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31日星期一

大銀幕上的孤星淚

一直覺得,《孤星淚》是眾多音樂劇裡最好的,而且是跑贏其他(包括《歌聲魅影》)幾條街那種。文本、曲、詞、唱、戲都融合得天衣無縫。於是,也更好奇,最好在前,電影如何變出更好。


有些東西,在舞台上,基於種種限制,只能想當然。例如,Fantine和Jean的關係。Jean因為連累Fantine被趕出工廠,所以答應照顧Cosette一生。這是往後故事裡一個很重要的基礎。然而,在舞台上,I Dreamed A Dream唱罷,Jean就飛奔去找Cosette,轉接之突然,好像純粹為了推進故事,Jean也只得硬食接波。

但電影中,Fantine和Jean的一段,雖然很短,層次卻鮮明。Fantine的遭遇鋪排細緻,Jean的內疚就更入信。我尤其喜愛二人臨終前的對比。Fantine看到幻象裡的Cosette;Jean等待Fantine的接收。這裡講的,是悔疚、償還、贖罪與寬恕,也不其然令人想起神父包容Jean偷銀器的一幕。故事就是如此一幕扣一幕,情節呼應情節的,一氣呵成講到尾。

《孤星淚》比其他音樂劇更出色的,是每個角色都有發揮,就算是配角都有專屬他的歌。在電影中,每個角色,不只歌,還有明顯的戲份。譬如Cosette那貪婪的監護人,除了一曲Master of the House,觀眾還看到他們處處順手牽羊,發災難財連屍體都不放過,最後更大鬧婚宴,角色發展比音樂劇更完整。又譬如革命小孩Gavroche,看音樂劇你會惋惜他的犧牲,但電影裡你甚至會愛上他,因為,他的性格,實在描繪得又可敬又可愛。

舞台令觀眾有想像空間,大銀幕把幻想呈現成真實。奴隸拖船澗水絕望前行、百姓群起丟下家俬組成路障、Javert一躍而下被怒濤的大海吞噬……大場面,用於一個時代悲劇,不是賣弄,反而是對故事的忠誠。然後我開始明白為什麼要一上畫就看,因為,落畫前,真有衝動再看一次。

2012年12月28日星期五

冷靜期


難得放假,真的不想再寫CY,不過,報道說他休假離港,忍不住又提了筆。

我不關心大眾對他頻頻放假的反應,倒很好奇CY攞假時的心情。因為,橫看豎看,他都像個喜歡不停工作,多於不停放假的人。

返工等放假的,是典型打工仔心態。連着公眾假期,請一日,放N日,也是二打六的強項。

領導者,尤其權力要爭回來那些,位置坐得一天是一天,大都不愛放假,假期都在想公事的倒大有人在。

迫於無奈放假,通常是諸事不順,偷些時間想想下一步怎麼走。更何況,日子那麼敏感。

CY休假至12月30日,1月1日就有倒梁大遊行。是次離港,北上或南下都說不定。上次八月他突然放假,傳媒刊登了他在蘇梅島的照片,不也一樣有傳聞他其實是上京面聖?

矛盾蘊釀至今,阿爺要CY去或留,真是天曉得。部分香港人恐怕也有同感,下台不是問題,有沒有後備,才是問題。把CY轟下台,政府癱瘓,怎辦?

弔詭的是,CY不走,誠信天天被質疑,甚麼政策都推不了,難道又不癱瘓了?反之,拜拜CY,短期內由林鄭署任,一個打得兼無負面新聞的高官去幹實事,誰說一定不能做更多?

再選過,又如何?小圈子選出來的人,好不到那裡。但至少,有理由相信,前車可鑑,參選人為了保住位置直至卸任,不會再犯曾下台的人的錯。

香港人看見這樣的特首,眼火爆,但又不相信,有能力換下一個,唯有繼續吵吵鬧鬧。我們跟政府,就像關係極差但又離不了婚的夫婦,只可以終日你斬我、我斬你,直至兩敗俱傷,才告收場。

特首的休假,其實是感情休假。兩個人久不久就要「分開下」,好極有限。何不引刀成一快,再覓第二春。

2012年12月25日星期二

我的聖誕禮物


學生提議趁聖誕交換禮物。

交換有主題,成年人通常無你咁好氣,捨得花錢,捨不得花腦汁。只有學生,玩得最認真。

是日主題是「學通識」。阿甲拿出一包巧克力,說,美國牌子,中國製造,還不是經濟全球化各國分工的結果?

