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4日星期五

黑雨的警示


三年未逢黑雨,突如其來,打工仔,最高興。

難得一天,奉旨賴床,多睡幾句鐘。翻風落雨,也要講時候。撞正紅假,太浪費。眾多閒日中,星期三最理想,半路中途回回氣,時間都過得快點。

但有兩種人,最怕黑雨。受雨災所累,沒了家的。還有就是自由人,尤其自由身導師。

打工仔,假放了責任就沒了,而且是「有薪」的。就算責任難逃,工夫長過命,明天補回就是。

自由人,假放了,工作連薪水都沒有了。天要下雨,喊都無謂。年前曾有同行因為豬流感,所有工作給取消,幾個月收入無辜泡湯。

幸運一點的,擇日重賽。有人同樣在豬流感期間失去了幾個月的工作,結果三年後都未全數補回。

補堂,不是問題。後補無期,才是問題。忙的,不是老師,而是孩子。幾個人的小班,夾一個時間見面,至少得預早幾個月商討。齊齊拿着手帳簿左度右度,空閒的「公因數」,竟是晚上十一點!

跟同學度期,難過約見集團CEO。十來歲人兒忙碌的程度,人道不人道,我不知道。只知弊教育中心久不久就收到查詢:「你們的課程,還有另一班嗎,我個仔只有星期五下午五點至六點才得閒……」

班不能為一個人而開,於是查詢的家長拍心口找幾個同伴來上課。結果?當然踫得一鼻子灰。因為阿仔的同學又只有星期一的七點至八點或者星期日的兩點至三點才得閒……

家長為孩子排節目,像公司為業務上市,超額認購,才夠好意頭。問題是,黑雨來了,股市尚且停市。而學習,只得十隻鑊九個蓋般頂硬上。政府若要為黑雨發警示,大概不只濕滑路面要注意,也是時候,救救咱們的孩子……

2013年5月21日星期二

敲敲收視的門


愛情配對節目,在香港熱過一陣子。中、台兩地卻一直在做。型式,很相似。製作手法,卻差很遠。

大家都有專家。我們的盛女有形象顧問和戀愛顧問。台灣一個月前才開播的《愛情敲敲門》,專家包括作家、企業家和傳媒人。

形象顧問說,要突出輪廓,最好側面45度角。企業家對立志創業的男挑戰者說:「創業跟愛情一樣,看不清楚時,最美。都看通了,最醜。看通了仍然離不開,最可悲!」

戀愛顧問勸盛女扮小鳥依人。作家對情傷未癒的她說:「 傷口,總會好的。愛情讓人忘掉時間,時間也讓人忘掉愛情。 」。

香港專家賣的,是答案和方法(行得通否另議)。台灣專家賣的,是態度與智慧。

中、台挑戰者,個個充滿自信,講得玩得睇得。本地的,其貌不揚期期艾艾,相形見拙。我才不信自家水平不如人,然而想深一層,懂了!

有分別的,不是參加者的水準,而是節目的方向。如果你相信,要有收視,就要有話題;要有話題,就要成功配對;方法,自然是唱好參賽者,給他們發揮機會。《愛情敲敲門》首播一個月,已撮合了九雙男女!

香港的製作,恰恰相反。要有話題,就要有人出醜。參加者水平不高,不打緊,反而擔心水平不夠低。因為,高水平的,配對成功才有話題。一副怪胎相的,節目未開拍都已保證有話題。

同樣道理,也就不難明白,何以咱們的電視節目,愈來愈不堪入目。力挽狂瀾,很難。把差的搞得更差,比較易。不喜歡節目不打緊,喜歡它的話題就夠了。討厭話題也無妨,愈討厭愈講就是了。黔驢技窮,爭收視,沒甚麼好得過,叫觀眾爭相看看,節目差成甚麼樣子。

2013年5月18日星期六

以和為「平」


度Soundbite,其實真是丁點不難。只要,你有一個甚麼都說得出口的老闆。


證監會介入長實拆售雍澄軒事件,長實立即宣布取消所有交易。發言人說,雖然是次買賣「合法、合情、合理」,但凡事應該「以和為貴」。


如果電視新聞都可以加入特別效果,此話一出,發言人的子,應該會像小木偶般,一伸長就伸到大西洋。對不起,時間太巧合,登時想到的,不是雍澄軒如何收科,而是碼頭工潮怎樣結束。


當和黃說,工人加薪否,是外判公司的事所以唔關我事時,有沒有以和為貴?當霍建寧說,工人一天做二十小時都是自願時,有沒有以和為貴?當長江中心申請禁制令清場時,有沒有以和為貴?


