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6日星期四

愛的奴隸



公民實踐培育基金舉行「誰與新聞自由為敵」論壇。

講者之一、同文陳惜姿說,寫了十多年專欄,不是為錢,而是要當「愛的奴隸」(labour of love)。新聞從業員是傳媒機構的寶貴資產,專欄作家也塑造了傳媒的氣質。但是,工資和稿費之低(惜姿重申了四次),導致人才流失,直接影響行業發展,以及為新聞自由把關的經驗與力度。然而,在多事之秋,一旦放棄地盤,就不知落在何許人手上。自己就像那個孤獨的保安員,不離不棄守住燈塔。

我反而想,做傳媒,最悲哀的,非報酬低,而是低報酬背後的社會生態。有人說,自從互聯網出現,人人都覺得資訊合該是免費的。我不同意。講真,香港人未至於天真得認為優質資訊不需花錢買。但是,大部分人無意欲擁有優質資訊,也是事實。

人人都知老火湯有益,但如果只有十五分鐘吃飯,杯麵就是最好的朋友。誰說我們沒要求?我們願意多付兩元,買一個更好吃的杯麵!杯麵比老火湯劣質,但好吃的杯麵,比難吃的優質。我們花錢,買劣質中的優質。但我們從來沒想過,擠出更多時間來吃飯。

同理,當資訊接收,只淪為每天乘車上、下班的解悶陪襯,搶眼而片面的「新聞」,簡直是上等杯麵!幾十字一條稿,功力深淺,分別不大。你是老闆,你會高薪請人回來「copy and paste」嗎?捍衛新聞自由,是為了發掘深度真相。但若優質資訊長期有價無市,就算沒有如狼似虎的政治及經濟壓力,談新聞自由亦屬枉然。

世上本無免費午餐。目前我們仍有一些優質新聞,這些無價寶由記者的使命感找了數。觀乎論壇當日三百多個爆滿的座位,原來香港還有不少愛的奴隸。能撐多久?不知道。如果我們仍為,總有人會買老火湯,為甚麼不是自己?

2015年7月13日星期一

相信八二

因為聽南音,重遇佩鳳。

上次見面,已是七年前的事了。當時她剛成立「公平棧」不久,而公平貿易在營營役役的香港人眼中,太離地。山窮水盡疑無路,豈料多年後,忽然遍地開花。

我莞爾。有這感慨的,豈止佩鳳,大概座上客都有同感。這兒有人搞公平貿易、有人推動茹素、有人相信綠色生活、有人倡議平等機會,不一而足。反正共通點就是,這些信念,太浪漫。一百幾十年來,在香港都無市場。近年卻在某一群人當中,成為了新的信仰。然後這群人,不斷壯大,而且都是未來要接棒的一群。

我知道,因為目睹身邊朋友以及自己的變化。由初出茅廬到邁向中年,還有很多更年輕的後來者,不再相信錢途即前途的神話,反而開始思考,優質生活的再定義。豪吃一頓,不難;心無雜念喝杯咖啡,好難。見面,太易;溝通,太難。紙醉金迷,太多;藍天白雲,太少。名牌,太多;藝術品,太少。考試,太多;學問,太少。爭拗,太多;思辯,太少……

有些東西,叫頓悟。種種反思,蘊釀至某一點,忽然一起引爆,生活就徹頭徹尾改變了。減低消費、關心環境、健康生活、茹素、銘茶、禪修、光顧有機公平產品、閒來參與農務……然後忽然發現,從前嗤之以鼻的,突然變得很啱聽。


推動者,望穿秋水,水到渠成,老懷安慰。或許只是簡單的「八二道理」,前期八成工夫,兩成收穫。後期兩成工夫,八成收穫。但一路走來,殊不容易。我反而信,所謂八二者,恐怕還有更重要的分野。路上毅行,八成走了,兩成留下來。他們一步一腳印,從不問幾時到,忽然一天,就見到了曙光。公平貿易如是。教育如是。做人如是。別回頭。一直走,一直的走,一直的走,就夠。

