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4日星期六

中女的真正死因

中女生日,必遇一問﹕「幾時搵番個男朋友?」或者祝福式的﹕「快點找個男朋友啦!」

不欲敷衍,老實答曰﹕「好呀,最好遇上一個人,經過相處、觀察,發現對方某些性格很吸引,開始心動,繼而朝思暮想愈走愈近,互相欣賞也互相包容。我一直期待的,就是這樣。」

「噢,那難怪你找不到男友了!」男性友人一錘定音批評得狠,我噤聲洗耳恭聽。

「你要找的,是戀愛。我們找的,是老公老婆。你說的,是過程。不是不重要,但大部分人十八廿二時已統統經歷過。成年人要的,是結果。找一個相處得來的,commit,就是了。」

吓?噢,懂了。原來今時今日女的嫁不出,男的娶不到,非緣份之差,乃愛情觀之別。

現代單身中女的成長路,大多如此:幼承庭訓,求學時期不應談戀愛,畢業之初只覺事業未成何以為家,待生活安頓了,可以好好享受男歡女愛,分享一碗浪漫稀粥,赫然發現輕舟已過,sorry,超齡了。

中男剛相反,廿歲前荷爾蒙作崇,多情地濫情地豪情地戀愛戀愛再戀愛。晃眼變了中男,拍手無塵,唯有急起直追不停進修不停賺錢,然後買車買樓尋覓一宿安穩。最佳伴侶,是一拍即合盡快成交那種。戀愛過程不是不渴求,但有過太多益發覺得千篇一律。

往日男的事業為重,女的只求好歸宿,今日角色逆轉,感情市場失衡,不在話下。有趣的卻是,人說港女過份實際港男不思進取,天曉得事實可能剛剛相反。中女千錯萬錯錯在一把年紀才去追求不切實際的兩小無猜;中男敗在務實進取只求結果不問過程。中女太遲對愛情希冀,中男一早相信愛情已死。。

不過,假若務實方為解藥,執著才是死因,我還是死得極之瞑目。

2009年11月11日星期三

完美之累

在澳門音樂節看罷《費嘉羅的婚禮》。

莫札特的作品,我才第一次看,驚訝於樂章之行雲流水。緊湊旋律帶動着錯綜複雜的情節發展,台上唱得興奮,台下看得心花怒放;情緒一轉,主角為真愛詠嘆,聽者心頭一揪,不覺又被牽動起來。沒有突兀轉接,沒有修飾矯情,時而躍動時而低迴,反正就是一氣呵成傾瀉出來。光聽音樂,不覺是個分場劇,倒像一首完整樂章。

由是邊看邊想起月前看的話劇《莫札特之死》。

奧地利宮庭典樂大臣薩利埃利一生樂善好施,桃李滿門,坐懷不亂。他把生命獻給音樂,成就無人能及(在莫札特出現之前)。莫札特玩世不恭爛醉爛滾,作品像其生活一樣即興、隨意、激情,卻已是渾然天成的傑作。最諷刺的,是莫甚至把薩所寫的一首進行曲,隨手改了節奏,放進《費嘉羅的婚禮》裡,後來竟成了膾炙人口的一章。

表面上,這是個既生瑜何生亮的故事。然而瑜亮之爭背後,大概還隱隱道出了完美之累。薩利埃利一生克己服禮,追求完美的性格使他攀上了大臣之位,但平生規行距步,令所寫的歌雖公整卻獨欠靈魂;莫札特率性、癲狂、但他讓音樂隨情緒馳騁,譜出無數完美樂章,在世鋒芒盡露,死後永遠留名。

藝術家,要有那麼一點火,一點狂,一點為世所不容,方有那為世景仰的一天。然而莫札特一生貧困潦倒,沒能看到死後的風光。薩利埃利生前萬人景仰,是大家眼中的完美人物,但他一直寫不出心中的完美音樂,最後甚至出於嫉妒殺死莫札特,令白壁無瑕的性格蒙下磨滅不了的污點。

薩利埃利和莫札特,誰更完美?誰最悲哀?抑或藝術裡的眾生,本就在追求一條既完美又悲哀的不歸路?

2009年11月9日星期一

《港孩》(下)

寫《港孩》這部書,幾乎是帶著衝動下筆的。愈寫,卻愈覺字字艱難。

教育問題,代代都有。持老賣老慨歎「一蟹不如一蟹」,對新一代不公平。唯有總結每代獨有的問題,才有機會找到出路。

教育,是為了讓孩子發揮所長。舊日,在培養人才的過程中,社會變遷尚算按部就班,聰明的孩子有空間去建立自己,遲起步的也可急起直追。

一晃眼,拜全球化和科技發展所賜,社會走得快到連成人都措手不及,孩子就更被迫囫圇吞棗。資訊未消化,便要「硬食」,剛「啃得下」,又已經「out」。

為了令孩子的路更「易走」,咱們不惜傾囊相授畢生武藝,四出搜刮靈丹妙藥。過度操練由此起,小學操中學的東西,幼稚園操小學的,未入學已學完學盡要學的,就叫做有競爭力。孩子在不停滾動的生產線上拚命向前走,被製成千人一面耐看不耐用的社會商品,當中有否成長,不重要了,過關就好。

偏偏,置身變幻才是永恆的年代,凡事講求涉獵創新、融會貫通。自學精神,是基本生活態度;歷煉,乃生存基礎。然而過度操練,令學習興趣殆盡;物質充裕,令努力的動機盡失;溫室溺愛,把挫折中的免疫力連根拔起。

面對變遷,咱們有否反省過,孩子是否已裝備好身心去迎戰?抑或咱們只在乎考評有否標準、教科書是否可靠、有沒有標準答案參考,不用離開心理安全區(comfort zone),就沒有恐懼?

問題很多,不一定都有解決方法,但至少應該面對。社會洪流,無人能獨力改變,但每人走一小步,就是社會的一大步。這個結論,好老土。但社會往往都是靠著最老土的信念,才有最突破性的進展。

把《港孩》獻給天下家長及教育同工,願共勉。

2009年11月5日星期四

《港孩》(中)

新作《港孩》出版了,友人們都問,究竟什麼是「港孩」?

潮流興討論「港男」和「港女」。

如果我們相信,「港女」的自視過高和拜金主義,「港男」的御宅成性不擅詞令,不獨是兩性間的無理漫罵,更是社會的一面鏡,反照城市某時代某種社會結構和文化的問題,那麼有一個群體,更值得我們關注──「港孩」。

根據觀察,大部份「港孩」均有一個或數個以下特徵:

一、 外表早熟、心智遲熟。
二、 很喜歡玩,但無甚興趣。
三、 對大部份事情最普遍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四、 擅於「看見」,不擅「閱讀」;擅於「收聽」,但從不「理解」。
五、 渴望被注意,但又沒有面對群眾的信心。
六、 什麼都不在乎不介懷不思考不要求,典型答案是:不知道。
七、 沒有責任感、沒有自理能力,同時也沒什麼好奇心和慾望。
八、 不珍惜學習,不嚮往長大,不怕悶,只怕辛苦。
九、 精於計算結果,毫不享受過程。
十、 本性善良,不吃人間煙火,當然也未經任何苦楚及傷害。

這些孩子都有一個共通背景,他們生於90年代中後至二千年初,一個物質相對富裕、資訊爆炸的時代。

他們的接觸面和能力,煞地不成正比。跟家裡遊遍五湖四海,但每餐飯仍由傭人一匙匙餵進咀裡;到過尼泊爾做外展,但連即食麵也不會煮;每天排滿節目,但見過的人和事,丁點沒印象。

荒謬吧?都是有血有肉的真實故事,且為數絕不少。置身事外,我們批判得輕易,近距離接觸,卻只覺無比痛心,亦不難發現,沒有歷煉不愛思考的孩子,都是咱們一手促成的。社會上每一份子,都難辭其咎。孩子是我們的未來,我們卻是孩子的劊子手。(待續)

2009年11月3日星期二

《港孩》(上)

總覺得,寫書,好比十月懷胎。由蘊釀到下筆到排版設計到出版見街,大概就是十個月的事。

而今趟,比上次出版處女作,更有臨盆的忐忑。皆因今次所出,名副其實,是個孩子,叫作《港孩》。

我是因為剛實施的「新高中課程」而與「港孩」結緣的。

新學制增設了許多要求活學活用的科目,最具爭議的通識科自不消說,其他如戲劇、辯論等,對教的、學的,都是挑戰。

不少學校在新制推行前,都會聘請相關人士,在小學及初中開設「預備班」,以求「順利過渡」。我們這些外援,就是如此涉足起教育來。

06年至今,Band 1到Band 3的學校,小一至中七的學生,短期到長期的課程,我都有幸接觸過一點。時日一久,東拼西湊,彷彿看到今日香港孩子的一些整體性。

當我們一廂情願以為,不用死記硬背,孩子有更大發揮;親身經歷耳聞目睹,遠勝紙上談兵;實情是,孩子們並沒有預期的興奮。

主張靈活學習,他們只覺無所適從;鼓勵批判思考,他們更想要標準答案;講求個人創見,其實他們對大部分事物都不關心也無甚所謂。

如果呂大樂說,四代香港人(生於1976-1990)不知自己喜歡什麼,只知自己不喜歡什麼;那麼90後的第五代孩子,就是什麼都不喜歡,什麼都不知道的「港孩」。

學習動機未建立好,「新高中」又殺到。向來習慣「零思考」的孩子,必須「重新做人」,處身這「劇變」,如何是好?

更值得深思的是,「港孩」之所以是「港孩」,是孩子們的選擇?抑或因為成長過程中,都被剝削了甚麼,才有今天的岔子?這究竟是家長的責任?老師的責任?教育政策的責任?還是最老土的說法──社會的錯?(待續)

2009年11月1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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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子新作<港孩>,即日起在各大書店發售!

特別把此書獻給天下家長,教師,以及所有關心下一代未來的人. 書中內容全由真實個案組成,希望把教育過程的喜怒哀樂,掙扎或滿足,都與你們分享!

轉貼幾篇序言,先睹為快.各位,多多指教!

***

香港家長必讀之書 張文光

明樂新書《港孩》,是香港家長必讀之書,尤其是中產的父母,能自我反思孩子的教育,走上獨立自信的人生。

明樂是自由作者,也是戲劇中人,戲夢人生,心思敏銳,竟從新高中戲劇教學和補習經驗中,總結香港高小至初中孩子的十種特徵,稱之為「港孩」。

特徵都是負面的,但全部屬於事實。這些生於溫室、過度呵護的港孩,全都活在我們身邊,甚至是我們的孩子。他們在父母溫暖的呵護中,失去學習和生活的能力,他們就是香港的未來!

明樂將港孩分做五型,故事讓人苦笑,甚或笑不出來。

生活如公主的小女孩,永遠不坐校車旅行,因為校車太悶熱,但渴望與同學一起,於是忽發奇想,希望富裕的爸爸,買大巴接全班同學一起出發。

發夢王般的孩子,生活沒有記憶,忘記老師的姓氏,只懂男的叫阿Sir,女的叫Miss,更有小學生連母親名字也不知道,因為媽咪就是媽咪。

有孩子一字不漏背熟中英課文,卻不能用說話總結文章的重點,像攝食而沒有胃,吃得快,拉得多,養分穿腸過。

孩子不怕曳,只怕Hea而成精,上課的希望就是盡快落堂,連玩都死蛇懶鱔,投訴說:「又──玩──?唔玩得唔得?」
  
還有小覇王,更值得憂慮的,是培育小覇王背後的父母,幫孩子請假旅行,老師稍有微詞,竟然指著老師說:「我個仔今次跟我參加國際會議,見的都是世界知名的外科聖手。這些大場面,你見過未?」

這些孩子,老師見得多,但歸納如此傳神,形像如此鮮明,唯有愛好戲劇的明樂。然而,她的港孩故事,恐怕他們的父母,若仍有反思的理智,絕對笑不出來。

這些孩子,正要進入新高中課程,用港孩的文化,做大學生的夢,令人有著盲人騎瞎馬,不寒而慄的恐懼。

明樂說,新高中課程千頭萬緒,目的在於自發學習,自學源於興趣,學問必先有疑,這是「中學大學化」的改革,遇上「大學小學化」的港孩一代,簡直是惡夢一場。

新高中不單是課程,而是自學的過程,若以為:懂英文便是國際視野;讀中文便會了解國情;學通識便會思想貫通,這只是一廂情願,因為人們最不明白的,是自己身邊的孩子,是在物質富裕的溫室呵護成長的港孩,用明樂的說話來形容他們:硬知識不扎實,創意沒有好橋,死未?

儘管教育艱難如薛西弗斯,把頑石推上山又滾下來,但教育也是希望工程,誰說薛西弗斯就是宿命,誰說希望不在人間?

因此,明樂的觀察並非嘲諷,而是懷著赤子的熱心,她希望:老師無所不用其極去教,學生抱著「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心情去學,這大抵是薛西弗斯的希望工程吧!
  
新高中學制與港孩的未來,未可預知,但明樂的新書和憂慮,如空谷足音,發人深省。

我誠摯推荐明樂的書,這是教育少有的好書,就像閱讀自己和孩子,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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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進入問題  呂大樂

談教育,要有點火。否則,便會好像某些報刊的親子版上的專家意見一樣,兜兜轉轉,從不真正進入問題。

這回黃明樂寫教育、港孩、新高中、教育改革、學校、學生、學習、家長,字字肉緊,跟我平日見面聊天時總是面帶笑容,氣定神閒的黃明樂很不一樣。想她必定是基於近年豐富的第一手經驗,深入觀察,而且甚有感受,心裡有很多說話,不吐不快。她說自己是帶著衝動下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罷。

我認為面對現時香港千瘡百孔的學習環境(不限於學校,還包括家庭),並沒有一個答案或一套解決方法,但卻需要持有一種態度:一種願意老老實實的將自己的看法擺出來,不作無謂的修飾,也不左右而言他,真真正正的進入問題的態度。理論上要有這種態度並不困難,但現實上持這種態度來發表評論,卻不多見。沒有這份將真心說話講出來的勇氣,而借甚麼專家意見去迴避問題,正是我們多年來一直讓問題累積起來的原因。

黃明樂將她的觀察、感受、分析、意見整理成書,拋出了很多值得我們好好反思的問題。我們不需要全部點頭同意,但應該尊敬她正面面對問題的誠意和勇氣。

***

自序

潮流興討論「港男」和「港女」。

如果我們相信,「港女」的自視過高和拜金主義,以及「港男」的御宅成性不擅詞令,不獨是兩性間的無理漫罵,更是社會的一面鏡,反照城市某時代某種社會結構和文化的問題,那麼有一個群體,更值得我們關注──「港孩」。

我,是因為2009年9月實施的「新高中課程」而與「港孩」結緣的。

嚴格來說,我非「正式」教師,因我沒有任何全職教席。但正正因為自由身,讓我有了許多「正式」與「非正式」的教學體驗。

這些機緣,大都因「新高中」而起。新課程下,除了傳統學科,還增設了不少要求融會貫通、活學活用的科目。最矚目的通識科自不消說,其他如戲劇、辯論等,對教的、學的,都是全新體驗。為了及早準備,不少學校在新制正式推行前,都會嘗試聘請有實戰經驗的人士,在初中開設「預備班」,協助學生「順利過度」。我們這群來自各行各業的外援,就是如此涉足起教育來。

2006年至今,我遊走於各中、小學、培訓機構、教育中心、社區中心授課,由正規課堂、課外活動、到坊間的興趣班、以至個別教授;由Band 1到Band 3的學校;由小一至中七的學生;由語言、戲劇、文化,到時事、通識、演講、辯論等科目;由一次性的碰面到為期一年的課程;形形式式,都參與過一點。

這些經歷,像個「瞎子摸象」的過程。時日一久,東拼西湊下,彷彿看到了今日香港孩子的一些整體性。

當我們一廂情願以為,脫離了死記硬背的模式,孩子就有更多空間發揮;在遊戲中學習,親身經歷耳聞目睹,不再紙上談兵,一定好玩得很;實情卻是,孩子們並沒有預期中的興奮。主張靈活學習,他們只覺無所適從;鼓勵批判思考,他們更想要標準答案;講求個人創見,其實他們對大部分事情都不大關心也無甚所謂。

如果呂大樂說,四代香港人(生於1976-1990)不知自己喜歡什麼,只知自己不喜歡什麼;那麼第五代的孩子(1990後出生),就是什麼都不喜歡,什麼都不知道。

學習動機未建立好,「新高中」又殺到。向來習慣「零思考」的孩子,必須「重新做人」,並面對殘酷的公開試評分。處身這「劇變」,如何是好?

更值得咱們三思的是,「港孩」之所以是「港孩」,歸根究底並非孩子們的選擇,而是因為他們在成長過程中,都被剝削了一點甚麼,才導致今天的岔子。這,究竟是家長的責任?老師的責任?教育政策的責任?還是最老土的說法──社會的錯?

一直都覺得,「新高中」最值得討論的,不是上課如何教,考試如何考,老師勝任否,參考書可靠否;而是咱們的孩子,有沒有裝備好去迎接這個挑戰。咱們恐懼孩子追不上新課程的同時,有否反省過背後的根本問題?

「新高中」是一面無情的鏡子,把問題一清二楚反照出來。但它也是個契機,把「港孩」的討論聚焦起來。但願,咱們不會錯過這個關鍵時刻。畢竟教育要處理的,從來不光是一套政策,甚至一個考評制度,而是當中的主角──孩子們──有沒有真正的成長。

感謝所有曾經合作的學校及老師,你們把畢生熱誠,獻給了孩子。路縱難走,你們都本着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啟發孩子去找自己的人生。還要感謝呂大樂教授及張文光先生兩位前輩,一直不吝賜教,並為拙作賜序。

2009年10月30日星期五

《肺腑之言》

SARS,對香港人來說,似乎已很遙遠。

沒多少人會再用1:99消毒藥水清潔家居,感冒未必戴口罩,街頭一貫人頭湧湧。

當日的重災區淘大花園,今日依舊喧鬧。然去年某夜,我在這屋宛酒家的觥籌交錯中,聽過一眾過來人自白浩劫中的心路歷程。

黃女士二千年從大陸來港,03年一家四口染了SARS。正值壯年的丈夫不到幾天便離世,剩下她和6歲的大女兒、十個月大的小女兒與死神搏鬥。出院時,小女兒己歲半,連媽媽都不認得。至今,經濟上、感情上,她依舊孤立無援,會面中,她不停問我:「為何是我?」

梁文天一家四口,SARS時住進同一醫院,位置卻天各一方。爸爸在男隔離病房,媽媽在女隔離病房,大女兒在兒童病房,小兒子則在確診沒有感染後被送到社區中心托管。同住的陌生小朋友,天天嚇唬他:「你阿媽早就死咗!」幾個月後雖已一家團聚,兒子卻至今仍在看心理醫生。

當時進入深切治療部的,九死一生。朱少廉卻只住了一星期,便奇蹟地活過來。從鬼門關返回普通病房那天,所有醫護人員歡呼,問他要睡哪兒,他指着原來的床斬釘截鐵說:「從哪裡走,就回到哪裡!」

還有病情最輕但手尾最長的Lisa。她受骨枯之害,要定期就六種病覆診,但仍為一眾過來人組織互助會。她說:「我們是『沙士友』,不是『病友』。」

六年了,對他們來說,SARS不是「過去式」,永遠是「現在進行式」。當日接收了無數SARS病人的聯合醫院,剛出版了《肺腑之言》,紀錄各種胸肺疾病的資訊,同時為他們的經歷立下存照。我有幸參與採訪及撰寫這些故事,席間看到的,不是災害的可怕,而是人在當中的成長,但願與所有人分享。

2009年10月27日星期二

二手書的折舊與增值

都說教科書貴,奇就奇在二手市場一直蓬勃不起來。灣仔、旺角一帶碩果僅存的二手店,近年也逐一關門大吉。

不見得家長都可輕鬆負擔買書開支,死慳死抵也讓孩子有光鮮新書上課,倒似是新一代父母共有的想法。

我是二手教科書的擁躉。記憶中自初中起,年年買舊書。不為廉價,卻為書中師兄師姐所摘的筆記、課文旁的眉批、熒光筆劃過的生字、原字筆間下的重點。一半價錢,買回雙倍知識——書內的原文及用家的解說。有時書本代代相傳,每一代有默契地用不同顏色標示觀點,一卷在手,已能便利地經歷不同人的思考過程。

是以舊書的價值,不以「折舊率」計算,反以「增值率」釐定。殘舊破損的狀態,是思辯互動的見證。敗絮其外,金玉其中。這些「增值資訊」,經過消化再生,甚至比坊間教師用書裏的行貨附錄更有啟發性。

書會改版,但也打擊不了二手市場。我們甚至找來不同版次的書,逐頁核對,新例子,小心抄下;舊的,留着對照。久而久之,就不難發現社會如何演變,理論如何被修正,大眾的關注如何逆轉。書中鋪陳橫向資訊,透過比較就得出縱向視野。

由是二手市場尤其活躍,甚至有「教科書花」的交易。甫開學,各自鎖定目標訂購心儀的二手書。對書主來說,還真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愈努力求學,轉手機會愈高,賺回來的錢又拿來買下一年的書。如是者,買書幾乎不用錢。

我一直覺得,二手教科書市場催生的,是一種主動求知的學習態度。物色書的過程中,要學懂分辨當中觀點的高下;因為想轉手,所以努力把觀點的層次提升。省錢事少,年復年修煉出的學問,才是真正財富。

2009年10月24日星期六

貴課本 笨政策

教科書改版漲價的新聞時有之,今年討論得份外熱烈,大概與新學制不無關係。

三三四學制下,傳統學科外還增設了好幾十個選修科,每科的學生數目自然減少。書商說,以平均每套書一千萬元的投資,印刷費只佔一成多,其他用在編採、發行、作者分紅等支出,都不能將貨就價。工夫多了,每套書的賣數卻少了,定價高點去攤分成本,總回報仍有減無加,學生苦,書商也苦,又何「無良」之有?

老實說,若市場結構改變,用家數目不能承托生產量,汰弱留強本屬正常。幾個回合下來,競爭對手之間自然建立出默契去瓜分市場。買書者,沒責任確保書商能生存。

不過,若是政策之誤,則是另一回事。今年的貴價書,更大程度上是製作時間表之累。2009年實施的新學制,課程在一年前才由局方敲定。製作一本消閒書好歹也花幾個月,何況要送審的教科書?時間短,成本自然上漲,道理簡單不過。

其次,教科書的用家雖是學生,選購的卻是老師。隨書附送的免費教材,才是真正戰場。新學制下,弊端就更明顯,摸着石頭過河的老師,肩負新挑戰,對教材怎不加倍着緊?要求愈多,制作成本愈高,結果又轉嫁到學生身上來。課程新,家長連買二手書都買不到,怎會不投訴?

書商,也不見得好過。課程遲遲不定稿,學校遲遲不選科,供應商無從估計市場,但又不能不開工,書印好了才發現銷量比想像中少,巨額投資泡湯,又有誰可憐?

一套新制度,只問政府何時決定,不管社會能否回應,時間、資源和步驟能否配合,如此施政思維,又何止出現在教育政策上?新學制的亂子,大概陸續有來,教科書定價之爭,不過是序幕罷了。

2009年10月21日星期三

消逝別要太匆匆

中環要變身了。它自開埠以來的變遷,上一代如數家珍,我沒見證多少。倒是它,一直在見證我的成長。

記憶所及,是那又黑又窄又濕的街角。在結志街和鴨巴甸街交界,有幢毫不起眼、名叫「新中環」的舊大廈。幾歲的我,擠盡全身氣力也關不上升降機內那道生了銹的閘。

踏進沒冷氣的單位,外公穿着白背心,永遠在搖着扇。我們快手快腳開出摺桌摺椅坐滿一圍,「xx吃飯」、「xx吃飯」之聲此起彼落時,筷子使勁把飯住咀裏送。

每度家庭聚會,散席後一幫人乘電車,上層空無一人,長街水靜鵝飛,只有表姐妹和我不知醜,開了窗大大聲唱歌,划破寧靜長空。

中學時代,校舍在麥當奴道,沿炮台里走下皇后大道中,恒昌大廈的麥當勞是我們的「竇」,課後總耗在那裡消磨。後來恒昌拆了,就移師太古廣場的麥記,或在香港公園流連,反正是無事幹又捨不得歸家。

踏入社會,人仍離不開中環。每天披着盔甲般的套裝,穿上皮鞋,不情不願趕上班,擠身人潮只求不被沖走,捱更抵夜但求與城市同步。城市活潑,群眾虛脫;看似百花齊放,卻又千人一面。

某日套裝掉了鈕扣,母親領着我走上石板街,小販一眼就把在這區長大的她認出,當年的女孩,今日已為人母,而她的女兒,也都已屆成家的年紀,只有他,十年如一日,忠心地守着小檔。中環變身後,他,該還會在此?

