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0日星期二

聖人每多屠狗輩



仗義每多屠狗輩。屠狗輩最大的特點就是,其實他們都有很偉大的地方,卻不知道自己偉大,甚至會否認自己的成就。

《聖瘟神正傳》內,瘟神教小孩奧利佛打架,小孩問他:「你打過杖?」瘟神的確曾是軍人,但他寧願瞎扯:「我看電視學的。」

屠狗輩否定自己,因為他們總是運濟。單親媽媽被不濟的老公背叛。妓女不知被誰搞大了肚,連照超聲波都無錢,只得繼續賣身糊口。瘟神嘛,嗰頭近、生人勿近、無錢、無朋友、酗酒、嗜賭。

屠狗輩,總是各有自己的故事,但不屑跟人講,怕鄙視的眼光,更怕同情的眼光。所以瘟神跟奧利佛的媽媽吵架,最盡也不過說了句:「你有多認識我?(how much do you know me?)」

屠狗輩被世人遺棄,是社會的低等動物。他們一眼就看出誰是同類,但不會講出口,心照就是。明白的無謂講,不明白的講也多餘。平凡人會向人訴苦。走投無路的人,寧可把苦水往肚裡吞。因為,不乞憐,是自尊心的最後防線。

是以屠狗輩注定是隱形的,除了,在小孩子的眼中。只有無機心的孩子,才有心機在垃圾崗內,透過舊照發掘一個人的故事。

瘟神餐餐吃廉價沙甸魚,卻給貓兒吃高檔罐頭。他召妓次次拖數,但也在妓女最有需要時,借錢給她照超聲波。他窮得褲穿窿,還要賭,但堅持讓妻子住最高級的療養院,而老人癡呆的妻子,早已忘了他是誰。

奧利佛發表那篇「我所認識的聖人」,把聖人重新定義,聽得人動容。聖人的重點,不是聖,而是人,所以聖人也有很多缺點。但最重要的,是他比世人都來得有血有肉。只有小孩子的純真,能識破虛偽的國皇的新衣,也能看出屠狗輩的真心。

2015年2月7日星期六

台灣體驗


鄧Sir和我,相約聚舊,天氣冷,急步找吃。他忽然說:「你可否行慢點?」然後,一切由生活步伐講起。

讀者大概記得,鄧Sir是我教通識的拍檔,數月前心口掛個勇字出走台灣。我問,台北跟香港,最大分別是甚麼?他說,是正常生活和非人生活。

台灣人說,今日OT好辛苦。幾點放工?七點。香港人,九點放工。你同情地說,辛苦了。對方白你一眼:「唔係點呀?唔駛做?駛唔駛食飯?」香港人好捱得。鬼叫你窮咩頂硬上。

租屋,同樣有文化差異。在香港,想業主減價,絕招是掩尖聲悶挑剔這批評那。在台灣,你說一句,業主把你掃出門口。反之,想還價,要讚賞單位。業主大樂,便宜點給你,千金不換知音。有錢,不是大晒。

台灣人以自己的家、自己的文化自豪。在台灣睇樓,指定動作是在示範單位內,飲杯茶,食個飽,互相認識。業主與租客,就算是過客,都要建立一點感情。

結果,鄧Sir在距離捷運站廿分鐘腳程的地方落腳,租金平均呎價港幣$10。出街可以選擇散步或踏單車。早睡早起、買餸煮飯、做運動,成世人未試過如此健康生活。

工作呢?「教育劇場」,在台灣簡直是無人識的「偏門」。但朋友托朋友,又總算走回自己的專業。義教賺點車馬費,打開人脈。才不過四個月,這「階段性成果」,都算對自己有交待了。最壞打算,間中飛回香港接工作,賺了錢在台灣生活。相比香港賺錢香港生活,又差不太遠。


路,如何走,走多久,不知道。忐忑、徬徨,不是沒有,但這是一生難得的試煉。人到中年,是時候有點距離地反思自己,隔岸觀照土生土長的城市。錢,賺不完。經歷,卻是無價。

2015年2月4日星期三

《Boyhood》的結局



很多人都說,《Boyhood》沒有結局。而沒有結局,或許是導演Linklater的風格。他的「Before系列 」在二十年來拍攝戀人的三個階段,也總愛在結尾留白,讓沉默來說話。

而成長,本來就沒有結局,只有永恆的過程。但我覺得,《Boyhood》其實是有結局的。由「boyhood」到「manhood」的過程,導演透過男孩與爸爸的交往,把要說的,都早已說了。