2015年7月10日星期五

故鄉之音



三年前,莊陳友告訴我,他愛南音。而全香港,只剩下一處有南音聽。我雙眼發光,嚷着要他帶我去。殊不知,不是他忙就是我忙,盼三年,終於盼到。

我對南音的認識,僅限於客途秋恨。演唱的,是電影「胭脂扣」裡梅艷芳飾演的如花。還記得她那反串造型,好瀟洒,看得十二少忍不住答腔唱「愁-對-月──華-圓──」,換來如花嘴角一牽,銷魂調情:「邊得來咁多愁啫?」十二少,暈了。觀眾如我,也暈了。

之後,很想聽現場的南音,但找不到。只是間中在其他電影內,聽到像南音般的背景音樂。畫面內通常有個阿婆,在舊大屋內休息。炎夏,手中撥着葵扇,聽得如痴如醉,昏昏欲睡。

終於這晚,在香港公園內的「樂茶軒」,適逢每月一次的南音表演,我這個門外漢,擠在陳友等熟客群中,靜下心來聽,愈聽愈放鬆,喝幾口茶,身體不自覺跟着旋律在搖,好像走進了另一個久遠的年代,舒服到不得了。

說久遠,其實又不算遠。陳友說,南音在他細細個的時候,仍算流行。住在徒置區H型七層大廈的他,最大娛樂,就是跟着爸爸聽南音。當年,香港電台還有個節目專門播南音的。

後來他長大了,放洋留學迷上Beatles和Bob Dylan,以為自己早已移情別戀。豈料學成歸來,有一次忽然再聽到南音,竟不能自已激動起來,想起爸爸,也想起成長的一切。原來,自己對南音一直有份剪不斷的鄉愁,南音就像自己的根一樣。

陳友說,香港電台那個南音節目,後來換成「青春交響曲」。而這晚第一次聽南音的我,卻是由「青春交響曲」開始聽電台的。兩代人。陳友的根是南音,我的根又是甚麼?恐怕就是令我第一次接觸南音的梅艷芳吧。

2015年7月7日星期二

《愛吃的人不抑鬱》(下)





一直想,為甚麼香港沒有一本像「深夜食堂」的書?

寫的,是吃。用吃去講的,卻是人。人物,打動讀者,因為有情。

走進書局,琳瑯滿目,都是食譜、食療、食「guide」。我對工具書不抗拒,但對於只有工具書才能生存的閱讀世界,卻很抗拒。

後來,又想,既然沒有,那就自己寫一本吧。小書《愛吃的人不抑鬱》,就這樣誕生了。

六十年前的港大尖子,毅然輟學,去歐洲流浪。一客芝士火鍋,促成了一段白頭到老的愛。六十年後,我在倫敦吃着他的芝士火鍋那刻,就決定要為他寫個故事。

港式深夜食堂,老闆娘沉默、低調、體貼卻也神秘。每次光顧至打烊,我總會幻想,優雅的她,勤快地打掃過後,會倚着吧枱自斟自飲,渡過一個微醉的晚上。

因為想玩音樂而去廚房打工賺錢,後來變成米芝蓮餐廳主廚的Nori說,如果彈結他是舞台上的表演,煮一頓菜就是流理台上的個人獨舞。音樂講求和諧,烹飪就是食材大合奏。

福建土樓內給我煮三餸一湯的嬸嬸說,她把飯店起名「懷好」。有一天,儘管土樓不在了,人們仍會懷念這美好的歲月。

還有汗濕一身終於吃到的客家大鑊飯;一邊玩iPhone一邊化緣的老撾僧侶;用咖啡店供養寫書的越南攝影師;愛酒也用酒樽作畫的藝術家;破斧沉舟移民台灣開食肆的香港新一代;抗議我把港孩寫得很不濟的港孩廚神;踏破鐵鞋去找一個甜筒的我……

數十個真人真事,成就了小書《愛吃的人不抑鬱》。即日起在各大書局發售。18/7(六)和19/7(日)黃昏六時至七時,小女子在書展的明窗出版社攤位簽名會恭候。有緣路過,歡迎一起賞味。