一個只談「買樓」不談「買鈕」的時代,滄海桑田本是定律。沒了鐘樓,別了皇后,不過是前奏。但當一切義無反顧得來不及回望、細味,心,不免戚戚然。不想彈那集體回憶的老調,因相信行動可集體,回憶卻永遠個人,那怕變幻才是永恆,只望別要太匆匆。

2009年10月18日星期日

煲呔,Your「S」

「Bow Tie Keep Your Election Promise」的「Keep」字,該否加上「s」?

煲呔說,單數動詞後要加「s」,是耶?非耶?英語陳述句,或許如此;指令,則作別論。而小女子思疑,即使是陳述,頂多改為「Bow Tie Keeps 『his』 promise」,而非「your」。自命英文好的煲呔沒可能不懂,更足証其詭辯,實乃強詞奪理。

也實在苦了政治化妝師們的。強把馮京作馬,指令作陳述,不過為了將主子言行帶來的傷害,收窄至「英語文法」之爭。明眼人都知,煲呔的自暴其短,又豈止英文咁簡單?

第一、制定施政報告,是領導者最重要的責任。歷來不論港督或特首,下筆前字字雕琢,朗讀時必恭必敬。心無旁鶩情辭懇切,只求以心中鴻圖願景打動市民。

在這每年一度的關鍵時刻,煲呔乘喝水之便面露輕蔑嘴睨睨批判紙牌上的文法,那種輕佻已在大眾心中分數盡失。我們何時見過國家元首演說途中分心批評台下受眾的舉止?事後救得了文法之爭,掩飾不了狹窄胸襟,更彌補不了對肩負那份重任的不尊重。

第二、特首該有特首的視野。如果集團CEO去見客,沒就雙方意願溝通好,徒然指對方文法錯誤,你猜這單生意結果如何?又如果大老闆只懂挑剔別人串錯生字,不去解決大是大非,這個老闆,好打有限,公司高薪請你回來幹麼?

第三、特首是公僕,理應謙卑。街坊街里來申冤,就算詞不達意,政府都有責任盡量理解,盡力處理。借着英語文法的ABC踩低群眾抬高自己,漠視社會的真正訴求,還自以為格劍得逞,如斯趾高氣揚的領導者,還能旨意他去為人民服務?

「Keep Promise」的討論,不在一個「s」,而在普選。我們對煲呔的反感,也不因他英文差,而在其自以為是。

2009年10月15日星期四

「潮」的教育

生命教育,想做許久了。以前,類似的叫德育課,說的都是老掉牙的悶道理。

然而,人生、命運,其實都不能教,只能經歷。總覺得,派幾張講義,面授幾小時,沒啥意思。年輕人,才是解構自己的權威,沒什麼比由他們去講更好。

於是,某秋涼下午,我們進行了「十大潮物選舉」。同學要動手設計時下年青人最嚮往的商品,再向受眾推銷。

「這,是個4G電話!」同學一手揚起製成品。「除了有聲有畫,還有氣味有觸感。」邊說邊撫着屏幕的溫度和質感。

「它為什麼受年輕人歡迎?」我問。「年輕人鍾意拍拖,拍拖要攬攬錫鍚,有得聽有得睇冇得摸,怎行?」

另一組同學大腳一伸,他們的「潮物」,正是一雙「潮襪」。「把敵人的名字寫在襪底,天天踩他。」

「會有年輕人市場麼?」我看着這像「打小人」般的玩意。「後生嘛,什麼都看不順眼,當面又不敢講,就在背後講。」

眾多作品中,還包括具備影音攝錄打機無綫上網及投注(!)功能於一身的眼鏡、按個掣就轉款的T恤、邊走邊做腳底按摩的球鞋...

年輕人看年輕人,其實比誰都看得透。愛潮,因為貪快貪新貪就手貪官能刺激,怕悶怕辛苦怕付出怕冇面。當中的對錯,很清晰;惰性和慾望,卻又乃人之常情。

成人的批判,孩子本能反抗,換個角度,由他們來做「市場研究」,竟又會反過來幽自己一默。

「一句講晒,潮,即是多餘!」何解?「明明穿了裙,內裡又要多穿一條褲,不是多餘是什麼?」

「毒品,最潮!」「唔潮政府都唔駛禁毒啦!」「你估真係鍾意吸毒咩,貪潮之嘛!」

生命教育,重點大概不在說教,而在於釋放孩子的自省能力。

2009年10月12日星期一

率性的勇氣

「樂,我想辭職。」唐希文告訴我。

「支持你。」我想都不想就答。

「我知所有人不支持,你也會支持的,所以故意問你,嘻!」

「離職了,找我,請你吃飯。」

希文是大學師妹,不算識於微時,卻一同做過許多人微時才有的夢﹕寫作、出書、寫專欄。

這些,她都做到了,入行比我還早。當初我想做自由人,第一個就請教她。她給我講的,都是蝦碌,包括遇人不淑追不回血汗錢,邊說邊格格笑,丁點不氣餒。

到我入行,恰巧她不勝家庭壓力,決定打政府工去。返工三天,老闆問她在幹啥,她竟答﹕「在打辭職信!」老闆也不動氣,拉着她說了半天把她留下。

政府的工作間都是土沈沈的,她放滿一桌毛公仔,在電腦貼滿貼紙。同事瞠目,她嘆氣﹕「不做點什麼,我再也找不回自己了。」

我們寫的東西,風格迴異。我筆下心境老,她的筆觸青春常駐。小說出完一本又一本,寫的都是少女情懷。她的fans,全是小學生,其中一個還為她的著作執筆寫序。

當日入政府,她問我,贊成麼?我說﹕好,有不同歷煉,寫作題材才有突破。今日她問我,辭職好麼?我還是那句﹕有歷練就好,闖了,題材就來。

幾天前,她在自己的專欄寫道﹕「習慣可以是很恐怖的一回事——它使人在不知不覺中迷失自已。」我讀着,百般滋味在心頭,這翻掙扎和體會,只自當過自由人的才明白。

希文說,何必為不喜歡的工作,去放棄真心所愛?一窮二白,很努力很努力就是。我是過來人,感同身受,全世界看見她的任性,我看到的,是率性背後的勇氣。多少人一生也無甚所愛,我們找到了,值得窮一生去爭取。

老友,歡迎重返自由人行列。同路人,在此。

2009年10月9日星期五

假如我是甘乃威

甘乃威涉嫌求愛不遂炒助理,教我想起這段往事﹕

念大學時,參加了日本某銀行的研修計劃。日本社會男尊女卑,銀行又乃龍頭工業,男權愈發橫行,間中輕薄女下屬,見怪不怪。

我們一群香港來的少女,看在眼裏滿腹疑問,受在身上更是孰不可忍。每逢飯聚,男高層指點我們蹲着替其斟酒,盯緊敏感部位說有味笑話;參觀集團旗下美容院,鹹豬手借勢揑面撫肩...

我們生氣了,起勢抗議。女同事好言相勸﹕「日本文化也,他們沒惡意。」我們群起反駁﹕「在香港文化裡,性騷擾可是犯法的!」

銀行的回應倒是快,翌日男高層已被抽掉。回港後,老師問,銀行想為事件作交待,你們有啥要求?炒了他?我們一呆,心想,又不用如斯誇張。「正式道個歉吧。」

幾天後,當事人親書的道歉來了,帶信的,卻是比他更高層的總經理。千里迢迢由日本飛來,聯同香港支店店長,鄭重朗讀道歉書,末了深深躬身一鞠。少不更事的我們,一時反應不了,倒內疚把事情鬧大了。

後來回想,才明白銀行鄭重回應,不過基於兩點:一、類似事故,投訴人的主觀感覺,素來大晒。二、任何人的錯,都不能影響銀行聲譽,但求盡快平息風波,鞠躬認錯又算什麼?

甘乃威事件,重點不在有否示愛,而是投訴人是否覺得如此。與其死撐,倒不如直接為誤會致歉,繼而解釋,炒魷非因老羞成怒,只是為免尷尬才終止合作,但事主工作表現一向好,所以予以額外賠償。這個說法,總比較順耳吧。死撐,徒令事件演變成政治誠信風波,值得麼?

(題外話,某即時新聞起題:「譚香文指甘乃威曾兩度示愛」,驟眼還以為甘追求譚,驚嚇度,直達十級!)

2009年10月6日星期二

心能轉境即如來

難得幾天假,上班一族口口聲聲要放下工作,三句不離又掛在嘴邊。眾人同聲一歎,怎麼如斯不爭氣?

是有這種人的,工作時工作,遊戲時也想工作,歸家又不忘工作,他們,叫工作狂。

但有更多人,放工便是放工,未下班,心已飄到老遠,甚至沒心裝載去上班。

所以,對多數人來說,放不低的,非心情也,具體得不得了的一疊疊文件是也。由公司捧回家,沒看多少,翌晨又原裝捧回公司。心急將之解決,放假砍埋返工柴,咀咒就是如此伴隨一生。

自由人,心境也不見得自由。散件工作,說完便完,無奈一雞未死另一雞已鳴,「放下」,不過是為了盡快「摃起」下一個責任。

工時尚且可硬性編配;腦細胞卻隨時不由自主啟動。於是,工作時工作,放假也是工作時。

以毒攻毒,只得倚仗其他更講求集中力的東西。有伴時,埋首喪玩圖版遊戲,分秒必爭,老竇姓咩都唔記得。沒伴作樂,就去看電影,最好是對白超多劇情超緊湊那種,偋息至幕下,渾然不知身在何方。連這也怕分心,索性去演戲,由觀眾變演員,想抽離都難。

腦汁搞盡了,人也虛脫了,方想起留學時某博士生友人,日間教書,晚上兼職洗碗,深宵做研究。我驚訝於他的毅力,他卻樂在其中說:做研究時,手腳休息;洗碗時,大腦休息;愈多工作,愈多休息。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休息即工作,工作即休息。如果我也可自我催眠:寫稿是教書的休息,教書是返電台的休息,返電台是做採訪的休息,做採訪就是寫稿的休息...正是心能轉境即如來,又何需刻意放下?

或許,城市人最欠缺的,不是無窮魄力,而是那凡事看輕看開看破的平常心。

2009年10月3日星期六

M型應徵群

貧富縣殊加劇,大富與大窮日多,中產都不見了。

勞工市場,一樣出現M型現象,上回談及打工仔煩惱找不到懂變通的僱主,原來僱主也一樣為應徵者質素之參差而頭痛。

信不信由你,差者,夠膽在面試時,提出類似問題:

「這份工是否日日都要返?」「請問出糧點出?現金還是支票?」 「可否只來返工,不來培訓?」「你間公司,其實係做咩架?」

此等質素,何只不錄用?見面都嫌嘥時間。

強者,則不但做足功課,表現好兼有自信,臨場應變也不失幽默感。

友人Y任職投資銀行,每次面見新人都循例問:「你為什麼覺得自己適合投行?」而他認為有史以來聽過最好的答案是:「因為我不喜歡睡覺。」

友人Maggie Cheung,面試竟被問:「You got the same name as the artist (張曼玉),but she is much more beautiful。」她氣定神閒回應:「I am much younger。」

友人H應徵非牟利機構,臨別時考官告知,獲聘者會有電話通知。她說:「就算不獲聘你也要致電我。」考官不明所以。「我可以來做義工嘛!」兩星期後,上工了。

當年考AO,人人面試半句鐘,友人狀態大勇,與考官舌戰一小時,不分高下。臨別考官問:「你還有否別的問題?」友人即答:「有,我可否喝口水?」考官忍俊不禁,逕自拿起礦泉水潤喉補給。

僱主們都說,標青的考生,不是沒有,每輪招聘總遇上三幾個。不過工揀人時人揀工,到你奉上聘書,對方早已另有高就。

而大部分僱主,其實不需一個三頭六臂的。中上質素,勤力盡責就是。失業率高企,這些人,一個花盆掉下來也砸死一百個才是,怎麼見來見去,都只有少數尖子和無數混吉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那一群,都到哪兒去了?

2009年9月30日星期三

沒有Just Fit,只有變通

市道好轉了點,求職的、請人的,又活躍起來。

你尋我覓,僱主怨請人難,求職者同樣慨嘆找僱主難。

驟耳聽,像風涼話。今時今日,不失業已偷笑,還挑僱主?弊就弊在,沒智慧的僱主,往往也是請不到人的原因。

經濟愈差,僱主安全感愈低。怕嘗新、怕冒險,請人最好現買現賣,用低成本找個不用培訓又能「just fit」的。

例如去Yahoo應徵,最好曾在Google工作;百佳員工失業,惠康的大門為你而開。

妙想天開,有點常識都知,命中率萬中無一。但客觀的高失業率正好助長僱主主觀的一廂情願,於是千帆過盡,艇仔也找不到一隻。

類似故事,聽過不少。「請問你有否xx(通常是些零星小事)經驗?」「沒有,但雷同的很多,如...(被打斷)」「xx於你,最難忘是?」「類似經驗中,我曾...」「你對xx有何評價?」

看來比自己還幼嫰的人事主任,機械式發問。考生氣結,若閣下只求一些「 fit in」的答案,不如填份問卷算了,何苦嘥時間見?

唉,何必動氣?那人事主任,大概也是在「just fit」的原則下請回來的,除了重覆做了半生的指定動作,也沒啥好出賣了。

「just fit」的心態,若用來請CEO,還可理解。把競爭對手的靈魂挖過來,再鳩佔其市場份額,最爽。

但稍有經驗的中層員工,就算礙於時勢短暫失業,少不免也想乘機突破。對新僱主,多少有點期望。若來者只求有工就做,僱主更應三思。

員工的可塑性,通常來自不一樣的經驗。「 fit in」,不一定很fit,而頂多只可「just」fit。市場稍變,就變成unfit。

逆市最缺的,是新思維。職位是死,人是生的。世上果真沒有fit員工,大概皆因缺乏懂得變通的僱主。

2009年9月27日星期日

彩虹下的約定

「彩虹劇社?是同志組織麼?」每逢向人推介我的演出,都遇上這一問。

在那個同志不是議題、彩虹亦非符號的年代,「彩虹劇社」不過取名自簡簡單單的——彩虹邨。

十來廿歲的孩子,在金漢樓地下的活動室,閒來無事,演家家酒都演出癮。熱情肆意發酵,後更演變成黃大仙區議會轄下的戲劇小組。待規模壯大了點,才獨立出來輾轉遷至土瓜灣現址。飲水思源,遂以「彩虹」命名。

這些故事,口耳相傳回來的,因為明年便是35周年的「彩虹」,比我還老。六年前加入時的情景,歷歷在目﹕「怎麼這兒的人,大的至少比我大十年,小的也至少小十年?」

如斯一個組合,關係宛如一家人。「斷六親」排戲,不過為了棲身另一個歸宿。有些社員,後來也當真在此成了家。

老婆退隱,老公偶然難得來排戲,都定必定時報到。演戲的,感情表達素來率真,也不怕聽者肉麻死。聲言不准老公「再」沉迷戲劇的老婆,竟破例借出任教幼稚園的課室作排練。校長在旁開OT,我們嘈喧巴閉排練。剛巧兩個小孩角色缺人,被感染了的校長又帶同一雙子女來,加入了這大家庭。

是劇監製也是第一代社長,八年前換了腎,久休復出的他說,卅年來人去人留,為各種原因暫別是常事,但心裏總惦念着,時候到了,就會回來。「我同老婆講,我仲有好多嘢要同啲後生學。」他不慍不火地說。

年度演出,像個不變約定。舊雨新知,看戲者,說不定下次就是演戲人。近35年歷史,如此代代相傳。

10月15至17日,我們會在葵青黑盒劇場演出兩個劇目,一個關於汶川地震,另一個是愛情小品。6年來的經歷令我相信,沒哪一處,比「彩虹」更擅於演繹人情味。

2009年9月24日星期四

別了,輕狂歲月

日本友人帶來口訊,ICU(國際基督教大學之簡稱)的幾所男女子寮要拆了。「是嗎……」我心一陣失落,塵封了的記憶,驀地騷動。

三人一房,放一張半碌架床(其中一張被硬生生斬半分別放於兩房)。書架印着褪色的出廠日期,竟是遠古的50年代。冰天寒地,擠得不能轉身,六片屁股乾脆坐在爐上取暖。寮的內外只靠學生輪流打掃,拿着甩毛掃把將塵由東角堆向西角,眼不見為淨。

超簡陋的居所,於我們是歡樂天地。黃昏時分,大廳榻榻米上橫陳着幾十人在看電視。狹小電話間內,多國語言環迴轉,我等交換生忙著報平安。突然停電那夜,生人不生膽的青春少艾群起尖叫,某人在床底掏出珍藏多時的清酒饗眾,定驚為名,放縱為實,醉掉半晚。

日式浴室內,素來肉帛相見無所遁形。生日那天,如常入內正欲洗白白,全人類突然轉身向我拿着花灑當咪起勢唱﹕「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一絲不掛接受祝福的場面,回想都臉紅。

寮生窮,不知誰的鬼主意,把浴室改成收費澡堂招待男生,只此一天。不想歪也就不覺意識不良,竟也成功籌得添置物資的經費。

年度寮際選美,「佳麗」是反串的男生。瘦削而容貌骨子的友人塗得一臉白,穿一襲瑰麗黑裙,儼如日本著名「美白天后」鈴木莊能子上身。掄元而歸,獎品竟是巡遊JR車廂示眾!車頭走到車尾,車也剛好由三鷹走到新宿。潛入預訂好的地窖酒吧狂歡,嘗了平生第一口Kahlua,一喝鍾情。

聞說寮拆後,會重建成保安清潔管理全包的新型宿舍。校方隆重其事舉行送舊迎新儀式,席間嘩鬼已杳,徐徐老矣的舊生卻翩然至,想必是為了緬懷那一去不返的輕狂歲月吧。

2009年9月21日星期一

不平凡的自我介紹

不過是開學的指定動作,幾百字加一幀照片,竟掀開了一個個教人動容的故事。

樹仁大學新聞系<採訪與寫作>的班房裏,坐滿選修此課的中文系同學。廿雙善良的眼晴,總是安靜聽講。平靜面容的背後,卻原來都有不一樣的經歷。

L右耳先天失聰,左耳弱聽。有病當沒病醫,母親竟鼓勵她學小提琴,練習分辨音差!苦練下,奇蹟地考獲七級。聽障外,她還有語言障礙。母親的「獨門秘方」,是向L朗讀唐詩!L對文學的熱愛,由此燃點,甚至蓋過了語障之懼。至今拿了不少寫作獎的她相信,人生的絆腳石,也是發掘真正興趣的契機。

T工作了廿年重返校園,期間經歷了六年夜校生活及兩次高考。育有兩子的她,每天都把堂上所學的,帶回家跟兒子分享。她的理想,是當教師。

c說剛過去的暑假遇上無良僱主。大伙兒選擇息事寧人,獨他堅持到底,成功取回薪水。打工期間,亦師亦友的同事被淋鏹水受傷,令他心痛不已。情辭懇切,我邊讀邊看見一個敢言而善感的小伙子,躍然於紙。

許是出身中文系之故。同學的行文都有叫人追看的張力。其中一篇,由同學在雲南與當地司機的對話寫起。傻兮兮每事問的她,還真有點初出茅廬的記者的影子。路上的苦頭、小妮子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決心,教我會心微笑。照片裏擺出超人甫士的她說,一路上風光如畫。雲南如是,人生也如是。

還有一些,由自己的星座、寵物、名字的由來開始講。像是隨筆偶拾,卻都看得出花過不少心思篩選整合。同學不約而同強調自己平凡,讀得動容的我,憶及曾收過無數「行貨」的介紹,對照眼前的真心分享,只想說,做人有heart,就已是個不凡的人,不凡的人生。

2009年9月18日星期五

Cold Call,你今日接咗未?

諷刺地巧合,晚飯時分,正當新聞說着消委會接獲多宗「纖體代言人」投訴,家母的手電響起。

「你好,我地係xx纖體中心,想介紹返個做代言人嘅優惠...」媽媽忍不住笑了,認識她的人都知,她非常非常瘦,是再增十磅廿磅都追不上標準那種。

管你繼續揭發,照舊硬銷可也,甚至懶得叫停幾天避風頭。無他,一分鐘打兩個(或更多)電話,一小時百二個,一天千二個。多數人嚇跑了,只要還有幾個傻瓜落搭,已可喜可賀。最可憐的,只是那終日吃閉門羹的推銷員。

總覺得漫無目的致電硬銷,好低手。徒靠廉價勞工死纏爛打,全無市場智慧可言。不過,這與來電者無關,對方都不過搵兩餐。

於是,有點教養的接聽者,都做不出一聲不響掛線,但又想盡快脫身。如何招架硬銷電話,竟變了友儕間的恆常話題。

都公認「不需要」幾乎是個最普遍也最爛的答案。婉拒,對方從不知難而退,反更鍥而不捨為你製造「需要」。

貸款電話,尤甚。「而家樓價低,可以借錢買番間喎!」吓?!「有冇小朋友?可以借錢投資教育基金!」「或者遲d需要呢,有得周轉好過無。」「年息只係X.X%,好抵喎!」唉...

集體智慧的結論,是轉守為攻。「太好了,我正等錢駛!不過...我破了產,仲借唔借得?」推銷員一呆,反過來安慰鄙人兩句,略帶遺憾地打退堂鼓。

又或者去盡一點:「我大把錢,不如倒借給你,利息仲低過貴公司,有冇興趣?」電話的另一端,聽罷哈哈大笑,答曰:「咁你請唔請人做推銷?我可以幫手!」然後竟真的爽快收了線。

硬銷電話,對來電的、接聽的,都是無奈,加些幽默感捱過就是。

2009年9月15日星期二

別敗給自己的苟且

五區總辭,最值得討論的,其實不是誰辭誰不辭,甚麼時候辭。我比較有興趣研究的,是政府如何接招。

曾揚言「玩鋪勁」的曾蔭權,好可能根本不會硬踫。不是他膽怯,而是沒必要。文明社會,霸王硬上弓,素來行不通;反之妖言惑眾,管你信不信,只要大眾沒心思去深究,奸計就得逞了。

鑑古,知今。零五年的政改方案,在民主派反對下不獲通過,泛民受盡千夫所指。當時政府建議,800人的選委員會增至1600人,特首選舉的提名門檻也由100個增至200個。新增的800人如何產生,政府諱莫如深,只知包括委任區議員。

如果後來者仍是欽點出來的,那麼人多了,制度不但不會更民主,既得利益反可乘機進一步擴張。這些灰色地帶,很值得斟酌。不過,肯花時間去看去想去討論去提出疑問的,沒幾人。反正政府史無前例搞了許多大動作,配合大規模造勢,大眾也就想當然地相信,當中已有大幅讓步,收貨了。

零七年如是。政制改革咨詢文件提供了逾百個組合,沒一個涉及民主精神的核心。市民只覺花多眼亂,又不好明言沒耐性研究,索性盲從官方口徑算了:「咁多選擇,點會冇個好?」結果?咱們的制度,至今仍舊原地踏步。

五區總辭,政府極可能又故技重施,拋出一堆不三不四的方案,大力唱好,以示讓步。魔鬼,在細節中。但羊群裡,沒多少願意去找出魔鬼。一輪格劍後,非驢非馬的方案過骨了,泛民議員捲鋪蓋去了,民主路上,香港仍舊沒寸進。

如果總辭引發的公投,結論是香港不需要民主,我沒話說。但若咱們嚮往民主卻又不願花心思去分辨真偽,那千錯萬錯,不在極權,只錯在自身的苟且。

2009年9月12日星期六

給選民的最後通諜

泛民建議,若年底前政府仍未交待2017及2020的終極普選方案,勢將「五區總辭+補選」作變相公投。若2011仍未落實路線圖,則23名泛民議員將集體請辭。

這一鋪,賭得很大。因為對賭的一方,其實不是曾蔭權,連「阿爺」(中央政府)也不是,而是全港市民。

制度扭曲、權力懸殊,憑常理都知,「阿爺」何需讓步?否則,回歸多年,談判早開始了,還等今天?現行憲法框架下,泛民連請「阿爺」埋枱講數的本錢都無,還想討價還價?

「阿爺」無敵,徒有死穴一個──香港不能亂。亂者,非指生事暴動,密不透風的專制政權眼中,城市同心空群而出和平理性地提出訴求,已經非常非常「亂」。在繁榮安定與不讓步之間,「阿爺」未必選後者,不然50萬人上街就不會令23條立法無限期擱置。

坊間普遍認為,五區總辭之成敗,取決於泛民的動員力。我卻覺得,「動員」一詞,很被動。代議政制下,議員是咱們的代表,廣大選民才是議題的終極提倡者。雙普選,大把人支持,但願意為這共同理想付出的,有多少?

