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15日星期日

不要當共犯



其實,《穹頂之下》最觸動我的,不是那些觸目驚心的「國情」,而是最後幾個小故事。

柴靜說,她家門口有塊工地。從前,她捂着鼻就走過了。但當她知道了,北京15%PM2.5是由揚塵而來,她就去要求工地的領導,把塵土蓋好。領導馬上照做了,整個過程只花了五分鐘。後來她知道,領導忌諱她拿着手機,怕她把工地的狀況公開。

柴靜常光顧的肉餅店,沒有裝油煙淨化器。以前,她沒做甚麼。但當她知道了,在北京,餐飲業帶來的PM2.5污染,至少佔6%,她打了12369舉報,一星期後小店就添了一個油煙淨化器。後來,她又舉報了住處樓下沒有油氣回收裝置的油站。執法部門來了,要求油站每年進行強制檢驗。

柴靜說,在肉餅店裝好油煙淨化器那刻,她忽然有種「腳落實地」的感覺。很喜歡「腳落實地」這幾個字。一直覺得,制度腐敗,最恐怖的,不是甚麼官商勾結。而是,這個天羅地網,同時在不知不覺間,把平民百姓拉了進來當共犯。

當你在打發展商的工,還敢挑戰地產霸權嗎?當你要靠自由行搵食,還會反對自由行嗎?同理,在中國,既得利益無限膨脹,壟斷國家經濟發展的大藍圖,千千萬萬老百姓,為了討一口飯,年年月月,承受着心不着地的無力感。

但其實,這不是必然的。千千萬萬的普通人,避開了正面交鋒,還有很多微小空間,可以說不。有些東西,爭取了白爭取,不爭取白不爭取。

朋友說,看罷《穹頂之下》,杯弓蛇影,抬頭看見香港天上白濛濛,就疑心這是不是霧霾。我卻禁不住想,或許我們承受的,是另一種霧霾?柴靜說:「我不怕死,但不要這麼活。」當共犯,生不如死。在穹頂的囚房裡,我們都不做共犯,可以嗎?

2015年3月12日星期四

真正的穹頂



詳盡的數據、厲害的說故事技巧、恐怖的事實,令柴靜的《穹頂之下》,一夜之間點撃過億。

柴靜所說的,不是將會發生,現正發生,而是──早就發生了。造成的破壞,想挽回都已沒有可能。

但是,中國是如何走到這田地的呢?問題發生的時候,我們所有人,包括曾是環保記者的她,都被蒙在鼓裡,為甚麼?

過度發展,大興土木,無王管。工廠用低等燃料,例如未經洗淨的媒。環保法例是有的,例如汽車的型號,用甚麼油,但無人執法。污染的標準也是有的,但制定標準的,是賣油的龍頭公司,賊喊捉賊。環保局沒有實權,是尷尬的無牙老虎。最後,霧霾來了,連飛機都升降不了,但天氣報告說,那不是霧霾,只是霧。

由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到大商家,就是在如此緊密的互相包庇之中,取得了國家發展的政績,也圖取了暴利。

如果要解釋,甚麼是官商勾結和既得利益,實在沒有比《穹頂之下》更易令人明白。但是我覺得,最可怕的,不是這一點。而是,無論我們有多痛恨既得利益,在扭曲的政治生態下,自己最終也無可避免地,變成既得利益的共犯。

柴靜問,耗媒極多又帶來嚴重污染的鋼鐵業,為甚麼不去取締?國家領導答,取締得了嗎?一千萬噸鋼,是多少人就業?這工業,早已到了你取締不了的程度。

既得利益最聰明的地方,是把不在小圈子內的人,都迫進了一個共生共存的狀態,過着兩面不是人的日子。你想要健康,首先要餓死。你想開工,拿生命來換。最後,最反對國家執法的,可能反而是霧霾的最大受害者。一個密不透風的政權,其實才是真正的穹頂,逃到哪裡,你仍是在它的五指山下。

2015年3月9日星期一

大雄與靜宜



Stand by Me:多啦A夢》沒想像中催淚,反而教人心頭暖暖。因為,大雄終於長大了。

小時候的大雄懶惰、冒失、怕事、孱弱、依賴、群腳仔、其貌不揚……(下刪一萬字)。長大了的大雄,噢,對不起,仍是差不多!不過,這也是戲中最感人的地方。因為,成長,原來不是要變得更聰明、更醒目、更能幹,而是,學懂甚麼是──愛。

大雄愛靜宜(還是不習慣叫靜香),覺得能夠娶她作老婆,就是畢生幸福。以前,他想盡辦法得到她,連「一見鍾情雞蛋」都出動了。但當他發現,原來將來的自己,一事無成,甚至會破產收場,心想,為了靜宜幸福,還不如讓愛,等她跟帥哥在一起,自己躲得愈遠愈好……

他一口乾掉那瓶「惹人討厭」藥水,希望令靜宜討厭他。但大意的他,服藥過量,連最親的媽媽和叮噹都轟走了。偏偏……靜宜剛巧來訪,竟然能夠抗行藥力的磁場,把大雄救了出來。叮噹說,那是因為,她感受到大雄自我犧牲的愛。

其實,靜宜有很多選擇,何苦嫁大雄?理由很簡單,一個無才能但會冒死去雪山救自己的人,比起有本事但在危難時不見影的,誰更愛自己,也更值得愛?