「以和為貴」,從來不在富豪的營商字典裡。一代地產大王,當然不是省油的燈。官司稍有勝算,他有大把錢「打到底」。不打到底,即是露了底。


萬一法庭裁定,事件實屬「集體投資」,長實就是犯了法。 入了罪,一身蟻,白手興家的香港傳奇,晚節不保。就算最終不入罪,一樣有排煩,何苦淌這池渾水?


事到如今,拆衷辦法就是「取消協議」。注意,是取消協議,而不是主動違約。因為在商言商,無咁傷,賠償多少都有商量。


一般樓宇買賣,若賣家縮沙,不會退款了事,至少有額外賠償。然而只要換一個講法,發展商的責任就輕得多。小業主一不留神,協議上大筆一揮,就被搵了笨。


既然證監會沒有排除刑事起訴的可能性,長實選擇以和為貴,代價最低。雍澄軒由速戰速決,到速退速摺,真正原因,絕非以和為「貴」,而是以和為「平」。不是和平的平,而是──平價的平。

2013年5月15日星期三

羅生門式告白


好期待《北方的金絲雀》上畫。

友儕都知道我是湊佳苗的粉絲。然而他們都很懷疑怎麼我竟是湊佳苗的紛絲。

因為,推理小說從來不是我杯茶。福爾摩斯我是為了考試才讀,Agatha Christie不特別鍾情,衛斯理看過卻無甚記憶。

推理小說的重點,是迷團。迷底一掀開,就再沒有細味的空間。而我,對迷團又不特別着迷。誰有興趣知道,某甲如何用高超的技巧殺了某乙;又或者阿丙計算精準最後設局害了阿丁?

只有湊佳苗的作品,我會等着出版,部部追看,每有改編電影也即時入場。人人都說,湊佳苗的作品媲美《羅生門》,我不同意。其實,它比《羅生門》走得更前。

在羅生門的世界裡,每個人在憶述事情時,都故意隱瞞了甚麼,得出有利自己的版本。作者想講的,是人性自我保護的私心。

湊佳苗的筆下,人人都坦白。就算隱瞞了,也會在下一章劈頭一句:「其實,那天的我,說了好幾個謊話……」,把真相和盤托出。

這些人物,不但未必有私心,有時還會反過來,爭相承認責任。然而,高手卻在於,儘管無人說謊,你仍然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因為,每個人都是憑藉自己的理解去說故事。人的經歷,形成審視事物的不同前設。有人出於內疚,有人慣性自卑,有人揮不去童年陰影……

如果其他推理小說是一門科學,湊佳苗關注的,恐怕就是人文科學。好看的,不是情節,而是心理,無論翻看多少次,你仍然驚訝於人性之耐人尋味。

由代表作《告白》至今,她都是用同一個方法去說故事。厲害的是,讀來不覺重覆,反而愈見精煉。她的作品不像小說,更像小說的外傳,由登場人物逐一剖白內心。而外傳,總是比正傳好看。

2013年5月12日星期日

謊言的威力


為甚麼?為甚麼《騙地謊言》講的,明明是地產霸權,我卻看出了另一回事?


大財團要到小鎮買地開發天然氣,最好看的,不是麥廸文如何駛盡渾身解數說服居民簽約,反而是那石頭爆出來的環團人士。


無名小子,一下子就摧毀了大財團的經營。他熱情滿滿,曉以大義打動居民,杯葛運動空前成功。策略之高明,每一步都把財團迫埋牆角。


你為小子暗暗喝采,以為邪不能勝正。豈料在最後關頭,麥廸文發現,小子的論據統統都是偽造出來的。他以反敗為勝的姿態恐嚇環團執包袱走人,對方竟輕鬆一笑。麥廸文心一澟,中伏了!


原來,魔鬼是魔鬼,天使也是魔鬼,小子是財團派來的卧底。興波作浪,只為令麥廸文收購成功!


慢着!這也太複雜了吧。財團先要麥廸文建立公信力,再交由小子將之摧毀。然後小子建立另一套價值,又反過來讓麥廸文去摧毀。繞一大個圈,吃飽飯沒事幹麼?