阿乙買來筆盒和筆,日本設計,又是中國製造,全球化的另一例。不過,乙說她比甲強,該品牌只用再生紙,符合環保精神。

阿丙拿出一大袋薯條汽水漢堡飽,解釋更簡單,因為我們學過,甚麼叫作「麥當勞化」。

到阿丁。蓄短髮的她,性格爽朗,我常幻想,她長大後會不會走去當差做Madam。去年開派對,她帶來一排益力多,有益又實際。今次,她倒出一大袋平價巧克力,我正以為她要重施故技,豈料她臉紅着說:

巧克力廉價,但又有營養又好味,吃罷會有甜絲絲的感覺。就像在這裡學通識,價錢不貴,有野學又好玩,同學之間都有一份甜絲絲的感情!嘩~~~最肉麻的說話,出自平日最「cool」的同學之口,引來一陣尖叫。

好,輪到我。禮物打開,熟口熟面,是一排顏色水筆。孩子都認得它,因為我們每堂都用它來分組在大紙上寫字作畫。不過,選它的用意是:通識教會我們欣賞差異。我的孩子們,不一定考第一,但我好肯定,個個各有特「色」,自信而且快樂。

我換到甚麼?文具一套。帶來的人說,用來整理資料,因為通識要長期吸收。其他人七咀八舌補充,其實是給我練字的。因為我的書法像鬼畫符,看得學生好頭痛。

忽然,想起小時候老師如此教訓過我:文筆甲等,書法丙等,成績可能是丁等,因為無人看得懂你寫甚麼。如今到我為人師表,看來真的要好好檢討一下,無謂誤人子弟。

2012年12月22日星期六

末日新秩序

一如所料,無驚無險,末日,不過是千篇一律的另一日,醞釀了一年,一晃眼就過。

末日之說,盡信可免,想想無妨。在眾多解讀中,我最喜歡的一個是:末日不是大家攬在一塊死,只是瑪雅曆法到了盡頭,之後是另一個曆法的開始。屆時,整個世界,將會有一套新秩序。

我不知瑪雅的新秩序是什麼,為什麼新秩序必須由末日去衍生?或許,置之死地,才會重生。

記得中學年代有個同學說過,如果世界真有末日,一個炸彈掉下來,再無貧富之分,從頭來過,你說多好?當年,我覺得他很恐怖。後來才知道,他因為出身基層,在成長的過程中,受過好多歧視。

這個「重新洗牌」的論調,過去一年來聽得很多。例如,新秩序會否是指歐美的運滯、中國的強勢?抑或將會大跌市,誠哥輸好多,而蟻民終於上樓?要不然,二代人不得不退下,第四代終於有位上?

嗯,這些說法,報仇(或報應)的成份太重。我反而想, 新秩序可不可以超越「風水輪流轉」的想法,循環的,不是權力,而是發展方向的重新排序?

譬如說,持續發展取代一味搵錢、平等打敗剝削、人權戰勝極權、公義取締不義……世界各國可以繼續競爭,只是成功的定義改變了。遊戲規則不同,勝負自然再執位。這樣的重新洗牌,不是更文明一點嗎?

個人層面,我最想如此洗牌:不再對很喜歡的事情說不,也不對其實不愛的事情說好;金錢不是凡事的第一考慮,但也不能完全不考慮;做事,十件為自己,至少有一件是為別人的;熱情可以無限揮霍,生活應該盡量環保。哈,說得多易,是否做得到,再下一個曆法來時埋單計數

2012年12月19日星期三

外國才有的東西

上回談及,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就算有標準工時,最後的分別,可能只是打工仔由在公司開OT,改為在家中開OT而已。

因為,標準工時的真正意義,其實是重整勞資秩序和關係。有標準,是沒有用的。要大家都出於真心去尊重標準,才水到渠成。

所以,我們常常都聽到類似的論調:標準工時,外國就行得通。作息平衡,外國就有。勞工保障,你以為我們是外國嗎?香港未準備好,立法都是多餘。

外國的月亮特別圓。好吧,那就值得想想,標準工時在外國是不是石頭爆出來的。

標準工時始於工業革命年代,工廠的產量直接與工時掛,更無所謂「帶工作回家」這回事。超時工作,很容易就量度得到。

無人喜歡有返工無放工,人之常情就會爭取。「反剝削」的概念,是從當時開始萌芽,繼而植根。潛移默化,即使以後步入知識型經濟,勞資關係都是建立在人道和尊重的基礎上,無人夠膽走回頭路。

