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28日星期三

行出來的路


「移民?無話適應唔到的。總之,下定決心,唔好諗返轉頭,向前行,一路行,就會行出一條路。」 D如是告訴我。

路,是人行出來的。意思是,行之前,根本無路。而各方好友,行的方法,就是腦袋急轉彎,把不知何時習得的小知識小技術小興趣,通通拿出來變賣。

D幾年前愛上焗餅。養兵千日,用在一朝。移民英國,苦無工開,忽然一天,看見就近社區會堂的餅店求易手,心血來潮:不如頂了它來做?

幾十歲人首次做生意,好多牌照要考。好。考咪考。開行Turbo溫書,一星期內,成功考了四個牌!在此之前,從不信自己是讀書料子!

一間鋪,自己打晒骰,整餅以外,店舖定位、貨品定價、待客招徠⋯⋯統統重頭學起,一年下來,先不論利潤,光是經驗與成長,已是無價。

還有C。年紀不少,積蓄不多,隻身移民,天大地大,可做甚麼? 忽然想起,自己工餘修習嬋柔(Gyrotonic)已久,何不把興趣變專業?

考牌長路漫漫,但為熱情奮鬥,總好過打份工只為交租。離鄉別井既已放棄了這麼多,順勢把心一橫開啟充滿未知數的二次人生。

還有早前在拙欄提過的J。親手打造精緻的後花園,引來友儕艷羨目光:「嘩,可幫我也弄一個嗎?」無心插柳,開展了花園設計與建造的生意,客似雲來。

另有朋友如此比喻:從前捉象棋,現在玩圍棋。棋局轉了,思維不變,輸梗啦。但只要當一場全新的遊戲去玩,殘局都有機會棋開得勝。

2023年6月24日星期六

距離感


許多年前,在英國唸完書,各散東西,各自思考:要不要留下來?

當年,很強的直覺:不會。說不出哪裡不對,卻又好像甚麼都不對。

之後,無數次舊地重遊,仍描述不了那感覺。直至今趟悠長假期,忽然領悟,那教人老大不舒服的東西是——距離感。

無關所謂在外國生活不方便。反正香港人也不是個個需要夜夜笙歌、瘋狂購物的。

也不是所謂英國人很冷很虛偽。不少國際非牟利組織的發源地,正是英國。遇上困難,英國人其實很樂意幫忙,只是⋯⋯沒有細膩真摯的心靈互動。

因為,英國人喜歡——距離感。

是工業革命留下的副作用?抑或民族天性使然?英國人覺得距離感是禮貌;是尊重;是呼吸空間。尊嚴 (dignity)的定義,是情感世界長上鎖,活得好好不求人。

做人不慍不火,交往不親不疏。最私密的心事,只有家人或伴侶窺見(有時連他們都被矇在鼓裡)。

跟世界的關係如是。英國人讀書不少,但觀世事多帶冷眼食花生的理性,沒有榮辱與共的情感流動。

相對香港,人來人往間,既有廢話少講的精準高效,復有肝膽相照的默契,又或無所不談的情深、甘風玉露一相逢的共震。情感維度之豐富、距離感與親密感的微妙平衡,是「中西文化匯集」的最佳實現。

