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4日星期五

考慮



「不排除考慮釋法」。這一句,重點不是釋法,而是──考慮。理直氣壯的事情,沒甚麼需要考慮。霸王硬上弓,才要考慮。不是霸王要考慮,而是讓被上的人考慮。

其實,早有預告的。數年前陳冠中在著作《盛世》中想像2013年的中國,要建立強勢統治,不必追求長治久安,反而該由得社會繼續添煩添亂,進入無政府狀態。當制度崩潰、人心惶惶、社會撕裂,人民不但不再反極權,還恨不得有個獨裁政府出來打救。想當年我們剝着花生讀故事,無人想過今天香港跟大陸已無分別。

人們都在討論,究竟年輕議員是人還是鬼,幫忙抑或幫倒忙。其實主觀意願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客觀結果。每個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極權的無形之手看的,卻是所有人加起來沙盤推演的整體效果。如果終極目標是製造大混亂,手段是凡事搞大佢,那不管誰誰誰的出發點有多單純(或膚淺),最後都必然被借題發揮,淪為政治戲碼。

本來,談釋法,人神共憤。但當有人搞局,議會被衝擊,會議被癱瘓,大眾說不定就開始考慮,若釋法能夠消除懸念一錘定音,或許不是壞事。如果,釋法令社會爆發大規模示威,怎麼辦?更多的沈默大多數就會想,政府何不強勢一點令示威者收聲?如是者,步步升級,終有一天,全人類跪求政府高調鎮壓。

無形之手想要的,就是我們每個人,逐步考慮並接受再渴求被統治被操控。大石壓死蟹,一個普通人可以做甚麼?或許,至少走每一步前,該考慮一下,自己的一小步會被放大、扭曲成甚麼樣子,淪為誰的棋子,繼而堅持,無論社會有多壞,都不考慮以大是大非來交換。守好了這兩條底線,殘局,還是可以對奕下去吧。

2016年11月1日星期二

中文兒童故事



為甚麼今時今日的孩子們,都不再看中文書了?這是我腦海中常有的疑問。

從前,孩子們告訴我,中文字,難認難記。英文只要懂併音就懂得唸,能唸就明白意思。在今天英文語境無處不在的情況下,幾歲人仔,讀英文,竟比中文容易。

近日,他們給我另一個理,我百思不得其解:因為中文書,是沒有兒童故事的!

怎麼可能?隨便一個圖書館的中文兒童讀物,花一生也看不完。我回想自己小時候,都看甚麼呢?格林童話、一千零一夜、湯姆歷險記、福爾摩斯……的翻譯本。「這些,我直接看英文原著就是了。」孩子們說。

我再想想,自己也曾讀過何紫和阿濃的兒小說。放諸今天,或許略嫌過時。但其新作者的作品,肯還是有的。「那些,是給兒童讀的,但不是故事。」孩子們堅持。

搞了老半天,我终於明白,他們口中「故事」的定義。故事,在他們心目中,是「哈利波特」、「魔戒三部曲」,或者廸士尼的「魔雪奇緣」等等,由情節到人物到場景都必須是脫現實的。他們想要的,就是這些「奇幻歷」式的讀物,也一口咬定,中文書當中,沒有類似作品。

說得倒是。我想起,久不久教小學生寫作,他們總是興致勃勃的寫。但一開筆,人物都是巫婆、精靈、怪獸、喪屍、魔怪、外星人、機械人之類,而且情節沒完沒了,天馬行空,卻完全不能用邏輯解釋。我曾花了很多唇舌,嘗試說服他們用現實生活作題材,他們總是耍手擰頭一句「好悶」,就拒了我的建。後來,我放棄了。畢竟,一世人最富想像力的時間,也不過是這幾年。

反過來想,長篇奇幻童話,在中文書中並不常見。搞不好,揭了一個事——其實,我們根是一個毫力的民族?

2016年10月29日星期六

假如你是中央



「角色代入」遊戲。假如你是中央,特首,如何選才好?

不是選誰,而是如何選。如何,比結果重要,也直接影響結果。

上屆,半路殺出程咬金,搞出醜陋大龍鳳,最後黑馬變正印。今屆,絕不重蹈覆轍。再來,一定要穩妥操控結果。

上屆,特首低票當選,成為國際笑話。今次,認受性一定要高,不但要得票多,而且一定要有競爭。

有競爭,又要高票當選,即是要有人甘心陪跑,還要跑得很羞家。如是者,難題來了。如果,中央心水是689,誰會願意出來陪跑?雖知道輸不是問題,但輸給一個這麼爛的對手,卻是畢生污點。

如果,中央心水不是689689不會甘心,一定強行爭取連任,就像上次一樣,無所不用其極。屆時,必定又是一場又一場埋身肉搏,泥漿摔角,試問社會還撕裂不夠麼?當下最需要的,不是鬥爭,而是一場順順利利沒有懸念的樣版戲。