然後,小子對麥廸文說了一句,令觀眾如我,流了一背冷汗:「別傻了,咱們豈能把如此重要的決定,交由人民去投票!」


話說財團進駐小鎮之初,雖然遭遇到反對聲音,但整體而言,窮苦民眾還是希望賣地賺一筆。麥廸文就想到不如全鎮投票,少數服從多數,一勞永逸。


財團卻不作如是想。最穩陣的投票,都有暗湧。權在人民手,最危險。要安全,就要令民眾一廂情願屈服。奸人再奸你都不怕,但好人只要騙你一次,情感重創,你就寧願如被奸人剝削算了,至少明碼實價。


創造希望,然後迫你眼巴巴看着希望幻滅,編導演都操控在強權的手裡,從此你不再相信公義。這,就是謊言的威力。說的,是商業世界,還是政治生態,但願是我想多了。

2013年5月9日星期四

鴨仔回憶集體追憶


香港人,許久沒有這麼興奮。

鴨仔──不──仔,合該是小的,巨鴨才對。巨鴨一隻,漂入維港。耀眼的鮮黃,為灰濛濛的維港、陰沈沈的香港,打一打氣。男女老幼,就爭相去現場,打一打卡--一隻鴨,在面書的爆光率,撼贏了梁振英湯顯明李嘉誠,終於有幾天,可以暫停收看吾不欲觀之爭議,謝天謝地。

鮮黃巨物,若非鴨仔,比如說,是比卡超,感染力一定差很遠。因為,鴨仔是你我兒時洗澡的共同回憶。不,其實是你的回憶而已,我只有羨慕的份兒,所以對鴨仔總有無限想像。

玩鴨仔,要有浴缸,浴室不會太少。玩鴨仔,要有伴,爸爸媽媽跟你邊玩邊擦背。有伴,就有話題,所以洗澡時間也是故事時間。故事,天天講,會乾塘。大人即席創作,就地取材,鴨仔在周圍浮下浮下,故事就離不開動物與大自然 。聞說,有些朋友小時候,爸爸媽媽還會跟他們和鴨仔一起赤裸浸浴,媲美日本人一家大細浸溫泉。

浴室的鴨仔有壽命,某一天突然功成身退,你知道,你終於長大。再看一眼,它不過是一舊膠。這個過程,很奇妙,就像一個你曾經愛得要死的人,某天再看,也就不過人一個而已。然而又過了許久,某天在很突然的情況下重遇,失驚無神漂進維港,你又再度為之瘋狂。你想念的,不是鴨仔,而是那些有鴨仔相伴沐浴的歲月。

荷蘭藝術家說,大鴨宣揚快樂。然後你一再問自己,甚麼才是快樂。浴缸變企缸,洗澡速戰速決,伴着孩子入浴的是工人姐姐,正一雞同鴨講,回頭投訴鴨子的曲線積藏污垢,水洗不清。那一刻你知道,真正的快樂,原來是當天的純情與從容,然而這份情懷,早已變成一舊硬膠。

2013年5月6日星期一

通識是愛的教育


總是很珍惜為通識班招生的日子。

指定動作,是舉行一場免費講座及試堂。表面上,是為宣傳。但在我心底裡,一直視作一年一度自我整理的旅程。亦回顧亦前瞻,原來每隔一段時日,就添上一些新的感悟。

第一年,我談的,是恐懼。有人說通識沒範圍,有人說分數任打。然而清楚遊戲怎麼玩,就明謠言到底是謠言。結果,第一屆考試,全港八成考生合格,都說最大的恐懼,其實是恐懼本身。

第二年,談思考。同學常常問,書要讀多少。我說,完全讀懂的話,一部已嫌太多。所謂讀懂,有三步曲:作者寫甚麼,為甚麼這樣寫,換你是作者你又會如何寫。

通識的終極目標,是不斷發問、求證、反證再發問。自我發問,也自圓其說,繼而舉一反三。可憐很多香港學生,連念數學都不是靠思考,只靠操練,「認得」題目,然後「寫對」(而非想通)答案。

今年,我想談的,是愛。因為不下一次有同學問:「我沒想過飛黃騰達,我沒想過改變世界,我只想做一個很普通的人而己,為什麼要思考那麼多?」

我答不上腔。但近日開始想,問題的答案,是愛。每個人都沒有責任,去關心自身以外的事。每個人都可以選擇,不為任何人付出。

然而,有書讀、有飯吃、自由、平等……都不是必然的。咱們之所以能夠成為今天的你我,因為前面有千千萬萬的人,曾經努力爭取更美好的世界。這些人跟我們素昧平生,卻造就了畢生享有的幸福,為甚麼?除了出於對世界的關愛,我想不出任何原因。

