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5日星期二

雞蛋的生命



《逆權大狀》,最心寒的,不是強權為了壓制暴亂,如何滅絕人性。而是,原來很多所謂暴亂,都是無中生有的。

一個無自信的政權是怎樣的?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一班普普通通的大學生,定期走在一起研讀歷史,看在極權眼中,寧枉無縱,粗暴拉人,已算出師有名。

問不出罪證,不打緊,可以捏造。嚴刑拷打,迫學生寫悔過書,誐稱是共產黨員。然後因着第一個謊話,再創造無數謊話。無辜的人,從此變成水洗不清的疑犯。

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法庭內如何雄辯濤濤,當權者如何語塞,也沒有人知。因為傳媒都在閉上眼作故仔配合,一面倒抹黑辯方搞事,阻礙法庭審訊。

國家需要共同敵人,因為有了敵人,國家就再不是人民公敵,而是保護者。一個個無辜少年,就是這場戲必要的犧牲者。有血有肉的人,面對國家機噐、維穩機噐,傳媒機器,而我們都曾經那麼無知和善良地相信機器下的假象。

想當日,就連宋律師自己,未接手這官司前,不也曾經對傳媒深信不移:「如果新聞講的都不是真,甚麼才是?」當記者的老同學說,有良心的記者,早被炒光了。宋嗤之以鼻:「這樣說你都是歪曲事實的吧?不然怎麼還健在?」

先行者的最大悲哀,是一方面要解釋社會的不公義,另一方面要繼續當個正義的人。而別人卻因為你的正義,否定大環境的不公義。

公義的唯一救贖,是那以卵撃石的比喻:石屎最終會變成沙石,雞蛋卻會孵出生命。多年後,宋律師因為悼念學生而被捕。釜山有142個律師,最後99個都出席為他抗辯。一個人的改變,令其他人都紛紛改變。33年後,因為這套電影,「釜林事件」亦成功翻案。這,就是雞蛋的生命。

2014年7月12日星期六

在討好與討好之間



遲遲才有空看《逆權大狀》

不論是媒體推介,抑或朋友推薦,都是異口同聲繪影繪聲,為利是圖的律師如何變成逆權大狀;他對社會由冷漠變熱血;觀眾對他由鄙視變欽佩;總之就是由如何如何不討好,變得極之討好。

看罷,我反而覺得,其實主角由此至終都很討好。人們把戲中社會跟香港的時局對號入座,我把宋律師跟典型香港人對號入座。

孩子出世,他連老婆的住院費都付不起,於是奮發圖強考律師牌。未有牌前,他連地盤也不介意做,還在水泥牆上寫着「永不放棄」。他發了達,第一件事改善家人的居住環境,第二件事是舉家回到昔日常常光顧並後數的小店,找回尾數。

宋律師努力搵錢、愛錫家庭、重情念舊。這些特質,跟很多香港人一樣。這些人的目標,是做個好爸爸、好老闆、好顧客,還有,好人。看見社會衝突,他本能地抗拒。在電視裡看到學生抗爭,條件反射劃清界線,不留情面地嚴厲批評。

愛錫家庭的人很討好,挺身爭取公義的也很討好。問題是,如何由一種討好過渡至另一種討好。很多「好人」,都愛把兩種討好放於對立面。但其實,連自己都不知道,血液裡潛藏了公義的力量。

兩種討好之間,欠了一個鈎。對重情的人來說,這個鈎就是感情。認識的人出事了,兩脋插刀戰鬥到底,過程中一步步發現強權的無恥。到後來在公義的路上一直再走下去,由關顧朋友的小我,變成關懷社會的大我,已是後話。

香港人得鬼閒在空中樓閣講理論,但務實的外表下,對感情比甚麼都看得重。公義的覺醒,來自身邊的人受傷害。終於明白兩種討好不但不對立,而且唇亡齒寒。好話唔好聽,見彼知己,或許這就是,你和我的覺醒方程底。

2014年7月9日星期三

由「基因雞」到佔中



有種病,叫「演後抑鬱症」。而我,恐怕就是長期病患。捨不得演出落幕,次次中招。尤其,當那不是自己的演出,而是孩子們鼓起勇氣踏台板的第一次。

最好的老師,都該是隱形的吧。由演戲、學習回顧、心聲分享,到演後座談,同學們自己由頭帶到尾。句句真情剖白,打入觀眾心裡。

A說:「我們由小學四年班開始來上課,由玩『基因雞』到今天在舞台上講佔中,其實,感受真係好深……

五年前,孖公仔AD,吱吱喳喳來報到,精靈百厭。有一回,我們談基因改造食物,她們迷上了自己畫的「基因雞」,此後每次都要再畫,才肯乖乖開始上課。

黑板上有「基因雞」,她倆就是班房內的「多嘴雞」。有她們在,好嘈。沒有她們,你又覺得,像少了點甚麼。

今天,多嘴雞站在台上,演繹意志堅定的社運人,論霸權、談制度,一團火燒往觀眾席:「香港今日搞成咁,你同我都有份。抗爭唔係靠一個人,係要所有人一齊做架。如果你覺得,有D野,總有人會做。嗰個人,點解唔係你?」觀眾,看得動容。

