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21日星期五

拉麵與唱片



拉麵與唱片,生活與生存。

上周才剛在拙欄問過,怎麼這個年代,愈來愈少人入劇場?話口未完,旺角信和中心地庫的老牌鐳射唱片店,宣布即將關門大吉,結束27年歷史。

店主張先生感嘆,大眾寧願95元吃一碗日式拉麵,也不買一張140元的歐洲直接進口唱片。

一碗拉麵只能飽幾小時,一張唱片卻可聽一世。但是,划算不划算,在當今社會,才不是這樣定義。

有人說,免費下載令藝術沒有了市場。我卻思疑,就算沒有下載技術,今時今日,大家仍然寧選拉麵不要唱片。

這個「寧願」,其實是「被寧願」。歌可以不聽,飯不可不吃。當連鎖快餐店、茶記也要四、五十元一餐飯,一碗煞有介事的拉麵,上百又如何。貴不貴?捱貴租的店主會答你:「收得你好平啦,老細!」

賣精神食糧,無人願意付費。賣飽肚食糧,又敵不過租貴。多少人拚死工作,結果僅僅死不去。賺錢是為生活,抑或為生存?

上班為賺錢,錢用來買開心,開心(例如聽歌)需要時間,但時間都用來賺錢。這個麥嘜、麥兜式的常餐/快餐/特餐循環,我解不通。

既然錢買不到快樂,唔駛做豈不更快樂?當整個社會都在把人推向「唔做好過做」的反高潮,滋養出「留返啖氣暖下肚」的心態,城市怎會有活力?

去信和買碟,是我輩同代人的集體回憶。留戀的,不是買得心頭好的興奮。而是那個還有餘裕悠閒聽歌的卑微空間。

很灰?是的。但退一萬步想,做與不做,既是經濟學上的等優(indifferent),或者等劣,在惡劣狀況下,還提得起勁去做的,必然是真心喜愛的事。而只要有真愛,就不只是生存,也是在生活。愈來愈多年輕人,不正走在這條路上嗎?置之死地而後生,但願如此。

2017年4月18日星期二

別去揭開真相的大門



《指甲刀人魔》,看橋段,也看人物。尤其那個吃指甲鉗的女生,除了找周冬雨去演,實在不作他人想。

不要去問,為何有人只吃指甲鉗。也不要問,為何有人對指甲刀人魔的種族傳說信到十足。

一個不按理出牌,另一個單純到死。世上就是有種古靈精怪的女孩,吹噓她曾在爪哇生活,都有本事叫人相信。天下間就是有種憨直男生,會毫無戒心毫無保留地對一個人好。兩個人天邊海角互不相干也遇上,自有故事。

指甲刀,是個比喻,用來突出怪女的怪、暖男的暖。比喻故事,像龜兔賽跑一樣,重點不是故事結果,而是故事要教我們的每一課。

愛情第一課:被背叛了,不要怕。療傷的最佳方法,不是會學懂保護自己,而是,不讓自己沈溺在被害者的角色裡。豁出去,賭得更大,哪怕輸得更大。

愛情第二課:「去質疑指甲刀人魔的真偽,就好像在問世上其實有沒有風。」愛情不是一場尋找真相的遊戲,而是一場相信的體驗。你信是山,那就是山。每段關係,就算當中包含謊話,曾經發生的感情,都是千真萬確。天台談心、鬧市塗鴉、指甲餐廳,通通都是真的。

愛情第三課:不要打開那度考驗信任的大門。上一次,如果沒撞破另一半背叛,或許就此白頭到老。這一次,無論旁人如何力證指甲刀人魔其實不吃指甲刀,他都無需印證甚麼了。曾經美好的、相信的,儘管已消逝,長留心底就夠了。

愛情最終課:求偶,要知道自己在求隻貓還是求隻狗。受不了貓的若即若離,就安心找隻狗。失戀者得救後,會感激忠誠的狗。大團圓結局就是,暖男遇上癡情女,才最門當戶對。

2017年4月15日星期六

給劇場一個機會(下)



實驗:問一百個香港人,都未必有一個,有觀劇的習慣,或至少講得出,同期有甚麼作品上演。

黃子華話齋:「唔係我俾人炒魷魚,係我嗰行俾人炒魷魚,咁我可以點?」戲再好,不一定有人想看。有供,未必有求。有求,則必有供。問題是,如何製造需求,製造慾望?