議員們聲嘶力竭爭取多年,走到這一步,制度有缺憾、執政者怯懦,除了民心向背,還有啥可持?用自殺式戰機去打沒把握的仗,不過希望社會醒覺,民主屬於咱們每一個。

在政治前輩們為建議帶來的「曙光」而略表欣喜之時,我仿彿也感受到泛民在這些年來的幾許絶望。今日,「晒冷」了,為着對賭全港市民盡地一鋪回應的勇氣。一場就大眾對普選渴求度的終極考驗,兵行險着,只求背城借一。倘若不得要領,那麼23名議員告老歸田,不過遲早。然則沒有民主,也就沒什麼好怨了。

但願是我悲觀,或許一切,不過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開始。

2009年9月9日星期三

劉華與煲呔

是非黑白對錯緩急輕重的價值判斷,早已迷失於眾聲喧嘩中。

河水不犯井水的男人,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相近時間發生,對比何其諷刺。

「拖」(解作「拍拖」還是「拖拉」,悉隨尊便)了朱麗倩多年的劉華,千夫所指。廿四年來欠一個名份,罪不至死,群眾眼中真正的死罪,在於「睜大眼講大話」。

不過因為答應了交代婚期而無信,連跟了偶像半生的歌迷都群起聲討。勢成騎虎,當事人,認了低威認了錯,公開了家事。結果?「粉絲」走了,工作抽掉了,市場沒了,從此剩下比「負心漢」更絕的稱號——「大話天王」。

張三李四,自命睇住你大睇住你壞自然有權踩過界,把「誠信」無限放大,只為滿足八卦心態。沒話說,只覺群眾可笑、劉華可憐、香港可悲。

別人的婚事,干卿底事,咱們百般肉緊。切身到不得了的問題,例如執政者違反親口許下的承諾,香港人卻只得一句﹕「關我咩事?」

特首選舉期間,煲呔言之鑿鑿任內解決普選問題,兩年半了,時間表都沒一個。劉華遲了公布婚訊已眾叛親離,煲呔三番四次言而無信,又如何?朱麗倩沒有名份,咱們都覺切膚之痛;特首欠全港市民一個交代,竟又可無限包容?別人的感情咱們都要公審,大是大非反而置苦罔聞?

八卦無罪,民主有理,可以全情投入窺探別人私隱,同時義無反顧追求高層次的普世價值;既能羊群地聲色犬馬,又能獨立理性地關顧社會;享受低俗,嚮往清高;我一廂情願相信,這種跳脫、多元而入世的社會個性,香港獨有,更是香港最可愛之處。

何時起,咱們回落到只在乎明星感情忠誠度,不在乎執政者誠信度的水平了?香港人,是時候「升呢」了。

2009年9月6日星期日

生死時速

開學了,生活,又變回生死時速。

因為突如其來的教職,自數星期前開始心情繃緊。老想着如何偷點時間,再偷點時間。

我的「multi-tasking」伎倆,素來聞名友儕。回家旋即開電腦,趁它啟動時翻熱食物,邊吃邊讀電郵,洗澡時構思回應,完事立即埋位回覆,時間配合得天衣無縫。

留學那年,每次外遊歸來,衝入宿舍衣服未換便先接駁相機電腦,趁電腦存取幾百張照片,火速更衣梳洗,把旅途上的髒衣物送到洗衣房。回頭相片已存,立即分門別類分發好友,電郵送出之時,衣服又已連洗連乾搞定,快手快腳摺摺摺,由踏進家門算起三小時內已回復外遊前的狀態。

返學如是,眼未睜開便把麵包扔進焗爐,隨即到宿舍樓下翻熱便當,折返換好衣服,麵包剛出爐,邊吃邊下樓在微波爐內抓回便當起行,由起牀至出門才不過廿分鐘。

健身室內,儲物櫃與更衣室廁所和浴室的距離其實極近,但團團轉往返已夠自己發脾氣。也不怕異相,索性把所需物品袋起,挽着膠袋洗臉洗澡換衫去。算死草,只為早十五分鐘離場。

把時間無限槓桿,會上癮的。什麼都可一心多用,只有讀書不行。左度右度,唯有省掉「交通成本」。於是踩盡油備課的日子,是這樣的﹕桌上攤滿書簿文具電腦,抬頭窗台有熱水壺,左面是放乾糧的小櫃,右面是迷你雪櫃。

餓了,左手開櫃拿個杯麵,放到面前添熱水,右手開雪櫃掏飲品。觸手可及之處,齊備一日所需。眼光鎖定於課本,一目十行全速前進。

急煞車,是因為友人看不過眼的一句﹕「去得咁盡,不如把座位改成坐廁,那才真是邊度都唔駛去的最大方便!」

2009年9月3日星期四

錢作怪

說來奇怪,以前總不明白,怎麼有些香港人,去泰國如返深圳,想起就行,像另一個家。

於我,有得揀,寧願走訪大江南北、探索歐陸風情、甚或橫渡東瀛,反正有排未輪到泰國就是。

幾年前,出於好奇,往曼谷一趟。名勝半天看完,購物非我杯茶,除了吃已無事幹,更證實心中的悶旦印象。

然而世事就是奇。誰料到,近八個月內去了泰國兩次,每次賴死不走的,竟然是我!

數十港元,足以在五星酒店嘆下午茶;肥美海鮮宴,炒青口、蟹粉飯、燒魷魚、蝦餅另加飲品,合共不過百多塊錢;香港廉價按摩的收費,夠在當地典雅古老小屋做半天香薰療程,手勢絕頂;陸上悶了,出海玩玩,海洋生物想看甚麼有甚麼...留一星期都意猶未盡。

感覺180度轉變,百思不得其解,終於,想通了──錢作怪!

從前,浪遊歐洲,拿着長法包、熱咖啡,踢着殘舊波鞋走遍古今文明。風光處處,分文不花,多瀟洒。去旅行,就是名符其實行行行。累了,鑚進博物館嘆冷氣,還有免費導賞補充腦袋養分。

同樣思維去泰國,一無所穫,徒然晒成人乾。如今,明了,泰國旅行者,結伴消費也。肯花錢,服務肯定超值。沒錢花,就沒啥好說了。

當地人說,泰國還有個精英計劃,遊客付三十五萬港元,終身免簽証,有特快通道過關專車接送,包一世保險、每年驗身一次、高爾夫球套餐及按摩療程各廿四次、頭等機票買一送一...不怕你精不怕你呆最怕你不來,千金散盡還可轉售資格套現,留待下手再來血拚。

我聽得皺眉,有點抗拒這超便利的消費誘惑。對方竟若無其事回一句:我們去香港,也不是為了豪吃豪買?難道為歷史文化不成?有何不可?

2009年8月31日星期一

城市來的不速之客

大鄉里出城,故然可笑。城市人入鄉,也難免丟人現眼。

上周與友人到泰國華欣避世,日日陽光海灘、椰林樹影,吃、住、玩,甚麼都好,只有來自城市的我們倆,最失禮。

走入希臘小白屋般的酒店房,落地玻璃窗前一片醉人美景。忍不住出去伸個懶腰,吸口清甜空氣,突然,一團毛球繞着小腿在轉,本能尖叫一聲,身旁的友人同時花容失色。

小狗一隻,把我們嚇死了,還大模廝樣躺在按摩池旁賴死不走。致電服務台﹕「這裏有...有條狗,可趕牠一下嗎?」「吓?有什麼?」服務員一副不可置信的語氣。「狗...」「哦...哈哈!ok。」對方失笑,大概在想:狗而已,有啥好怕?好明顯,世外桃源裡,人禽共存本屬等閒。

接着,打開廁所門,頭一抬,我的天!四條蜥蜴僵死了般「啜」在天花上!再求救,看來廿歲不到的服務員折返,拿着橡筋一拉一射,「卜」一聲,蜥蜴應聲墮地。

他眼明手快,我們看得儍了眼。頓時忘了恐懼,拉着他起勁殺殺殺,「呢度仲有,呢條呢條。」裏裏外外,片甲不留。幾個回合下來,服務員忽然停手,正起色看着我們說﹕「這,也夠了吧。」方驚覺我們把快樂建築於蜥蜴的痛苦上,慚愧地收手了。

翌晨起來,在沙灘旁吃早餐,狗兒又至。在相安無事與你死我亡之間,我們還是選了後者。服務員再次拿着籐條追來,狗兒哀鳴了一聲,懂性地邊回望邊拔足狂奔,我們看得有點心痛,只恨自己膽小。

終於安然坐下,拿起麵包,果醬上伏滿螞蟻。今次,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再殺生,避重就輕舔着未被沾污的牛油,用紙巾抹了抹蒼蠅爬過的麵包,大口大口啃起來。

2009年8月27日星期四

避世行

友人辭官歸故里,忙了十年,終於狠心離職呼口氣。小女子漏夜趕科場,預計新學年起,氣不能透一口。等着閒與等着忙的兩女子,一拍即合,誓要偷空來個避世行。

今次落腳的,是泰國的華欣,即泰王別居,全國最樸素最隱世的地方。

尋遍坊間,只有半本相關旅遊書。憑着網上預訂的酒店地址且走且找,大街上一「的骰」小屋乍現眼前。

全落地玻璃設計,以為一目了然,走進方知別有洞天。木板架起長長走廊,沿路圍着扇扇巴蕉葉,熱氣全消,只覺一陣清涼。

走廊盡頭,竟是與海相連的偌大泳池。入夜,涼風吹得池水皺,兩個池中間開了條小路,拾級而下即可投奔漆黑大海,看得人又心癢又心寒。大海沒眼,還是不欲冒險,打道回房。

翌晨,陽光刺眼,施施然起床,走近池邊一看,嘩嘩不得了,大海退到幾十米以外,池間的石階,原來通往延綿不盡的白沙灘。

飛奔下去,四顧無人,只得陽光燦爛,雞蛋花怒放,椰樹堅挺。灘頭走到灘尾,一身汗濕折返,換上水著縱身一躍,二人獨佔大泳池,樂上半天。

晚上到小鎮吃飯,依舊如入無人之境。「究竟呢度點為皮?點生存?」是我倆在所到每處,反覆說着的話。

臨別那晚,下榻之處更偏僻。離市中心一小時車程,房間是一獨立小白屋。腿浸在私家池中,身躺於地,仰頭就是滿天星。幕天席地,閤上眼,鼻孔都嗅出了寧靜氣息。房間內,連電視都沒有,只有不停放送的輕音樂,以及各式棋盤和遊戲。

拜泰王所賜,在泰國竟出奇地遠離聲色犬馬黃賭毒。兩個大細路,埋首喪玩層層疊,愈夜愈興奮,最高紀錄由原來18層疊至33層,心情,也由18層地獄的工作壓力,過渡至重生。

2009年8月25日星期二

正經迎新

快張為某大學迎新營辦戲劇工作坊,跟朋友談起,反應竟是:「O-camp,不就是那些性愛派對?」

因為幾個意淫的遊戲被傳媒大肆報道,近年迎新營都被扣上「不正經」的帽子。其實,不少迎新營,不但談不上出位,反而正經得有點嚇人。

在我的記憶裡,一直有這一段:

當年,入營首天便要選科。花多眼亂,公平起見,組長把各科名額列於黑板,然後抽籤決定大家的選科次序。

我們輪流緊張地選,組長就忙著在黑板又擦又改,紀錄剩餘名額。人太多,愈寫愈亂,未幾,誰選了甚麼,都分不清了。

就在我們吵作一團的時候,系主任闖進宣佈,由於不少學系選科都出了亂子,校方臨時決定,由他負責分派要修的科目,不得異議!

「吓?有冇搞錯!」「唔公平!」「上訴啦!」一群新鮮人,本已無甚隊型,現在更如熱鍋螞蟻,七咀八舌想對策。

好不好聯署上書校長,爭取一下?

難度太高了,不如先向系主任埋手?他看來像個好人,先勸服他,再由他勸校長?

哎呀,有沒有賴皮點的方法?不如照舊自行選科,就當是系主任的分配,那不最簡單?這次,有秩序點就是了...

你一言我一語之際,系主任又至。反高潮來了,原來,一切不過是場戲!刻意發放假消息,是為了考驗新聞系新生,面對不合理的校政,有何反應。

我們,被玩了!不過,半點不嬲,還興奮地借題發揮談了一晚。校政,切身的,不切身的,與我何干?議題當前,如何團結力量去爭取?甚麼叫公平?何謂民主?

虧搞手想得出這遊戲!平生首次認真探討問題,稚嫰心靈自我感覺極良好。我們,終於開始長大了,大學生嘛。

2009年8月22日星期六

浪漫是...

浪漫是...不能見面,念念不忘;見了面,戀戀不捨。

浪漫是...聽到不好笑的笑話,全場只有你和他互換一個無奈的苦笑。

浪漫是...上了歸家的車,下意識回望,他在目送你離開,直至消失於眼前。

浪漫是...人群裡相隔「無雷公」般遠,仍然清楚嗅到他的氣息;走近得只剩一吋,又沒勇氣去牽那甩來甩去的手。

浪漫是...突然想起他,電話就來了。

浪漫是...在人頭湧湧的大街上,瞪大眼去找他的身影。

浪漫是...在千里無人的廣場上,看着他施施然走過來。

浪漫是...二人不約而同盯着付近的鏡,卻原來都在鏡裡偷看對方。

浪漫是...合力煮一頓難吃的晚飯,去一趟迷路的旅行,經歷無數失敗的嘗試。

浪漫是...兩個人在一起,甚麼都沒做過,仍然覺得很快樂。

浪漫是...你率性,他比你更率性。

浪漫是...雞啄唔斷,言不及義,突然又像約定般同時打住,享受一瞬欲言又止的沈默。

浪漫是...才剛開始吵架,已在盤算如何氹返對方。

浪漫是...滿腹牢騷等着向他訴苦,一踫面,興奮得千噸煩惱都忘掉,連訴苦的必要都沒有了。

浪漫是...他唱歌走調得離譜,生活一塌糊塗,寫情書白字連篇,仍有本事令你感動得淚流滿面。

浪漫是...在異鄉十萬八千里的高空,看着美得叫人窒息的夜景,眼前忽然浮現他的臉。

浪漫是...與你做上述一切的,是一個你喜歡的人。

浪漫是...就算沒有這樣的一個人,把想像化成一篇文,與不存在的靈魂神交一陣,仍覺無比吸引。

2009年8月19日星期三

耳朵看的戲

「一個肥頭耷耳、頭髮褸丘、衣着老套的後生仔,在秋葉原熟練地鑽來鑽去,走進超人模型店,盯住新出品,雙眼發光...佢,就係電車男嘞!」

應盲人輔導會之邀作電影導賞。與一群失明的朋友,坐滿偌大禮堂。大銀幕播着電影<電車男>。我拿着咪,為畫面作旁白。

像DJ夾歌般,演員開口,我便收口,演員收口,我開口。電影用鏡頭說故事,好些情節,意會更勝言傳。是以一直苦思鋪排,旁白如何既清楚,又不失幽默。

「電車內,身旁的女子,睡得頭全靠過來,電車男為她悄悄拾起地上的車票放好,女子被弄醒,電車男害羞得極速衝下車。」(演員獨白:你話嘞,我呢種人邊有機會追到女仔?)

旁白這才補一句:「唉,梗係冇機會啦,個女仔看來得十歲咋!」全場大笑。若一早透露女方年紀,就沒有笑位了。

漫畫式拍攝手法,久不久就出現無厘頭幻想世界。畫面夠震撼,旁白交代卻難免失色,點算?噢,懂了,換一把聲換一種風格,為聲線「上色」,像「天空小說」般配合聲調節奏感情去講,對照就清楚多。

準備過程中,我一直嘗試代入,如果自己看不見,怎樣才有其他觀眾一樣的感動?對了,用感覺。角色的一個眼神、一點猶疑、一口嘆氣,都是戲。旁白其實不是旁觀者,而是局中人,與故事同步呼吸。由感覺帶着走,要描述甚麼,不說甚麼,方寸也就了然於心。

男女主角的差距,必須着墨,但行車聲、街道上的雜聲、人聲,伴隨音樂流瀉,都在則寫二人的心情。有時留白,甚至比旁白,更有效。談情如是,說故事,也如是。

落幕那刻,我有點感動,只覺我不是在幫大家用眼睛看戲,而是你們反過來教曉了我,用心看戲。

2009年8月16日星期日

五區總辭五不像

全港五區各派一名泛民議員,先辭職,後補選,再入局的話,就代表全港市民公投表態支持2012雙普選?

這個邏輯,很玄;愈想,就愈頭暈目眩。

遊戲的潛台詞,大概是:補選,其實點只補選咁簡單。沒有公投的香港,其實也可以有公投。而一次不是補選的補選,其實就是一個不是公投的公投。除了這個不是公投的公投外,選票並不包括就其他議題(如候選人形象或其他政綱)的表態。

想當然得過份的假設,交由七百萬人去考証,當中有多少「Lost in Translation」,不敢想。

再者,公投,是個二分的遊戲。支持反對以外,別無選擇(頂多加上棄權)。但如果補選中,除原先的泛民議員,還有十個八個聲稱支持普選的張三李四走出來,而以為一定奉陪的熟口熟面建制派又缺席,點算?又或者五區中有羸有輸,到時又該怎理解?少數服從多數?還是當整個假設己被推翻?

恕我保守,深信一個選舉結果能証明的,不多不少,就只有結果本身。然則,剛過去的選舉,表態已很清楚,何苦多此一舉?

從選民的角度看,自己支持的議員,在全無基礎的假設下,貿然辭職,又會有甚麼感受了?

如果一個女人,曾有好幾個追求者,選了一個,拍了幾年拖,對方突然說,為証實我倆打風打不甩,不如先分手,叫齊情敵們再爭過,你猜女人會怎反應?

你想追到我,就先要拋棄我,你當我是甚麼?明明選了你,你又不信,再選多少次又如何?嘥時間同人鬥,不如花多些心機對我好算啦!咁都講得出嘅男人,換轉你係女人,有得再揀,仲會唔會揀返佢?

老實說,支持2012雙普選的,是小眾還是大眾,大家心中有數,用不用來一次自殺式的補選來証明?

2009年8月13日星期四

家.教(下)

Homeschooling帶來的反思,絕不單止自由的學習過程,對孩子的成長如何重要。

老師如我,最深的反省,莫過於咱們的教育制度,如何把「學習」由正面的過程,扭曲成最負面的經歷。

不設防的學習,較諸機械式操練,分別不獨是量的多寡,而是「成功感」與「挫敗感」之別。

Homeschooling沒有固定的學習內容和場所,也無標準答案,每項新發現,都是一種成就。愈學愈起勁,根本就是人之常情。

對照操練,則是不停向難度挑戰。淺的答中了,就做深的;深的也搞懂了,再做更深的;直至進階不了為止。

換言之,每次都以「失敗」作結。幾歲稚童,日日如是,也就難怪班房裡,沒反應是最普遍的反應。反正答啥都錯,乾脆等開估算了。

一直都有研究指,小孩的腦部及感官發展,需要長時間建立。這些技巧成熟之前,孩子好奇心很大,安全感卻奇低。配合鼓勵,好奇心會演進成學習動機。

反之,若腦囟未生埋便要不停比試,面對成皇敗寇的無形恐嚇,在摸索過程已先失去了安全感,繼而為着複雜的規矩感到疑惑,因不能勝任工作而感到不安,變得過度活躍和喜歡生事,最終因長期被罰而自我形象低落,甚至走上少年犯罪之途。

老掉牙的道理,咱們不是不知,只是為了競爭,就忍不了手揠苗助長起來。

雖則Homeschooling在香港屬犯法,而且港人工時超長,也奢侈不起亦步亦趨陪孩子學習;但Homeschooling同時也証明,多棒的學校,都比不上好的家教環境能提高學習興趣。

家長多忙也好,至少有兩點定能做到:第一,不要在功課上,再為操練加碼。第二,不要事事為孩子作主,放手讓他們經歷就是。填鴨教育下逆水行舟,能走前一小步,對孩已是功德無量。辛苦了。

2009年8月12日星期三

家.教(中)

上回談及外國流行的Homeschooling,孩子「唔駛返學」,由家長陪伴從生活中學習,學甚麼不打緊,有興趣就好。

可以想像,若跟香港家長推介這個模式,反應一定是:「講就易,學得咁冇系統,點考試?」

咱們,大概做夢沒想過,Homeschooling的學生,公開試成績比「正常學生」好得多。連一些最靠操練的考試,如SAT,Homeschooling學生都平均高出81分,不少更成功入讀長期爭崩頭的哈佛、史丹福、康乃爾等名牌大學的。

「都要家長識教先得架,你估個個讀咁多書咩?」大概是家長的另一個反應。

起初,我也以為Homeschooling的家長,都是書香世代。查證下才發現大都只屬中學至大學程度,在現代社會,不算罕有了。

更誇張的,是連生於非洲文盲家庭的孩子,透過Homeschooling學習,再以西方的學術水平作評估,效果仍比先進國家傳統教學模式下的孩子,好一截。甚至一些輕度智障的媽媽,用Homeschooling去教孩子,一樣比「正常學生」成長得更好。近年,已有愈來愈多低學歷的家長,加入此行列。

其實,家長本身的智商和學歷,根本不是Homeschooling的重點。家長的真正角色,不是teacher,只是facilitator。低學歷的家長,往往因為未能即時提供答案,反而更願意跟孩子一同摸索。對孩子來說,陪他一起發現世界的爸爸媽媽,總比事事一銼定音的無上權威,可親得多。邊親子邊教學,當然也更事半功倍。

Homeschooling這概念,不新了,首批學生始於70年代,早長大成人。曾有調查顯示,他們當中約七成長期參與社會服務,逾九成五例必投票,約六成表示對生活滿意,比「正常學生」的四成、五成和三成,多出近一倍。

「不設防」的學習模式,取代條件反射的操練,培養出的孩子,不但聰明,更是懂得關社愛家的快樂孩子。

2009年8月7日星期五

家.教(上)

問小朋友,最渴望是甚麼?十個十一個答你:「唔駛返學!」

「Miss,過埋暑假係咪又要返學嘞?」是我在假期中,聽得最多的學生提問。

就算上課的日子,也常有學生問家長:「媽咪,聽日可唔可以唔返學?」,或者哀求我:「Miss,唔做功課得唔得?」

在這個暑假,我也就真的聽到一個「唔駛返學」的故事。

友人早年移居美國,近年當上媽媽。她的兒子,跟當地愈來愈多的孩子一樣,從來未返過學。

這些小朋友,一樣會接受教育。方法,是Homeschooling。沒有固定課程,也無固定學習場所,學什麼,由孩子話事,家長就與之一起找答案。

小朋友對花有興趣,就去公園;對動物有興趣,就去動物園;對家居有興趣,就一起動手添置生活所需。上山下海、走訪博物館、社區中心、甚至只是周街行,或參加群體活動,不一而足。

孩子想發掘的,一律不阻止,陪着去經歷就是。過程中,不會把答案直接相告,卻鼓勵孩子「每事問」。

雖說是從生活學習,孩子離開了書桌椅子課室黑板,卻比學校裡的學生看更多書。因為尋問再尋問不果,最後也會回到書本上來。而且有了親身經歷,知識更易入腦。

友人之子,天天領着媽媽(對,不是媽媽領着他)東踫西看。出生至今,沒說過一句:「可唔可以唔學xxx」、「可唔可以唔去邊度邊度」。

相反,因為習慣「打爛沙盤問到篤」,對事物鑽深了,又引發另一輪新興趣來,相對同齡小朋友,不論理解事物的深度和濶度,或自學和自理能力,都勝一籌。

友人說,當地的家長,因痛恨公立學校機械式的操練,徹底扼殺小朋友的好奇心,紛紛用腳投票。單是05/06年度,「唔駛返學」的孩子,已超過二百萬個。(待續)

2009年8月4日星期二

打份工的教育工作

過去幾年,遊走於教育中心、培訓機構和學校教書。

有一些,從接頭人的幾句話、一個眼神,已看出對方是那種一輩子獻身教育的前輩。另一些,對學生學甚麼,不太着緊,卻最在乎講師上課有沒有投影片,下課是否收齊問卷。

當你一心想教好學生,卻遇上「打份工」的同行,最沮喪。學店,也算了,學校如是,才最無奈。

友人是某小學的兼職戲劇老師,每屆總遇到好些學習動機其低的孩子。平日四十人一班,分身乏術,於是提議趁暑假為這群孩子度身設計一個工作坊,鼓勵他們重拾學習興趣。

校方聽罷,說無先例,婉拒了。友人力爭說,孩子明年便考呈分試,這是扭轉學習態度的黃金時機。

負責老師又說:「你即管試,家長不會答應的。」友人於是逐一致電家長,動之以情,說之以理。

工程,果然艱巨。有些父母,終日玩失踪,要對話難比登天。另一些,吵架多過吃飯,媽媽首肯了,爸爸又來電說要退出。辛辛苦苦勸服了最頑固的,另一個又說,昨天賭錢輸了身家,交不了學費。友人反建議,學生若不遲到早退,學費全數發還。總之,肯來就好。

萬事俱備,只欠學校借出地方。豈料踫上H1N1,校方借勢就將之取消。友人反問,順延在新學期舉行不就行了?「其實做唔做,有乜所謂?」一盤冷水,狠狠撲熄了如火如荼的準備功夫。

大學如是。朋友的學生全年欠交了一半功課,於是給她一個「有條件合格」,補回功課並達一定質素,才可升班。

豈料學系來電﹕「你可否讓她及格,或索性『肥』了她?要補考,我們暑假就不能收工!」朋友要求與系主任對話,不果,最後,屈服了。

唉,當行政效率完全凌駕教學目的,有心做教育的,還有啥話可說?

