肯定。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帥氣,好看得令人室息,因為怪咖終於蛻變成——自己最喜歡的那個自己。

2020年11月22日星期日

有一種美叫規矩


在Google搜尋裡,光是輸入一個「the」字,第一個彈出來的關聯詞,就是「The Queen’s Gambit」,不難想像這齣在Netflix新上架的劇集如何瘋魔全世界。

其中一幕,很少人談論,於我卻尤其深刻。女主角Beth Harmon第一次接受訪問,記者問,女孩子應該玩洋娃娃,而不是玩chess這麼competitive?

Beth一呆,答:「Chess不一定是competitive的。它也可以很⋯⋯ beautiful。」

Bingo。在局外人眼中,比賽,就是廝殺,是你死抑死我亡。但於局中人而言,那不是是比賽(competition),而是遊戲(game),不是compete,而是play。Play a game,我們都這樣說的,不是嗎?

Play的精粹,是交流、是砌磋、是互動、是惺惺相惜⋯⋯這些才是最beautiful之處。例如運動競賽,你問任何頂尖運動員,最渴求的,不是贏,而是遇上棋鼓相當的對手,無敵才最寂寞。

小時候沉迷辯論,局外人說,「我最怕同人嗌交」。但其實沒有多少辯論員,在現實生活中是很喜歡嗌交的。搞不好正是因為不想嗌交,才更喜歡辯論。

記得有位辯論隊師妹說過,當初愛上辯論,因為它夠優雅。人在台上,氣定神閒,字正腔圓,有事慢慢講,好charm。

我說,我愛上辯論,是因為它很「君子」。有時限、有次序、有規矩。輪流講,不疊聲。高度專注的聆聽,完全對題的回應。這種交流,才是真正的溝通。

就算有競爭,也是君子之爭。在君子的世界裡,沒有敵人,只有對手。這樣的心胸,最美麗。60年代的美俄棋局對決,尚可如此。向來講規矩的香港,今天竟已失傳。情何以堪。

2020年11月18日星期三

養唔熟的吉卜賽


更多議員被DQ;更多老師被除牌;更多桃花不依舊,人面已全非⋯⋯

從小到大的好友,來不及道別已遠走高飛,網上聚會要夾時差,眾人逐一展示彼岸新居,在一片「嘩,你間屋咁大!」、「嘩,個花園好靚!」、「好開揚喎!」⋯⋯的興奮評語中,心底泛起的,仍是那淡淡的傷感。

記得有朋友說過,本來,移民沒甚麼大不了,高興也來不及。本來,香港愈來愈無運行,淪為二線城市,也沒甚麼大不了,反正剎那光輝不是永恆。但如果這一切,不是漸變,而是一夜之間激怒全香港人,大家無力反抗,一係啞忍做順民,一係放棄索性移民,那份不甘心,分外教人扼腕痛心。

提早退休上岸移民的人,多的是。下半世,慳些駛,外國福利尤其好,總不會餓死。但是,問心,撇開錢銀,無嘢做的生活,其實很難過。有事可做,才是真正的快樂。然後要問,做甚麼?為誰而做?

自問老套,有得揀,還是希望餘生,用來服務香港人。不是不喜歡老外,只是太喜歡香港人,尤其去年之後,你懂的。

朋友打趣說,不用擔心,經此一疫,香港人雞咁腳走,遍布全球,屆時可能周圍都是港人社區,你到哪裡服務都可以。

我苦笑。香港人,好快與吉卜賽人睇齊。你離開了卻散落四周。但儘管花果飄零,民族性太頑強,別人還是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世世代代如此延續下去,於願足矣。好地地溫水煮蛙,忽然殺雞取卵,嚇得雞飛狗走,卻也從此養唔熟 。乍悲,還喜。

2020年11月14日星期六

單身養老群組


上回提及,早前透過life coaching process,替一群資深照顧者(carers)整合歷程和經驗,對小女子來說,也好像是一次照顧之旅的預習。

當中,某人分享的一句,至今仍印象深刻:「今日我照顧父母,他日誰來照顧我?」

細心看看,照顧者,都有個共通點,除了捨我其誰的大愛之外,還有就是——很多都是單身。

為甚麼?想像一下,兄弟姊妹,逐一成家立室,各有各忙,對於老家,不是愛理不理,就是愛莫能助。

唯獨未婚那個,守住老家,也守住老人家。漫漫長路,走到終點,終於可以抖抖,然後猛然醒覺,自己也年紀不小,未必會結婚,生兒育女更是超齡唔駛諗。

幸還是不幸,有了照顧經驗,好像也可以預見,自己將會如何一天一天的老去。一個人,遲早搞唔掂,先知先覺,部署安排,團結就是力量。

近日看報道,78歲前NHK主播村田幸子,跟六個單身女性朋友自稱「個體7」,開展了「各自獨立的共同生活」。

她們在同一屋苑各自買了房子,時時刻刻互相幫助互相照顧。無事的日子談天喝茶,出了事就合力渡過難關。

七位年輕時事業如日中天的女性,把組織能力發揮在安老部署上,生老病死無法避免,最緊要晚年活得快樂有尊嚴。

不難想像,單身養老群組的趨勢,不限於日本,也不限女性。近年目睹很多男性朋友,也開始了打球、行山、喝酒、打牌的安老生活,一班寡佬不知幾開心。

社會由以家庭為單位,變成以群組為單位,也是VUCA世界的副產品嗎?拭目以待。

2020年11月10日星期二

一場毅力與智慧之旅


基督教香港信義會馬鞍山長者地區中心,成立了一個「照顧同學會」。大半年來我有幸參與其中,以life coaching process協助一眾資深照顧者(carers)整合歷程,留下經驗與智慧,給後來的新手。