倒模式的距離感,與豐盛多變的層次感,何者恰到好處,何者過猶不及,見仁見智。對的感覺在哪裡,心靈的家,就在哪裡。

2023年6月20日星期二

50歲的後花園

「來英國,探路?」

「唔係啦。」

「探人?」

「係呀。」

「探誰?」

「你囉。」

「哪你有甚麼想做?」

「沒甚麼。你平日怎麼過,我就跟你怎麼過好了。」

然後,大家不約而同帶了我去看花藝市場。

打理後花園,是入鄉隨俗的細藝。有人雞手鴨腳重頭學起。漫活人生新興趣,以前投機炒賣秒秒鐘大上大落都面不改容,如今一顆含蕾玫瑰已教你茶飯不思。

也有卧虎藏龍的高手,終於找到舞台大顯身手。友人J笑說,自己是「香港人在英國過日本生活」。

英國的豐盛花材,加上日本的職人精神,就是——好端端一塊人造草皮,他看着不順眼,整塊剷起,換上天然泥土,親手鋪了石階,還開墾了水池。

精心挑選的繁花品種,錯落有致地各據一隅,中間是歇息乘涼的木椅。人坐下,環顧360度的花海,聽着流水聲,沏杯茶,不知人間何世。

庭院的禪意,一直延伸屋內,綠意盎然,環抱世界各地(多數是日本)搜羅回來的珍品,我笑他:「你這個家,應該開放供人參觀,每次盛惠10英磅入場費。」

J回我另一個笑話。年輕時,一位相士朋友給他批命:「50歲後,你會擁有人生第一個花園。」他當時笑死,自問連樓都供不起,還想要花園?

今天,人算不如天算,漂洋過海,連根拔起,他看着自己的庭園,內心竟有份安然。畢生所學,好像都是為了這天。人生沒有如果,只求在花開花落間,一個個地方、一個個階段,好好活過。

2023年6月16日星期五

大器與粗疏


在英國跟移民當地一年半載的香港朋友見面,故事千奇百怪,層出不窮。只能慨嘆,世上任何事情,都是一個package。

英國,遠比香港大器。平等博愛多元共融。

小學雞都識講,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教育制度對學生的各式發展真心包融不批判。求職也是能者多勞話知你幾歲咩國藉。

刻下正值Pride Month,連政府機構門口都掛彩虹旗。性別崗位,不但不歧視,還很重視。侍產假一早有,就連女性更年期有薪假都在蘊釀中。

然而英國,也遠比香港粗疏。求其是人生態度。是旦是生活日常。

買樓合約條款寫錯,大學選科電腦系統出錯,打工出糧銀碼搞錯⋯⋯當地人總是大方認錯(oh,I’m sorry,my apologies) ,卻從不改過,更chill住還你一個眼神: 放鬆啲啦~香港人。

Target與deadline,是用來set,不是用來meet 的。然後你發現原來某處老早有個免責條款,講明交唔到貨是常態(well it happens),不便之處,敬請原諒。

我和朋友笑言,當大器遇上粗疏,所謂平等,才不是人人都有權享有幸福,而是不分膚色國籍年齡性別性取向,都一樣不幸。你真的不會因為當小眾而受苦,因為大眾早已一視同仁地活在激死人的水深火熱中。

那晚,閒着無事,一口氣煲完劇集《The Very English Scandal》,市民Norman Scott被程序困擾,申請不到國民保險卡,最終迫虎跳牆把自由黨魁Jeremy Thorpe拉了下台。結果?N等到今天83歲,連J都老死了,還未領回保險卡。

在英國生活過的人都知道,這些事,絕對可以發生,而且並不罕見。Well,it happens。

2023年6月12日星期一

不被批判的自由


走訪移民英國的舊學生。

十來歲的她,讀高中,起初返學衝擊很大。授課少,討論多。同學噏得出就噏,她心想,這麼無聊的問題都問得出?

然而當事人不覺無聊,其他人也不介意他無聊。介意的,只有她,「原來我都幾judgmental」。

後來,放下批判心,發現無聊問題往往引發很多珍貴討論,反而單向聽書也不見得很有point。

在英國,「人輕鬆了」。非因傳說中的「去外國唔駛讀書」,考大學一樣「讀到嘔」。但分別是,少了去 judge,也少了被judge。

在香港明明已品學兼優,四方八面還是充斥「你有問題」的批判。自我要求高,份外自責得透不過氣。如今放過別人放過自己,反而重拾專屬自己的節奏。

廿歲的她,剛入大學。久別重逢,婷婷玉立,穿一襲黑長裙,梳了辮子,妝容精緻。我笑,你這造型像Wednesday Adams!

她說,在英國,甚麼都敢穿,無人會 judge你肥、judge你醜、judge你憑甚麼穿這些,反而慣性讚嘆:「Oh, you look great!」管他真心或假意,聽着就爽!