2009年8月1日星期六

騙局

網上流傳港人在內地被騙被害的故事,我向來隨手刪掉。不知真假,不看也罷。近日,卻接連聽到不少真人真事。

親戚某日接獲「兒子」來電﹕「阿爸,我給人抓了,你別收線,存五萬元到XXX戶口,他們才肯放我。」老人家心慌了,邊追問「兒子」情况,邊快手快腳下樓過了數。

驚魂未定回家,老婆狐疑他搞什麼鬼,他和盤托出,老婆旁觀者清﹕「阿仔平日叫你Daddy,怎麼突然變了『阿爸』?」如夢初醒致電兒子,安然在公司,毛也沒少一條。騙徒的絕招,不過是不准對方收線求證,錢就輕易下了袋。

以為不過是零星個案,豈料律師友人說,近年頻頻接到類似案件,粗略估計一日起碼卅單。靠銀行過數,過時了。現在流行人手交收,收數的不是內地人,是台灣人,貪其嫌疑少,成功率高。騙香港的不算什麼,內地省市一樣互騙,有一回騙到某市長母親的頭上來,惹怒了市長,穿州過省拉隊去破了案。

財散人安樂,還好。拐帶,更恐怖。友人的友人帶着兒子到深圳會夫,兒子進了商場廁所久未出來。向附近商舖查問,半小時內除了一輛垃圾車,無人出入。丈夫得悉,立即致電公安,付了十二萬元,幾小時後往認人。門一開,幾十個小孩擠在黑房內。一看、再看、還是不見兒子。

「沒可能,今天抓的,已全在這兒。」公安若無其事說。丈夫迫公安再找,半天後,帶回被灌了藥,迷迷糊糊的兒子,眼皮被割了、面上有疤痕、咀也劃花了。再遲一點找,命運會如何,他不敢想下去……

一枱人飯聚,人人都隨手有幾個類似故事可出賣,聽得心發毛。國家的經濟怎麼進步,單是這些猖獗行為,足教生意人和遊客卻步。

2009年7月29日星期三

買書人的告解

書展,落幕了。

我,算是忠實擁躉,由昔日的大會堂到今日的會展,年年捧場,有時更不只一次。心態,卻一直在變。

還在念小學時,家教森嚴,唯一的外出活動,就是每周到大會堂圖書館借書。其時書展恰巧又在大會堂,人很少,我就索性當一個超大圖書館般逛。書釘打完一天又一天,不亦樂乎。到書展結束,我也混吉完畢。

到書展移師會展,我已升中,家教鬆了,逛書店的機會多着,也就不在乎到書展打書釘。倒是新增的文具精品,教少女如我,破了不少慳囊。

後來,精品的風頭被漫畫蓋過,人潮迫爆玻璃,卻步起來。但熬至最後一天,還是去了。為的,是特價書。百元三本,廿元一本,半價再買三送一之類。

好些書,才不過出版兩三年,當下來不及買,轉眼已不值錢。年年如是,自己都變了價格專家。有時在書局看見心儀的新書,我幾乎已可準確判斷,日後在書展會以怎樣的價錢出售。

自問愛書,看見文字賤賣,好心酸。但若連散貨區都沒有了,我也說不準仍會否年復一年義無反顧迫進來,好矛盾。今日,自已也賣文為生,開始想,這些趁低吸納的行為,是否已在悄悄殺掉作家們的生命。

今年口靚模和明星書當道,雖不是我杯茶,但我不介意他們來搞旺場。就像看演唱會,沒有了不停吹哨子揮營光棒和尖叫「XX,I love you!」的Fans,就不像演唱會了,不是嗎?

唯獨當我發現,去年六月才出版,原價150元有文有相的<永遠的林青霞>,現售廿元;而「美麗指數」拍馬追不上的奀星們,竟又洛陽紙貴,心,有點淌血。算了,執着甚麼,倒不如改為讓荷包出血,捧着一袋平書離場,享受破財後的快感。

2009年7月26日星期日

我窮得起

報載,大學生為了替迎新營找贊助,不惜「孭Quota」找過百人申請信用卡,以圖信用咭公司的巨額資助。

豪吃豪飲迎新,是否必須,我不置評。不得不認的卻是,大學生,又換一代了。

對,大學生,也分年代的。而且一開口,對方大概都猜到閣下貴庚。

剛上大學那年,教務長兼大師兄郭少棠,每個周會都提及火紅年代的激情。自此,我每當遇上開口埋口分享社運經歷的前輩,就多少猜到,他是郭教務長那一輩。社運,是他們最自豪的集體回憶。

我們的一代麼?沒甚麼好晒的,頂多是鬥窮鬥霉鬥捱得。

例如暑假回來,聲大大炫耀旅途經歷的,誰不是睡過火車站,孭背嚢去了四十日絲路艱苦團,晒得一身甩了皮回來?告訴人參加了豪華團嘆Spa兼shopping,不被笑到臉黃才怪!

校園內,不打扮是最常見的打扮。汗衫短褲踢拖四圍行的男生,一個中大都是。如此裝束返學,名符其實「返屋企一樣」。藝術家嘛,穿得有點爛,才夠瀟洒。有內涵,才夠膽不修邊幅,你敢麼?

念新聞系的,更走火入魔。我輩入學時,經濟好得不得了,眼見別人將來閒閒地逾萬元收入,而記者薪酬長期處於八千元低位,仍舊充滿優越感。

當年的迎新營的主題曲,是某師兄寫的,副歌一句「咪再當我老襯,讀Journal不是笨人」,一班人撕破喉嚨唱,愈唱愈悲壯,愈發相信自己是全世界最有理想的年輕人。

窮,是個Icon。夠寒酸,才夠型;真的有型,就不型了。好弔詭,好阿Q。但這不切實際的浪漫想像,竟然陪我們走了三分一世紀,鞏固了我輩的身份認同。

今日的大學生,都把迎新營當豪華團辦了。他們說,不像樣點,丟人現眼。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老了。

2009年7月23日星期四

教壞細路

家長的威力,不可小覷。

繼早前家長合力投訴教科書內容,引起一翻爭議,近日又因逾200名家長投訴,吉百利巧克力的廣告將於月底停播。

這一幕,你一定記得:兩個可愛的外籍小孩,在影樓等候拍照期間,無事幹,童心起,鬥「蹙眉」。跟着拍子蹙,瞪着眼蹙,眠着咀蹙,加速地蹙。

沒對白沒情節,但愈蹙愈搞笑,觀眾忍不住追看,胡籚裡賣甚麼藥。如此破格又有創意的廣告,不見久矣。

據聞,一眾家長卻認為,「蹙眉蹙眼」,教壞細路,群起投訴。

如果我是廣管局,一定難為死。用什麼理由叫吉百利停播廣告好呢?煙酒粗口暴力色情為匪作歹的片段,都無逸無之在大小傳媒出現,「蹙眉」又是什麼滔天大罪了?

如果「蹙眉」都要禁,那早前悼念歌神Michael Jackson,各台一播再播他邊唱邊自摸,又如何?近日口靚模露酥胸賣青春引人犯罪硬銷軟色情,還大模廝樣賣地鐵廣告上娛樂頭條兼出書,又點計?

不過,實情該沒那麼複雜,可能廣管局只要悉數反映家長意見,吉百利也就收手了。誰叫它賣的是巧克力?家長不掏錢買,小孩哪有得吃?

孩子碰面,無氈無扇,單靠扮鬼臉數手指打眼色也玩得一餐,本來就是自然流露的「童真」。在YouTube搜尋一下,原來世界各地有不少觀眾,也學着廣告片的主角,自拍了不少「蹙眉」版本。

其中一個,是兩母子的演出。媽媽的鬼馬蹙眉術,比孩子高出幾班。臨完前,兩母子忍不住笑作一團,樂死了。一個廣告,用輕鬆的心情去欣賞,甚至可化成親子遊戲,又何教壞之有?

惜香港的家長,是全世界最沒幽默感的家長!動輒觸動神經,就小題大做起來。

2009年7月20日星期一

《兩個人的寂默》

家母剛從澳門新濠天地回來,繪影繪聲給我講「天幕」的表演。什麼360度屏幕,波浪形立體水柱,4D效果,既有龍又有龍珠的故事。

大概高科技都是親身經歷更勝意會言傳,我聽得一頭霧水,思緒卻飄到月前看的一個簡約而精彩的演出。

那是澳門藝術節的劇目《兩個人的寂默》。劇場,是個搭建出來的密封木箱。其中一面牆,開了十多個磚頭大小的洞。觀眾各自挑一個洞,額頭頂着牆,或高腳或半蹲着,從牆外「窺看」內裏的演出。

典型默劇小品,像番鬼佬粵語長片,不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橋段,勝在演繹生鬼。序幕,美女獨守空房,差利模樣的男演員,一副型仔賣相闖進,長腿美女回眸驚訝「O嘴」,含羞答答兩眼發光,牆上打出一圈圈Q版大字對白﹕「HHhhellooo!」一見,已鍾情。

簡約劇場,沒有布景。靠的,是投影在牆上粗糙的黑白片段,演員就要與之同步做戲。例如劇情交代有賊入屋,影片裡一個身影閃過,現場的側門即「踫!」地打開。節奏,配合得天衣無縫。

鏡頭一轉,影片內景物快速墮後,演員在原地拔足狂奔,就像在長路上追逐般。突然,不慎滑倒四腳朝天,投影同步煞掣,演員一個鯉魚翻身,又已轉到下一場。

二人翩然起舞,影片內群眾陸續加入,真假圓枱裙在百餘呎的狹小木箱中,穿梭扭擺挪動,互不踫撞又互相呼應,乾脆俐落。

末了,當然是排除萬難後來一個英雄救美式擁抱,美女向後拗腰,型男俯身情深一吻,背景打出大大隻字──「The End」!

沒有華衣靚景、沒有高科技、甚至無甚對白,就憑演員、配樂加上投影片同步呼吸,精準純熟地推進劇情。一切,來得很原始,但已教觀眾拍爛手掌。

2009年7月17日星期五

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下)

生活與生存,本非必然矛盾。令兩者對立的,是人的慾望。與其說《華》在探討外在的辦公室政治,倒不如說它借辦公室的封閉環境,去講內在的人性困獸之鬥。

主人翁張威,遭逢婚姻失敗,好勝的她,沒有徹底離開,反而留在前夫的集團,逐步建立自己的事業王國。她扶搖直上,靠的,是能把男下屬玩弄於股掌的「親密關係」。她的生存之道,是不斷「佔有」,也因此,「失去」更多。失去了引咎請辭的前夫、自斷生命的情人和無辜犧牲的下屬。誰道紅顏不悔?最後晚餐中與前夫共舞時眼角的一絲依戀與唏噓,足以出賣心事。

情人大偉,從開始便是個悲劇人物。想往上爬,他本事未夠。勾搭張威上位,竟又動了真情不能自拔。投資,他蝕大錢。他本來就可以好好生活,最後連生存都成問題。眾叛親離,罪不在錢,只在野心和貪念。

能幹而神經質的蘇菲,為了生存拚命工作,生人勿近,誰想到她竟敵不過大偉曖昧的引誘?精神與肉體的出走,非為愛情,只為填補生活裏的空。因為除了工作外,她什麼生活都沒有。

啥都不在乎的孫強,竟連平起平坐的同事嘉玲都不敢追求。嘻皮笑臉下,自卑心作祟,紅顏可望不可即,最親密的交往,還不是止於的士車程上不知就裏的互相揶揄?

住家男人沈凱,對蘇菲想入非非,最終只想不做,非因君子臨崖勒馬,而是對方寧要壞男人也不選他。好好先生,是命定,抑或自決?

最華麗的外表,包着最脆弱的內心。路,看似自己選的,但選擇本身,也是一種妥協。人不斷選擇,也不斷付出代價,直至走上不歸路。

十三個人的十三個故事,我同情他們每一個,因為在當中,我都找到了自己。

2009年7月14日星期二

《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上)

張艾嘉、林奕華,一個外表嫵媚內心倔強;另一個文字充滿百般控訴人卻總是陰陰柔柔;兩顆善感的心碰在一起,會碰出什麼來,未入場,先看那極具格調的海報,已教人心癢好奇起來。

談上班族的題材,還要討論生活與生存之間的落差與矛盾,寫得片面,容易流於噱頭有餘反思不足柴娃娃笑完便算的模式;寫得深入,作品又難免沉悶與沉重。落在林、張二人手上,卻只覺言中有物舉重若輕。長達三個多小時的劇目,看得出奇地舒服,仿彿彈指間,便完show了。

劇本,是張艾嘉的。像戲,更像小說,大量旁白穿插於情節間。一個藝高人膽大的做法,處理得不好,可以很「娘」。但由林奕華來導演,角色台詞與旁白之間的節奏,拿揑得極精準。舞台調度、燈區和音樂的配合,圓熟而不公式化,營造出強烈的空間感和張力。虛實交錯的畫面,與旁白互相貫穿,成功把旁白放在一個比「說故事」更高的位置。

當台上的女主角張威沉溺於情慾與權力的遊戲,畫面外她的自白,同時也在冷眼審視自己的「真人show」。她在自己命運中的時而投入,時而抽離,彷彿就是現代人在生活與生存之間掙扎徘徊的最具體展現。

而林奕華一貫的題材,好是好,卻總嫌想說的太多,「戲味」太少。由張艾嘉執筆,十三個人的故事就清脆利落地呈現了出來。每個華麗上班族,都是城市裡的無名小角。辦公室,不過是社會的縮影,人人在當中自覺地掙扎,努力建立各種生存條件,卻同時不自覺地放棄了許多生活選擇。一個嚴肅的訊息,因為有了人物去盛載,變得細緻和立體,觀眾就不能自已的由衷共鳴起來。

2009年7月11日星期六

【sik】【si】【fung】

主持了半年的香港電台第二台節目《輕輕鬆鬆自由phone》,上星期是最後一集了。明日起,原班人馬便由周日黃昏六至八,上移至中午十二至二。對新時段新名稱新環節,少不免有點興奮的期待。最捨不得的,卻是港台門外那一抹夕陽。

猶記得○九年的第一個周日黃昏,由九龍塘乘小巴至廣播道,下了車,觸目所及的,竟不是右邊白底金字的港台正門,而是左邊那一片曖昧的天色。

濃冬,五時許太陽已徐徐下沉,淡白的日光透過凌亂的樹椏和雜草滲進廣播道,微黃的天色把太陽圍了一圈,像番薯糖水浸着一顆湯圓。

不過是夕陽西下的序曲,都談不上動人,我卻像被點了穴,傻愣愣地駐足觀看良久。未幾,天邊開始泛紅,日落漸次加速,猛然看錶,拔足闖進直播室,心裏仍在惦念着那還未完全沉沒的夕陽。

自此,「看日落」成了提早出發「返電台」的理由。開咪前,沉醉在那開到荼靡的絢爛暮色中;兩小時後收工離開,天邊已然換上一片漆黑。與拍檔閒步走下山,溫潤的微風迎面吹來,東拉西扯,做節目時那暢所欲言的感覺,意猶未盡。這樣的一個周日,為剛過去的一星期,譜上了完美的句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盛夏。月復月過,年初至今,入夜的時間愈來愈晚,不但再看不到日落,在門口多站一會兒都變人乾。早到了,也寧願躲在超強冷氣的員工餐廳歎下午茶。

電台節目轉新裝,似乎來得時候正好。趁驕陽高掛,少了點懶洋洋,多了幾分生猛。繼續phone-in phone-out,你搶我白,燒個乾柴烈火,說不定更有火花。

新節目,取名【sik】【si】【fung】,讀得出寫不到,究竟講乜東東?暫且賣關子,聽過你就知!

2009年7月8日星期三

膠袋稅狂想

今日一早,超級市場發生史無前例的排長龍事件。

收銀處,擠滿陳李張黃何有姓無名的街坊街里。

陳師奶問:「一個膠袋收五亳,十個五蚊,一百個五十蚊...買滿四百蚊,有得送貨冇?」

麥太問:「有會員咭有九折,一個膠袋應該係四毫半,有冇得儲積分?」

財叔問:「膠袋有大有細,大小同價,可唔可以要大唔要細?」

財嫂慌死執輸,答腔道:「透明又係五毫,單色又係五毫,彩色又係五毫,淨係要彩色丫,唔該!」

肥仔明屈指算着,又問:「五亳一個膠袋,咁裝雪條嗰個計唔計?裝壽司嗰個計唔計?阿媽叫我買橙,咁裝橙嗰個又計唔計???」

慳妹發脾氣揼地,質問道:「明明一個膠袋放得落,做咩同我入兩個?」

住埋同一層的菲傭Maria和Maryann,夾埋諗計:「share the bag,keep the change,yes! 」一日打五亳子斧頭,每月可以多撘幾次電車去皇后像廣場會友。

打晒蛇餅的顧客,陸續加入發表意見:「我有膠袋,不過係第二間超市的,用唔用得?」「嘩!呢間超市個膠袋厚d,不如以後去呢間買!」「咦?有人漏咗個膠袋,我攞嚟用,會唔會犯法?」「喂,買袋垃圾袋,一人分一個,好似仲抵喎!」

售貨員面對四面楚歌,手心冒汗,額頭滴汗,雙腳發軟,逃之夭夭。超市「實Q」,見狀不理三七二十一,將人群掃了出門口。

門口有個阿嬸,攞住家中的幾百個膠袋存貨,向人群攔路兜售。低價三毫一個,一個鐘頭就賺了一百蚊。阿嬸開心到飛起,直言好過執紙皮。

以上狂言,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不幸。

2009年7月5日星期日

足不出戶的旅行

慣了孭背囊旅行,玩到盡、搏到盡。拿着地圖闖,行李兩肩挑,筋疲力盡和衣倒在床上,翌晨又披星戴月上路。下榻之處,從來只挑最霉最簡陋最不堪入目也最便宜的。

上周到北京,趕上了40度高溫。當然,這非官方紀錄,法例規定,40度以上全京城不辦公,所以人都熱溶了,官方溫度還是39.8度。

懶理長街燒得滾燙,索性躲在酒店歎世界。今次出門,半公半私,有幸入住高檔的柏悅酒店。背囊友如我,像從地獄升上了天堂。

貼心服務,還真估佢唔到。鞋放得亂七八糟,服務員不但逐一找出「另一半」,還悉心配襯好相應衣服放回衣櫃,例如牛仔褲下是波鞋、西褲下放皮鞋等。

護膚品被我弄得東歪西倒一化妝間都是,回頭只見服務員已快手快腳全放進精緻小兜內,排列得像商店陳列品般有型。飲剩的茶,沒有隨手倒掉,只加上杯蓋,以防客人再喝。

最意料不到的是,看了一半的書,我順手反開封面摺頁「插」在中間當書籤,服務員竟將之小心撫平,摺回原狀,換上一片印有老北京風景的書籤!真是虧他想得出。

留在房間搗亂,每每發現新大陸。爬上窗邊,剛好對着中央電視塔,把房間的電視轉過來,在中央電視塔旁看中央電視台,好搞笑!

看累了眼,沖杯咖啡。咖啡機像副玩具,沒有咖啡粉,只有像啫喱糖包裝的一小顆一小顆「咖啡劑」。放入形狀剛好的小格內,一按掣熱騰騰的咖啡就出來了。一室漾着炭燒香,完全不像別的即溶咖啡般中看不中喝。一顆「咖啡劑」可一杯半,我把兩款各半杯混在一起,就成了自創「鴛鴦」,嘻!

累了,高床軟枕睡一覺,又耗掉半天!足不出戶的「旅行」,原來也很過癮。

2009年7月2日星期四

未聚已散的筵席


第一次,記憶總是深刻而美麗。

97年,初訪北京與當地學生交流。學生樓裡,百餘呎房間放四張碌架床住八人,分享一扇小窗一把風扇。我們幾個不速之客,滴着汗擠在餘下幾呎地方,纏他們一個通宵彈結他唱歌風花雪月面不改容。

整整一個月,有粥食粥有飯吃飯。早飯是用北大飯堂「糧票」換取的紫米稀粥,不然就在路口車仔檔買件煎餅一人一口分甘同味。「豪」一點那天,拐進小巷吃餛飩,一塊錢有十小顆。

國內的同學,都是自攜溂口盅到飯堂取吃的,搞不好路上碰到我們,一人掠奪一件餃子,午飯都沒了,還是好脾氣地搖搖頭朝我們笑笑。

炎夏,入夜一片悶熱。我們就在街頭買個大西瓜,興奮地分着吃。左手拿西瓜在「刨」,右手接着吐出來的核,全無儀態可言。吃罷,互望喪笑,一身濕漉漉,也不知是西瓜汁還是汗,途人側目,我們樂不可支。

十二年來,多番重訪北京,吃的、住的,都好多了。上周下榻於柏悅酒店,在頂層的China Grill吃晚飯。蒸扇貝大得像高級精品店玻璃櫃內的超巨型象棋,鮮嫰肥美。胡椒蟹醒胃又不辣,幾呎外已聞到香味。還有燒牛扒,半肥瘦生熟恰到好處,肉汁充盈,吃多少都不膩。

車水馬龍的長安街,透過落地玻璃窗敞開在眼前,夜燈點亮了蜿延的金光大道,在黑夜飛舞。由是想起,當年初到貴境,一群青春少艾沒能在高級餐廳俯瞰長安街,只得用腳感受,嘴唱着王菲《約定》裡的一句﹕「沿路一起走半哩長街」,仍然陶醉至死。

情懷不再,沒有了浪漫的稀粥,曾同路的今日也已各自天涯。倘有緣再聚,來一趟大杯酒大塊肉,分享一夜留不住帶不走的良辰美景,又如何。

2009年6月29日星期一

怎樣令小孩子看書?

友人夫婦,都是書香世代。

書,家裡一直不缺。孩子出生後,當母親的更開始大堆大堆購入兒童讀物。一廂情願以為,書香的環境會令小朋友愛上閱讀。

轉眼,孩子都十歲了。家裡躺着的書,有些他翻了幾頁,又放下,反正沒一本由頭看到尾。

最後,夫婦倆想出辦法。他們把孩子帶到書店,由他挑書。小朋友高高興興捧着三本走到櫃台,爸爸說:「三本太多了,你在當中選一本最愛的。」

搞了半天,小朋友好不容易放下一本,問爸爸:「買兩本可以了?」爸爸正眼不看他,堅持道:「只挑一本。」

小朋友拿着餘下兩本,翻來翻去,差不多把書都看完了,才難捨難離地再放下一本。回家路上,又一口氣把買來的從頭看了一遍,然後搖着爸爸手臂撒嬌說:「看完了,現在是不是可以再買?」

人們都說,「睡前故事」是引起閱讀興趣的最佳方法。我小時候聽的,卻都有個共通點──爛尾!