通識令我們為社會踏出一步,把愛承傳。很老土,卻很認真。若有興趣來分享愛,19/5有免費講座和試堂報名電25120699

2013年5月3日星期五

聽不到的說話(下)


上回談及,九成學生九成的上課時間,都在聽講。然而,同學的聆聽能力,卻比我們想像的,都要弱。


或許,不只孩子,成年人也好不了多少。試過無數次,接一個電話,才談了幾分鐘,掛了線,咦,剛才對方劈頭一句,說了甚麼?


我想過很多次,是自己的耳朵有問題,抑或腦袋有問題。最後發現,真正的原因,或許是城市人已許久沒試過,專心去做一件事。


聆聽,其實是個意志力高度集中的練習。一不留神,就甩了頻道。偏偏,耳朵關不掉,我們一廂情願以為,分分秒秒都在聆聽甚麼。


記得一位曾任職電台30年的主持說過,當他放了工,在家收聽節目,同一時間,甚麼都做不了,頂多拖地!一旦分心,隻字聽不進耳。開咪搵食的資深傳媒人尚且如此,何況你我。


反觀今天的人,隨街所見的,耳朵聽歌,腿在走路,手撥電話,口裡還嚼糖。課堂上,聽書之餘,擔天望地,任何風吹草動都可打斷思路。


曾幾何時,做過一個淘氣實驗,學生全程閉上眼上課。吸收的效果,竟是平日的幾倍!難怪失明人士,總是比開眼的人,心水更清。


從前在大學參加辯論隊,教練一天到晚強調,學辯論,其實是學聆聽。擅寫講稿,口齒伶俐,都不是最重要。三分鐘之內,留心聽好對手說的每一個字,找出破綻,一矢中的反駁,才是致勝之道。


全神貫注聽別人說話時,甚至會缺氧,因為,氣也不敢抖,生怕走漏耳。所以,聆聽有配額。經驗告訴我,如果學生很集中很用心聽,20分鐘已是極限。老師,長話短說,永不重覆,走寶自理。


女生說,男生專注幹一件事時的神情,最美。在老師眼中,飢渴地專注地等待知識的孩子,最美。

2013年4月30日星期二

聽不到的說話(上)


上周,跟學生閒聊之際,有個很感慨的發現。

如果學習不外乎「聽讀寫講」四大範疇,最重要的是甚麼?孩子們最弱的,又是甚麼?

是「講」吧。填鴨式教育,沒有甚麼發表機會。公開演說,手軟腳震期期艾艾的,多的是。

非也。如果深入認識每位孩子,會發現大部份私底下都是口不停的,要他們安靜遠比說話難。

是「寫」吧。在表情符號取代文字表達的年代,要孩子拿起一枝筆,難比登天。

非也。寫字,其實不是問題。死到臨頭,拉牛上樹,總有幾百字,內容如何另作別論。

最弱的,其實是「聽」。弱成甚麼樣子?一條新聞,三十秒,沒有多少人,能覆述當中的三、四句。

同學用一分鐘講近況,時間到了,聽眾除了主題(例如看了哪套戲),當事人所有演繹,都沒仔細聽。

玩「以訛傳訛」遊戲,幾句說話,經歷了二十個人覆述,沒有一隻字,是一樣的!

很奇怪吧。填鴨教育下,莘莘學子不是一直被批評,是背書機器麼?怎可能幾句說話都記不住?不擅長背書,卻被迫背了這許多年書,可以想像孩子有多痛苦!

更諷刺的是,我們最弱的是聽。但從來九成的上課時間,都是單向的聽講。即是十多年來,幾乎沒有接收過甚麼。漫長的求學生涯,豈不是都浪費掉了?