智慧的累積,會成就一個男孩的蛻變。這個慣性缺席的爸爸,每度出現,都在男孩的成長時間帶上,增添地標。如果母親是那個扶養男孩長大的人,父親就是為你人生每一課,添一點智慧的人。

男孩對追求女生的啟蒙,來自爸爸:「你要問她很多問題,然後很留心很留心的聽,好像對她很有興趣似的,那就追到手了。」

分手的頓悟,也來自爸爸那一句:「在我眼中,你是獨一無二的。如果那女生不是這樣想,她不值得你愛……不要讓任何人操控你的自尊。做你喜歡的事,把它做到最好,女生自然排着隊來找你。」

男孩問,人生經歷的失意,都是為了甚麼?爸爸對熱愛攝影的他說,「你感受過了,就用你的敏感度,把那感覺攝進鏡頭裡。」

爸爸這種「role model」,從不刻意說教。因為恐怕他本人也說不準,甚麼是對甚麼是錯。但他無意提及一句半句的經歷,不知不覺就留了在男孩的心裡。

許多年後,男孩會發現,自己或多或少在走同樣的路。爸爸令他明白,所有男人都曾經一樣迷惘,自己並不孤單,跌撞中,往前走就是。今天修成正果的爸爸,或許就是渾沌的我的未來。

故事停在這一瞬:十八歲的他,遇上了覺得自己很特別的女生,她叫Nicole。其實,當年傳紙仔讚賞他的新髮型的女生,也叫Nicole。只是當日的他太在意髮型太醜,看不見美好的,就在眼前。

2015年2月1日星期日

長大還是老去



《Boyhood》的導演Linklater說:「我們總是分不清楚,那一刻是長大(growing up),那一刻是老去(aging)。」

男孩Mason的父母,正是此話的對照。Mason的媽媽,一開始就長大了,然後在磨人的生活中,一點一滴的老去。

她努力在錯誤中學習,但糾正了一個錯誤,就帶來下一個錯誤。跑了一個率性的老公,以為學精了,選了兩個看似顧家的男人,卻原來都是控制狂。

她不斷掙扎,不斷失望,最後仍得由自己擔起一頭家,從此在水電媒和兒女債中被消磨掉……

兒子問,你為甚麼要嫁這老公,他很乞人憎。媽媽說,至少我們有個家。兒子說,我們本來就有個家。

她呻供樓辛苦。兒子問,那幹嗎要買這屋?她爆發了,因為,我就是有鋪癮要犯錯,有鋪癮嫁錯人,有鋪癮對自己不好,可以了吧?

她在犧牲中老去,轉眼兒女獨立,她獨守空巢,崩潰自問:我的一生,都在做甚麼?結婚、失戀、離婚、再結、再離、再唸書、找工作,女兒上大學,兒子上大學,然後?下一步……就是我的葬禮……

反觀爸爸。他不曾老,只是一直在長大。由當初離家出走去亞拉斯加,不務正業,只懂玩音樂、吸煙、睇波。到後來修心養性,做保險,再婚,再做爸爸,一家大細每周返教會,定期探望與前妻生的子女,用做朋友的方法,重新建立關係,教兒子追女仔,教女兒不要那麼容易被男仔追……

爸爸用了大半生去長大,媽媽卻一早長大了,用了半生去變老。導演沒有批判對錯,只是坦白地將之展現出來。那個太遲長大的爸爸,其實很討好。耗盡一生的媽媽,也很令人同情和尊敬。只是,人生就是欠了那麼一點同步的時機。

2015年1月29日星期四

男孩如此長大


三小時,十二年,光影留情,歲月無聲,只剩下淡淡然的青澀與哀愁,淡淡然的留白。因為它所講的,都是生命裡的「in-betweens」。

每個人的生命裡,都充滿大事。《Boyhood》(《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裡男孩Mason經歷父母的離異、再婚、再離婚、三度結婚、三度離婚,而他就在不停的搬家,轉校裡過着日子,同時也經歷着成長的迷惘。

但是,鏡頭下我們看不見這些大事,例如婚禮或者簽紙離婚,當然也沒有典型的荷里活式起承轉合。我們只是平靜而真實地感受男孩如何在變化與變化之間的「in-betweens」中生活。

波瀾起伏的歲月,隱伏於日常中。而我們的人生,就是不斷被這些很落地的「in-betweens」去界定。男孩明明是自己生命裡的主角,卻同時也像自己生命的旁觀者。不斷適應,不斷觀察,不斷理解──何謂成長與人生。

小孩子就是,別人隨口說的,你總是太認真,因此以為爸爸會把私家車留給將來十六歲的自己。青春就是,別人都要你認真,你卻仍想「take it easy」多一會,教授問你要甚麼,你語塞,因為你還在摸索。成年就是,你終於發現,那些你以為很棒的成年人,一樣理不出生命的方向,就像那個看着自己離家,哭崩了的媽媽。爸爸說,人生,就像披頭四各自代表的四種態度,單獨不成章,融在一起,就平衡了。但是,比例如何拿捏,誰來教我?