媽媽每晚拿着書給我講故事,一到高潮便鳴金收兵。我吊着癮,扭媽媽說下去。她總是一手把書扔給我:「結局都在這裡了,你自己看,快過等我晚晚講。」

我唯死死地氣捧着書,一字一句啃下去。沒多久,發現媽媽的說故事技巧其實不那麼棒,於是自己上場講,倒過來要媽媽做聽眾。

不過,這些都比不上學生家長的殺手鐧。話說某次我搞讀書會,班中一名肥仔次次缺席。我向家長反映,對方聽罷,像黑幫大佬般說了句:「收到!」便乾脆地掛了線。

果然,學生回來了,而且次次早到遲走。我狐疑他老爸用了甚麼法寶令他180度轉變,對方豪氣地道:「那還不易?我命令傭人日間關掉全屋冷氣,佢唔返學,去邊度嘆冷氣?!」

2009年6月26日星期五

說故事的技巧

學生I說,最怕聽「Stupid Talk」(Miss翻譯:即成功人士的演講)。

四眼光頭大肚腩的嘉賓,播着投映片,由集團發展史開始講,不消兩分鐘,全場找周公。I如是形容。

叫I改觀的,是這一個。話說DHL創辦人鍾普洋到場,劈頭一句問:「你們當中,誰被老師罰過?」全場舉手。「在校長室站通宵?」手少了一半。「留過班?」剩下幾隻。「七科不及格?」一隻不剩。「對!本人以單次考試七科不合格的創舉,被踼出校,開校百年,仍是紀錄保持者。」他聲大大道。

然後投影片一出,大字標題「My Ten Failures」,逐一登場。被逐出校的鍾,跟着爸爸捕魚,捉襟見肘。左鄰右里,都說他不事生產,「爛仔」不如。

賭氣去麥當勞打工,連這全城工資最低的快餐店,都嫌他手腳慢,轉眼炒了他。

馬死落地行,唯有天天揹着三個大布袋上山下海,替人送貨送文件。沒多久,警察又把他抓了。

原來法例規定,郵局才是送信的法定機構,鍾不知就裡,已涉嫌多次犯法。女友見狀,拋下一句「你一世唔駛旨意發達!」便甩了他。

一句鐘的分享,鍾普洋沒提半點威水史,反而是孩子們好奇結局怎收科,主動查找補白。

原來當日鍾得高人相助,贏了官司,生意做下去,變了今日的DHL。送貨途中巧遇機場地勤美女,苦追下成了現時的鍾太。

小男生們,超級興奮,不住說:窮人自有艶幅,絕處也可逢生!

我問I,這個Talk,就不Stupid了?「佢講到咁吊癮,點會唔想聽?其實奮鬥史,個個差不多,就看怎麼講。」

世上本無老土事,只有悶旦說書人。過去幾年,我不住向I灌輸這道理。多得鍾氏一席引人入勝的演講,小子茅塞頓開,老師如我,當然樂得坐享其成。

2009年6月23日星期二

世界技能大賽

上周寫了兩篇關於<世界技能大賽>的故事,有讀者問,那是甚麼比賽。

全球各國十來廿歲的小伙子,憑一技之長踫頭.一連四日朝九晚五,比試同一範疇的幾十個項目。例如美容比賽,就包括美顏美甲按摩化妝等分項,最後憑累積總分定輸贏,儼如另類奧林匹克。

表面上,賽事主要考驗手藝。實情是,力敵外還得智取,「力量型」如「空調製冷」比賽等也不例外。「例如題目要求做一個冷氣系統,供商住兩用的高層大廈使用,我們便要即場構思和砌出來。」選手如此告訴我。

賽事兩年一度,一地只派一代表,盡地一鋪施展渾身解數,此後不論輸贏都不得再參賽。孩子們的領隊說,外地不少報章都以頭版報導比賽佳績。相較之下,香港對工業技術的重視則差很遠。

我這才想起,若非要為孩子們辦工作坊,我也不會發現,過去六屆香港己合共拿了兩金一銀四銅及二十二個優異獎。

我們的上一代,都信只要有一技之長,不愁沒飯開。還記得家母說,小時候生活艱難,外公都堅持讓小舅父學車。他日窮途末路,至少可開車搵食。

時而勢易,今日的小朋友,操練兩文三語考入名牌大學,才是首選。學技術,都變了次等出路。也難怪公開試狀元必上頭條,在國際技術賽掄元的,分分鐘幾吋副刊版面都冇。

當日同學上了八小時工作坊,呵欠沒一個。英文較差的,臉不紅場不怯反覆當眾朗讀練習。我心想,那份意志力,恐怕正是沈悶刻苦的技術訓練日子有功。反觀許多文法中學的「精英」,往往沒這份勁兒。

大賽歷時幾天,心理質素比啥都重要。人生的長途賽,何嘗不是。剎那光輝不代表永恆。當中的鍛鍊,才是伴隨一世的財產。孩子們,加油!

2009年6月20日星期六

離開前的24小時

行李放進皮篋,又拿出來。心大心細的傑,躊躇該帶什麼上路。

明天,他便要代表香港到加拿大參加「世界技能大賽」。至今,廿歲的他,別說加拿大,連長洲都未去過。

突然,眼前一個黑影,平日一身師奶look的肥媽,穿戴整齊走到跟前,把他從雜物堆中拉出來,說﹕「先吃飯吧。」

甫進酒樓,傑嚇了一跳,久不見面的鄉親父老都來了。還未坐下,眾人已起哄舉杯﹕「嗱嗱嗱!祝傑仔今次光宗耀祖,馬到功成!」

傑驚魂未定,陪笑喝着茶。伙計陳仔過來放下一籠蝦餃﹕「私人醒嘅!」接着,部長又到,拿起點心卡畫着﹕「見你咁生性,免茶芥——一日!」

回家路上,死黨攔途截劫,充公了傑的遊戲機:「你要比賽冇時間玩,唔好嘥!」臨別,又加一句:「死仔,唔贏唔好返來!」

入夜,傑輾轉反側,眾人的祝福縈繞不散。天將曉,他拖着十斤行李,千斤壓力,到了機場。

「水喉傑!」珠寶俊衝過來,勾肩搭膊擁着傑。「咁遲㗎!等你影大合照!」正欲找攝影師,突然有人搶前跪下舉機,傑一看,正是平日最惡最嚴的阿Sir!傑本能對鏡頭一笑,昨夜的壓力,突然不翼而飛。

後記﹕傑幾年前中途輟學,唯有學整水喉。上周,他來到我的「賽前輔導工作坊」,我要他幻想「離開前的24小時」,他跟隊友演了上述話劇。

同一題目,我在不少中學做過,總不離「快快樂樂執行李,高高興興去機場,輕輕鬆鬆上機」的模式。不諳戲劇的傑,卻創造出笑中有淚的故事。劇中的對人性的敏銳觀察,來自歷練。

經驗告訴我,「衰過」的孩子,比溫室長大的,往往更可一飛千里。只要,還有翻身機會。如此想來,咱們又何苦趕盡殺絕正生書院的學子們?

2009年6月17日星期三

恆仔的故事

他,像在說旁人的事般平淡。旁人如我,卻不能自己動容起來。

當年,升不上中四的恆仔,賦閒在家。家人之間,本就溝通不多,失學後,更只剩下一句:「仲坐響度?搵工啦!」

年少氣盛,把心一橫,要麼不幹,要麼賺好多錢。無甚學歷徒具氣力的他,唯有走到地盤,一做便是兩年。

入世未深的小子,面對惡形惡相的工頭,動作稍慢便捱轟。「咩呀!唔駛做呀?讀唔成書,唔做地盤唔通比個皇帝你做?」

誰叫自己沒選擇,只得忍氣吞聲。直至生日那天,恆仔如常開工,如常捱罵。終於,他憋不住哭了起來,工頭更是怒火中燒﹕「喊咩呀喊!生日大晒?再喊唔駛返來!」聽罷這一句,他哭得更厲害,掩臉跑回家。

累極的恆仔,心想,這種生活,至死方休不成?然後,神推鬼撞,他拿出封了塵的小學紀念冊,翻開班主任那一頁,寫着﹕「天生我才必有用」。

看似行貨的贈言,深深觸動了沮喪的他。稚嫩心靈,早忘了多久沒被鼓勵過。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很愛畫畫,不知何故,升中後便荒廢了。於是,他走進了IVE。

IVE的入學最低要求,是會考五科合格。傻呼呼的他,連會考都未參加過,就交了表報讀平面設計課程。豈料沒多久,校院真的破格取錄了他,之前竟連面試都沒有!

我端詳着恆仔,男孩中,他個子算小,難以想像兩年的地盤生涯,以及當中的起跌掙扎,他如何獨自熬過。

事過境遷,這一刻的他,成為了唯一的香港代表,將遠赴海外參加<世界技能大賽>(Worldskills International),一顯其平面設計的身手。

我問他,要是贏了冠軍,有甚麼話想說。他眼睛一焛,堅定地說:Nothing is impossible。人只要不放棄自己,別人一定不會放棄你。

2009年6月14日星期日

寵.兒

同行碰頭,都說三顧草廬程門立雪的故事,早就絕種。今日教書的,地位都快與傭人看齊了。

某天替學生補習,扭盡六壬她都不肯安坐。一小時轉眼過,我催促着﹕「再不做功課,姐姐走了就教不了你。」她看看鐘,眼珠一轉,說﹕「我今晚十一時電郵功課給你,你十二時前改好,不要遲!」

?!?!

我登時想到的,不是家課,而是面前風乾了的茶點。每天下課,傭人姐姐煮好下午茶,又哄又氹:不吃,晚了會肚餓喲。她也是碰也不碰便說﹕「到我肚餓,你再煮,煮好才睡覺。」

課堂授課,也好不了多少。每次要求學生做筆記,都有人問﹕「Miss,點解你唔做好影印俾我地?自己抄,咁麻煩!」

十幾歲的孩子,發問前例不舉手。一擁而上,厲害過狗仔隊。我下令排隊,某嬌滴滴女生當場嘴一扁,眼一紅,以高八度聲線說一句:「你鬧我?!」然後馬尾一甩,衝到課室一角哭起來。

成熟一點的同學,則老氣橫秋地說﹕「Miss,我仲有好多嘢做,問完就走,你先答我。」世界,就是如此圍着他們轉。

前輩分享心得,竟有這金句﹕「書,千萬別向全班教,盡快分組再逐組教。」不是過來人不會明白,對學生來說,老師的說話就像成人世界的mass email,關全世界事的,就即不關自己事。當老師,慘過行人專用區的企街推銷員。

友人的學生最近請假旅行,她建議小男生考完期終試才出發。豈料衣冠楚楚的家長當場反枱,食指直指友人鼻尖說﹕「我個仔今次跟我參加國際會議,見的都是世界知名的外科聖手。這些大場面,你見過未?校內試,有咩咁巴閉?」

小霸王的意識來自誰?不消說。只嘆尊師重道,早成天方夜譚。

2009年6月11日星期四

無「胃」孩子(下)

續上回,學生 F天生過目不忘,然而次次考試不合格,因為他是這樣作答題目的:

問:為什麼作者在文中提及xxx?
答:因為作者要在文中提及xxx。

問題本身,就是答案。讀課文如是、看閒書如是、下棋如是,連玩,他也如是。

話說某次我請他看話劇,幕下,我問他,幾個角色之間有啥關係,他又是本能地把劇情向我覆述一次,信心十足的以為已經回應了問題。

我搖頭,慨嘆他所有接收過的知識,丁點沒有消化過,便原原本本的再輸出。就如一個沒有了「胃」的身體,吃得快、拉得多,養分卻從沒在體內逗留過。他的思考模式,就是不思考。對他來說,課文,不過是「一堆文字」,而非有組織有結構有鋪排的「一篇文章」。

無巧不成話,後來我到過F的中學演講。同學異口同聲說,升上中學,試題大都變了「open-ended」。以往一條十分題,只有兩分要自由發揮,現在七、八分都靠分析。我想起F,也就不奇怪小時了了的他,為何現在成績一落千丈。

在我替他補習的日子裏,我告訴F媽媽,我不會教他艱深的學術知識,只會事無大小一律窮追猛打﹕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直至他自發提出解釋為止。

在這個愚公移山的工程下,F總算由「直腸直肚」,演進至有限度消化了資訊才出口。當然,與同齡孩子相比,仍是差之甚遠。

幾個月後,我沒有再替F補習。因為F爸爸把他送進了一間年中無休的學店,每天下課進補四小時試題操練特訓。F爸爸說,F已經十四歲,奢侈不起由基本的「為什麼」學起。

後來,我偶然地碰上F。他,仍是一臉不吃人間煙火的樣子,向我微笑,說一切安好如舊,學店照上,進度還可以。因為那裏,有很多「標準答案」。

2009年6月8日星期一

無「胃」孩子(中)

上回提要,學生F有過目不忘的驚人能力,然而中英文成績都是全班倒數第一。

幾百字的文章,F只消幾分鐘看一遍,即可倒背如流。但想了老半天,他都不能用幾句說話概括當中重點。

我以為是課文太沈悶,於是轉戰他的至愛讀物《蔡瀾常去食肆150間》。隨手一翻,問他:「為什麼作者劈頭一句便說這食肆是老字號?」

F一副呆口木臉看着我,眼神像下了screen saver的電腦屏幕。「猜猜看,沒有標準答案的。」我試圖加以鼓勵。

豈料此語一出,他更為難:「Miss,連答案也沒有,怎麼猜?」我啼笑皆非,答曰﹕「那就是說,任何答案我都接受,言之成理就行了。」

那一刻,我以為他會說﹕「因為香港老字號食肆不多」,或者「老字號是它的賣點」,又或者「歷史悠久是它與其他食肆的最大分別」之類的答案。最後,他掙扎良久,吐出一句﹕「因為作者想說它是一間老字號食肆。」

我的問題是:為什麼作者要說它是一間老字號?他答﹕因為作者想說它是一間老字號。問題本身,就是答案。

好吧,看書不行,玩樂又如何。我找來一本象棋手冊,叫沈迷弈棋的F找出關於殘局的部分。半小時後,他仍在看第一章<棋局規則>。

我忍不住問﹕「從頭開始找,不是很費時嗎?你覺得殘局的分析會在書的頭、中、尾哪部分?」「嗯……很難說。」他咬着唇道。「一本入門的書,總不會甫開始便談殘局吧?」我續說﹕「其實你為什麼不看目錄?那不是更容易麼?」

他雙眼一焛﹕「呀,你真對。」他翻開目錄,我再問﹕「其實書為什麼要有目錄呢?」他訕訕地道﹕「大概...書都該有一個目錄吧。」

又來了,問題本身,就是答案。我開始明白,為什麼F每次考試都不合格了。

2009年6月5日星期五

無「胃」孩子(上)

是無「胃」孩子,不是「無謂」孩子。這個綽號,是我認識中二學生F後給他起的。

F媽媽告訴我,F的中英文考試成績都很差,希望我能幫他提高語文能力。

F是個圓眼圓臉性格溫和的孩子。老師在授課,他就乖乖坐着,臉帶微笑的聽,一副與世無爭、孺子可教的樣子。

上課首天,我隨手抽出一篇中文文章,讓F看一遍,然後問他:「文章提及了什麼?」

不問猶自可,一問之下,嚇了一跳。F幾乎可一字不漏向我重複文章一遍!我心想,有這種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本事,語文可以有多差了?

轉戰英文,他又念了一篇課文,既流暢發音又標準,我的疑團更大了,究竟問題在哪裏?

「好,現在試試用三句說話,總結剛才看過的文章重點。」我說。「Miss,三句不夠,多幾句可以嗎?」噢,這還不是典型高材生把握機會表現自己的口脗?「別貪心,先由三句試起。」

豈料,一條如此簡單的問題,就糾纏了半小時。F沉思良久,說不出一個字。

「你認為作者想透過文章表達什麼信息?」我試探着問。「嗯……不太清楚。」「那……你印象最深的是什麼?哪部分比較有趣?」「好像……都一樣。」「那麼,如果要做內容撮要,你會怎樣寫?」「Miss,你的問題好難答。」

我心想,或許題材太悶了,哪有小孩喜歡讀課文的?換個話題試試,順手拈來桌上的《蔡瀾常去食肆150間》。小胖子告訴我,那是他的至愛讀物。

隨手一翻,當頁介紹的第一句是這樣寫的﹕「xxx堪稱灣仔最老字號的食肆。」

我倆一起看罷文章,然後我問他﹕「為什麼作者劈頭一句便說這食肆是老字號?」天,竟又是十五分鐘的死寂!(待續)

2009年6月2日星期二

我在乎,故我在

還有兩天,又屆六四。

七字頭的我輩,沒經歷過甚麼國仇家恨。因為六四,平生首次面對大是大非。參與社會,也由此起。

記得求學時期,有老師每年撰文悼念六四。我們有樣學樣,寫感言貼壁報,引來同學圍觀、尋問、辯證。初中生,觀點縱幼嫩,角度卻多元,共同目標只有一個──找出真相。

這個快樂而理性的學習體驗,令我一度迷信字斟句酌審慎表態,才是關心社會之道。年少無知,甚至盲目到認為沸沸揚揚地表達激情,層次太低。是以,一直絕跡所有遊行集會。

多年後踏入社會,方領略到「理性」這概念,很弔詭。太多太多所謂「理性」討論,不外乎說:為求客觀,證據要充分。為了持平,不能只聽片面之詞。所以,為六四下定論,還未是時候。

表面上,言之成理。但事實是,說這些話的人,從不主動查找真相。真相放在眼前,他們謝絶觀看。被迫看了,他們說還要找更多。

根據這邏輯,「適當時候」永不會來。因為只要堅持「理性」,就可以大條道理不理性地拖下去,直至歷史被遺忘為止。(同樣,只要堅持「循序漸進」,就永不用普選;堅持等「共識」,就所有具爭議性的題目都不必處理。)

我最怕爛醉如泥的人大聲疾呼:我沒醉!同樣,也很厭惡別人打着「理性」的旗幟,作最不理性的立論。但我說服不了他們,我納悶,我難奈,我投降,我噤聲了。

於是,幾年前我首次踏足維園,拿起白蠟燭與萬千同路人一起哀悼默禱。紅紅燭光,照亮一夜長空。誰還在乎那些不理性的理性辯論。反正廿年來的激情激憤,早就沈澱成理性的堅持。我終於明白,何謂無聲勝有聲。我在乎,故我在。

2009年5月30日星期六

散文不散

人大了,口味轉。

小時候,鍾情五顏六色冰多過水的所謂特飲;何時起,愛上品茶。

十多歲時,翻開報章第一件事看娛樂版;如今年紀翻了一番,先看和例必重看的,是副刊。

看書,以前鍾情小說。由經典鉅著到街頭巷尾十元三本那些,只要還算是個故事,一律有殺錯沒放過。一頭栽進去一口氣看罷,抬頭渾然不知身在何方,最痛快。

人老了,別說再捱不住通宵追看小說,連好好坐下看幾小時書的空檔都矜貴起來。

也不是貪方便才愈發愛上散文的。只是愈來愈發覺,如果看小說是為了借助沈溺去讓情緒排毒,讀散文就是個增新生命智慧的過程。

作家李敖說過,寫文章,只想兩點:寫甚麼,如何寫。

第一點,關乎內容,通常最多人留意。文章「抵讀」,是因為有新資訊。

我對散文上癮,卻是基於第二點。太陽底下無新事,散文高手,卻總有能耐捕捉最細緻的生活點滴。幾百字,見真章。平凡事,寫得爛,看了白看。寫得好,天下平凡人不知凡幾,統統由衷共鳴、深深感動。

看散文,不為光怪陸離的內容,只為行文的風格。讀一篇佳章,如看俠士耍劍、舞者起舞,流麗、瀟灑、跌蕩有致又不落俗套,身為讀者,看得牙癢癢,心忖:怎麼自己有一樣的經歷、卻沒這不一樣的角度?

不幸地,市場卻認為散文不過是跟隨時勢杜撰的隨筆。於是,我總有幸在舊書攤大堆大堆廉價購入這些明日黃花。然而在家中書架,長青的永遠是過了期的散文。每度重看,都有新體會。作者畢生經歷提煉出來的智慧,流露於字裡行間,經過時日,融入成為我的人生觀。生命的智慧,就是如此承傳開去。

隨筆不隨,散文不散,我對此,深信不疑。

2009年5月27日星期三

四分鐘的過冷河

瑞典一項研究發現,出門上班前和下班回家後的四分鐘,是一天中夫婦最易爭執的時間。想深一層,豈止夫婦,這八分鐘,簡直是任何家庭關係最緊張的八分鐘。

曾幾何時,我外遊期間寄住E處,每朝都目睹這一幕:

E暴力地按熄響了良久的鬧鐘,掙扎着爬出被窩,眼半閉着衝進廁所。

距離必須出門的時間還剩幾分鐘,E母貼在門外問:「今晚何時放工?」門內默然,沖廁聲響。「回來吃飯嗎?」沒回應,漱口聲響。「給你盛了湯,喝完才出去?」門打開,二人踫個正着,E仍是一副未睡醒的呆口木臉。

「喂,我在問你,聽到了?」E手忙腳亂在結領帶,頭猛點。「你幹嗎不應我?」E咀裡塞着麵包,左手穿鞋,右手抓起公事包。「喂...」大門一關,E已不見了踪影。「你話丫,你話丫,呢個仔係咪冇鬼用,朝朝唔黑我面唔安樂!」

我想起自家的情況,也差無幾。而且「黑面」事件,下班後一樣發生。小女子不才,走幾層唐樓樓梯,氣吁足五分鐘。家母老當益壯,走百多級樓梯面不改容。同步歸家的話,又免不了上演「心急媽媽與十問九唔應衰女」的一幕。

算來真無辜,「黑面」非因家庭起,卻往往是家庭糾紛的源頭。雖說是小磨擦,但每天早晚各一吵,足教溝通的雅興全消。

早前,友儕間交流與家人的相處之道,有人提及她下班後,必定第一時間梳洗。重點,不在卸妝洗臉大小解,而是偷回一點私人時間,撫平白天在辦公室的殺戮情緒,由「黑面」過度至「歡顏」。現在想來,那請勿打擾的空間,就是調查裡說的關鍵的四分鐘了。

爭吵皆因心急起,一家人一世流流長,何苦扼殺讓情緒過冷河的幾分鐘?

2009年5月24日星期日

絕種了的平衡生活

讀者P將畢業,己有兩份「荀工」在手,分別是爭崩頭的AO和某大公司的見習職位。

兩者,她都有興趣。魚與熊掌,取決於誰能給她更多平衡生活(work/life balance)。她於是來電郵問:「做AO 究竟幾點放工 ?」

我在政府的幾年間,大致都是八至九時下班,非常時期天天7-11,假期也不能倖免。不過,AO每兩、三年換部門,一切還看造化。有前輩就曾好言相勸:幹這一行,「好景」與否,都別「take for granted」。

我不知道P的另一選擇,是否「好景」些。我認識同一機構的見習生,就試過連續60天開工。事後,當然沒補假。最不可思議的是,她曾因意外住了醫院兩個月,腿打了石膏,上半身閒着,於是老闆天天捧着文件來探病,為她「解悶」。

小公司,也不見得工時比較人道。友人之一,去年因受不了每晚OT至零晨三時,九時正又再生觀音似的歸位,毅然辭職。

其後賦閒在家,日日看書聽音樂寫文章做運動學烹飪。埋單計數,連租金在內每月的生活費,不過數千。

她把心一橫,不如少賺一點錢,賺回一點生活,轉戰要求較簡單,工時較固定的職位。八個月晃眼過,仍然失業。無他,大學畢業工作了十年,想返回基本步,她肯做,對方都不敢請。

P在電郵裡說,她快要結婚,婚後希望以家庭為重。事業,要有,但不是生命的全部。她的觀點,我完全同意。不過,合指一算,上班十二小時,交通兩小時,睡八小時,連同吃飯梳洗上厠所的時間,家庭生活,還剩多少?

千金難買半日閒,似乎已注定是這一代打工仔的宿命。我常想,如果稍作減薪可以換取準時放工,用省回的錢多請一批人,是不是對生活質素和失業率都該有些幫助?

2009年5月21日星期四

代表與責任

愈想愈覺得,曾蔭權那關於六四的言論,之所以天怒人怨,已不止是他能否代表香港人的問題。

文明社會,人人有獨立思考,任何人都難以代表另一個人。就算是特首,在國際社會無可避免要代表香港,在香港人心目中,恐怕也不一定視他為代表。

代表,要有授權。曾蔭權以「整體香港人」作擋箭牌,偏偏他就不是「整體」香港人選出來的。「整體」香港人,從沒授權他代表自己。他能坐上這位置,是我們的無奈。他對自己的代表性深信不疑,是他的無知。

不過,自大與無知,罪不至此。要知道曾蔭權這句話說得有多錯,先不用討論他,看咱們的成龍大哥就知道。

與六四的大是大非相比,兒女私情何等微不足道。而成龍的國際形象,向來多多少少是香港人的驕傲。要談代表性,說不定認為成龍比曾蔭權更能代表香港的,大有人在。

然而,當日大哥一句:「我犯了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同樣天怒人怨。女人們,痛罵不絕;所有雄性動物,更即時與之劃清界線,嚴正聲明:他豈能代表所有男人!

細心一想,就知道觸動大眾神經的,非因成龍搞大了女明星的肚子(這些事在娛樂圈還見得少?),而是因為他把天下男人拉下水。

情況,就像小學生犯了錯,被老師捸個正着,還大條道理告發隔離位同學:「佢夠有偷睇咯,點解淨係罰我?」

企圖用別人的錯,去淡化自己的錯,是無賴所為。作為特區之首,也要借此下三濫手段,去為自己解困,怎不教人髮指?

