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5日星期日

時代的遺憾



電影《東京小屋》裡,最教人心有戚戚然的一句,是女主人公的兒子,在垂暮之年的感觸:「在那個時代,每個人都在做一些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有一些,是被迫的。另有一些,是自願的。」

「自願地」去做一些「違背意願」的事,聽上來,就很彆扭。但在大日本主義的洗腦下,戰爭的年代,卻變得那麼理所當然。

日本化了的西洋童話小屋,講品味,講設計,還有漂亮的紅色瓦頂。一家三口在東京過着小資產階級的生活,興趣是聽古典音樂。自我感覺極度良好的日本人,對戰爭充滿期待。戰爭必勝,日本萬歲。得悉南京大屠殺開始了,百貨公司爭相減價,國民瘋狂購物慶祝。人人都相信,日本打遍天下無敵手。

然而年復一年,生活愈來愈差,糧水、物資要配給,金屬都不能做玩具,只能做軍備。人們愈來愈不能跟隨自己的意願過活,卻仍然強迫自己自願地相信戰爭。老頭去相親,因為要生小孩,幫國家打杖!女主角有婚外情,千夫所指:「現在是甚麼時候了?還在偷情?」罪不在偷情。而是「這個時候」。人人一廂情願地相信,國家要打杖,我們就只能懷抱國家,不可以有自己。

國仇家恨,淹沒了兒女私情。煙火浩瀚,平凡人需要的,卻只是一所安穩小屋、一斷蕩氣迴腸的感情。太太在小屋中被炸死了,至死不知情同姊妹的傭人,沒有把她的信交到情人手上。傭人的決定,是自願還是違背意願?是選擇還是被迫?誰都不敢說。只知在那動蕩的時代,每個人都因着國家的貪婪,多少背負着罪孽,要用畢生的內疚來贖罪。但最該贖罪的,說穿了,還是戰爭的始作俑者。

2014年6月12日星期四

歷史這個禁區



「『黑格爾話,世界歷史,就係世界嘅裁判所,如果歷史裡面嘅人,喺錯誤嘅時代做出不合時機嘅決定,就會被歷史懲罰。呢個裁判所係鐵面無私嘅,佢對統治者、對人民,都係公平,邊個做得太早或者太遲,佢一樣會無情咁懲罰。』 二十五年過去,究竟誰被懲罰了?」

看「天邊外」的《禁區廣場》,最大感觸,並不是六四已經過了25年。而是,面對歷史,人人仰天問的那份無力感。

郊區,散落着墓地,所有死者卒於同年同日。地產商來買地發展豪宅,並取名「天安廣場」。他看來跟某些典型香港人一樣,口頭禪是「搵餐晏啫」。他以只有一天生命的昆蟲自比,生存目的,很簡單,就是搵食和交配。不懂歷史,沒有明天,只有眼前。對他來說,哪兒屠過城、死過人,血跡一洗,紅毛泥一蓋,就煙消雲散。

如果不是講起水煙,如果不是講起阿叔,我們不會發現,表面上只在乎錢的他,其實比誰都更丟不下歷史。

今日有錢得可以周圍買地的他,當年穿着一條底褲、抱住一個籃球就游水來到香港。游在後面的阿叔,「卜」一聲,就被解放軍開槍幹掉。阿叔被追殺,因為吃大鑊飯時不懂用純正國語叫口號。當年還是孩子的他,來不及回頭看一眼,就失去了至親。

他說,歷史,「好濕濟」。有些事情,不想記起,未敢忘記。有一些,不想忘記,卻老是記不起。還有一些,一邊想就一邊忘記。

我們對歷史有期待,希望它還人民一個公論。但在公論出現之前,它只是一個傷口,一個禁區。不想觸踫,不要踏足。所以千方百計逃避,最終寧願埋沒良知,沒有良知,就沒有痛。我大膽猜想,今天看來很冷漠的一群,或許都只是療傷期的條件反射?

2014年6月9日星期一

孩子問



今期熱播:《孩子問:誰還未覺醒》。

「試問誰還未發聲,都捨我其誰衞我城,天生有權還有心可作主誰要認命噤聲……激起再難違背的那份良知和應……

稚氣的聲音、純潔的眼神,在全黑的背景,心無旁鶩的唱着,看得人動容。被感動的人,紛紛效法。網上每日都有新片段上載,看得人眼濕濕的,反而是那些好明顯完全不懂唱歌、無甚節奏感的大叔,或者走音得離譜的阿姐。平日不敢唱、不懂唱,都要唱。因為,心裡有把聲音,要做點甚麼,要發聲。

愈來愈多人討論,年輕人,甚至孩子,在社運當中的角色。有人質疑,那是政客利用孩子來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也有人被打動,連孩子都出來了,成年人還憑甚麼隔岸觀火?孩子本該擁抱快樂的童年,憑甚麼要他們走上社運的戰場,面對社會的紛擾?