有錢的,可以鋪天蓋地賣廣告。可是,劇場人,出名窮。有無低成本而入屋的方法?以前,沒有。現在,或許有。

網上宣傳?不。網站易建,人流難聚。Facebook、twitter也是同樣道理,朋友圈,塘水滾塘魚,難以做大個餅。要強迫收看,不認不認還需認,還是要靠——電視!

電視觀眾,有兩種。一種,對劇場幾乎無認識,即是值得開發的新客源。另一種,不抗拒入劇場,但連查看演出詳情的心力都沒有。

賣電視廣告,很貴。節目air-time,從前也很矜貴。但是,隨着數碼廣播的出現,頻道愈來愈多,平台暫未飽和。君不見某些頻道,還是經常重播舊劇集?

如果,有個固定空間,播放大小藝團的舊作,又如何?作為切入點,甚至不必是黃金時段,三更半夜亦無妨,就像昔日通宵播粵語長片一樣。

深夜,是洗腦的最佳時機。湊完仔難得可攤抖的夫婦、加班回來煮麵醫肚的打工仔、作息不定的失眠人,總是不加思索就開電視。

不會認真看,但也不會完全不看。人放鬆了,接收也順暢起來。咦?這男主角頗有型。咦?這佈景很美。咦?這段戲廷有趣。甚麼來的?噢,原來是舞台劇。

久而久之,普羅大眾至少明白,觀劇,也是一個消費選擇,跟逛街、購物、看電影,是並排的。無間斷洗腦,只求一個溫馨提示——世上還有舞台劇這回事!很卑微,卻是整個劇場工業,很重要的一步。

2017年4月12日星期三

給劇場一個機會(中)


很多人說,舞台劇,票房差,因為無人愛看。我一直思疑,這個說法,不準確。

非不愛也,實不能也。當「不能」是常態,久而久之,就演變成「不為」。在大城市中,劇場工業之隱形,實乃非戰之罪,而是結構性問題。

七時半開場,好話唔好聽,大部分人未放工。放得了工,也未吃過飯,還談看戲?

周末,又如何?有家室者,自有家庭日。學生,有上不完的興趣班。單身的,可能要加班,要出門,要打點逾期雜務,甚至只是蒙頭大睡補眠。要令某個人在某特定日子入劇場看某演出,是萬世修來的機緣。

一個劇目,通常只上演一個星期五、六、日,看不了就是看不了。演期不能長點?不。土地問題。場地不足,演期能有多長?

有口碑便能重演?理論上,是。但再找場地、班底、資金,都是問題。首演已輸掉身家,叫好不叫座,誰還夠膽重演?

場次少,日子無彈性,地點不就腳,相對屋苑樓下就有電影院,從早到晚整個月埸次任揀,誰會捨電影而入劇場?

行為經濟學告訴你,生意要做得住,就要建立購買慣性。香港人的慣性消費活動,都是可以隨時隨地隨興,行落樓即要即有的,例如:購物、看電影、吃飯。

如果每次入劇場,都要勞師動眾度日子、調時間、改工作、推約會,偶一為之已算俾面。全港全年合共幾千場演出數百萬個座位,不哭票房喪才怪。

但是,上述的客觀因素,都不能輕易改變。單單提升演出質素,也未必可刺激票房。因為,問題不是演得好不好,而是根本無人入場!

困局一個,剩下唯一出路,或許就是,開拓觀劇誘因,令觀眾不嫌麻煩,願意花氣力排除萬難來觀劇。有可能嗎?

2017年4月9日星期日

給劇場一個機會(上)



近年,一直在參與舞台製作,有個觀察,讓我困擾良久。

為甚麼不論劇團的規模、演出的劇種、創作班底的組合、演員的配搭,幾乎所有製作(零星的成功例子除外)都在哭票房之喪?

五成票房(即還有半個吉場),已經還得神落。兩、三成,也絕不罕見。大部分製作,要不是蝕錢,就是出盡洪荒之力去推銷也只能勉強收支平衡。發生咩事?

「為甚麼不入劇場睇戲?因為戲都很爛嘛!」這是所有人(包括行內人)給我的答案。

是。也不是。說得出這一句的,至少入過劇場,搞不好還是常客,戲看得多,都變成半個評論家了。

但我更有趣研究的,是那些從不入場的人。他們連有甚麼戲目上演都不知道,遑論去買票,甚至評論演出質素吧。那麼,是甚麼原因,令他們對劇場卻步?

香港每年有多少演出?保守估算,假設政府及非政府場地有三十個,平均每周上演一個劇目(通常演五場左右),一年下來就有八千場演出。如每場有四百個座位,即合共要賣出三百多萬張門票,才能把所有劇院填滿!

