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3日星期一

所謂大會 



人人都說,佔中運動無大會。其實所謂大會,究竟是甚麼?

為何明明無大會,十數萬人長期聚集卻井然有序?為何明明無大會,現場有人願講也有人願聽?為何明明無大會,人潮又懂得醒目「補位」?為何明明無大會,聲援橫額各施各法,但一句喝倒采的標語都沒有?為何明明無大會,由一個路障如何擺到整個運動的大勢,以乎都有隻「無形之手」在冥冥中打骰?

如果大會代表了團結、方向和凝聚力,其實,這個大會,一直都在。群眾不是不需要大會,只是不要一個很有「大會feel」的大會。

有學生接受電視訪問時說:「群龍無首,才是吉相……而不是你叫我來就來,走就走。」沒有大會的真正意思是,誰都不比誰重要,誰都那麼重要。

以往,大會可以高高在上發施號令,除了因為領袖的聲望,主要是因為他們掌握的資訊,最全面,也最集中。我們聽大會的,因為大會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形勢。

現在,互聯網比大會快,也比記者快。人在現場,這一刻你拍下催淚彈,那一刻他見證黑警。領導?剛巧收到風那個,就是當刻的領導。群眾分分秒秒的互動推演,就是那隻「無形之手」。在政治的自由市場中,再無一言堂的司令台,也由不得誰來預先策劃,只能由大家一齊「own」了這個議題。

瞎子摸象,拚湊真相,各人按常識自行決定下一步。大會,一直都在,只是換了玩法。難操控,也難打垮,有辣有唔辣。無論你你我我適應與否,這就是可見未來群眾運動的新形態。

細想起來,這個夾雜集體智慧與個人意志、未到最後都不知結果的模式,像甚麼?其實,有點像中央最害怕的──公投。原來,在沒有普選的時代,不知不覺間,你你我我都在用腳公投。

2014年10月10日星期五

Unfriend之二



上回談家人,今回想講朋友。

臉書unfriend之風,在朋友間愈演愈烈。跟你細細個識到而家,想不到你竟然撐/反佔中?今天終於睇清楚你。你我曾經一起示威,今天你做縮頭烏龜?我無你這朋友。認識了你一世,你從來進退有度,今天學人去瞓街?對不起,再見。

家人無得揀,朋友有得揀,道不同不相為謀。話不投機,講多無謂,不如一click成一快,從此unfriend割席。是這樣嗎?

我無unfriend任何人,不知有無被人unfriend。我反而想過,去friend幾個道不同的人。講真,我想聽到他們的聲音。

如果要慨嘆,你竟然這樣?!我寧願問,怎麼會這樣?!一起長大的人,經歷了一樣的時代,一樣的教育,長久的友情,價值觀怎可能南轅北轍?如果有件事,有本事離間彼此感情,那肯定不是一件三言兩語可以定性對錯的事。我不unfriend,我要知道為甚麼。

月前,有位識於微時的朋友參加反佔中遊行,白拍上載到臉書,還加了句:「從未如此熱血過」。看見那刻,我心裡很不是味兒。但沒多久,我發現他也讚好了、分享了一些撑學生的文章。

早兩晚,另有相識半輩子的朋友來電。他反佔中,嚴格來說都是道不同,本來沒啥好談。但整整一通電話,我們都在討論如何避免廣場上的犧牲。那關心,是同出一轍的。

我問自己,如果我們unfriend了大家,還會看見之後的發展嗎?世事,沒有非黑即白。世人,從不是非友即敵。人的想法會變,我傾向相信,支持與反對之間的徘徊與掙扎,可能正是找出路的思考過程之一。

或許我們需要的,是反佔中者對佔中者的尊重和了解,佔中者對反佔中者擔憂的體諒。道不同者,不是我的敵人。人民公敵只有一個,就是那冥頑不靈的極權。我信緣份乃天賜,惜緣的人,不會錯指槍頭,當然也毋須激動unfriend

2014年10月7日星期二

Unfriend阿媽



朋友寫在臉書:「我從未試過unfriend人,但這一刻,我最想unfriend嗰個,係我阿媽。」

政治立場撕裂香港,朋友反目,至親不和。教我想起的,不是政改,而是開飯。

話說,近日我家,是這樣開飯的。老媽:「食飯啦。」雙眼盯着佔中新聞的我:「睇埋先啦。」老媽催促:「食啦。」不耐煩的我:「都話睇埋先咯。」心急的老媽:「都話食左先睇咯。嗱,你好食啦。」下刪一萬字……每頓飯,都是在我食不下嚥,老媽匆匆清場之間完成的。

老媽跟不少香港人一樣,支持民主,但同時認為,「準時開飯」好重要。開飯尚且如此,不難想像佔中現場的子女跟反佔中的父母,如何拉扯角力。

或許你會問,把飯桌移近電視不就行了?但從未搬家的我,很明白要在行之有效的生活秩序中,得到大家同意去搬動一件傢俬,難度很高。

同理,要在行之有效的小圈子中,移除既得利益,難上加難。所以,我們不去搬傢俬,寧願至親吵架。很傷,也很傻,不是嗎?