最理想的狀況,當然是,有好幾個稍為「似樣」的人走出來,拱托最後的真命天子光榮加冕。中央重建操控與威信,香港人勉強收貨,繼續享受溫水煮蛙。

要令有頭有面的人肯出來,就要令他們每一個都相信,自己雖然不是勝劵在握,但也不是絕無機會。所以,不對任何一位祝福,也不否定任何人,就是中央最好的取態。沒有回應,就是最好的回應,令所有馬仔努力跑下去。

但是,那個不知醜不收手的人,怎樣趕他走?他,不會走,除非有比特首更厲害的後路。這個,說難不難。多個人多雙筷的威水涵頭,中央要多少有多少。拿一個半個出來,換回一個好好睇睇的特首選舉。如果我是中央,這個交易,好抵做,相信也是皆大歡喜的最佳結局。

2016年10月26日星期三

Mono-tasking



去年禪修回來,一直暗自觀察,自己的生活及心態有甚麼微妙轉變。兩年下來,最明顯的,大概是,漸漸愛上「mono-tasking」。

從前,是「multi-tasking王」。同步做所有事,是入了血的習慣。例如旅遊回來,第一時間開洗衣機,然後把照片上載,等待上載期間把行李歸位,之後梳洗更衣,完事之際衣服剛好洗好,開乾衣機,邊等邊整理遊記並發佈,接着把乾好的衣服收妥。前後不出兩小時,統統搞定。

Multi-tasking」於我,不只橫向的同步工作,還有縱向的同步籌劃。記事手帳永遠隨身,當中由按年/月/周/日/小時的排版都有,隨時緊記未來一年要處理大小事項的進度。家中還掛着一個「十年曆」,未來十年哪月哪日是星期幾,一目了然。

每天為自已定下工作目標──一個任何正常人都肯定做不到的目標,深信有壓力,才會努力,就算最終不達標,起勢追,突破自己,就是賺了。如何以有涯隨無涯?答案,當然又是「multi-tasking」囉。

Multi-tasking」無底線,搏甚麼?求財?我對物質無興趣。求名?更不是,我是怕出名也怕煩的人。細心想,或許我享受的,是那種「不停自我燃燒的亢奮」。

然後,不記得是禪修回來後的哪一天,忽然覺得,這種亢奮,不再吸引。這樣的自己,好變態。心血來潮,由改變看手帳的習慣開始。每一天,只看兩天內發生的事。一天的煩惱,花兩天去當已太多。另外,開始嘗試同一時間只做一件事。例如在前往工作的車程上,盡量不看手機,專注預備應付下一項工作。

奇怪的是,向來固執的我,竟然亳無掙扎就過渡至新的生活狀態。兩年下來,心態放鬆了,辦事能力沒因而下降,搞不好「mono-tasking」還比「multi-tasking」更有效率。而且,變得「專一」後,自己比以前更享受每一件所作的事。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2016年10月23日星期日

四十.肥.被炒(下)



四十歲的Nigel Marsh在事業的高峰忽然被裁,把心一橫放空自己,重新尋找新生活。結果,不出一年,他,減了肥、戒了酒、改善了脾、跟太太再度蜜月、跟兒子去露經營男人與男孩的浪、陪伴老爸走了最後一程……所有往昔奔波歲月裡不敢想像的事情,都一一做到了。

無工返唔駛做,當然甚麼都做得到啦——這是天下打工仔,包括讀者如我,讀着Fat, Forty and Fired的自然反應。而另一個反應,當然是——他日再返工都能維持再講啦。

Nigel對自己,也同樣質疑。失業九個月後,他又回到滾輪上當那不停向上爬的倉鼠。發誓保持生平衡的他,一連幾個月都沒跟太太吃過一頓飯脾氣變回暴躁,晨早流流就把四個孩子罵哭,一切又回到原點。

至此,Nigel的領悟是,原來,追求平衡,正是失衡的原因。因為大部分人對平衡的定義,其實是——完美。一件事做好了,還有九十九件未做好,不算平衡。今天很順利但明天可不順利,不算平衡。凡事都想平衡,導EQ失衡,最後脾氣又發洩到身邊人身上來,惡性循環——就是四十年來他的生活方式。

生活,永遠有掙扎。追求完美,只會迫死自己。學懂享掙扎與掙扎之間難得的小確幸,比掙扎着去爭取一個沒有掙扎的完美人生,來得容易多了。生形態不變,但只要心態改變,忽然間,每件小事,例如孩子的一句傻話,片刻的休息,都變成了樂趣。

更奇怪的是,隨着心態改變,生活形態竟也慢慢轉變起來。在營營役役的夾縫中,處事舉重若輕,省掉抱怨,自然多出空間重拾放空的狀態,正是良性循環,

人生上半場,努力追完美;人生下半場,學習擁抱、欣不完美中的片完美。這是Fat, Forty and Fired給我的最大反思與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