「我們總是說,捉緊當下。其實,是當下捉緊了我們。」而當下,永恆在變。人生就是,被每個不由自主的當下抓住。成長就是,學習把那個客觀的當下,融入內心主觀的當下。內在與外在的對話,投入與抽離的徘徊,慒懂與懂得的交纏,就是成長的印記。男孩問,這一切,都是為了甚麼?爸爸說,至少,你感受過。

2015年1月26日星期一

在水窮與雲起之間



年輕的Juliette Binoche,很美。中年的Juliette Binoche,有韻味。《坐看雲起時》要不是由她來演,演不出那種人生走到分水嶺的複雜與糾結。

摰友逝世,婚姻失敗,成名太早,沒有朋友,追不上時代,名氣走下坡,剩下一個不離不棄的助手。助手欣賞她、尊重她,赴湯蹈火為她賣力,當然也充當閨密,是她唯一的傾訴對象、生活伴侶。

如影隨形的關係,難免撲朔。對號入座以為是同性之愛,未免膚淺。真正的元兇,是寂寞。人生下半場,前無去路。當年飾演海倫娜的演員,自殺而終。今天的自己,如何面對這角色?當年的摰友導演,竟選擇在拿大獎那天,自我了結。走到了人生這個關口的她,又該如何自處?新晉女星的狂妄,益發映照自己的蒼白與脆弱,無依無靠,驀然回首,只有忠心的助手。

很喜歡那些曖昧的吸煙場面。助手總是替她點煙,有時懶得點,就二人分享一支煙。是習慣,是懶惰,還是一種內心安慰?心煩時,吸煙,是心靈的鎮定劑,鬱悶的解藥。而吸助手吸過的煙,就是情感的美沙酮,補償了內心的一片空。

空虛令她對身邊的水泡依附、依戀,繼而希望全盤佔有和操控。讀劇本那幾段戲中戲,殘酷地一層層揭開,關係如何變酸。由合作無間,到親密,到嫉妒,到依賴,最終逼使助手在窒息前一刻,決定永遠消失。

助手失踪,猶如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故事卻刻意略過她所受的打擊。鏡頭一轉,只見仍是年過四十的她,自己溫習劇本,上路不需要旅伴,遇上好角色更大方推薦她曾經看不起的新人擔綱。她,終於放下自己,也找回了自己。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人生最難過的,總是在水窮與雲起之間。過得了這個樽頸位,世事如舊,心境卻已豁然開朗。

2015年1月23日星期五

青年創業的障礙



究竟用公帑資助青年創業,作用有多大呢?

友儕當中,近年不少人創業。故事聽得多,奇怪的是,平凡人如你我,創業的最大障礙,其實,原來,竟然,不是資金。

要扶助青年創業,或許得先問,他們都是如何創業的?簡單劃分,大概有幾種:

一、賣貨的。例如走水貨賺差價,或者做些手工藝來賣。這些人,通常會有個網上商店,或者租個實體蚊型小舖,比如近年很流行那種劏房式辦公室舖。

二、賣服務的。他們通常有一技之長。例如,美容、化妝、攝影、表演之類,周圍接生意,介乎創業與當freelancer的狀態。

三、賣創意的。例如設計手機apps,幫客戶度橋,甚至做研究。

對這些人來說,創業的最大障礙,不是不夠資本,因為打從一開始,已是人工除外的無本生意。弊就弊在,連生意都無。

空有一身武藝,但無人知,生意就做不起。但大規模的宣傳,又太花錢。供與求要遇得上,難過宅男娶老婆。

有說網上世界,已是最好的免費宣傳平台。理論上,是。但實際上,網上資訊雜亂無章,有財力的買家都不會上網找人供貨。我倒聽說過,有年青人創業的點子,正正是提供度身訂造的人肉網上搜尋服務!

幸運的人,不是沒有。見過做手藝的朋友,十年不發市,忽然遇上某大機構,落單承包所有紀念品,忽然就站穩腳步了。也有賣飲品的朋友,因緣際會,遇上某集團,茶水房全線長期入貨,生意就上軌道了。

如何提高這些「偶然」的機會率,政府可否擔任某些中介角色?為羽翼未豐的事業,提供更多曝光的平台,一旦有了第一個機會,路就易走多了。做紅娘,相比派錢,或許更功德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