觀眾呢?又有多少?江湖傳聞,習慣性出入劇場的觀劇人口,約一萬左右。假設每人每年看十齣製作,每個演出也只有三十個觀眾!實際情況,當然沒這麼淒涼。但劇場常客,都有這個經驗——劇場內,一眼見晒的觀眾,至少有三、四十個都是相熟朋友或行內人。塘水滾塘魚,怎會有運行?!

所以,與其把票房問題,歸咎於個別製作的水準;或把某些罕有的成功例子,歸功於個別有價有市的藝團;更值得思考的,是為甚麼整個劇場工業,在這個城市裡,好像隱了形?有甚麼方法,可以令整個行業齊齊現形?

2017年4月6日星期四

在那殘酷而幸福的角落



片渕須直說,到目前為止,探討大戰時期之日本的電影或電視作品,都沒有把日本人生活最真實的一面呈現出來。

帶着這個期待,去看《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很想知道,在編導片渕須直的眼中,戰時的日本,面貌如何。

甚麼叫作活在當下?平凡老百姓,身處世界大戰的中心點,未必意識到自己已經大難臨頭。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做甚麼。於是,生活還是每天如此這般過。

小孩子把賞戰鑑當看風景,辨別型號,已是生活小趣味。擔起一頭家的女主角,仍能偷閒寫生。導彈爆炸,在她筆下化作漫妙油彩。煮飯、洗衫、買餸以外,還有閒情一針一線裁縫和服。無人在意,其實穿起和服,打到嚟,走佬都慢點。

尋常生活,跟那殺到埋身的劇變,形成強烈對比。日本人不問情由的樂觀以及無條件的感恩,匪夷所思。太好了,房子只是燒破而沒有燒毀。太好了,只是受傷而沒有死掉。太好了,只傷了一隻手而沒毀掉一雙。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有人說,電影描繪的,正是日本人獨有的本質。你看女主角多麼隨遇而安!傻呼呼盲婚啞嫁,傻呼呼離鄉別井,忽然遇上戰爭,忽然丈夫被徵召,忽然要擔起頭家。愛繪畫,也愛發白日夢,從不問為甚麼。勤快,可愛,天然呆。

我卻思疑,與其說這是與生俱來的民族性,不如說是環境迫出來的自我調節心理機制。在長年累月不由自主的災難中,主動出擊的,往往遭受命運懲罰,一生命苦,就像她那聰明能幹的姑奶一樣。只有逆來順受的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心安與每一個當下的快樂。

反戰,理由太多。其中一個,恐怕就是——其實我們本無需要,學習享受那些壓抑下的小確幸。

2017年4月3日星期一

一念無明



在這個瘋癲的世界裡,我們都沒有看清事物的心念和智慧。

電影《一念無明》借一個躁鬱的人,去看一個城市的躁鬱。電影的英文名字是《Mad World》,指的,是我們不由選擇也無力改變的大環境;「無明」,則因為我們總未能看清事物的本像,在一念之間,就做了一個無法挽回的決定。

好心做壞事者,有之。就像Jenny帶阿東回教會分享見證的一幕。Jenny的出發點是寬恕和愛。但對阿東來說,不但不是救贖,反而是再次病發的觸發點。

壞心做壞事者,亦有之。劏房的隔離左右,本來相安無事,忽然變臉,只為自保。踐踏弱者的,往往不是強者。強者與弱者的世界,難以交疊,頂多視而不見。但弱者與更弱的,困獸鬥,難免互相廝殺。但誰又有權去判斷他們?他們每個人都身處絕境。老人家、寬頻仔、南亞人、單程證媽媽,各有各故事,各有各難處。

結局不算快樂,但至少父子同行。編劇說,同行,就是面對生命的答案,也提出控訴:「其實係咪咩都可以判俾人做?」。但作為觀眾,我禁不住想,躁鬱的阿東,要不是當初堅持獨力照顧明顯也有情緒問題的媽媽,結果會否不一樣?如果,途上有專業的照顧者分擔重擔,或許阿東就不會在盛怒失控之際殺死媽媽?

當然,外判的無力感,一樣叫人難受。尤其看見戲中醫生的機戒式診症:「食唔食到?瞓唔瞓到?有無唔開心?有無想自殺?想自殺就要再入院架啦。」社會制度,本該疏理社會問題,最後卻往往變成問題本身。

電影中的童角是瘋癲世界中唯一清醒的人。或許,創作人最想叩問的,是咱們在充斥標籤與欺凌的環境中,長期被受壓抑的狀態下,如何重拾一念澄明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