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17日星期一

砌出來的美國夢

我們都曾經用過雪條棍去砌一間小屋、一個圍欄或甚麼的。但是,沒有人好像Patrick Acton那麼認真。
 
他用的,不是粗粗扁扁的雪條棍,而是纖纖細細的火柴。298,000支火柴加上10加侖漿糊砌成的巴黎聖母院、478,000支火柴做的美國國會、468,000支火柴重現911後的雙子塔……比例完全精準,所有小節絲毫不差,活像是博物館門口的微縮模型般精緻。

每件作品,花上數千小時,還未計算經年累月的資料搜集與研究。要夠像真,就要應用許多數學計算和建築常識。準備就緒,就把這裡那裡拿來儲來的火柴,逐粒切去火藥的頭,剩下牙纖般細的柴身,一條一條徒手拼貼出來。

Acton不是職業藝術家,他的正職是就業輔導。早期的創作,只是為了送爸爸一件禮物,紀念家鄉消逝的穀倉。後來,技術上的突破,是因為女兒央求要小木 偶。無限次實驗,用長方形的火柴,砌出圓頭圓身的小人兒。自此,夠膽征服任何曲線。所有宏偉的微縮建築,都及不上流線型的美國鷹那翱翔的氣勢。

興趣,最終變了成就,甚至是外人到訪小鎮的唯一原因。無心插柳,熱情成蔭。博物館雖知名,卻只由義工看守。因為這個叫作Gladbrook的小鎮,只有橫向與直向的十條街左右,人口一千,養不起一個僱員去打理一個戲院或者一間圖書館。

鎮內的人不想任由各種設施死掉,就輪流來做義工。在戲院入口的牆壁上,一塊塊牌匾刻有無數捐贈者的芳名。紀錄的,不是善款,而是義工付出的時數,身體力 行,去為小鎮的風景貼金。Gladbrook像沒了頭的火柴,不會燒出熊熊的火,有的,是集腋成裘的震撼美。相對喊打喊殺的美國夢,火柴背後的情操,來得 更簡單、淳樸和永恆。 

(愛荷華州行/四)

2013年6月14日星期五

生吃豬肉



根深蒂固,吃豬肉,要全熟。牛肉,可以半生熟。但是,香港的牛肉又可能其實是豬肉,所以,保險點,吃肉謝絕似熟非熟。

香港是愛荷華州農產品主要出口國之一,它養的種的,你我都說不定吃過很多。唯獨一樣,一定無。生豬肉是也。

成吋厚的愛荷華豬扒(Iowa Chop),落「柯打」時,像吃牛扒般,侍應會問你,要幾成熟。膽子小,保守點來個Medium,一切開,粉紅色晶瑩剔透,不像肉,更像白裡透紅的璧玉。

肉夠生,就夠嫰。肉夠厚,就汁多。生吃的豬,統統都是鮮豬,為免解凍的過程滋生細菌,絕不隔夜冷藏。

畜牧如斯講究,牲畜入得廚房,出得禮堂。每年的Iowa State Fair,有個牲畜展覽比賽。香港的狗展,舉目是嬌滴滴的OL抱着狗狗參加。在Iowa,三呎小童牽着昂藏七呎的牛羊豬馬例隊參賽。

同一個組別一字排開,評判像選港姐般,評頭論足,一叮出局。最後留低的,就是皇者。拿一個獎,所屬農場升價十倍。

比賽之餘,還有好多就地取材的玩意,例如牛油雕。用牛油,雕出一頭大牛,受歡迎程度拍得住維港的巨鴨。

以前,不明白電影「麥廸遜之橋」內,梅麗史翠普的丈夫,帶着孩子和牲畜上了木製的大貨車,浩浩蕩蕩入城,是怎麼一回事。記憶中,梅麗史翠普跟奇連依士活打得火熱之際,忽然電話響,孩子報喜,小牛贏了一個獎!今天方知,麥廸遜之橋,不就是在愛荷華?