早前日本有個調查發現,八成中學生,坦言完全不記得老師課堂所講的。一成,接收少於一半。餘下一成,接收一半左右,通常是班中名列前茅的幾位。

香港的情況,恐怕不遑多讓。更大的問題是,這裡指的「聽」,還只限於接收,未包括理解、消化以及批判思考。接收,作為求學的第一步,竟被廢了武功,餘下的路,如何走才好?(待續)

2013年4月27日星期六

捐不捐之間


好有趣的對比。

以往,但凡天災橫禍,香港人義無反顧捐輸。但今次四川地震,有人發起「一個仙都唔捐」,一呼百應。

以往,一有工潮,人人都說工人搞搞震無幫襯。但碼頭工潮上演足足一個月,民間捐款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這個改變,得來不易。相對以前情緒主導的善心,刻下你我他,捐不捐之間,多了許多思考。

同情災民,捐。但捐之前會想,錢最終去了哪裡,還是不捐為妙。同情工人,捐。捐之前再想,捐款其實是對不公義的控訴,再捐多點。

呂秉權說,內地不缺錢,缺制度。可幸是,近年愈來愈多香港人,開始思考,社會事件與制度的關係。

遠在皇后天星或者高鐵事件,政府還可以扮大家長,批評後生的激情。但是,一時激情撑不了這麼多年,撑不過這許多事件。

反國教,不獨反那洗腦的教科書,而是終於驚覺,政府可以透過教育制度安插學科去改造下一代。

支持工人,因為我們終於看穿,官商勾結,天下打工仔都不能獨善其身,管你是不是幹碼頭的。

政府為甚麼愈來愈頭痛?因為以往定政策,只需考慮直接的持份者。今天,任何人都是任何事的持份者。

80後是菜園村的持份者,異性戀者是同志平權的持份者,中學生是碼頭工潮的持份者。因為,他們關心的,不光是議題本身,還有背後的制度。

人說,近來社會矛盾激化,多了人出來搞事。實情是,搞事的人多了,但思考問題的人也增加了不少。只是,後者從來不會被媒體捕捉,卻會默默起革命。

民主制度下,我們可以投票。資本主義的社會,付錢如投票,捐款即表態。一時的過失可以包容忍讓,然而諸事不順,就是制度之過。制度問題,最終只能用制度解決。

2013年4月24日星期三

《東京家族》


上一輩看《東京家族》,會對照《東京物語》。我們這一代,沒有包袱,卻少不免對號入座,想像身邊的父母、他日的自己,老了,是怎麼回事。

兩個多小時,印象最深的,是老父親的身影。永遠躬着背,如一尊佛般坐着,眼神鎖定在無限遠的遠方,永遠不知腦袋裡裝着甚麼。

躋身二女兒家中閣樓,一整天就在看窗外的雨。你以為他在沈思,其實只是發呆。

在橫濱的酒店房,他衣服也不換,光對着一扇窗,盯着窗外的摩天輪。你道他又在發呆,卻原來腦內的世界,比甚麼都精彩。摩天輪是兩老年青時的窩心拍拖回憶,有一搭沒一搭的想當年,憶苦思甜。

老媽死了。由事發到回鄉到喪禮結束,老爸沒說一句話,你猜準是受驚過度吧。然後他突然說了句:「我想起了,在橫濱,你們媽媽摔了一交。」原來,他的沈默,只為搜索枯腸,要拾回一個為什麼。

老了,人慢下來,身體遲鈍,話也少,腦筋卻仍然清醒。子女要走進老爸的內心世界,更有難度。

酒腳老友對老爸說,我們這群人當中,數你最幸運,該知足了。天曉得對老爸來說,打從子女離鄉背井到東京闖蕩那天起,心裡永永遠遠都有個缺口,甚麼都彌補不了。

子女在老媽過身後向他提議,一起生活吧。老爸竟又誓死不走,誓死不靠子女。「東京的人,好忙」──是他的總結。

你以為他一個人生活不來,托賴靠鄰居、靠自已,好歹拉扯過。反過來,為口奔馳的子女盡力把生活安排好,但老爸心裡那個洞,卻又永遠填不到。

垂暮之年,日子,如此這般過。未必更差,也不會再好。《東京家族》教人看得感動,卻也心有戚戚然,因為,實在太真。

2013年4月21日星期日

人格品牌


教通識的拍檔鄧Sir和我,常有這討論。

大家都是自由人,傾工作接工作,已是生活一部分。我習慣思考好多問題:工作性質、目標理念、合作伙伴、時間地點、自己的能力、報酬的高低……

理念相近,報酬不是問題。報酬高,時間地點盡量遷就。時間許可但信心不大,無妨一試。有信心的,即管反建議修正目標……萬千思考點,萬千可能性,我一相情願以為,審慎衡量、認真決定,是對人對己負責任的表現。

