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7日星期五

感覺



久不久,友儕間會談起職業選擇的問題。

喜歡的,擅長的,能賺錢的,是三回事。三合一,最好。三不行,唯有認命。然而,兩個極端,是少數。大部分人,都是在愛與痛的邊緣徘徊的。

喜歡的,也擅長,但無市場,要麵包,還是要理想?喜歡的,卻不擅長,空有自我要求,卻永遠達不到,一樣痛苦一世。

擅長的,卻不喜歡,出賣靈魂,行不行?不喜歡也不擅長,但行業當道,濫竽充數都賺大錢?別以為很爽,一個唔該,泡沫爆破裁員,你會死得最轟烈。

我一直以為,人人都在上述幾項組合配對中糾纏。卻原來,還有一種人,他們會問:對工作,幹嗎會有感覺?既無感覺,又何來喜歡不喜歡?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好玄。聽不懂。唯有找人版。

記得以前,我問堂弟,喜歡哪個學科?他說,那有喜不喜歡,書還不是一樣的唸?後來,我問他,喜歡甚麼工作?他又說,那有喜不喜歡,工作,還不是一樣的做?

他,從來沒有選擇阻礙。讀書,選高分的學科。搵工,選錢多的一份。他很喜歡錢嗎?又不見得。只是,這樣做決定,最簡單。他對所有工作都無感覺,但他也一直歡歡喜喜的,是少數我見過對生活從無投訴的人。

後來我發現,像他的人,還蠻多的。聞說,人類若都按這邏輯運作,無感覺地做最擅長的事,就是最具競爭力的世界。

但我思疑,這狀態,不過是人生某個定格。時日變,狀態也會變。有些人,年輕時很有火,到了某個年紀,開始領悟,凡事無感覺,也是一種祝福。

另一些人,一生對甚麼都無感覺,忽然人到中年,叮一聲找回真正的自己。然後毅然放下一切,開展人生下半場。心內那團火,從未如此熱烈過。

2015年4月14日星期二

廉航精


不出所料,新一期的消委會報告中,關於廉航的投訴大幅颷升,多與額外收費有關。

作為廉航精的我,一直覺得,許多關於廉航的投訴,是場美麗誤會。我們總以為,廉航,就是「正常」航空公司的「減價版」,「正常服務」要收付加費,即貨不對版,投訴之。

然而,廉航跟傳統航空,其實不是不同價錢的蘋果,而是蘋果和橙。就像私房菜跟快餐,吃的,其實是兩種人。

真正的廉航人,不會用傳統航空的尺,去量度廉航的服務。只會研究,在這個特定的遊戲規則下,如何玩得出神入化。而廉航,玩到極緻是──玩彈性、玩組合、玩匯率。

例如,傳統航空的單程票,跟來回差不多。但廉航,單程是來回的半價,公道到死。若然是旺季去,淡季返,回程便宜多。長途旅程亦然,傳統機票,有效期愈長愈貴,但廉航分開每個單程來算,玩多久都一樣。有時還可以自由組合,甲公司去,乙公司返,時間與行程,更有彈性。

廉航,又與匯率掛鈎。例如近期日元貶值,與其從香港買來回票,又不如分開兩程,回程由日本出發,用日元找數。旅遊路線複雜時,更要選廉航。接駁內陸機比國際大航線有更多選擇。

剛過的復活節黃金檔期,龍頭傳統航空公司,來回日本機票$7000,當地國航$5000,廉航$3000。但分開兩家廉航,訂三程,合共$2000,全程只多花兩小時接駁內陸機,好玩不?

廉航客享受的,不單是省錢,還有左配右搭都虧自己想得出的樂趣!廉航客其實是傳統乘客以外的另一種人。身無長物,咬個飽就上機,捲起外套當枕頭,沒有寄艙行李,輕鬆來瀟灑去。我對廉航的唯一投訴是:怎麼別人總是看不到你的好?

2015年4月11日星期六

無王管的網上世界



上回提及,出版的同業爭取公共圖書館設立「授借權」機制,但聲稱大力推動保障知識產權的政府,反應冷淡。

然而,關於知識產權,香港落後於人的,又豈止「授借權」一項?數碼世界,無遠弗屆。書以外,電影也是重災區。

以往,盜錄是,把攝錄機藏在手袋裡走進戲院。要人贓並獲,太容易。後來,在街邊買盜版光碟。要掃蕩,也丁點不難。再後來,家用電腦非法下載,理論上可執法,卻有實際操作困難。今天,串流代替下載,電腦內不留痕跡,內容發放的源頭未必在香港,海關連執法的權限都沒有!

遠在2000年,香港的版權條例,全亞洲首屈一指,轉眼十多年,卻從未更新。今天,連素有盜版天堂「美譽」的中國大陸,網上的規管都比我們嚴格。

網上無王管,最直接的影響,當然是電影工業的飯碗。創作賺不了錢,產量當然愈來愈少,GDP下跌亦屬常理,今天電影業只佔香港GDP0.3%,比很多東南亞國家如台灣、泰國、南韓、新西蘭等「後起之秀」都要低。。

還有延伸出來的問題:免費盜版網站如何生存?有一些,出賣客戶資訊。另一些,附送無評級的色情資訊,又衍生另一些社會難題。

修定,不能再等,政府卻依舊慢吞吞。有人質疑,就算修定「版權條例」,也是無牙老虎。外國有很多例子,被起訴的不是播放平台,只是盜版資訊本身。一項資訊下架了,改天再來十項。起訴未停過,但網站平台一樣穩如泰山。

嗯,這個,有可能。但是,有法例,如何執法,可以再研究。若沒有法例,就連執法權限都沒有。至少,要行出第一步。這個位,我贊成「袋住先」。

2015年4月8日星期三

光復圖書館



這一期流行談「光復」。出版界的朋友走在一起,總是笑言,最該光復的,是公共圖書館。

笑中,有淚。有些現象,其實一直不公平,但大家習以為常,就無人去質疑、去處理了。

圖書館可以讓讀者免費借書。但是,世上本無免費午餐,有沒有想過,背後的代價,是甚麼人去付的呢?