愛荷華的農業,中國都爭相學。習近平在1985年被派去學種玉米,今天一登龍門,舊地重遊探訪當天收留他的老夫婦,煞有介事。

牲畜又好吃又好睇,最大的難題是,睇開有感情,動了惻隱,啖啖肉,吃,還是不該吃?(愛荷華州行/三)

2013年6月11日星期二

農場裡的實習生



掛着陽光笑容的大男孩,戴着帽,穿着水靴,從田間奔跑過來,擦拭滿是泥的大手掌,跟我們熱情地打招呼。

下午四時,他已在田裡幹活了一天,眼睛因運動而更有神彩。偌大的有機農場裡,他跑來跑去給我們介紹。這兒是菜、那兒是蕃茄、對面是士多啤梨、溫室內是香料……現在看來,還只是一片泥,幾個月內,就會長成色彩繽紛的收成了。

播種、翻土、澆水、收割、包裝,他都有份參與。去年愛荷華州大旱,今年老天爺把雨水一次過還清,來個大水災。大家唯有把農作物先在溫室培植好,長得夠茁壯、能擋風雨才愚公移山般一棵棵移植到農田裡。

不過,最辛苦的,不是耕種,而是除雜草。有機農場不用殺虫劑,雜草都是一條一條用人手拔出來的。為甚麼不用機器?因為能除草又不傷農作物的機器很少。這方面的科技配套不多,人們都以為,有殺虫藥就好了,何必攞苦來辛?

這兒的人買菜,都不是一棵棵挑的。每月交固定的費用,農場給你一籃蔬菜的組合。不時不吃,由農場發版,確保新鮮而營養齊全,頗有私房「菜」的味道。售價,不一定比大型超市廉宜,光顧的人卻不太少,因為質素較佳,也算是對本地耕作的一種支持。

我看着大男孩自在而親切地解說,農場就像他的家一樣。卻原來,他只幹了兩星期。又原來,他念的不是甚麼農業管理,而是競爭不小的經濟系。我不禁想,換了在香港,一個經濟系的學生會在哪裡打暑期工?銀行、大集團,抑或上市公司?反正就不會毛遂自薦,無償地投身日曬雨淋的農場。人說愛荷華州甚麼都沒有,但我在這兒看見的,統統都是香港所沒有的。(愛荷華州行/二)

2013年6月8日星期六

上路



我常出門,友儕見怪不怪。唯獨今次,反應極大。

「你去哪兒不好?竟然去Iowa?」

「你想清楚了?那兒甚麼都沒有,還要待上兩星期?」

「你要探望朋友?噢,你跟這朋友,感情一定好得不得了。」

而事實是,朋友的舊同學,曾經探望她,此後發誓,絕不再去,一次已太多。

就連朋友的媽媽,待過一星期後,也忍不住說:「阿女,阿媽不再來了,你以後多些回香港就是。」

其實,Iowa這地方,並非完全沒聽過的。反之,好幾個朋友都曾在當地定居。逢人問起,你從哪兒來,異口同聲,都是這句開場白:「噢,那地方,你不會認識的了……

從此,每每有人告訴我,來自一個「你不會知道的地方」,我就知道,他來自Iowa

香港人不懂,沒甚麼好出奇。據聞連美國人,都經常把Iowa誤作Ohio。而我們在香港看新聞,又搞不清楚愛荷華州跟俄亥俄州,哪兒是哪兒。

外國人有句說話,叫作「In the middle of nowhere」,聽說,最貼切就是用來形容Iowa

我翻過著名旅遊書「Lonely Planet」,一整本數百頁談美國的,Iowa共佔兩頁,未至於沒了影。它的最大賣點,是「plain」。我心忖,「plain」可以解作平原,也可解作──甚麼都沒有。