黃之鋒在趕去《未夠秤》映後分享會的途中,在電話裡呼籲市民去六四晚會,的士司機問他:「你都未經歷過六四,做咩咁多野講?」他說,我們都未經歷過南京大屠殺,總不成認為它不曾發生吧?

早前,有大專生為了悼念六四,走上街頭「報哀音」。途人一樣指指點點:「六四那年,你幾歲,識咩?」大專生不慌不忙說:「就是你們這些見證過的人,都不出來,我們才要出來。」

六四紀念館內,我翻着王丹的書,他回應外界對學運領袖的批評。他坦白承認,學生的處理,不夠成熟。但他更想思考的是,為甚麼更成熟的人,沒有走出來?

年輕人不夠成年人老練,成年人又早已遺忘年輕時的熱血。一曲《孩子問》,最奇妙的力量,或許就是,把熱血與老練,重新連成一線。

2014年6月6日星期五

年年有今日



執筆之時,正準備出發去燭光晚會。

25年,很想做點甚麼。一連幾天,帶着學生參觀了「六四紀念館」;觀看「天邊外」為六四25周年而排演的<禁區廣場>;在維園記協的攤檔幫手賣<人民不會忘記>的再版書。

25年,代表着甚麼?六四那年,如果你在唸小學,今天可能已有一個唸小學的孩子。六四那年,如果你是個像王丹般的文弱書生,今天大概已是一個中年發福的「佬」。六四那年,如果你正值壯年,今天恐怕已像吾爾開希的父母般,垂垂老矣。而他的父母,上次見自己的兒子,兒子還不到廿五歲。

曾經有學生問過,王丹、柴玲、吾爾開希,是不是那些「好耐之前的歷史人物」?遠近,是相對的。25年,比孩子們的人生還要長。25年,在歷史的長河裡,很短。25年,對於死者的至親來說,渡日如年。25年,在公義面前,也令人有過很多心灰的時候。

遺憾的是,其實我不肯定,這一支白蠟燭,是不是要25年、50年、75年的點下去。感恩的是,沉澱了這些年,白蠟燭的意義,愈來愈清晰。學生問,如果我同意集會的目的,不同意方式,怎麼辦?想去集會,卻不認同主辦者,怎麼辦?如果這樣,但又如果那樣,怎麼辦?

朋友比喻得好,有人死了,我去追思會,我可以不喜歡司儀的風格、追思的形式、搞手的安排……但我不為他們而來,我只為死難者而來,為一個歷史公論而來。一點燭光,目的愈單純,就愈有力量。

不知還要等多久,不想回憶,未敢忘記,唯有薪火相傳。看到平日吱吱喳喳的孩子們,在六四紀念館靜靜看書看影片,一站就是個多小時。我知道,路還遠。但那一點燭光,一定有人守護下去。

2014年6月3日星期二

要有甚麼才值得甚麼



林鄭司長說,如果香港的文化發展水平跟不上,起好西九,「都係嘥左」。

文化界群起攻之,咱們卧虎藏龍,司長豈不識貨。

辜物論司長是否夠水平去評論文化界的水平,我覺得更值得研究的是,司長的思維:要有甚麼,才值得甚麼。

我們都習慣這樣想的:沒有文化水平,就不配有西九。從政者沒水平,香港就不配有民主。讀書唔成,就不配入大學。

一件事情,要有水平,才值得投資。想清楚,其實那不是投資,頂多是投機,或者消費而已。投資的意思是,就算沒有短期回報,仍然花時間心機去栽培灌溉,等候收割。消費,卻簡單得多。現買現賣,值多少付多少。

所以,那些年運動員被視為垃圾,香港連個像樣的場館都無。忽然港足奪金、單車掄元,來個小陽春,大家又一窩峰關注,香港夠不夠運動設施。你必須先是生金蛋的雞,才配擁有一隻金蛋。

為甚麼怪獸家長,都要孩子贏在起跑線?因為你必先成為十項全能的精英,才配擠身精英輩出的學府。學府揀卒,何嘗不是一種消費?

要先有甚麼,才值得發展甚麼。但不發展甚麼,又何來甚麼?所以,我們只有出入口和金融業。那是先天優勢,多得大陸的封閉。今天大陸開放,老本食完,單一行業撑不住,各方面又因着缺乏長期經營,兵敗如山倒。

有甚麼,是不倒的?本來,是文化。因為,GDP、競爭力等等,都有客觀指標。唯獨文化,經過時日浸淫,是一個地方的身份象徵,獨一無二。文化特色,有時更可演變出軟實力,絕地逢生,帶動經濟發展。香港長期忽視文化發展的重要性,是眼界與管治水平的問題。「嘥左」的,又豈止一個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