鄧Sir見我苦腦,總是頭擰擰,還我一個「no comment」的眼神,另加未說出口那句:「唉……你,累不累?!」

他,剛相反。取捨於他,好簡單。做人做事,只重視只考慮一點:跟對手的關係。

不是官商勾結私相授受的關係,也不是有錢駛得鬼推磨那種關係。而是,可以讓自己很安心很信任的關係。信任可能來自出生入死肝膽相照,也可能基於認同對方的處事作風。

有信任,關係就好;關係好,合作就差不到哪裡──他總是如此掛在口邊。這個信念帶着他,走過了好多個自由生涯的年頭,於鑽牛角尖的我看來,倒是要再轉好多個彎才明白的。

例如,他只看關係,不看報酬。自由人,總還是要生活吧。後來,我懂了。他信得過的對手,通常做事君真,錢銀也不會搵他的笨。

不在乎錢,總得在乎工作性質吧,說到底,也是為理想才當自由人啊。放心,你信任的人,價值觀與工作選擇,跟自己通常相去不遠 。

「關係」,是條「一站通」的門匙。選對對手,就是做好把關。信任推薦人所推薦的,就像跟着品味相近的人入場看戲,或者購買相熟品牌,質料設計手工都在預期之內。自由工,你選人人選你,首選品格。人格,就是品牌。

2013年4月18日星期四

拜山


清明早過,柴灣地鐵出口那的士站,仍然排着人龍,不是要到華人永遠墳場就是天主教墳場。

正日以來都下雨,難得放晴,人人追陽光趕了出來。列隊候車,全部頭半白,寒着背,拿着大包小包。

的士大佬有感而發:「以前載過好多後生上山。而家?八、九十後都不拜山了。在facebook開個group,發束花貼個相就是。」

我懷疑除了拜祭laughing哥之外,有誰真的會如此向先人致敬。不過,拜山活動愈來愈凋零,倒是真的。

認識我的人都知,鄙人之親戚團隊,大得很嚇人。小學念的家庭倫理關係,那些「阿爸個堂妹個表姨媽個女是你貴親」之類的問題,我通常攞滿分。因為,想得出的親戚關係我都有。

有人嫁娶,筵開上百席,非為排場,而是,人實在多。向每位長輩打個招呼寒喧幾句,由主家席走到大門口,乳豬未吃過,已是時候散席。

拜山,更是隆重其事。每次訂一架旅遊車,幾十人扶老攜幼浩浩蕩蕩出發,吱吱喳喳像小學生去旅行。車往港九新界的跑,我們就在車上分發雞翼、三文治和維他奶。勞碌過後,還有鵲局晚飯直落。

過節如是。每個節日,我家都過好多次。長輩生日,老中青濟濟一堂出席。我有時懷疑,根本就是找個藉口聚在一起,吃喝說笑個痛快而已。聽說,上一代的小時候,十數個家庭都是住在隔離左右,得閒無事,湊夠腳還會排演「梁山伯與祝英台」。

大陣杖拜山是何時沒落的呢。印象中,沙士那年,怕人多取消了。之後,長輩們相繼撒手塵瞏,組團拜山之事,不了了之。

此刻零星幾人在墓前,看見誰人早一步已留下鮮花。儘管已無集體行動,猶剩前後腳的默契,慎終追遠,莫失莫忘。

2013年4月15日星期一

假如考試問六四……


這些說法,真的還有人信麼?