千里迢迢走到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大家祝我玩得開心點,那祝福,說得很悲壯。

而我卻不知怎地,被這些負面宣傳,搞得心癢癢。總覺得無論哪一個地方,不可能「甚麼都沒有」。又或者,親身目睹世上竟有一個甚麼都沒有的地方,正是最值回票價之處。

包拗頸,就如此拿着一隻手提行李篋上路。千山萬水,義無反顧,祝我好運。(愛荷華州行/一)

2013年6月5日星期三

執屋之男女大不同



沒想過,一篇牙痛文章,會引來這麼多迴響。

上周,手痕在拙欄談執屋,想不到,回應如雪片飄至。箇中態度,太極端,也太有趣。

「我和你一樣長情啊──」是半數人的開場白,然後下刪一萬字,自白如何珍藏N年前的校服、紀念冊、家課冊、紀事薄、戲票票尾、小手飾、舊雜誌……一句一字,都是延綿小故事。

另一半人,劈頭一句:「你有病沒有?香港地一呎地要多少錢你知不知?」,然後下刪一萬字,好言相勸鄙人別再為垃圾打工。

說到這裡,或許你已經猜到。前一半,清一式女性。後半,全是男性。

據鄙人觀察,夫婦吵架的三大成因是:搞婚禮、買傢俬、教仔做功課。而每一次,參觀新婚朋友的家居,都是一場羅生門。

男的說,幾百呎屋,都是她的,我只有一個床位。女的說,你不知我多慘,他甚麼都不許放,好辛苦討價還價才添了一隻櫃。

男的說,一屋垃圾,前世未交過租麼?女的說,一個家,甚麼都沒有,徒要四面牆來幹甚麼?

不是沒錢交租才如此的。我見過鑽石王老五一個人住幾千呎屋,屋內仍是清水版示單位般啥都沒有。

於是,我開始思考,物件之於男女,有何不同意義。男生看生活,像打機,一關過了是一關。省卻雜物,目標就清晰了。女生看生活,像一本書。上文連下理,故事才夠完整。

女生透過回憶去沈澱經驗,男生在下一次行動中打磨上一次的經驗。女生喜歡溫故知新,男生更愛trial and error。舊物件,是女生學習的說明書。空間,是男生成長的土壤。

妥協或拉鋸,此消即彼長。突然覺得,在家工作的人都很幸福,至少,有個合心意的書房。

2013年6月2日星期日

六四的口號


其實,並不是每件事情都需要新鮮感的。

例如,婚禮的誓辭。無人會因為古往今來太多人用過,就覺得必須改它一改。

又例如校訓。就算經歷了幾百年,也沒有人為了要搞些花樣而換了它。

時代和環境會變,但我們都不怕誓辭或校訓脫節。寫的人,通常懂得大而化之,內容恆久而合用。

就像「無論貧富順逆,健康或疾病都會愛護你、敬重你」之類的說話,任何年代都受用。

有些東西,我們不會嫌老土,反而很需要這種老土。因為老土象徵一個承諾、一份信念、一種堅持。

所以,當有人說,六四集會只是在食老本,廿年來燭光晚會的型式早已被「消費」掉,是不是需要引入一些新元素?我只覺得,不是所有東西,都需要一個「市場」角度的。六四的本質,是悼念。正如去喪禮,我們會不會因為沒有新角度而不參加?

以往的口號:「平反六四、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其實是蠻有意思的。

四個步驟,每一步都意義深遠。由還學生清白,到清責任,探討政制,然後建設新秩序,「路線圖」是很清晰的。

今年改為「愛國愛民香港精神。平反六四、永不放棄 」,看官先不用感冒,因為上述路線圖,也可以是出於愛的。最大問題反而是,新版本太似廣告口號,順口但欠份量,甚至會另人想起夏韶聲主唱那首廣告歌。

因為一句口號而杯葛集會,值得嗎?悼念各施各法,但無可否認,燭光晚會的確是最有影響力也最具代表性的方法。我討厭新口號,但去不去集會,無關乎一個口號。因為,一年一度燭光的意義,早已長存心中,何用言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