照顧者之路,不足為外人道。最低消費三數年,十年以上大有人在。有的陪伴老伴走完那漫長的告別;有的自己只是初老,高堂卻已過百 。失智症、中風、器官衰歇⋯⋯統統無先兆,說來就來,作為至親,頂硬上,跌跌踫踫,這段路無人可以替你走,但有人明白你,一起同行,已差好遠。

「照顧同學會」的過來人回溯歷程,由初期到晚期,甚至是親人離世後的後晚期,箇中感受和需要,一一梳理,經驗寶庫,化成實用小貼士,以下幾個,尤其深刻:

一、照顧者,其實是個「監製」,要有big picture。全方位觀察老人家的身心需要,天天作紀錄,很多問題就能提早洞察。跟傭人好好經營關係,制定照顧時間表,方便她執行。兄弟姊妹間,付出不會均等,但定期溝通,至少不會壞大事。

二、愛要說出口。人愈老愈難溝通,簡單直接最好。無話題,就講我愛你,回憶舊事,說句謝謝。講得多,自己內心都多了愛,更有耐力走下去。

三、為自己減壓。如果連傭人也沒有,自己一手一腳做,再困身都要抖抖氣。跟YouTube跳跳鄭多燕、飲咖啡、唱歌、煲劇⋯⋯總之,「唔好俾自己冧」。

最後,照顧者異口同聲,心態最重要:「縱有百般滋味,也要笑着面對」。這是一場毅力與智慧之旅,難關天天有,壯大內心,就撐得下去。

2020年11月6日星期五

未知子的幸福


日劇《Dr.X》大熱,除了因為醫療題材本來就很juicy外,搞不好是因為,主人公大門未知子所代表的,其實是每個人心底最渴求的幸福。

幸福之一,是你喜歡的也是你能做的。那一幕,很有趣。院長見未知子既不合作也不合群,忍不住問:「你究竟想點?要甚麼,你講!名譽?地位?權力?金錢?」未知子說:「做手術。」院長一呆,然後失笑:「那你就做手術做個飽吧。」

劇中很強調未知子那份履歷書,重點是最後兩點——「專長:手術」,「興趣:手術」。當興趣也是專長,鎮日游刃有餘地做最喜歡的事,夫復何求?

幸福之二,是你所要的,本就垂手可得。在街坊澡堂痛快浸個浴,然後喝罐透心涼的汽水,窩在罨耷事務所打麻將,已夠開心。她並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收天價做一個手術,只為一百円買到攤販收檔前最後一件鯛魚燒而樂翻天。一個人,滿足點,低到這個點,豈會不幸福?

幸福之三,身邊有人。全劇最好看的,其實不是未知子的手術,而是她與晶叔的關係。晶叔不常出場,卻總是在她累透時,給她剛剛好的照顧;在她懊惱時,給她剛剛好的提點,在她高興或失落時,給她剛剛好的陪伴。能夠事事做到剛剛好,這個人一定很懂你。他伴你長大,一手提攜你,事事為你打算,是師傅也是經理人,卻更像爸爸。

高熱情、低物慾、穩定的情感聯繫,如果人生都用來經營這三件事,無需要更多外在的東西,已經幸福滿滿。

2020年11月2日星期一

Dr. X

一口氣看罷四個季度的《派遣女醫X》。

米倉涼子飾演的主人公,型到爆,做手術從不失敗,手起刀落,流麗、專注,眼神堅定,縫針時一下一下拉線,乾淨俐落,尤其好看。

起初以為此劇的賣點,就是這些神乎其技。看下去方發現,它要講的,其實是日本上班族的情感鬱結與投射。

故事裡日本醫療界的崩壞,影射現實中職場文化的腐敗。病人生死不重要,醫院是否名利雙收最重要。所以只接收有錢、有名、有權的病人。

然而,手術成功不一定會上位,但失敗就必定炖冬菇。所以拍馬屁才是最安全的上位之道,不做不錯自能平步青雲,愈高級就愈無能。

這個遊戲,可以不玩嗎?當然不行。劇中眾人慨嘆:我們表面是醫生,其實是salary man(日本的受薪一族。)除非你有膽劈炮唔撈,否則只能奉陪到底。陪笑要做,賄賂要收,謊話要講,良心要埋沒⋯⋯

而Dr. X的名句是:「我不做,統統不做!」除了真正惠及病人的實事,其餘一律不做。

怎可如此大膽?因為她早已脫離集團式架構,是個freelance醫生,既非長期受僱,亦無所謂被炒。既不怕被炒,自能堅持原則,專注本業,反而練出一身好本領,才不怕無人要。

從此去蕪存菁,只賣技術不賣賬。總之準時返工、準時食晏、準時收工。交足貨,也收足錢,閒來跳舞、打球、上澡堂,吃上等和牛、搓麻將。

這,就是萬千日本打工仔夢寐以求卻又求而不得的生活。權力遊戲、和牛之味,哪一樣更吸引?唔駛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