通識文憑試,其中一條,關於國民身分認同,參考資料包括六四、釣魚台事件和2008四川地震賑災。

傳媒又重彈老調:題目敏感,考生卻步,怕秋後算帳,也怕因為反政府而捧蛋。

如果,立場真是合格的關鍵。那麼,上屆通識的合格率,不會是八成,應該是百分百,因為人人都會識做地把政府的口徑搬字過紙。

我反而覺得,試題有六四,擔心實在多餘,高興都來不及。

以前政府說,少於廿年的不算歷史。理曲氣壯,六四一直不被寫進教科書。廿年過了,書本還是沒更新,看不過眼的老師們,擠出課堂時間,加料補回這一段。

現在,好了,六四竟然堂而皇之進駐一份公開試的試卷,就算沒有實質意義,都有很大象徵意義。教育局也不能再說,六四不是課程的一部分。

學生也該熱烈鼓掌。今期的試題有國民教育,也有拉布。可見過去一年熱辣辣的事件,不會因為政治考量而被剔除於考卷外,以後要「貼」題目就簡單得多,總之有大食大。

當然,考評局才不會那麼大膽,要同學評價六四。看真點,題目其實是問,有什麼因素驅使香港人參與一些與國家有關的重大事件

重點,不是六四,甚至不是事件,而是「因素」。「因素」,有很多可能性,也必須具備某程度的普遍性,而非針對單一事件。

相信無稽的謠言,就像流感期的「盲搶鹽」。而我們,都愛患感冒。傳媒對能做文章的故事感冒,同學則對試題的政治性感冒。

我倒真的擔心同學因為立場而失分,非因選錯立場,而是題目在考的根本就不是立場。千錯萬錯,錯不在政治不正確,而在離題。

2013年4月12日星期五

雲端辦公室


老人痴呆,愈來愈嚴重。交稿,少不免有烏龍事。

文友試過,一時錯手,一稿多投。為幾個地盤,寫了幾篇文,發送那刻,誤click同一篇。

也有人試過,甲專欄的稿交了去乙專欄,還好兩者字數相約,題材不限,神不知鬼不覺。

聽得多,我學精,每個檔案均付註報章名稱欄名和見報日期,自己烏龍,編輯一眼關七。

托賴,交錯稿未試過。試過更弊的,寫好,就以為交了。編輯追到,才想起文章平白躺在電腦內。趕回家發送,死線早過,仍能出街,一額汗。

現在都流行雲端科技,在電腦設個drop box,另一端在手機存取,救急扶危。我反而想起,曾幾何時,為自己發明的山寨版drop box

唸大學人人在電腦室趕功課,完事就複製到USB存底。烏龍的我,存了底卻忘記帶回USB,帶了出街又忘了帶回家。做一份功課就丟失一隻手指,好肉赤。

多隻香爐多隻鬼,索性連手指都省掉。開數個電郵信箱,每學科一個,把功課都當成電郵發給自己,到哪裡都用得着。山寨版的雲端科技,重點是,雲端不會忘記帶自己出街。

開始寫稿後,就想過是不是要故技重施。想想又不妥,如果我記得發電郵去備份,不如索性交稿給編輯。Drop box可以,但容量有限,掛一漏萬,每每最需要的,就偏偏不存在。

反而一直幻想,如果有個搖控,可以跨地域跨時區,操控家中電腦,隨時工作隨時存取隨時修改,超迷你不佔空間不佔重量,才是智能產品的終極目標。

聽說,科技是有的,只是未能蛻變成電腦白痴都懂得用的商品。誰想得出,就是下一個Bill Gates或Steve Jobs。不大鍾情智能手機的我,倒很期待一個全自動的雲端辦公室。

2013年4月9日星期二

當大市場遇上小圈子


有錢人年年月月呼風喚雨,窮人分分秒秒同舟共濟。這就是繁華背後的香港。

工潮,不是第一次。但大纜扯不埋的人,都走出來支持,可算是近年首次。

到場聲援;派送物資;有錢捐錢。出手的都是普羅市民。窮人幫窮人,是敵慨同仇,也是物傷其類。

有錢人立於賺到盡的不敗之地,用霸王的氣勢,給你一個無敵理由:自由市場,有供有求。成皇敗寇,與人無尤。

我們從來都深信這一套的。相信得連阿媽教仔都會說,為甚麼你要當乞兒,因為你不好好讀書。於是,我們也慣性把所有的剝削,演繹成選擇自由。

但是,所謂選擇,或自由,真的存在嗎?至少,它們是同時存在的嗎?

一個地方,倘若政治封閉加上計劃經濟,你知道,千錯萬錯,矛頭指向政府就是了。因為,你根本無選擇。

反過來,若政制和市場都開放自由,仍然生靈塗炭,選民如你我都難辭其咎。因為,一切都是自由選擇。

極品的畸胎卻是:放任的市場,小圈子的政治。你有自由打工,但不能選擇至少夠開飯的工資。你有自由辭職,但不能選擇人道一點的工作環境。

因為,由談判權不被保障那一天起,由政策向地產商靠攏那一天起,剝削已是一份判上判合約的基調。在餓死與被剝削之間,你選擇得心甘情願,求仁得仁。

小圈子鞏固既得利益,而自由市場造就了空間,把既得利益無限放大。坐享其成的人,還在鎮日詠吟那些可歌可泣的香港故事。打工仔心知,是景抑或贈慶,數百萬集液成裘的捐款,就是同聲一哭的悲鳴。