2015年7月4日星期六

《愛吃的人不抑鬱》(上)




小書──《愛吃的人不抑鬱》──出版了。

記得某次,旅途上,我忽然驚嘆:「今天天氣真好。」旅伴眼尾沒看我,就說:「我知你下一句,要說甚麼。」「甚麼?」「不如今晚吃頓好的?」旅伴模仿着我的語氣。「哈,你真聰明。」我笑翻了。

第二天,我抬頭望天:「噢,看來要下雨呢。」我眼珠一轉:「不如今晚吃頓好的?」輪到旅伴沒好氣看我一眼。

幹了一整天,好辛苦啊。不如今晚吃頓好的?

一整天沒事幹,無聊死了。不如今晚吃頓好的?

這陣子諸事不順,不如今晚吃頓好的?

近來好像走運了,不如今晚吃頓好的?

難得一班人熱鬧,不如今晚吃頓好的?

反正落單無人陪,不如今晚吃頓好的?

認識我的人都知,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遇上好事、壞事、大事、小事,第一件事,就是去吃一頓好的。

記得一位喜歡打扮的朋友說過:「愛打扮的人,是有福的。每天上街前,起碼會開心一次。」我說:「愛吃的人更有福。一日三餐,一天起碼開心三次!」

沒有一種快樂,比吃更直接。傷心的時候,一頓美食,溫暖身心。高興的時候,美食令快樂更完滿。一個人時,美食令人不覺寂寞。高朋滿座時,美食是最佳的助慶。

吃,不是舌尖上的官能刺激,而是心靈上的安慰。感動我的,往往也不只是桌上的甜酸苦辣,而是背後的人、事和情。

廚子對自己作品的情;人對食物的感情;食肆與店主纏繞半生的情;你我他她跟吃飯伴之間難以言表的情……我要寫的,就是這些穿越味覺讓心靈騷動的故事。

那麼,全書數十個真人真事,究竟講甚麼?續談。

2015年7月1日星期三

落場打波的球證



球証落場打波,究竟有無問題?

曾鈺成是建制派大佬兼大腦,是公開的秘密。Whatsapp群組對話外洩,枱底秘密變成枱面證據。這個總指揮,同時貴為立法會主席,不單在場外部署,在場內一樣一齊玩,行嗎?

周日在電台做節目,聽眾中有幾種「主流」意見,值得研究。

一、揭發論。「人人都有陰暗面,建制派只是不幸被內鬼揭發而已。」

二、結果論。「就算主席有參與指揮,對結果有影響嗎?最後方案也在低票支持中被否決,不是嗎?」

三、人才論。「無人比他更適合當主席,他下台了,怎麼辦?」

而一、二、三,通常是連在一起闡述的:「如果不是對話外洩,你都唔知佢有份玩啦。家陣有無影響結果先?無吖嘛。如果佢辭職,又無人做得好過佢,咁點算?」

想清楚,這些論調,最恐怖的,不是群眾如何評價曾鈺成,而是,背後的邏輯。

揭發論,說白點,就是:犯錯的人,無錯;揭發的人,最錯。所以,近年傳媒逐一被封殺,是咎由自取。

結果論,換句話說,就是:阿明仔佢係有考試作弊,但有無高分左吖?無吖嘛!咪又係肥佬!咁作弊又有咩問題呢?

人才論。一句到尾,就是,有能力的人比其他人更有資格犯錯。所以,我們也傾向接受,世上所有動物生而平等,但一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而我們從來沒想過,唯有我們反抗不公義,才有可能出現一個既有能力也有操守的領導者。

連二連三爆發政治鬧劇,講真,我不關心當事人如何收科。我比較介意咱們剝花生一族,帶着甚麼價值觀去看事情。有怎樣的群眾,就有怎樣的立法會主席。有怎樣的群眾,就有怎樣的香港。回歸十八年,寫於七一這天,只覺一言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