曾蔭權在議員們窮追下,衝口而出說了這翻話,愈發令人相信是其由衷之言。如此想來,咱們的特首,何止埋沒良心,是非不分?根本就是個逃避責任的懦夫。

2009年5月18日星期一

別低估我們的在乎

我以前的傳呼機,今日的手提電話,一直都有6489這組號碼。

八九年,我在念小學。政治,我不懂。報紙的報導、電視的畫面,卻歷歷在目。

屠城火光紅紅,手無寸鐵的學生站在軍隊的坦克前,活活被輾過。內地的主播流着淚報導,翌日就不見了,換上樸克臉的主持。

不想記起,未敢忘記。一組隨身號碼,有難以言喻的象徵意義。它就像軟性宣傳,對自己時刻提醒,當日無辜犧牲的學生,還未討回公道。

吾道不孤,朋友中,好幾個都有這習慣。交換電話,一看號碼,眼神一踫,心照了。這些人當年都不過是小孩子,但目睹槍桿子政權下,國家親手屠殺自己的人民,箇中是與非,就算還沒念多少書,都懂。

當年的長輩們,比我們了解更多,天天緊盯着電視邊看邊哭。事發多年,不會刻意提起,但每每念及,仍是刺心的痛。

記得前年六四,議員涂謹申在議事堂上朗讀死者名字,聲淚俱下。我在茶餐廳看電視轉播,全場人管你是長者婦孺、麻甩中年、還是旁若無人的情侶,同時情不能自已看着螢幕。空氣一下子沈寂起來。無奈,都寫在臉上。

我不知道曾蔭權口中的香港人,包不包括這些人。我不知道廿年前他怎樣向自己的孩子解釋天安門的孩子的遭遇。我不知道當年已是高官的他,對國家的殘酷有何感覺。

香港的領導者,沒有明辨是非的智慧,沒有主持公道的勇氣,沒有對人的惻隱,作為不是特首口中那種香港人的香港人,我覺得好羞恥。

唯有阿Q點想,有他這一句激起公憤,說不定今年燭光晚會人數又創新高。時間煞地巧合,就像當年馬力的轆豬理論一樣。歷史,果真會重演,如果我們仍在乎歷史的話。

2009年5月15日星期五

愛的雙面刃

話劇《結婚》剛落幕。這個劇,我看過無數次,仍舊心有戚戚然。那份暖,沒有別的故事能取替。那種酸,同樣入心入肺。

我無法想像編劇橋田壽賀子,在舊日本社會,要鼓起多大的勇氣去寫這個題材。

一家五口,大姊為了養家拚命工作,把終身幸福擱置一旁;二姊由十一歲起負責持家,連學都未上過;三妹努力唸醫科,唯望早日畢業減輕家裡負擔;四妹為了不辜負全家厚愛,努力備戰入大學。單親媽媽,多年來不辭勞苦,只為令一家人「整整齊齊」。

這個家,和諧而親密。悠悠歲月,在飯桌上的歡笑聲、寢邊的閒話家常中流逝。各守崗位默默犧牲,只因相信,你快樂,所以我快樂。

然而,這是不是真正的快樂?一直不計付出的母親,想也沒想過,突然有一天,唸高中的么妹宣布要未婚產子。三妹為了與深愛的法國人相戀,索性缺席國家考試。

破釜沈舟的出走,不因缺乏愛,反而正因為密不透風的愛,令二人背負着沈重的心靈負擔。她們不忍姐姐為自己而犧牲,更不想變成姐姐的翻版。困獸鬥的愛,令被愛的人窒息,迫使二人豁出去自斷後路。

愛,是支持,也是壓力;愛,是保護,也是枷鎖。故事的結尾,母親毅然決定於六十高齡再次出嫁,成就了餘下兩個女兒的自由,重拾屬於自己的人生。

橋田壽賀子,好棒。頌揚「愛」,很容易;批判「愛」,卻非常非常難。她透過《結婚》,提出了最有力的控訴。當我們盲目高舉愛是無私付出和無盡犧牲,往往忘了愛也應包括無條件信任和在適當時候「放手」。

人與人之間,因為有距離,才可以更沒距離。放手讓所愛展翅高飛,才是真正的「你快樂,所以我快樂」。

2009年5月12日星期二

念師恩

小學和初中的母校已屆140周年,找來一群舊生話當年。異口同聲憶及的,都是一些生命中的啟蒙老師。

小時的我,「偷窺」技巧是一流的。裝着聽課,小說卻藏在抽屜裡看,屢試不爽。某天,中文老師在走廊突然把我叫停,說:「你的文章寫得不錯,該是上堂偷看小說日子有功,繼續吧!」我不知她是叫我「繼續」寫作還是「繼續」偷看小說,當場只覺無地自容,此後上課都留心起來。

後來方知,老師小時候曾被學校沒收小說,心深不忿奮發圖強,一度當了作家,出過好幾本書。對於被罰,不知她仍記恨否,反正她的學生如我,就成了最大受惠者,坐享其無限包容,也因此加倍愛上寫作。

母校的學生,外號「番薯妹」,好聽點叫乖乖女,老實點形容就是不吃人間煙火的「一嚿飯」。我作為「番薯妹」之一,自小最討厭社會科。政府架構、世界大事,為應付考試生吞活剝,心卻想,這東西與我何干。

中二那年,來了位新老師。上她的課,書不用念,每次卻要就某時事題目辯論。起初,不知從何辯起。老師卻說,凡事沒對錯,只有不同觀點與角度。於是,堂復一堂,班房裡的思想踫撞,漸漸激發起稚嫩心靈的求知慾。那一年,我像中魔法似的開了竅,直到今日所做的工作,幾乎都與時事分不開。

原來,老師也是母校舊生,當年憑標青成績考進港大社會科學系。豈料只懂讀書的「番薯妹」,在講求靈活思維的環境裡,一下子就給比下去。畢業後回母校執教鞭,自然不想師妹們重蹈覆轍。

老師們用過來人的心情春風化雨,多年後憶起,格外感恩。無以為報,只願今日自己為人師表,同樣可把這份用心承傳下去。

2009年5月9日星期六

情是故鄉濃

天下楊梅一樣花,我信的。旅行這回事,景點多少,地方妥當否,都是其次。人對某處某地的留戀,全因當中的人和事。

不知今日的小孩,喜不喜歡到國內旅遊。我念小學的年代,「返大陸」絕非多數孩子的心水。爬滿蒼蠅的乾廁、放飛標式的隨地吐痰、熱得教人汗流浹背的硬坐火車,光聽都夠嚇人。

那些年,我跟着雙親,拿着一度暢銷的「中國旅遊」雜誌,個個假期自助遊「返大陸」,上述情境,初見嘩然,後來慣了,反而不太在意。時日一久,腦海剩下的,就只有窩心回憶。

第一次遊三峽,我九歲。某日在船上給友人寫明信片,有當地人路過,好奇問我寫什麼,身旁的家父加入閒聊,不覺就聊了一個下午。一見如故的兩家人,長江一別後,竟然信守承諾,信來信往風雨不改。

十二年後,我參加大學交流團到北京玩,每星期都接到他們的問候電話。回程那天,都記不起火車行經武昌還是武漢,反正停站那刻,我從車窗看見他們,正使勁向我揮手,嚇了一跳。衝下車,飛奔來一個熊抱,他們那強而有力的臂彎,加上買來送車的大包小包水果乾糧,把我緊緊埋在懷中。耳邊,響起溫柔的叮嚀。

車再開行,我看着他們的臉漸行漸遠,感覺比任何電影裡的離別場面都虛幻。同行的友人問,這一家三口,老遠乘幾小時車來相見十分鐘,一定是養大你的親人?未回魂的我,哽咽說,不,通了訊十二年的筆友而已。

旅途上的友誼,也講緣份。不過我最深交的,都是「返大陸」建立出來的,大概不是巧合。沒機心的交往,總來得簡單而長久。反照香港那些永遠不兌現的「得閒飲茶」,我還是嚮往大江南北的人情味多一點。

2009年5月6日星期三

迷城索驥

北京友人J的太太來港產子,他問,香港的地圖究竟該如何看?令我想起12年前初到北京,他怎樣教我認路。

J把地圖在空中使勁一揚,攤開擲在桌上,權威地說:「要找地方,先要理解城市結構。在京城,誰最重要?」「皇帝。」「對!所以,紫禁城當然居中。」他手一指,落在地圖正中的故宮上。

「那麼今天,權力中心在哪裡?」「中南海?」「全中!看!它不就在故宮旁?」嗯,有道理。

「故宮在中、日壇居右、月壇居左、天壇在下、地壇在上。有『日月天地』拱照保佑,紫禁城不就安全了?」原來如此。

「路也不難記的,京城全是環路,五環比四環近郊,三環又比四環近市中心。每環再分東南西北,一看地址,就知遠近。」

我看着地圖,覺得故宮有點像擊入湖水的石頭,一環環的路,就是它漾出的一圈圈漣漪。忽然想起,咱們的祖先相信國家就是世界的中心,故命名為「中」國,繼而南征北討,向外逐步擴展版圖。

如此說來,京城的規劃,也許就是這樣的概念了。地圖上的阡陌,蘊藏着一代皇朝的偉大構想,時空交錯,泱泱大國的影子,躍然於紙。物換星移,城市設計卻歷久不衰,國家走過來的路,依舊有跡可尋。

後來,遊歷多了,發現世界各地的規劃,都有其邏輯。例如京都的街,四平八穩,以一條二條三條等順數命名,皆因古時大戶人家各據一方平分春色。又例如在巴黎,由舊凱旋門走到新凱旋門,經過從古到今的建築,宛如走過時光隧道。

我猜,J想知的,大概不是如何認路,而是香港的城規邏輯。可惜,我想不出所以然。放下地圖,我領着他乘地鐵,走兩條斜路再拐幾個彎,到了浸會醫院。

2009年5月3日星期日

Maggie

想寫她,好久了,一直找不到適當時機。

她,原是本版編輯梁佩琪。上月起,同時是逢周日左下角的專欄作者。而我們,都稱她Maggie。

編輯,對作者來說,往往是聽聲不見樣的神秘人。奇就奇在,間中踫上其他作者,三句不離,總提起她。

異口同聲,都佩服她審稿的認真程度。核對資料改錯字等指定動作自不消說,文中小節,她都必仔細消化。

例如我曾提及一句排列成三角形的標語,她就真的試寫再試寫,想像實物的樣子,回電問個究竟,確保文意清晰才出街。

又例如我寫電視螢幕,她就問,是螢幕還是屏幕。因為舊三色電視叫螢幕,LCD就是屏幕。而我下筆時,倒沒留意這細緻分別。

刊登網址,她反覆試click;介紹食肆,她把街名門牌查過一清二楚;某次我寫至愛零食美味米,她沒吃過,就上網找來大堆照片和舊電視廣告再三核實。好些片段,連我都沒見過。

我是夜鬼,有時交稿晚,煞是不好意思,她卻每次都說,明樂,別客氣。我萬謝,她又說,看,你又客氣了。然後火速趕工,之後一個單身女子裙拉褲甩趕尾班車回家。

不過,Maggie令我印象最深的,都不是這些,而是那永遠輕快悅耳的聲音。

大家年紀差不多,偶然會閒聊幾句。初寫專欄時,我告訴她,看見陌生人在讀自己那一格,不免暗喜,她就興奮地答:「哈哈,我見別人打開副刊看,都已經好開心!」

如今,她都加入寫專欄了。見文如見人,感覺跟想像中那誠懇而伶俐的小妮子,完全不謀而合。

我問她,是自薦寫欄的麼?她說,才不,想都沒想過,總編輯恩賜機會而已。

老生常談又如何?真心喜歡自己的工作,用心對待,旁人總能感受到。機會,永遠只為有準備的人而來。

2009年4月30日星期四

這,香港沒有麼?

在北京機場過E通道。驟眼看,跟香港沒兩樣,都是兩度玻璃門搭成的關卡。

大模廝樣插入回鄉卡,第一度門順利打開,耳邊傳來指示:「請把雙腳放在大腳上。」咦?什麼意思?東張西望找解說,忽然瞥見地下貼着一雙營光腳印,哦,明了!

踏上腳印,指示又到:「請面向屏幕。」低頭一看,一塊小鏡照着自己。「請脫掉眼鏡。」照做了,「卡擦」一聲,第二度門應聲而開。

原來,迅雷不及掩耳間,電腦己為入境者拍了照,並核對証件上的模樣,清了關。門外,竟還有個屏幕,對照兩張照片的效果。

我們像發現新大陸般,忘形地擠在門外吱吱喳喳看照片。值勤員也不阻止,只詫異地問了句:「這,香港沒有麼?」

沒有,沒有,憑樣貌過關,真是第一次見。「好玩?」他被我們逗樂了,續問。「嗯!為奧運而設的?」「不,才幾個月,比奧運還要新。」我正欲舉機拍下這玩意兒,他怒目一瞪,方想起這到底是安檢的敏感地,急忙收手。

事後方知,那不是拍照,是瞳孔檢驗,比驗指模更準,深圳都有。大鄉里港燦,小見多怪。

在城內觀光,某宏偉建築足有整條街那麼闊。的士大佬告知,是中石油的辦公大樓(香港人,貢獻了不少吧)。「這,香港沒有麼?」沒有,別說橫跨一條街的大廈,長一點的街都找不到。

車續行,幾棟大廈圍成五角形,由精緻的全透明天橋貫穿着。可以想像,人在上面走,大地在腳下,畏高的肯定心臟病發。當地人卻淡然說:「一般商業樓宇而已,香港,沒有麼?」

北京在追香港的城市發展,其實早已走得更前。我們離開城市追尋遠古氣息,卻已然身處另一個香港。該高興乎?失落乎?

2009年4月27日星期一

天水圍的美麗回憶

朋友當中,不少當過臨時或特約演員,他們口中的電影生涯,負面得很。

「Set機兩個鐘,埋位兩分鐘,得個等字!」「在片場不是賭錢,就是煙駁煙,未做成明星已學壞了!」「咪以為導演好巴閉,發脾氣扮大佬佢就叻!」

好奇殺死貓,他們說得愈嚴峻,我愈不信邪。前年,終於有了第一次機會,在《天水圍的日與夜》裡演幾分鐘戲。張開眼睛,看到的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甫到埗,在殯儀館門口等埋位,有人拉了幾個紙皮箱來禮貌周周招呼我們坐下,回頭一看,不是場務不是攝影師不是工作人員,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許鞍華導演!

許導演話不多,給指示前總先向演員點頭微笑。其中一場,我們來回跑了幾層樓梯,都談不上辛苦,導演卻左一句「唔該」,右一句「辛苦了」,弄得我們都不好意思起來。脾氣,沒見她發過,記憶中她總是點着煙邊睇片邊沈思。

據說經費所限,《天》只有十二天拍攝期。於是,演員連等運到的時間都少了。大家打醒十二分精神一場接一場的拍,不出幾take,都收貨了。

鮑姐最為人樂道那個鏡頭,對着亡夫遺體飲泣,由懷念到悲從中來到嚎啕大哭,都只有三take。淚一拭,妝一補,眼珠兒一碌,又回復平日的開心果look。我們一眾小角,擠在小營幕前屏息看着她層層遞進的演繹。難得可偷師,誰捨得躲在一旁抽煙賭錢講粗口?

《天》的小演員多,我們一有空檔,就玩集體遊戲。談得眉飛色舞的話題,不是片場常聽的有味笑話,而是秦始皇如何統一六國。

事後回想,友人說的片場實況,或許的確屢見不鮮。但再品流複雜的圈子,都肯定有極專業的有心人。如何自處,恐怕只是個人的選擇問題。

2009年4月24日星期五

天水圍的快樂師奶

在電視上看到《天水圍的日與夜》囊括多項金像獎,我忍不住歡呼。拍攝過程中的一些溫馨片段,又湧現腦海。

間中參加電影試鏡的我,有幸在《天》中擔演一個很小很小的角色。鮑起靜人稱鮑姐,在戲內也是咱們的大家姐,二哥是高志森,三哥是演過《東宮西宮》的鍾家誠,四妹就是我。

第一晚遇見鮑姐,是凌晨的通告,地點在殯儀館。夜深,飢寒交迫,我看着飯盒內的肥燒肉,再低頭看看自己腰間的豬腩肉,怕上鏡胖,掙扎着吃還是不吃。身旁的鮑姐察覺我的遲疑,噗哧一笑,說﹕「我肥,你又肥,(指着高志森)他也肥,真像一家人,導演選得好!」隨即仰天哈哈大笑。我被她感染得鬆了口氣,大口大口吃起那涼了一半晚飯來。

翌日,由殯儀館移師酒家拍壽宴,平日不戴佩飾的我,被道具耳環夾得耳珠通紅。鮑姐搭着我的肩膊說﹕「傻妹,埋位才戴吧,痛整晚不成?在片場,要懂得照顧自己!」然後二話不說,把咱們「一家人」逐一拉到大堂飲茶。幾十籠點心到了,正遲疑如何吃得下,卻原來都是打包給工作人員的。鮑姐說﹕「他們辛苦了,讓他們先吃吧。」

等埋位閒着沒事,鮑姐就給我們說故事。有人說沒看過相聲,她就即席示範。相聲本是兩人演的,她索性兼飾兩角,表情語調轉換的速度翻了一番。我們笑得人仰馬翻,鮑姐瞪起圓咕碌大眼望過來﹕「對呀!的確是這樣演的,很搞笑!」接着逕自笑得比咱們更厲害。

鮑姐榮膺最佳女主角,眾望所歸。近距離的接觸,更教我明白,要感染觀眾,必先在生活中演活自己。傻大姐式的幽默感、對人的關懷;鏡頭裏外,不獨是演技,更是人生態度的寫照。

2009年4月21日星期二

為什麼要有爸媽才有BB?

這不是一道性教育的題目,更非健教或生物課的內容,而是澳洲某小學的課堂討論。

幾歲的小腦袋,其實對生兒育女無甚概念,不過老師問,就即管試着答。「因為爸媽可以分工合作!」「BB有兩個伴兒好過一個!」「就像造蛋糕需要不同材料!」答案不失創意,又算合情合理。

堂妹自小移民澳洲,她的小學老師每周都出一道奇怪問題,讓學生亂猜一通。例如:若世界上所有東西都是藍色的,會怎樣?

「顏色單調,世界不美。」「看不出甲與乙的分別,因為有『保護色』。」「製造物品的成本很便宜,因買一種顏料就夠了。」「時時都像看見海和天!」

問的「無厘頭」,答的就更可盡情天馬行空。有些小孩甚至反問:「為什麼是藍色?我喜歡粉紅多一點」

答案,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思考過程。學生看似亂,卻其實展現出不少生活觀察。

後方知道,該學校「盛產」資優兒,或許多少歸功這些訓練。

近日認識了一位念國際學校的本地生,她的功課,從來沒題目。老師只會每次提供幾篇文章,然後叫學生寫點「類似的東西」。

何謂「類似」,見仁見智。某次,學生獲發幾位名人的日記。有的,照板煮碗記錄一天經歷;有的,看出其成功之道,分享了相關見解;還有一些,被作者的親情和友情打動,創作了另一個感人故事。

沒有對與錯,只有不同的觀點與角度。而學生在汲收、消化和再生產的過程中,不但造出自己的作品,也建立起理解世界的信心。

對照香港的家課,不是填充和配對,就是照抄課文的問答,加上彊化的考核模式,學生怎會不死記硬背marking scheme和操paper?與其批評本地學生沒創意,不如從改革教學方式開始。

2009年4月18日星期六

補習的第一課(下)

上回談及,我替學生補習,解決學術問題是其次,主力訓練孩子的自覺性,而非「硬食」家長的安排。

能掌握自己的生活,才會愛上生活,才有學習動機。我隱隱覺得,自己這種思想,源於小時候的訓練。

我的雙親,一直都全職工作。「陪做功課」這回事,絕無僅有。就算考試在即,都不會陪溫習。他們唯一會陪我做的,是制定溫習時間表。計劃一經敲定,跟不跟從,就貴客自理了。最後考得貽笑大方,都是自作孹。

零用錢,我有,但每年只拿一次。年頭自己做預算,分門別類詳列名目,由父母審批。一經通過,一次過撥款,打後三百多天,只可量入為出好自為之。

買玩具,都有制度。每次默書一百分,可向媽媽換「積分」,夠數才能拿獎品,像用信用卡積分換禮物般。久經訓練,漸漸明白要得到什麼,必先有清晰的目標、仔細的計劃、年月的經營,才會成功。

三餐以外,不備零食。每餐自己盛飯,不准添也不准剩。所以連吃多少,小腦袋都要預先計劃好。耍性子不吃?就餓通宵!當然,這事情於饞咀的我,從未發生。反而每次大碗大碗的盛,結果小一升小二的暑假,暴肥十四磅,至今體重都比同齡女子遙遙領先,簡直是後果自負的最佳例證!

今日回想,我都記不起這些特訓是如何熬過的。不過印象中,自出娘胎便如此,慣了就不覺苦。小孩子適應力強,定了制度,他自然乖乖跟着走(要作反,也只在「建制內」作反)。問題只是,家裏有沒有意識從小培養。

當然,演變到今天,家母又最渴望把這個事事自把自為的女兒,用魔法一叮變回三歲,愛撒嬌愛依賴愛凡事問媽媽好不好。大概天下父母,都捨不得兒女長大。

2009年4月15日星期三

補習的第一課(上)

說也不信,近年替學生補習,第一課,先不是談中英數理化,而是「如何約補習」。


別小看那翻開日曆寫個時間填上內容的動作,大部分大少爺大小姐,十幾歲人,對如何安排一件事情,都沒有概念。


「你打算何時再補?」「唔知。」「下周有空麼?」「忘了。」「放假抽點時間碰面?」「?有假放咩?」


十個學生,十一個學術上都沒問題,真正問題,是欠缺學習動機。家長悉心安排補習,他們就不情不願的來「交人」。


我的殺手鐧,是訂立「約補習」的制度。上課時間,由師生協商,家長不得參與。學生放鴿子,學費就在零用錢內扣。要更改,也一律由學生親自向老師交代。


於是,為免被罰,發夢王的生活中,從此多了一部記事本。每周致電老師,組織與談吐,總得有條理點。橫豎補習逃不過,至少選個好日子。左度右度,不知不覺間,對自己的生活都多了掌握。


至於上課內容,我亦任由學生建議。做遊戲逛街打機,都行,能解釋過去就是。「玩層層疊好麼?」學生問。「好,不過你得先提三個理由,這玩意兒有何吸引?設計者想考驗參與者什麼?」為了玩,平日拿起書就睡的懶鬼,竟然認真研究起說明書,做起筆記來。


這個制度,從不直接應付默書測驗,但運作下去,學生的成績大都改善起來。益發証明,孩子的自理能力,比智商更能影響學習效果。知道自己要學什麼,主動去安排,總沒可能丁點進步都沒有。


乍喜還悲的是,這些規律,本可由生活培養,何必花錢請個補習老師來修正?所以,在補習的第一課,我總是對學生說,有一天你懂得去「約補習」,其實已不需再補習了,因為你己懂自學!

2009年4月12日星期日

珍惜學習

因參演話劇《南北和》,結識了資深前輩余慕蓮。

「魚毛姐」(余之暱稱)教我最敬佩的,不光是演技,而是她曾捐出畢生演戲賺的積蓄,在內地建了一間小學。。

那年,魚毛姐到了貴州。當地,很窮很窮。白米是奢侈品,人們都沒飯吃,只吃玉米。不過,他們不像咱們把玉米一條條烚熟來吃,而是將之曬乾,磨成粉再開稀粥,糧食才耐吃一點。小孩想脫貧,唯一出路是念書,但當地連所像樣的學校都沒有。

魚毛姐掏錢起的學校,給了他們人生首個學習機會。她說,這些小孩每天走兩小時的路來上課,再走兩小時回家,風雨不改不怨累,從不遲到早退。魚毛姐去探訪,用有限的普通話演講,詞不達意,台下幾十雙好奇小眼睛亮晶晶盯着自己,彷彿要在僅僅聽得懂的字裏行間死命汲取養分。那一刻,魚毛姐眼眶紅了。

我邊聽邊對比自己的學生——今日香港的初中生,突然明白為什麼兩者的學習動機差天共地。

香港的課堂,是這樣的:四時半的課,五時才人齊。「對不起Miss,剛才練歌。」「頭先做project...」「剛比賽回來。」五時半起,又陸續離場。「我趕住補習。」「要學畫。」「夠鐘返童軍。」

我忍不住問﹕「怎麼你們明知未下課,又再安排活動?」「媽媽說,這兒早走十分鐘,下一課遲一點,就可以多上一課。」「把下一課改晚點不行麼?」「不,今晚還要學琴!」

誰會珍惜當你還擁有,當學習機會己是唾手可得,甚至充裕得不勝負荷,就只剩下一個「煩」字。

下次,當學校告訴我要帶學生到尼泊爾做外展,或到慕尼黑表演,我會說,不如回貴州一趟,見彼知己,該比十個豪華旅程更令人學懂珍惜學習的時光。

2009年4月9日星期四

不死背書?死不背書?