跟親人吵架,很痛。你生我出來,竟不明白我?你是我生的,怎麼跟我不一樣?痛,因為我們都無辦法說服對方認同自己。

然而,幹嘛要一樣?可能一樣麼?兩代人的成長背景、經歷以及人生階段都不同,看世事的角度,怎會一樣?你在迷金秀賢時,父母可能還在聽譚校長。追星尚且如此,何況政治?

那晚,警察正在調動武器入特首辦,我在示威人堆中,老媽罕有地不來電。平常的她,對着年齡早已做得人阿媽的我,最愛奪命追魂call。而我,本想留下見證歷史。但想起阿媽煮了飯,囉囉孿,最後還是準時回了家。

事後回想,這種化學作用,相比從前動輒吵架,好像有甚麼不同了。或許,兩代人,其實並不需要互相說服。找到一個位,大家都舒服,已很足夠。感情沒受傷,又何需unfriend

2014年10月4日星期六

雨傘革命



外國傳媒說,這是一場雨傘革命。

言重了。革命以推翻政權為目的,但我敢打賭,大部份上街的人,都不是要推翻共產黨。我甚至相信,為數不少的群眾,其實不在乎梁振英是否下台。講真,我寧願梁振英不下台但有真普選,也不要梁振英下了台但仍舊是小圈子。如果真的有普選,就算梁振英再當選,他肯定都不是一樣的梁振英。

這許多天來,我們是這樣撐下去的。學生,返學前,來。放學,再來。上班族,返工前,來。放工,再來。有時,請假來。打散工的,工作與工作之間,哪兒都不去,來坐一會是一會。一有時間就返去的地方,是哪兒?不就是家!大街是我家,香港是我家。我們愛家,所以走出來,撐下去。

「愛與和平」這口號,驟耳聽,老土到不行。但不知不覺,我們都在身體力行。和平,有眼見。那,愛又是甚麼?

愛是,因為你,我願意把自己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因為香港,我們每個人一夜之間都變好了。平日上課烏眉瞌睡的學生,朝氣勃勃在廣場打點奔走,不嫌悶不怕苦。黑社會不收跎地,反而自己做了佔領的跎地。黃雨下,示威者主動跟警察分享雨傘,兩天前他們還在吃警方的催淚彈。

小學讀過的「以德報怨」,又或耶穌說「愛你的敵人」,忽然明晒。當然,其實警察絕非敵人。觀乎連日來那些用愛心說誠實話、出來講真相的救護員或冒險接受訪問的警察就知道。

「雨傘革命」,名字很有意思。雨傘,象徵「撐」。我們用的,還要是「縮骨遮」。我認,平時太平盛世無事無幹,我們總是有點計較有點縮骨,但遇上大風雨,縮骨遮就會「有咁行撐咁行」。能收能放,有張有馳,良知在心,知行合一。這,就是叫我們引以為傲的香港人。

2014年10月1日星期三

寫在太遲之前(二)



見報之日是「十.一」,不知抗爭發展到哪個地步。但執筆之時,滿腦子仍是催淚彈清場的畫面。

好難過,好憤怒,好痛。香港發生咩事?這個政府是不是黐了線?這樣發展下去,遇強愈強的雞蛋與高牆,最後會怎樣?

還記得在反國教一役,群眾佔領政總,政府尚且掛口邊:我們不會清場。前後兩年,強權變臉,跟你客氣都傻。不難想像,催淚彈只是序曲,絕招陸續有來。

我不怕大家退縮。周末一役,香港人的美麗與勇敢,表露無遺。我反而怕,堅定不移的群眾,遇上心狠手辣的政府,最後如何收場?

你以為公民抗爭的後果,頂多是坐牢或者賠上前途?對不起,你捉錯路。對手要的,是生命的代價。

看到手無寸鐵的群眾,雙手高舉攔在警察前保護學生,條件反射就想起,六四時老百姓帶着水果蔬菜,希望勸退要入城的解放軍。曾經,無人相信會屠城,但發生了。今天,我們不相信香港會用暴力鎮壓和平示威,但也發生了。

群眾和平、理性、有紀律、有理念。但到了一個地步,當我們用盡所有方法,都不能叫強權屈服,怎麼辦?

人在社運現場,心理很複雜。數以萬計的人都走出來了,貿然放棄,對不住大家。而且,我們沒有錯,為何要讓強權得逞?無計可施,不如從容就義。我們害怕犧牲,卻又渴望犧牲,心底裡更可能有種以犧牲喚醒良知的感召。

然而,犧牲的大前提是,那是一個會心軟的政府,而不是視人命如草介的槍桿子政權。它就是要你死快點,你求仁得仁,然後呢?

沒有甚麼比生命更重要。香港人刻下拿出了勇氣,但仍需思考勇氣最終的出路。下一步,如何走,令人振奮,卻也擔心。這些話,或許說得太早,但我寧願寫在太遲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