靜宜爸爸說,嫁給大雄,錯不了。因為「他雖然沒有成就,但他會真心希望別人幸福,也會因為別人傷心而難過。」

故事把大雄的「幸福」等同「愛情」。然而真正的愛情,倒是讓對方的幸福凌駕自己的幸福。大雄做到了,所以靜宜也回敬以同樣的愛──「你咁唔識照顧自己,無左我都唔知點算」──嫁給他來照顧他。平凡人總比別人更願意放下自己去成就愛,也因此得到更多的愛。或許這就是曾經代入大雄的你和我,受用一生的祝福與安慰。

2015年3月6日星期五

《馬丁路德金》(下)



看《馬丁路德金》最大的感受是,原來2015年香港人的處境,連60年代美國黑人的處境都不如。

馬丁路德金說,這裡有九成幾黑人,為甚麼只有2%有投票權?香港,更慘。七百萬香港人,只有1200人投票選特首,連0.02%都無。

當年,美國的黑人,根據法例,理論上可投票,但香港人連投票的合法性都沒有。而有趣的是,怎麼黑人明明有投票權,卻仍然投不了票?

魔鬼,在細節中。戲中有一幕,很有趣。馬丁路德金跟團隊商量策略,正考慮拉大隊去登記做選民,但是,難題重重:

原來有份交稅,才可以登記做選民。但黑人窮到燶,哪有稅交?

做選民要有人提名,但黑人認識的其他黑人,全部都不是選民,該如何找提名人?

就算你有交稅,並且好彩找到提名人,在交選民登記表時,仍需回答連串關於美國的問題。考官見你是黑人,當然諸多刁難。你屢敗屢戰,最後又無功而還。

大原則是一回事,執行細節又是另一回事。專制政府最耍家的,就是用大原則的糖衣,包裝不公義的陷阱,然後叫你「袋住先」。

算了算了,投票這麼「政治」的事,忘記它,有飯吃就是。不過,黑人總是窮到燶無飯開。因為選民是白人,政策都是保障白人利益,剝削黑人的。

無飯吃,也算了,保住命仔就是。但無數黑人,因為種族仇恨被打、被殺,白人兇徒總是被無罪釋放。因為只有選民才可以出任陪審員,而只有白人才是選民。

塘水滾塘魚。小圈子選舉的恐怖之處,就是把你的政治權利、賺錢權利、生存權利,統共連根拔起。咱們的功能組別,不也同理?

現實中,馬丁路德金的民權抗爭路,走了十多年。香港回歸,踏入第十八年,我們還要走多久?

2015年3月3日星期二

《馬丁路德金》(上)



看《馬丁路德金》,很難不對號入座。

畫面,都太熟悉。對白,句句錘心。尤其那一幕:示威者公民抗命,要走過Selma橋。警察開槍、打人,釀成大規模衝突。自此,運動一發不可收拾。本來對運動無感覺,甚至不支持的人都走出來了。

總統罵州長:「你看你,搞出怎樣一個爛攤子!他們要過橋,讓他們過,戲做完,就無人記得了。這下,槍一開,全世界頭條見報,還怎麼停下來?」這感覺,似曾相識,不正是咱們的催淚彈和雨傘運動?

運動的先行者,各有不同想法。學生說,深耕細作,是為了喚醒黑人對自己權利的意識。馬丁路德金說,示威、遊行,是為了喚醒白人對黑人處境的意識。起初,各據山頭。但最後,這些人也連成了一線,因為團結才有力量。分裂,奢侈不起。

遇強愈強,警察清場。一棍棍敲在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身上、背上。老弱、傷殘、婦孺,無一倖免。身上的痛,比不上心裡的痛,此後你不會再相信一個口口聲聲支持平等、自由的政府。

一仗功成萬骨枯,你永遠不知道,犧牲有沒有價值,唯有相信與盼望。當連支持黑人的白人都被殺,就激發了更多白人走出來。運動需要意志和冷靜,也要激情。著名白人歌手,意外來電,告訴團隊,他她他她他都將加入聲援,一班人抗爭者就唱起他她他她他的歌來,浪漫而悲壯,很天真很傻,叫人看得心揪痛。

《馬丁路德金》原創歌曲《夢想之路 》的奧斯卡得獎者CommonJohn Legend,致辭時為香港打氣,感動盡在不言中。但更教我感動的,是當日看戲完場時,有人大叫:「我要真普選」,全場拍手。那,是幾星期前的試映場。當時,奧斯卡甚至還未頒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