我覺得,背書,不是問題。死背書,才是問題。那麼,今日的香港學生,「死也不背書」,又是不是問題了?

新高中課程如箭在弦,它標榜「靈活應用,批判思考」,在學生眼中,卻只剩下三個字:「唔使讀」。

過去幾年,我一直在教新高中的「預備班」。英語話劇課,兩句台詞,每句幾個字,排了三堂,仍是記不牢。顯然,非不能也,實不為也。「Miss,新高中,唔係唔駛記嘢架咩?」

於是,我想起小時候,學英文生字叫苦連天,一樣曾經問老師:「做咩要學咁多嘢?」老師沒答,只叫我們打開字典,查看「six」的意思。字典寫着:「one more than five」。查看「five」,它就說「one more than four」。噢,明白了。簡單如數目字,要學得更多,至少要記得一點。記憶,是學習任何事物的必經過程。

後來念化學,我們總搞錯那些水蛇春般長的學名。老師說,若鄰座同學有個極難念的名字,你還是得先記住它,才能交上這個朋友。我們佩服她的比喻,開始領悟,要了解什麼,必先「用心裝載」。

又過幾年,踏入社會工作。我愛每事問,上司卻最愛答﹕「You know nothing , how can I tell you something? 」當頭棒喝多無情,初生之犢只得乖乖回家做足功課才上班。

不過,今時今日,我又的確見到許多學生,用英文由一數到十都有困難。新同學的名字,幾個月後還是記不起。你循循善誘,他還老氣橫秋向你繞以大義:死背書、背死書、背書死。

新高中講求獨立思考,學生要主動探索、組織和運用知識。不死念書,不代表啥都不用記,反之認知和記憶,正正是比較分析最重要的基礎。如果再繼續貶低「記憶」的意義,恐怕咱們的新一代,連學習所需最基本的起步點都沒有了。

2009年4月6日星期一

「菲」夷所思

我家不僱菲傭,經常接觸的,卻多得很。見過最醒目的一個,是疏堂伯婆生前的傭人N。

N剛上工時,廣東話才學了幾個月,卻說得比我學了十多年的英語流暢。遇上新俚語,她即學即用,精準得叫我們姆指直豎。

伯婆家中,放了一部辦公室用的巨形記事本。誰要相約飲茶、逛街、耍麻雀,都得先向N報名,她就像秘書般替主人安排日程打點一切。老人家天天既不愁寂寞,又不用舟車勞頓。

我們的遠近親朋,少說幾百人。N在街上踫見,一口唸出名字,還說得出當中大攬扯不埋的關係。還不只,伯婆子女眾多,行業不一,家裡又各有分工,但每次出了事故,N總能因應情況,第一時間找出最恰當的「對口單位」,化險為夷。

過年時拜訪,我們看見一屋賀年吊飾,掛得既搶眼又有空間感,絕不土氣。原來,又是N的傑作。

聽說,N更是格價專家,為了幾塊錢上落,老遠由北角提着添購的日用品回太古城。我們怕她辛苦,她竟然說當做運動。

偶然,我們在伯婆家作客,N就打包多煮了的食物往我們懷裡塞。精靈的小妮子,從不會搞錯誰最愛她的哪一款小菜。

我常想,如果她留在家鄉,一定有更大發展,不用當僱人。她說不,在家鄉不論如何發展,都不會像現在賺這麼「多」錢。

我說,多得她們,香港人才可無後顧之憂外出工作。她卻說,多得香港,她們才有這麼多工作機會。不平等的社會文化經濟差距,在她眼中竟是恩賜。

我問她想不想結婚,她猛搖頭。她說,多少菲傭胼手胝足在外賺錢,老公則花天酒地包二奶甚至悄悄生一窩小孩,見多了就怕。她的心願,是儲一筆錢,老來回鄉開鋪頭。她說,這樣的人生,最完美。

2009年4月3日星期五

發夢王

今時今日當老師,曳仔不足懼,發夢王才最可怕。

「Miss,幾時下一堂?」我每周到某中學教書,學生總有這一問。「你們逢『Day 3』上課,下次不就是下個Day 3嗎?」我說。「咁即係幾時?」「自己看校曆表吧。」「校曆表?即係咩?」

我無言而對。每周一樣的課,年中起碼循環廿次,還要問?後來,當值老師告訴我,為免甩掉課程,他們每天都提學生,翌日是「Day幾」,有何科目,所以學生從不需看校曆表。

有一次,九時的課,我等到九時半,當值老師氣急敗壞領着學生進來活動室說:「對不起,我剛開會,遲了。」我失笑,才不過兩層樓梯,學生就不懂自己上來?後來方知,以前確曾如此安排,結果老師次次白等半句鐘,人影都冇,跑回課室一看,全班既不工作也不作反,光坐着發呆。老師問,現在上哪一課?全場擘大口得個窿!

每次上課,學生十之八九沒筆沒紙不交功課,還大條道理﹕「班主任冇提我地帶。」於是我規定,沒帶功課便重做。結果三五七堂過去了,仍在做同一張工作紙,學生不急,當老師的我卻急死了。

某日課下了,學生如常四散,工作紙丟滿一地。我親眼目睹,當值老師躬身逐張逐張撿起來,瞇起眼查看名字,放回所屬同學的文件夾內。我於心不忍,上前阻止﹕「這根本是學生的責任,何苦?」他幽幽嘆口氣說﹕如果進度慢了,考試當掉了,評估報告寫壞了,社會又會認為是誰的責任?

看着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我心想,如果學生連何時上課都不在乎,課堂內容又能聽進多少?為了便利管理和效率,盡責的老師,把學習的責任都杠在肩上,而學生在零責任的環境下,事不關己,己不勞心,又怎會不發夢?

2009年3月31日星期二

真假之間

選舉的戰友大力推薦電影<驚世真言>,趕及在落畫前進場,萬分慶幸沒錯過這佳作。

故事、場景,處處似曾相識。戲裡情節、戲外回憶,都叫人對政壇、媒介、以及受眾之間的微妙關係,有更深反思。

故事發生在水門事件之後,尼克遜剛下台,娛樂節目主持人Frost欲借訪問前總統揚名立萬,尼克遜則想乘機洗底,累積本錢重返政壇。

高手過招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Frost問尼克遜,卸任有沒有遺憾。尼克遜立即駛出看家本領如是說:「卸任當天,我在家見到女兒,對她說,我回望一生,尤其在任期間,為人民做了不少實事...(下刪一萬字)」

不正面回應,從來是回應問題的最佳方法。絕技,是「榙橋」過骨,一開口提及「卸任當天」,觀眾不知就裡,聽來順耳,就收貨了。搬出家庭賣溫情,是爭取支持的捷徑。時間寶貴,要爭分奪秒說自己的訊息,例如過往的豐功偉蹟。遊花園,最能燃燒對手進攻的時間。只要說得面不改容,觀眾就信以為真。訪問結束,過了海便是神仙。

電視辯論或訪問,從來是形式主導內容。電光火石的印象,就是真理。勝負逆轉,都在一瞬間。故事尾段,Frost問尼克遜,對發動戰爭犧牲了的人民,有何感覺。尼克遜不經意流露出一絲落寞神態,雙目無神上唇冒汗,鏡頭凝住了這一刻,放送全球,本來勢如破竹的他,頓時輸得兵敗如山倒。

政圈內、鏡頭下、甚麼是真,甚麼是假?當觀眾迷信現場訪問是真,電視製作其實很假。當我們以為看穿鏡頭把小事無限放大的假,總統那一刻的情緒,又的確很真,至少比所有經營過的答案都真。政治與傳媒,最弔詭之處,是沒有必然的真與假,只有信與不信。

2009年3月28日星期六

迷賽苦主

要探討政府是否支持創意工業,先別談高大空的政策,單看它如何辦一個比賽,就見微知著。

筆者與一班同道者,是短片製作比賽的常客。日子久了,就知道創作在政府眼中是什麼回事。

頒獎禮兩小時,各式人等致辭,就先花了大半句鐘。二、三線明星獻技,又一小時。剩下十五分鐘,一口氣公布得獎名單,參賽者一仆一碌上台,連面目都看不清楚。時間分配,多麼懸殊。

公開組冠軍,片長才兩分鐘,被剪得剩下三十秒出街。觀眾看得一頭霧水,還談甚麼觀摩切磋?勝出作品,不過是樣板陪襯。

比賽製作費,少說六個位,大獎卻通常是快過期的贈券。都算了,反正創作人最着緊的,不是獎,是發表機會。近年,大會通常承諾安排得獎作品巡迴演出,說了便算。

窮追下,會有類似回覆:委員會每季才開會一次,再碰頭時,影片已過時。不過,為表揚閣下作品,「We are delighted to announce that it has now been put on Youtube──the most visited video website」?放上Youtube,可以有多delighted了?若咱們目標只是Youtube,參加貴比賽作啥?

又有一次,參加了名為「網片有格」的比賽。主辦單位,全都有頭有面。截止後幾個月,沒半點消息。終於找到負責人,原來比賽已取消!氣上心頭,反問﹕「你們是否至少該白紙黑字發個通知,以免大家天荒地老等下去?」「這個嘛...我要向老闆請示。」放下電話,我想起當年「八萬五」離奇失蹤,政府半句都沒交代。短片一條,算什麼?

隊友戲言,咱們這群無計可施的迷你比賽苦主,應該學迷債苦主去遊行,聲討主辦單位。我卻覺得真正問題是,若迷債苦主經此一役都不敢再投資血汗錢,創作人在尊重全無的大環境下,還會不會投資時間心血去創作?

2009年3月25日星期三

現代盲婚啞嫁

相親,香港人嫌老土。但另類單身派對,卻愈來愈無處不在。

行山、飯局、BBQ、生日派對,明明是聚舊,一坐下,竟然整桌都是陌生人!朋友拉朋友的來,瞎扯一個晚上。以為曲終人散了,原來還有賽後檢討。誰戴了結婚指環,誰接過神秘電話,誰曾跟疑似女友SMS。剩下仍然單身的,每人給打個分。才一頓飯,在女生心中,男生就被分出高下,定了生死。

有怎樣的遊戲規則,就有怎樣的羸家和輸家。「面試」若此,也就難怪男人膚淺了。才華和涵養,總不易在一個柴娃娃飯局被發現吧。但職業收入財富地位,多多少少見微知著。而且,這些「可量度指標」,往往更是第一時間把對手攆出局的殺手鐧。你是男生,你寧願提升修養抑或賺多些錢?

同樣道理,也就明白女性為何要減肥。美醜,尚且各花入各眼。肥瘦,就十分客觀。驚鴻一瞥,算不上美女,至少別做件豬扒。曾有男性友人坦言,新相識又不合眼緣的,見兩次面都嫌多,品德再好都免問。

所以,也就別投訴港女港男沒內涵。當全世界都用吃快餐的心態去擇偶,市場上又怎會有老火湯?你道他們急功近利,他們反向你訴苦,城市人一天工作十二小時,見同一群人,談一樣的話題。生活圈子小,適婚年齡轉瞬過,不加快「進度」,手快有手慢冇,誰來可憐?

不敢小覤這些聚會的威力,倒真認識一些朋友因此焛電結婚。諷刺的是,靠着「可量度指標」去「簡化」篩選程序,粗支大葉地比較,跟古時的門當戶對八字相稱,有甚麼分別?

曾幾何時,我們大聲疾呼反對盲婚啞嫁,爭取自由戀愛。到頭來,心急之故,卻又愈活愈回去,心甘情願盲婚啞嫁起來,何苦?

2009年3月22日星期日

也談港男

因為<星期日檔案>製作了兩輯關於「港男/港女」的節目,這個短暫沈寂了的話題,又熱起來。

不敢妄自對號入座,算不算港女,但對何謂「港男」,倒想研究研究。聽說「港男」泛指「電車男」,即終日打機、愛hea、無上進心、不擅溝通、無紳士風度的男士。

我沒遇過太多「電車男」,不知他們有多不濟。反之,在我心目中,有些過份「上進」的男人,就「香港」得很,「港男」得很。

例如「學位收集者」,就是當中的表表者。不少三十出頭的男士,閒閒地三幾個學位、十張八張沙紙在手。他們的人生,分秒必爭。畢業兩年,升職加薪;再兩年,添車添樓。做學問,其實他們沒興趣。勤奮,全因欠缺安全感。如果沒名沒利,又怎麼肯定自己?

雷同的,是金錢奴。不少男人,好比「人肉換算表」。識新朋友,他們有本事在半秒內確認:「佢呢身裝束,起碼六個位。」得悉對方職業,隨即衝口而出:「掂喎,個個月賺幾餅嘢!」打開報章,某專業人士遇害,連內情都未看,便說;「唉,真可惜,佢本來搵幾多錢呀!」這些男人,通常也很搏命賺錢,嫁了他肯定生活無憂。不過,大概無女人想在婚禮聽到:「嘩!取佢,xx咁多就有找,真扺!」

「港女」投訴「港男」不懂遷就,我卻總覺得,太「聽話」的男人,也很可怕。別以為「港女」才會地獄式減肥,每拍一次拖便從頭到腳改頭換面的「港男」,大有人在。旁觀者好言相勸,他還大條道理反駁:「係呀,我係咁無性格架啦,鬼叫佢鍾意!」如此沒原則沒男子氣慨的,送也不要。

說到底,最能留住女人的,不是名利學歷外表甚至太監式招呼,而是由內涵散發的自信。這,才是港男最缺乏的。

2009年3月19日星期四

情來自有方

近年,不停接喜帖。最高紀錄,單月內送了六位姊妹出嫁。愛情故事聽多了,有時不得不信,緣這回事,奇妙得教人措手不及。

S素來規行矩步,審慎交友。某日乘小巴,身旁的男士欠零錢,請S代付。二人目光一接觸,竟像被下了咒,沒完沒了聊起來,半年後,還結了婚!晃眼至今,安然度過七個年頭。S說,付車錢那刻,想都沒想過就這樣買了個老公回來。

W是北京人,某年升職,單位給他配了車。新牌仔,一駛出馬路就闖禍。受了皮外傷的她,從雲南來北京學國語,甫抵步便遭逢「厄運」。豈料,滿口北京腔的他,和只諳藏語的她,竟因打官司而發展出戀情。今日,還育有一個開籠雀般的雙語小魔星。每當問及二人如何結識,W總是自豪地說:我們是不折不扣地「踫」上的!

M是記者,年前為了一單新聞,不眠不休守候被訪者。等了好多天,被訪者的下屬B,奉命打發M。他盛了杯暖水給累透了的她,對望那刻,心一軟,就苦追了五年。拉埋天窗那天,B對M說,感情,跟做採訪一樣──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上星期,好姊妹E嫁了。丈夫,是在美國念碩士時認識的。話說當年,男方首選的大學遲遲沒回覆,反而E的學校願意給他獎學金進修。手續都辦妥了,原先的首選才開出offer。男的向長輩請教,長輩說了一句:A promise is a promise。他聽後,就安心留下。據說,會這樣做的年輕人,絕無僅有。我打趣說:那就好了,之後無論遇上多少美女的offer,他都知道A promise is a promise!看着E嫁到老遠,一班姊妹縱是不捨,有了他一諾千金的承擔,都很放心 E跟他信守一生。

這些故事的女主角,曾幾何時都以為自己一世嫁不出。事實証明,姻緣到,就是「天邊海角互不相干,也戀上」。單身女子,不用心慌慌,情來自有方。

2009年3月16日星期一

請尊重文字

早前同框作者屈穎妍提到,賣文的收入幾可與執紙皮、做看更看齊,簡直說到揸筆搵食一族的心坎裡。更悲哀的卻是,報酬再少,也少不過隨着低價滑落的尊重。

偶然,會收到一些邀稿電話。「我們想請你為敝刊寫文章。」「好,何時交稿?」「後天。」「吓?貴刊三個月才出一期,要我三天內交稿?」「你們專業寫作的,隨手寫幾千字,沒難度吧?」電話裡的行政人員,打着哈哈說。

我心想,你當我是汽水販賣機,按個掣就有貨交?還是長期失業,可以三日三夜沒事幹為你趕工?

「嗯...交稿後,我們還要批改,老闆先改,老闆的老闆再改,時間挺緊張的。」對方為難地說。

「改稿?!」「沒...問題吧?」「具名文章,一般除錯別字外,是不應改動的。」

「呀,不會大改,把不通順的理順一下而已。」噢,還改文筆,究竟你抑或我才是作者?「其實你不用擔心,我們改的,通常連原作者都覺得比本來還要好!所以...交稿時間看能否張就點?寫得不好,我們善後,放心。」

「那你不用找我了,隨便找個人寫不都一樣?」「不不不,我們想用你的名義刊登,希望所有文章的作者,都是有人認識的。呀,還有,刊物不怎麼賺錢,抱歉沒稿費,但我們讀者多,對閣下的知名度該有幫助。」吓?「寫作人,為興趣,不會介意吧?」

原來如此。買的不花錢,也不期望賣的花心機。機構叨作者光,作者賺知名度。內容,狗屁不通又如何,反正沒人關心。現今(現金)社會,寫作就是這麼一回事。

其實,作者文責自負,是承擔。邀稿者一字不改,是尊重。寫文章收稿費,是常識。正常人,怎會想不通?尊重不尊重而已。

2009年3月13日星期五

譯功

職業病,讀文字,慣性也讀旁邊的譯文。傳單也好,產品說明也好,就連看電影,都會追着中英對照的字幕看。

久而久之就發現,翻譯這回事真是高下立見的。例如電影<鐵面王子>(The Man in the Iron Mask)裡有一句“one for all, all for one”,港譯作「一心為眾,萬眾一心」,算是保留了背城借一上戰場的磅礡氣勢。國產老翻,卻解作「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實在不倫不類。

戲名如是,如何翻譯,直接影響觀眾對作品的理解。記得當年考完A-Level,一眾準新聞系生,二話不說衝進戲院看<Up Close & Personal>。戲名指的,是做新聞的手法,要近距離且人性化。劇情探討的,亦是記者在嘩眾取寵與忠實報道之間的掙扎。港譯<捨不得你>,把重點純綷放在愛情線上,明顯捉錯用神。

名字改得最絕核的,要數林海峰的<是旦嗡>。棟篤笑,英文叫作“Stand-up” Comedy。<是旦嗡>,既象聲,又象意。演的,是是旦旦俯拾得來皆笑話;看的,輕輕鬆鬆是是旦旦又過一晚;多傳神。

還有改篇歌,英文歌詞改作廣東話,要合音合意還要有意境,談何容易。某經典情歌,曾有一句“You are always on my mind”唱得街知巷聞,若直譯作「我無時無刻想你」之類,簡直庸俗兼肉麻。填詞人卻能巧妙地填上「柔情常在我心間」,啱音兼順口,感情細緻內歛,教人拍案叫絕。

近日的驚喜,是快上演的「真係阿姐」,英譯<LIZA the DIVA>。我多心,總覺得驟眼看像LISA the DNA!不其然聯想到,若堅毅、倔強、認真都是人類的潛藏基因,汪阿姐肯定就是當中的Icon。DIVA指的,是天后的表演級數;DNA比喻的,卻是人性。但願作品不獨展示連場歌舞,還會藉阿姐帶出人生得失成敗悲歡離合的層次。

2009年3月10日星期二

催婚

小G廿七歲,近年開始恐懼家庭聚會。

「還未有男友?」好久不見的親友,例牌熱心追問。

「不就是嘛,擔心死我。」G媽皺着眉說。

「怎可能?收收埋埋而已,這年頭,女孩子都如此。」大姨媽一口咬定。

「我看小G,九成愛老外。」幾個小姨,七咀八舌答腔。「對,她曾留學法國,一定有個法國男友。」「噢,電燈柱掛個老鼠箱,呵呵!」邊打量着超細碼的小G,笑得合不攏咀。

「不錯不錯,華僑女子與老外生的小孩,比中國男人與洋妞生的,標緻多了。」向來不八卦的舅舅,都着緊起來。

「家姐,你婚後姐夫要來香港,我不准你搬到外國!」廿歲未夠已與男友打得火熱的妹子,乘機煽風點火。

「好啊好啊!混血BB,最可愛。」G媽掛着蓮子蓉般笑容,照單全收眾人的「祝福」,隨即又問:「阿囡,咁你幾時帶個法國仔回來?」

G苦笑,開始佩服眾人的想像力。

「靚唔靚仔架?」「攞d相睇下!」無中生有,卻討論得似層層,身為主角的她,插口的餘地都無。

「最好同阿妹一齊擺酒,一齊度蜜月,好似當年我同你姨姨咁!」G媽愈說愈興奮。「我們還在大三巴影相!你阿爸不知幾瀟洒,成個電影明星!」

么姨半取笑地加把口:「你夠小鳥依人咯!」「係架!我地好sweet架!」G媽邊說邊用食指鑿着G的太陽穴:「你呀,快三十歲了,還是一嚿飯!我十九歲時已有六個人追,揀了你阿爸,拍拖兩個月就結婚,廿歲生了你啦。」

G盯着爸媽那中年發福的身型,啼笑皆非,完全想像不出當年那郎才女貌。不過,但見當事人一臉陶醉,她突然明白,催婚之舉,不過是上一代借勢懷緬那一去不返的青春歲月罷了。

2009年3月7日星期六

格子裡的歷練

去年七月出版了處女作《從AO到Freelancer》,近日終於收到第一期版稅。首五個月賣出千二本,新作者如我,甚感鼓舞。

友儕得悉,替我高興之餘,忍不住說﹕「一本書寫足兩個月,才賺幾千元(一般版稅是書價十分一),還要翌年才收錢,靠它搵食肯定餓死。如果用兩個月去打工,人工起碼有十倍。」

是的,賣文為生,報酬少得可憐。所以寫作,不能只為錢。以前,不懂得為了甚麼,反正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就義無反顧的寫寫寫。格子爬了兩年,才漸漸領悟出寫作的真正意義。

寫作人都愛交流,偏偏城市步伐快,一句說話長過十秒,對方已沒耐性聽。但一篇文章,至少能留住讀者幾分鐘。認真的思想踫撞,跟平日飲茶灌水寒喧,是兩碼子的事。

再想深一層,如果作者用兩小時去寫文章、提煉觀點,才值得別人花兩分鐘來欣賞;那麼,未經大腦的嘮叨,也就不應埋怨沒聽眾了。久而久之,慣了少說話、多寫字,少年輕狂的菱角,都磨平了點。

人有惰性,閒時懶得就懶。自從要寫稿,為找題材事無大小都多了動機運吉一翻。不試白不試,竟偶有奇遇。拜文字所賜,世界闊了。

寫得順心時,往往是因為被觸動。下筆如行雲流水,抓緊一個感動位,起承轉合都自動歸了位。從此,就是平凡生活裡微不足道的點滴,都努力地感受箇中震撼。因為要寫作,沈睡的觸角都甦醒了。

走筆,總在夜深人靜時。或過濾日間大起大落的情緒,或反思自己的麻目苟且,反正都有洗滌心靈的治療作用。跟教徒的睡前祈禱,異曲同工。

寫作的魔力,斷不止於出版那刻。把自我反轉再反轉建構拆解再重組的心靈之旅,才最令人沈溺。

2009年3月4日星期三

可憐的煙民

我不是煙民,也極怕二手煙。不過,許多時候,還是萬二分同情他們的處境。

大小辦公室,早是吸煙禁地了。上有高堂下有小孩的,在家中想抽口煙,不是躲到廚房窗口旁,就是被掃出後樓梯完事。商店,雖無明文規定,大都不歡迎顧客入內吞雲吐霧。年前食肆開始全面禁煙,煙民更無路可走,流落街頭圍着垃圾桶吸。偶然,還遭路人不客氣瞪一眼﹕「最憎d煙鏟喺條街度阻住晒!」有時,我也會忍不住抱不平還句﹕「若要你天天對着垃圾桶,吃至愛食物,你有甚麼感覺了?」

世界各地,都有禁煙措施,但同時也有不少方便煙民的安排,例如隨處可見的吸煙間等。不代表政府認同吸煙,只是對小眾(其實都不小了)選擇的一種尊重。

煙民,何時起己變了個標籤。家長周街指指點點教仔﹕「唔好群埋班煙鏟。」那敵視眼光,那身體語言,直把「吸煙」與「壞人」劃上等號了。

成人如是。交新朋友,甚少一開始就知道對方嗜煙。往往還是許久之後,才無意中聽見略帶歉意的一句﹕「我抽口煙...不介意吧。」那根煙火,燃點得多卑微。煙民,做足心理準備犯眾憎。

香港的煙民,算有煙品,至少不會煙頭隨處丟,或者兜口兜面對人發放二手煙。放開點看,吸煙都不過是種嗜好,嚴格來說跟喝酒、喝咖啡沒有太大分別。我們常聽人自吹自雷,喝酒幾十年,飲遍天下無敵手。倒從沒聽過煙民聲大大說:邊個夠我勁?幾歲食煙到今日!