 政治專制加上自由經濟,比起政經皆極權,分分鐘造就更多人心敗壞與不公義。中國,刻下就是走在這條道路上。不知不覺間,香港不日與之看齊。

2013年4月6日星期六

後.迷


我的學生當中,也有一個「後榮迷」。

有一回,玩遊戲輸了,她被罰唱歌,一開口,竟是這一句:「一追再追,只想追趕生命裡一分一秒……」

她唱得捨不得停,同學仔瞠目,我卻在心裡數算,十來歲的她,張國榮逝世那年是多少歲。

「Miss,原來你細個嗰時,香港有個歌星,好──靚──仔!」她閃着雙眼,像發現新大陸般跟我說。

不過,起初她並不是靠一張臉「發現」張國榮的。她連他俊或醜都不知道,只知每年愚人節,全世界都在悼念他。有啥好悼念?疑團發酵,某日好奇心驅使,從此打開了寶庫。

前迷,啟發了後迷去認識、理解、翻查、對照。不圖甚麼,只圖一個為甚麼。

而我懷疑,「後.迷」不是一群人,而是一種態度,而且不限於娛樂事業。

因為,曾經有位90後告訴我,某年六四,他在人群裡擠了兩小時,進不了場,翌年又來過。不到黃河心不死,只因為:「阿爸每年都講一次,好想知他為甚麼傷心成這個樣子。」

最近,00後的小學生又追着問,究竟SARS那年,香港發生了甚麼事,怎麼人人聞之色變。

我一廂情願相信,「後.迷」現象,是劃時代的。因為,我輩小時候,嫲嫲鎮日講「當年日本仔點點點」,我從未留心聽過。我也沒那麼神心追回父母的偶像的作品。刻下的年輕人,卻有這份鍥而不捨的魄力。

一個人、一件事、一段歷史。錯過的,要追回,追看的追、追究的追。後迷是是沈迷的迷,也是執迷的迷。而今天的時間觀,又被壓縮得特別短。

有學生在碼頭工潮中段,到了現場了解事情,她說,遲了幾天,錯過太多,要追回最初那個「為甚麼」。看見年輕人關於諸事的後迷,對照千萬年薪的九流公關,我知道,香港的希望,在哪裡。

2013年4月3日星期三

不如我地重頭嚟過


梁朝偉說,張國榮逝世後不久,某天他誤按了電話號碼,另一端響起了熟悉的聲音:「Please leave a message,請留言。」

那一刻,梁朝偉說了句:「不如我地重頭嚟過。」

《繼續寵愛.十年.音樂會》一整晚的演出,都及不上這一句,說到你我他的心坎裡。這不單是《春光乍洩》裡何寶榮跟黎耀輝的對白,更是每個喜歡張國榮的人,心底裡千遍萬遍低迴過的說話。如果,一切都能回頭,多好。

不都是這樣說的麼?抑鬱症,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前行,後退。躍下,回望。決絕,留戀。一念之差,故事從此改寫。像拍戲倒帶般,按個掣,張國榮就從文華東方的24樓安然走回地面……

梁朝偉隔空問張國榮,你呢?如果你可以留言,又有甚麼,要跟我們說?

其實,我們都記得的。我們都記得在告別演唱會上,安歌時他這樣說:「我不是個貪心的人,我只希望,如果有人問你,八十年代香港有哪些歌手,你地『係咁咦』提下我,已經好夠。」

今日回想,這個要求,相對他的成就,何其悲微。陳凱歌說:「我們永遠失去了你,也永遠保有了你。」張國榮為自己選了一個傳奇的結局,也因着這個結局,我們更無法忘記他。

不知怎地,看着音樂會尾聲舞台上那張導演櫈,令我想起梅艷芳最後一次演唱會的婚紗。巨星殞落,留下未了願。梅艷芳一生都夢想高高興興出嫁,張國榮要當個出色的導演。最後,梅姐嫁了給舞台。而哥哥的心願,也只能在人手一盞的小燈火中,他自已的歌聲裡,透過影像合成,算是實現了。

十年了,想回顧,更想藉著回顧收拾心情。一邊緬懷一邊放下,談何容易。偶然情緒觸動,腦海裡冒出的,仍然是這一句:不如我地重頭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