廿來歲的她,初來步到,甚麼都做:咖啡店、教學助理、打雜⋯⋯最後面試長工,對方刮目相看:嘩你的經歷又闊又有趣,多講些給我聽!

最後成功獲聘,當上英國公務員!她心想,換了在香港,那炒雜錦般的履歷,面試官會怎judge我?

真正的自由,不光是選擇自己喜歡的,而是選擇了以後不用承受心理負擔,也沒有被批判的後果。移民,都是為了子女——聽得多——或許為的,就是這個自由成長的non-judgmental space。不見得英國獨有。或許只是香港獨無。

2023年6月8日星期四

倫敦感


終於放假。上次訪倫敦,已是6年前。真正於此生活,又已差不多廿年前。

老地方,就有這點好(或壞),闊別多久,一踏足,五感就過度活躍起來。曾經喜歡與討厭的,瞬間襲來,縈繞不散,每天都是來回地獄與天堂間的循環。

鑽進地鐵站,omg I really miss it! 地底走道依舊是酒精混合排泄物的氣味,車廂坐椅仍是千年汚跡的黏稠感⋯⋯ Jubilee Line、Northern Line、Central Line……震耳欲聾的行車聲既覆蓋了人們的說話,也別妄想跟自己內心對話⋯⋯乘客不是木無表情就是用奇怪眼神盯着空氣,等待到站或命運的下一站⋯⋯

然後,一出閘,豁然開朗。一望無際的綠草如茵環抱推着嬰兒車的家庭,安然愉快地野餐。躺平於大草地,和暖的陽光灑落手臂,草香撲鼻。小睡片刻又或讀本書,夫復何求。

起來,想洗個手,供水不是冷得要命就是熱到灼傷。因為冷熱水喉永遠分開,沒有連接管道以調溫,世上最聰明的設計。

在英國總是日落前就想返歸(雖然夏天的日落總是晚),事關走半天路已耗盡體能,帶着警剔心出入治安麻麻的區域又消磨盡心力。

所謂地大物搏,就是每天只去一處辦一件事,都很勞累。但窩在較闊落的家,深閨讀書寫字,與世隔絕已是無上享受。一個政府若想人不問世事,老舊基建與停滯發展好幫到手。

累了,帶着狗狗在附近山坡跑一圈,看着牠的萌樣,抱一個,在草地上滾一下,遠處泛起暗黑前的紅霞。我又從地獄返回天堂。Welcome back to London. 

2023年6月4日星期日

遺忘


心理治療專業的朋友說,這叫disassociation。我乾脆稱為「斷片」。更優雅的講法是——遺忘。

有些記憶,遺失了,淡忘了。不想提不敢提不可提,提了白提,因為,太痛。帶着它,難以生活下去。身體知你「頂唔順」,會自動delete,讓你「重新做人」。

許久許久以後,你發現,人生某段時間,甚或某個日子,無論如何想,都想不起發生了甚麼事?難道真的「甚麼事都沒發生」?

肯定不是。因為,若然甚麼事都沒發生,有些東西,就說不通。

例如她。一直不明白,明明很愛孩子,為甚麼會丟下強褓裡的他不顧?

多年後她才記起,那晚,丈夫對她施暴,她倉惶而逃,留下熟睡中的兒子。她因此不再回到那個稱為家的地方,也失去了兒子的撫養權。

這一段,太痛,身體防御機制自動將之刪除,在不完整的自我認知下,她一直責備自己是個壞媽媽,「無緣無故」,丟低個仔 。

又例如他。總是「無緣無故」兇孩子,兇得孩子都發抖了,都不煞掣。他也解釋不了,光有種直覺,兒子膽小,就會被欺負。

他卻不知道,一切源自小時候被朋輩欺凌的經歷。太痛,斷了片。只剩下「做男人要夠tough」的認知,再轉化為對孩子過猶不及的責備與督促。

幸或不幸,斷了片的,總是在多年後,重新以某種方式呈現,催迫當事人好好面對它、記住它、處理它。曾經發生的,永不消逝。終極的和解,欲速不達,卻總會到臨。

所有的遺忘,也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