吸煙危害健康,誰都知。應否用政策提醒市民注重健康,又是另一回事。全面禁煙,實在過猶不及。恐怕哪一天,咱們都要像新加坡般,吃片香口糖喝太多汽水都要大驚小怪了。

2009年3月1日星期日

畫出腸的反智世界

近年隨便走進一間書局,最當眼處的一連幾張「豬肉枱」,都肯定放滿大堆繪本。

用圖畫說故事,本非壞事。例如馬仔的「低能」系列,以抵死的筆觸,去描繪生活裡的蝦碌,影像意會,的確比文字交代傳神得多。又例如多年前次文化堂出版的<大自在.小自在>,用漫畫深入淺出討論佛理,頗有點蔡志忠大師的影子,外行人讀來都津津有味。

畫用得好,可與文字互相輝映。不過,一窩峰東施效顰,又是另一回事。坊間更多的繒本,不過是把文字所說的,用圖畫再交代一遍。例如提到主角傷心,旁邊就有個傷心人兒;連逛街食飯上廁所,都要付圖說明。明明是成人讀物,製作得像本小學生認字書。而且題材寧濫無缺,食療有繪本,醫學書都出繪本。不禁嘆一句,文字媒體,當真過氣如斯?

閱讀之所以過癮,不外乎因為作者經歷了觀察、組織和表達的過程去創作;來到讀者手上,就靠理解、想像和感情投射去接通頻道。神交往來,耐人尋味。好的書,翻看再翻看,仍有無限可能性。如果每個詞語都要畫公仔畫出腸去翻譯,還有啥意思?

近日在書局找同框作者屈穎妍的新書,遍尋不獲。到櫃台查詢,售貨員竟答曰:「有,是新出的漫畫!」(吓?!)說時遲那時快,他已一個箭步跑到繪本堆中,抽出屈的新作。

「這明明是散文結集,怎會是漫畫?」我邊翻着書在爭辯。售貨員看了看那可愛的封面,和當中的少量插圖,瞟我一眼,淡淡然拋出一句:「歸類在這邊,賣得好一點。」

唉,讀者反智,書商更反智。再好的文字,都要被迫扮作漫畫才能促銷,也就難怪當今城市人,都缺乏想像力和創意了。

2009年2月26日星期四

嗰度有棵樹

唸小學的表妹,今年的開年飯,堅持不吃魚。拆了骨,送到面前都耍手擰頭。一枱成年人,緊張大師般問長問短,她才爆出一句:「東星斑,就即是don’t升班啦,大吉利事!」

學生阿B,家裡插着幾支年花「五代同堂」。我忍不住讚它搶眼,幾歲人仔竟然聲大大糾正我:「那不是五代同堂,那是我的腳腳!」隨即赤腳一伸到我眼前,我掩鼻一看,葫蘆形肥短腳掌連着五顆圓鼓鼓小腳趾,又真是跟那橙肉色的花一模樣!小丫頭爛gag得逞喪笑,乘我搔她腳底還擊,借勢溜掉。

友人某日在家摺衣服,兩歲半的小鬼突然說:「媽媽,鱷魚!」友人一呆,家裡怎會有鱷魚?「有牙,鱷魚有牙!」小鬼纏着不放,友人從衣服堆中抬起頭,方發現他揑着小衣夾一開一合,模仿鱷魚浮上水面,露出血盆大口和尖齒的形態!

之後某日一家三口上街,小鬼忽然兩眼發亮,指着車窗外大叫:「媽媽,嗰度有棵樹!」友人心想,周圍都是石屎森林,何來樹?「真的,有棵樹,快看!」回望,樹影都沒半點。身旁的爸爸,笑得人仰馬翻。原來,他不是看見「棵樹」,而是看見一輛Porsche!

事緣前一晚,爸爸指着雜誌裡的照片,提過Porsche這個字。小鬼記上心,此後街上就是驚鴻一瞥,都能一眼認出不同款不同色的Porsche。一個月內,大大話話已見過十幾「棵樹」!兩歲半的識辨力,勝過駕車二十年的爸爸。

新高中通識課程如箭在弦,學生家長最愛問,怎樣補習觀察力和創意?我好想說,我見過轉數最高的學生,生活從來只有玩玩玩。好奇心,與生俱來的。有空間消化,自然化成智慧。反而被補習填滿一分一秒的新一代,才往往是擘大個口得個窿的發夢王!

2009年2月23日星期一

怎樣的學府才算是大學?

記得大一那年,系主任輪流召見咱們,了解初入學面對的困難。

「師生間,從不把酒言歡,很失望。」我的答案,把系主任嚇了一跳。大概他所預期的,不外乎課程太深、選科混亂、申請宿舍困難之類的意見。

而當時天真的我,對中大唯一的浪漫想像,就是一群人穿着汗衫拖鞋,幕天席地談風月、講理想。新聞系的老師,最好隨口都能分享幾個親歷其境的戰地故事。中大人傑地靈,學生不會只顧搵快錢,總該有點另類追求。但實情,不過都是返學放學交功課,跟中學有啥分別?

當然,後來就明白,正常人都不會把理想一天到晚掛在口邊。但幾年來,的確遇過不少身體力行的前輩。方領悟所謂大學,全因那潛移默化的氣氛,令人思考人生、堅持理想。

後來赴笈海外,那國際知名的學府,就在鬧市街口。課堂密擠擠,甫下課下一節的學生就掃你出門口。課後不用旨意找老師,倫敦租貴,老師天天乘幾小時車往返近郊的家。我心想,這算甚麼大學了?充其量是高檔專業資格培訓所!付巨額學費,換回証書,兩不相欠。

同樣是國際學府,在東京作交換生那年,感覺卻截然不同。全校,只二千人。校園正中有坐小山,走堂的人都躲到那裡。小山上,陽光下,人手一卷。偶然答訕幾句,分分鐘又開一場沙龍。學問,都是「上山」練出來的。那悠然自得的空間,像心靈盡頭的另一個家。如今每次到訪日本,都忍不住回去待上幾句鐘。

若問學生怎樣的學府才算大學?他們一定不會答你,開幾多學科,出多少研究。能啟發學生追尋自我的,才算好大學。到底,這不也正是教育的真正目的?今日的學府,做到多少?

2009年2月20日星期五

海嘯中的不沈柴

這一波裁員潮,無遠弗屆,全無回落的跡象。隨便交換近況,都發現有朋友、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中了招。

W在年初被集團派駐內地,負責管理新酒店。建築物都落成了,只差開張。豈料到埗才兩周,計劃臨時叫停,原隊遣返,回程時連帶去的行李都未拆箱!

D的公司,一直視國內為重點市場,一場海嘯,大刀闊斧就切掉了整個中華部門,大老闆到卒仔,無一倖免。

S的十二個老闆,本有四個秘書,早前裁剩她。待S重新建立好存檔制度,又裁了她,找個人工便宜一半的繼續運作。

上月搞聚會,一時錯口約了大伙兒在辦公時間踫面。心正着急,全人類竟然陸續到齊!「喂,我失業中,有冇好工?」是所有人的開場白。

以前,失業是家醜,萬萬不能外傳。今日,打工仔索性豁出去。面子,是其次,通報天下收料搵新工,才最實際。

於是,紅男綠女甫坐下,苦水滿天飛。「都唔夠人做野,仲炒!」「係囉,又話冇錢,仲登報請人。」「請人?請咩人?」「咪又係你做開嗰d!」「唔係掛...」「你有興趣?」「梗有。不過你都做開,點解又炒你?」

對話,愈來愈像麥嘜裡的「快餐常餐特餐」。終於有人提議:既然如此,不如甲申請乙的工,乙申請丙的,丙申請甲的!

此話一出,竟然一呼百應。與其漁翁撒網寄幾百封信,不如收窄範圍唔熟唔食。面試好友做過的崗位,至少準備都充足點。

結果?不出一個月,大家成功重投勞動市場。不過,八折支薪!大眾一致結論:所謂裁員,還不過是乘機換血cut cost。手無搏擊之力的打工仔,能做條海嘯中的不沈柴,於願足矣。

2009年2月17日星期二

《沙角月明火炭約》


忙着綵排杜國威編劇的《沙角月明火炭約》。第三度公演了,怎想到,廿年前首演時,《沙》竟被評為杜Sir最受爭議的劇本之一。

初出茅廬的社工,以身泛險介入邊緣青年之間的爭端,反被邊青纏上,「越級」追求只欲普渡眾生的她。當年一度引起衛道之士抨擊,認為編劇寫社工愛上自己的client是大逆不道的。

有幸與杜Sir一席話,他卻這樣理解:我想講一個「能醫不自醫」的故事。社工都是人,都有人的感情。當年社會人士嘩然,不過,後來真的有則新聞,講男社工與自己的client相戀,還發生關係,鬧上法庭。於是社會又開始覺得,這故事頗合理。正如我們也聽過醫生戀上病人,警察去做壞事一樣。

是時移世易了麼?廿年後再讀劇本,咱們看到的,已非專業人士該不該愛上Client的討論,反而對人與人之間誤會與嫉妒、愛慕與關懷都有更深反省。同劇演員,有人認為杜國威要寫社工之苦;也有人認為講階級問題;有人為劇中愛情感動;有人看到人在面對自我的內心掙扎。

社工會否戀上client,不是重點,人如何處理自己的感情,才是關鍵。正如「中學生應否談戀愛」之說早就過時,今日最保守的中學,都開始鼓勵學生正面處理情緒和慾求。

補習學生一家四口打算來看演出,我叮囑其母,節目含不雅用語。豈料她比我更大無畏:男生們,你以為他在學校聽得粗口少?跟我一起聽,好過他跟朋友肆無忌憚講!

說的真是,你道劇本前衛?真實社會比它走快更多!站在道德高地視而不見,還是開心見誠探討,是觀眾的選擇。若你期待更多思想踫撞,本周五至日,牛池灣文娛中心劇場見!

2009年2月14日星期六

最佳情人

望着眼前熟睡了的小粉團,男人想起,幾年前的情人節,他這樣過的。

女伴,有好幾個。大概女孩子的品味都相似,一齣戲,他一天看三次。付三次錢事小,還要緊記在同一個笑位狂笑,又別太預知露出馬腳。

用膳,永不帶不同女伴上同一餐廳。自己喬裝得好,尾精眼企的女人,卻總能從侍應的眼神、不經意的寒喧,看出破綻。

訂花送禮,從不留發票。經驗告訴他,女人替男人清理衣袋時,大小單據,都會被驗屍般驗。

無數次一腳踏幾船的他知道,安排女伴輪流見面,不難。當初結識新歡,本就是「時差」惹的禍。

他白天工作,女友返夜更,長夜漫漫,心郁郁就找了個晚間情人。工餘進修,眼睛本能落在女同學身上,又添了個紅顏知己。大時大節,照樣按「時差」安排,瞞天過海。

他心知,自己其實沒想像中愛這些女人。難奈的,只是一個人的寂寞。有一年,其中兩個跑了。餘下的,催促結婚。年紀不小的他,像突然喪失了夜夜笙歌的精力,無可無不可地,投進了這個「戀愛的墳墓」...

「哇~~呀~」突然,小粉團的哭聲,打斷了思路。他飛快伸手探它的屁股,二話不說抱上大床,麻利地換尿便,邊察看今日的便便是淡黃還是淡綠色,再填好記錄咭。

小粉團揉着眼,嘴角無意識一牽,男人看得眼睛都融了,一把抱入懷。「你呀,你,咩都唔駛講Daddy就為你做牛做馬啦...」邊揑着爆了坼的瞼旦,「以前?只有女人服侍我,從無我服侍人!」

小粉團瞪着他,似懂非懂。兩人對鏡一照,儼如餅印,男人情不自禁給它一吻。人到中年的他,竟發現世上最吸引的情人,原來是自己的孩子。

2009年2月11日星期三

成功小秘

許多事情的成敗關鍵,往往在想像之外。

例如一間酒店,最重要的是甚麼?舒適的房間?貼心的服務?堂皇的裝修?相宜的價錢?原來,統統不是。十個旅者十一個的經驗之談,是一個強而有力、熱水充足的花灑!管你是豪華團擁躉,抑或自助背嚢友,玩得一身臭汗回來,對着那似有還無、乍暖還寒的水柱,恨不得將之列入永不錄用的黑名單。

健身會所的花灑,通常水力猛。但蓮蓬頭鑲死牆上,掣一開,濕了一頭一臉,身體卻總洗不淨。據說,某會所深受女客戶歡迎,同行百思不得其解,原來只因裝了活動花灑!

又例如鐳射影碟架,設計美觀否、容量大小都是後話。十之八九,放不下連盒帶碟的產品!為什麼就不能把空隙開闊一亳米?新碟買回來,怎捨得把盒丟掉?再講,甩皮甩骨的影碟,太像老翻,不論外觀還是內容,皆吾不欲觀之。

壽司店成行成市,如何分高下?魚生夠鮮?大件夾抵食?都捉錯用神。重點,在飯。珍珠米漲卜卜、帶醋味又不太酸、香軟煙韌、剛好一口大小,最棒!用筷子一夾即散的,索性吃剌身好了。

著名食評網上,某食肆還算受歡迎。網民唯一異口同聲批評的,相信老闆抓破頭皮都想不到──茶杯太小!常常揚手叫侍應添茶,打斷說話的雅興。曾到訪的食客,看得會心微笑。那茶杯,真的小得像燒酌杯子。

另有食肆,之所以趕客,絕非食物不行、招待不周;反之,是招呼過份殷勤。侍應多過客人,站在咫尺看你吃得出洋相,對話全聽進耳裡,客人多留一分鐘都周身不自在。

好壞的真正標準,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懂。而勝負,總是在不起眼的細節裡。

2009年2月8日星期日

城市浪人

自由人,日日十足去旅行,唔好以為好過癮。

平日自命瀟洒,一件手提行李走天下。但當上自由人,工作一天,動輒拖一隻喼!各項工作,每次一套衫,一堆道具,行裝怎能不累贅?

參加鴨仔團,最怕車搭半天,看三十分鐘景點。自由人更糟,平均每天坐車五、六小時,工作兩、三小時,妹仔大過主人婆。由新界到九龍到西區,東鐵到東隧到紅隧,夠累不夠累?

工作地點相距遠,時間相隔更遠。「天地更」,日光日白沒事幹不能歸家小睡,天黑黑要趕工又不得不金精火眼,怎辦?

同儕踫頭,個個自謔另類流動小販。千方百計學懂四海為家,絕技出神入化。關鍵,是用「去旅行的思路」來接工作。

穿州過省趕路,睡一頓覺,隨時分幾個回合。香港地,要同樣打游擊小睡,說難不難。別想歪,不是時租,是梗有一間喺左近的按摩店也。

以前從不留意別人的工作地點,今日誰誰誰在哪一區上班,記得一清二楚。香港一日遊,沿路找個知己飲杯酒。周圍探班謀殺時間,好過一支公吃茶餐。

要寬頻?冇頻能。各大咖啡連所店資料,隨時跟身。手提電話,選個超高用量的賣大包套餐。最重要的生意,都在地鐵車廂談妥。

要求再高點,超重行李,可不可以像外國般,有寄存服務?筋疲力盡,有哪裡可以沐個熱水浴?有吃有喝「磨爛席」都不會趕客的地方,哪裡找?能一次過滿足N個願望,又平、靚、正的,行麼?啊,還不止,最好遍佈港九新界,方便隨時落腳...

自由人七咀八舌發着春秋大夢,突然,席間某甲一言驚醒夢中人:「加入健身會所,不就行了?誰說一定要去做運動?」

2009年2月4日星期三

新一代的孩子

按下門鈴,我開始想像,這個素未謀面的補習學生,是個怎樣的孩子。

不出所料,應門的是傭人姐姐。我四顧一下,大少爺大字型攤在沙發上,襯衣反起露出肚腩,眼睛盯着電視。

傭人飛快給我端了杯茶,又熟練地從沙發底摷出左腳拖鞋,再在飯桌底勾出右腳拖鞋,端到大少爺面前,順手關掉電視。小男生如夢初醒,發現了訪客:「咦?乜今日要補習咩?」

「對啊,拿書出來吧。」我說,邊瞥見課本橫七豎八散落一地。他找都不找,就撥電話向上班中的媽媽求救。不出二十分鐘,媽媽氣急敗壞趕回家,從主人房拿出書來!原來這個中二生,讀本從不用自己經手。

打開書,我開始講解。他不住點頭,但目光呆濟。我心想,即管出道題考考你。豈料話一出口,一旁的媽媽就問:「Miss,你剛才說的,我來不及做筆記,再來一遍好麼?」吓?!我聽得傻了耳,唉,怪不得發夢王闊佬懶理。

放棄了,反正課不趕,先聊聊天。「你最喜歡哪個科目?」「不知道。」「最討厭呢?」「都一樣。」「爸爸媽媽做甚麼工作?」「不清楚。」「他們沒提起嗎?」「有,但不記得了。」

「那你平日愛做甚麼?」「上網。」「看啥?」「雅虎。」「雅虎的主頁有甚麼?」「不記得。」「你不是天天看麼?」「係掛...」

「帶你看電影好麼?」「真的?」「你查查雅虎的介紹,挑喜歡的。」「就這個吧」,他二話不說選了最當眼的。「慢着,你不想看看其他選擇?」他竟然面有難色:「Miss,其實看不看,有何所謂?我沒甚麼好奇心的,你別問了,好不好?」

甚麼都不在乎不思考不介懷,就是咱們的新一代?

2009年2月2日星期一

你不了解我

男人素來情場得意。他的絕技,一言以敝之:見山不是山。女人表面如何,他就往相反的想。

例如遇上大笑姑婆,便說:你其實不是表面那個開心果;看到弱不禁風的,他情詞懇切:相信我,你絕非一般人想像中那麼脆弱;對方外向開朗,他竟然問:你怎麼總是把哀傷留給自己?面對豪爽的,他就使出百般溫柔:知道嗎,你在我眼中,真的很女人。

這個方法,萬試萬靈。不為什麼,只因大部分女人,都覺得自己很特別。他有本事看穿自己多麼另類,怎不自然對這個發掘者,另眼相看。

想深一層,其實不論男女,都可以有多重性格。不為人知那一面,與廣為人知的,隨時南轅北轍。要開口中,不難。關鍵是,能確切掌握何時是表,何時是裡,才算高手。是以這道板斧,也不盡是信口開河的江湖伎倆。甜言蜜語是其次,觀察精準才是重點。

當女人投訴男人,「你不了解我」,其實也不是真的很想你徹徹底底解構她。反正,女人心知肚明,如果你真的把其缺點一覽無遺,老早就跑了。又反正,女人也不見得很了解自己。

女人想要的,不過是男人心甘情願花很多時間去觀察她的喜怒哀樂。堂堂男人,竟然為她的一顰一笑一嗔一怒而着緊,怎不樂上半天?

「你不了解我」的另一演繹是,「我覺得你對我不夠好」。指控若此,簡直大晒。對一個人好不好,尚且有客觀標準;對方是否「覺得」如此,卻肯定主觀,抝都無謂。

男人的正常回應是:「我咩都做過,妳究竟仲想我點?」其實,女人最想聽到的,只不過是:「我知我對妳不夠好,以後多些陪妳補返數」?

2009年1月30日星期五

請假算死草

大年初五,多少人還未啟市。

有假放,人生滿希望。今個新年來得特別合時,年初一剛好是星期一。五天工作的打工仔,初四初五請兩天假,就有一連九天假期。初八才開工,簡直可與學校假期看齊。

從來,打工仔最愛研究的,不是股票經買樓經購物經湊仔經,而是「請假經」。政府憲報,沒人愛看。唯獨一張,轉發速度快過「巴士阿叔鬧人片段」,公眾假期一覽表是也。

明明在辦公室忙著,突然內聯網傳來同事短訊:「喂,明年十一國慶加中秋,請兩日,放N日。」來不及答腔,各方好友四方八面電郵又至:「耶穌復活,我就復活,皆因有個長周末」,「聖誕旅行,係時候諗諗」,諸如此類。

算自己的不夠過癮,有時還會左度右度替別人打算:「嗱,你返shift,仲好,連埋補鐘,通宵三晚就放足兩星期!」討論之熾熱,直迫股市大潟或領導人逝世,而其實不過是十畫未有一撇的休假大計。

這個話題,簡直是同事間的感情催化劑,足以打破性別分野、年齡距離、性格差異。正是別怪咱們算死草,誰叫僱主多無良。唯一不能化解的,是階級矛盾。因為永遠自己想放的假,上級就比你早一步拿到手。可憐的你,大時大節被迫留守公司善後,還要做埋佢嗰份。

不打緊,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沒有老闆的日子,也就是另類放假。脫繩猴子群起作反,吃喝玩樂講是非聽收音機,身在上班,心在渡假,照樣一樂也。

當上自由人,此調不彈久矣。年中無休,歲晚爐不收。年卌晚,回電台陪聽眾吃年夜飯。執筆之時,又正是大年初二。有那麼一刻,竟然懷念起「請兩日,放足N日」的時光來。

2009年1月27日星期二

森林裡的大師

那年,知道這裡的人不多。網上的介紹,極之簡陋。日文水平有限的我,拿着地址,斗膽上路。

根據指示,門票得先到便利店購買。於是,甫下機,一股腦兒跑到就近的便利店。手在售票機屏幕上,嘟、嘟、嘟、嘟,亂試一通。訂票失敗的提示,接二連三彈出。都滿額了,只餘下兩小時後的一場。慌忙鍵入資料,二話不說飛奔目的地。

在「井之頭公園」下了車,眼前只得草地一片。問路吧,都是「沒聽說過」、「不清楚」、「好像在附近,但從沒見過」之類的答案。再往前走,穿過一排又一排的高樹。五尺多一點的我,舉頭不見太陽,前行不辨方向。我覺得自己像個離家出走的小孩,在不見光的森林裡,走着一條不歸路。

突然,一位老婆婆半路殺出,「小妹妹,去哪裡?」我被嚇了一跳,機械地遞上地址。「噢,哈哈哈哈...」滿頭銀髮的她,不知在笑甚麼。「你千里迢迢從別國來,就為了這個?」我點頭。「只要有信心,路就在眼前。」

不知是我理解力太差,還是她話中玄機太深,我能參透之前,婆婆已不見踪影。累透的我,唯有坐下歇息。未幾,一陣小孩子的笑聲飄進耳裡。我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咦!在樹與樹的空隙間,隱約看到,那不就是我要找的──宮崎駿博物館?

拔足向着目標跑,心儀的城堡,在陽光下格外色彩絢爛。終於到了,我放慢腳步,微風為我拭着汗。四顧一下,公園的入口,原來近在咫尺。

宮崎駿的故事都說,有成熟的勇氣,純真的信心,才會找到想要的。今日,這裡家傳戶曉,遊人如鰂。我仍一相情願相信,那探索尋問的過程,是進入大師內心境界的前奏。

2009年1月24日星期六

難得糊塗

從前,很羨慕事事精明的人。這些人,甚麼都懂。欠錢,他去賺錢;欠人才,他去搭通天地線;欠資源,他總有辦法補給。這些人見義勇為,從不逃避責任,更永不需要休息。

後來發現,應付難題,難題猶在。徹底的解決方法,是不把它看作問題。糊塗的人,就有這天赋。

小時候,友人問:「念書念不懂,怎辦?」我答:「那就索性不念,就由它不懂好了。」那一刻,我想不通,只知根據經驗,現在不懂的,過一會就懂了。

近日大掃除,明白了。一粒塵,用手撥開,它就是討厭地膩在手上。賭氣不理,回頭已不見了踪影。是風吹走了麼?天曉得。反正問題愈想解決愈不解,不勉強去解又會不藥而癒。煩惱,皆因強求起。

精明的人,比較認真,遇上小小阻滯都會暴跳如雷,令事情變得複雜。糊塗的人,比較隨緣,天掉下來當被冚,對問題一笑置之。既來之則安之,壞事可以變好事,換個角度想,可能連問題都沒有了,何苦執着有沒有能力去解決?

應付生活,幽默感比能力重要。精明的人訓練自己去背負包袱,糊塗的人自自然然舉重若輕。電影<虎度門>裡,有這一句:「做得對的事,都有點傻。」多少人回望一生,最開心的,都不是計劃出來的,就讓意外帶來驚喜好了。

多年前第一次出國留學,我問學姊,25kg的行李限制,能帶走甚麼?她說,其實一個人要生存,需要的比想像中少。噢,懂了,關鍵,在於「放低」。

放下執着、放下要求、放下計算、放下有意識的期待。樂天知命,眼前就有另一片天。糊塗者,大智若愚也。

新一年,我不求進步,只願繼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