全球五十多個國家,都有「授借權」這個機制。簡言之,就是把讀者向公共圖書館借書的次數,按比例給作者分發版稅。

在現行法例下,若把某版權作品大量覆製,是犯法的。但圖書館無限次免費借出書本,卻像是理所當然。量,有多大?每年大概六千萬次!如果每次有$1版稅,至少有六千萬,是屬於創作人的。

香港的公共圖書館每年支出約九億,猜猜當中多少用來買書?一千萬!即約1%。其餘99%呢?大部分是人工支出。但沒有書,就沒有圖書館。這些價值九億的工作機會,是靠搭作者的版權便車而來的。

政府一直強調,保障知識產權。但保障其實不限於打撃盜版,而是如何確保創作人透過創作賺取的血汗錢,不被剝削。以音樂為例,歌曲在政府場地播放,也要向創作人支付版權稅的,為甚麼書本卻是例外?

早些年,還有不少讀者享受買書。但近年蝸居愈來愈小,很多愛書人又回歸到圖書館來。於是,創作人嘔心瀝血寫書,賣不出多少,心血流落圖書館,被無限次免費槓桿,長此下去,本已難捱的創作工業,就再快死一點。

版稅,錢從何來?當然不是讀者付。圖書館是公共設施,政府責無旁貸。就像人人都可以免費去郊野公園,由納稅人付鈔保養一樣。一個城市的創作力,也是共有資產。這些知識產權的失地,創作人又何時才可以光復呢?

2015年4月5日星期日

Selfie



潮流就是這麼奇怪。一度沈寂的,因為一枝「神棍」,又翻生了。

人人自拍,其實早就out了。遠在手機開始有拍攝功能,少男少女(少女居多),一機在手,係又拍,唔係又拍。手一舉,伸到盡,一個迫爆大頭,加少許背景,放上網站,不亦樂乎。

有時,連背景都看不見,因為一班人玩得興起,一堆頭驢擠在近距離的鏡頭前,深呼吸擠近點再擠近點,快門一按,看看漏了誰的半邊臉,一隻眼睛甚或半個下巴,集體尖叫,笑個不停,廉價的快樂,興奮兼吵耳,管它呢,這就是青春。

曾幾何時,全城討論,何謂港女?記憶中特質之一,就是「自拍」。側起頭、扮嬌俏、V手,食指剛好篤進酒窩那種。但是,過了不久,當「港女」都已成為過氣話題,自拍之風也轉淡了。

然後,一支「自拍神棍」的出現,又把風氣帶了回來。今次,牽連甚廣。男女老幼,通通着了魔。就連財爺都要學用神棍,扮一下親民。人人交流自拍心得,交流如何用神棍,哪兒買的最便宜(聞說是淘寶)。然後,無聊的自拍,忽然有了一個很型格的名稱,叫「selfie」。

Selfie最有趣的地方,是神棍竟然經常出鏡。如何證明那是selfie呢?當然就是,找個人拍下你拍selfie的過程吧。照片內,看見神棍,就是看見selfie的「making of」。荒誕的是,如果有人可以揸機,又何需一枝神棍呢?

其實,我也喜歡自拍,但不是用神棍,而是用最原始最古老的相機倒數功能。大家緊張兮兮擺好甫士,快門一按,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按掣的人剛剛好跑了回來,攝入大隊,卡擦!一笑!有種久違了濟濟一堂大功告成的興奮。

2015年4月2日星期四

五個和五千個學生



《五個小孩的校長》裡,有個角色,出場很少,但很重要:補習社集團老闆Bowie Chin

呂校長想籌募經費,舊朋友Bowie一口答應。豈料你談理念,對方講錢。你要生存,對方想發達。幼稚園補習市場,大生意,億億聲,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一個代表人物)──呂校長!

搭錯線,早該料到。那一通久違的電話,對方一開口就是這口脗:「(高八度兼拉長尾音)喂­­­──你就掂啦,呢排成日喺報紙見到你,『$4500校長』,呢條橋都比你諗到,係得喎……

是自己沒表達清楚嗎?然而,道不同的人,你說得再清楚,他還是會想歪的,正如他也從來沒想過,你不是來談生意的。

不打緊。面對Bowie,其實呂校長還有很多選擇。例如,答應加盟,拿賺到的錢,去發展五個小孩的學校。反正,她本來就是來募捐的。

這些交換,還有很多美麗稱呼:「cross over」,「synergy」,拉上補下,靈活變通……香港人最懂。那麼,何以呂校長聽罷他的鴻圖大計,決絕割席?

Bowie說,如果有五千個學生,誰還在乎五個?對,做生意,講成交量。但,辦教育,不行。每個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

用賺來的幫補蝕本的,從市場角度,簡直是雙贏。但從教育角度,即是要拯救五個學生,首先要謀殺五千個學生,有良心的都做不出。
 
我們總以為,講理想的人,抗拒捷徑,其實不。窮則變、變則通,方向一致的捷徑,求之不得。但大方向南轅北轍的,對不起,有所不為。

Bowie Chin,不只存在於教育界,一個香港都是。然而,天下間最寶貴的東西,其實都不是數學能算出來的。當每件事情都可以簡單量化,五千個比五個好,賺五千萬比$4500好,世界變得很簡單,卻也變得很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