學生當中,有一些嚮往民主,另一些以「建制派」自居,手機牆紙是溫家寶的大頭照!立場迴異,但籌備過程中的最大反思,眾口一詞:公民不單在香港食瞓玩,還會對香港有感情、有睇法,繼而為這城市做點事。

半年來,同學定期就「公民」這議題寫感想。有一些每寫一次就修正一些想法。另一些卻因為認知加深而變得更堅定。最後答案其實真的不最重要,重要的是當中獨立思考的過程。思考,是自信與勇氣的基礎。正因如此,我們才夠膽獨當一面站在台上,而對觀眾,面對自己。戲落幕了,自我尋找的旅程,或許才剛開始。

2014年7月6日星期日

孩子們的第一次(三)



續上回,跟孩子們的通識戲劇演出,籌備了半年,認認真真研究「公民與社會的關係」。他們花了兩個月訪問不同年紀、背景、階層的香港人的經歷;又再花兩個月回顧八十年代至今的香港歷史。

但是,有料在手,還得思考一下,如何提煉成創作,呈現於舞台。畢竟演戲不比寫論文,光有話要說,是不夠的,還要有個時空場景,讓角色交流,讓事件發生。

同學費盡心思,把訪問回來的片段整理、歸納,重新創作出十一個不同取態的「公民」,由造型到角色心態,個個入型入格。但是,有哪一個地方,可以讓他們齊齊逐一登場?時勢使然,大家不約而同「叮」一聲,就想到──「佔中」現場!

搏上位的奀星「瑤瑤BB」,在佔中現場踫上來收數的債主阿淺,被高登改圖王吳頹把醜事放了上網,點收科?各有志向的年輕人EvelynDave,在佔中現場一見如故,佔中可以幫他們達成夢想嗎?發亂世財的生意佬阿Sam、只懂工作和看電視的西裝友俊傑、不忍香港變得愈來愈陌生的義工Regina,誰最懂得民主是甚麼?瞓街的學生Chloe、來搵女的爸爸Ben,還有留守到最後的Victoria,各自用相信的方法,能夠改變香港嗎?

這些故事,都是孩子們自己構思出來,逐字逐句去寫劇本的。導師連學生一行十三人,還透過「民主程序」,提案及選出一個很型仔的戲名──「佔事幫」!

終於要見觀眾了。第一次踏台版,孩子們份外緊張。連日來努力練習聲線、形體、台位。技巧雖幼嫰,但過程中一手一腳參與,箇中得着,彌足珍貴。戲內的每個角色,都踏出了參與社運的第一步。而同學今天也邁開了第一步,踏上表演的舞台。孩子們,good show

2014年7月3日星期四

孩子們的第一次(二)



上回提要,跟孩子們籌備通識戲劇演出,主題是:「公民與社會的關係」。

公民的部分,用口述歷史去處理。那麼,社會的部分,怎麼辦?「社會」兩個字,太闊,陳李張黃何都有不同演繹,不同側重點。所以,殺手鐧又來了──「由零開始」去摸索吧。

回顧歷史,香港社會最大的轉捩點,肯定是九七回歸。於是,孩子又開展另一輪訪問工作:探討回歸前後,香港人的心態。

這次,由家人開始。「阿爸,九七那年,你為甚麼不移民?」阿爸們的條件反射,眾口一詞:「移了民就識唔到你阿媽,就沒有你啦!」

但再認真問下去,掀開的,是一個又一個的心結:太空人、二等公民是移民的故事;香港是我家,衰極有個譜,是留下來的人的打賭。今天,去的,留的,又嚐過多少心願?剩下幾多無奈?

感性的故事,不能缺少理性的認知去支持。九七年,孩子們還未出世,唯有努力翻文本,細讀<聯合聲明>、<基本法>以至所有關於香港前途談判的紀錄。

八十年代到今天,香港的社會制度是走得快還是慢?高度自治的目標,到達了還是倒退了?而這些制度的演變,跟柴米油鹽的民生,又有甚麼關係?平日憑直覺去評論,可以講得很大聲。但有根有據拿着文件來分析、比較和歸納,卻是少有的艱鉅工程。

書讀熟了,還要來一次辯論比賽。再邀請在不同階段也參與過社運的嘉賓來交流、分享經驗,才算是完成了戲劇製作前期的研究工作。籌備半年,首四個月都是花在「打底」的功夫上。那些乾澀艱深的題目,平日孩子連踫都不想踫,但為了演出,大家埋頭埋腦逐字逐句鑽研。原來,凡事有個目標,真的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