反觀香港的工業年代,大家都是難民心態,有份工已經很好,無人想過要爭取權益。然後一晃眼,變了知識型經濟。別人用幾百年走的路,我們都壓縮在幾十年裡。經濟行得快,很多人文關懷卻未發酵。

今日,社會少靠勞力,多靠食腦,何謂超時工作就更難定義。勞資關係和諧還好,走到敵對的田地,一切從頭開始,步步維艱。如此想來,相對於外國搞標準工時,我們不是「未ready」,而是開始得太遲。

所以,縱然標準工時的立法,象徵意義該遠比實際意義大,我還是支持政府先起一個帶頭作用。有了方向,慢慢追,我們這生看不到,可能我們的孫兒看得到。總好過沒有第一步,孫兒的孫兒都不用旨意看到。

2012年12月16日星期日

標準工時的真正敵人


CY語出驚人,搶了討論中的最高工時的風頭。其實,研究最高工時,遠比最低工資有趣。

最低工資是下限,無打工仔會反對工資下限。但最高工時是上限,爭議就大得多。

有了上限,有人慶幸終於有作息平衡,可以準時放工尋歡拍拖親子去。有人卻苦惱,無兒無女無朋友無興趣,連工作都不許,心理更加不平衡。你有自由爭取休息,為什麼工作狂就沒有自由瘋狂工作?

香港人喜歡選擇,一個「限」字,很嚇人。所以,工會說,不如不設最高工時,只設標準工時。一但超標,加倍補水。

保安員一天工作十二小時,立法後,八小時以上要付1.5倍人工,即是整體人工多了六份一。

但也有可能,僱主把兩更變三更,多請一人,每人八小時。結果每位保安的實際收入,反倒少了三份一。

中高層的處境,更有趣。嚴格來說,無人介意你何時放工。不過上司都喜歡黃昏五時才來敲門:「這個,明早九時做好放我枱面。」然後,很貼心的補一句:「不要幹得太晚喲。」

工時有限,工作無限。真正的問題,不是工時過長,而是工作量太多,但法例又規管不了工作量。標準工時的真正意思是,以往在公司開OT,立法後在家中開。

很沮喪吧。不不不,如果--即管想像這個很大的「如果」--打工仔有膽團結起來,堅持不作無償超時,有法律作後循,僱主也無可奈何。最多,像多請一個保安般,加人手,減人工。

那又除非--另一個很大的「除非」--打工仔減了人工也能生活。生活艱難的人,最負擔不了的,又是甚麼?當然是租金或房貸了。噢,怎麼所有政策討論,兜來兜去,最終都得回到地產霸權的老調上來?

2012年12月13日星期四

李莫愁的選擇



《神鵰俠侶》裡,有這一幕:

赤煉仙子李莫愁被困絕情谷,情急之下,一掌打死徒弟洪凌波,把她推向奪命的情花陣,踩着她的屍首逃離險境。

聰明的黃蓉看在眼裡,幽幽的說:「李莫愁,其實你根本無需殺了你的徒弟。拿件衣服捲一包泥,踏着泥包逃命就是了。」

新政府上任以來的所作所為,令人髮指。我一直想不通,問題的核心是甚麼。直至腦海湧現這一幕,懂了。

心狠手辣的人,是想不出中庸之道的。正常人卻會問,長者津貼,除了打茅波通過,是否已無其他方法?又或反過來想,如果茅波總有一天要打,又值得選長者津貼來開刀嗎?

所謂爭議,政府見慣。慣用的絕技,就是拖。都開七次會了,錢都放好在枱面了,議會不過,不打緊,你們這麼喜歡諮詢,這麼喜歡社會共識,我們一於收回建議,重新諮詢,待有共識才派吧。然後,每年都提案一次,議會繼續否決,政府繼續諮詢,長者繼續無了期的等。

如此一來,把「波」拋回給議會,雖然繼續有人不滿政府,但肯定也有人向議會施壓。資產審查妥當否,尚且各執一詞。打茅波,社會群起而攻之。輸少少抑或輸晒,政府今次竟選後者。

不想拖,也不打緊,向盟友借兵吧。資產審查的上限,「鬆少少章」,30萬去馬,連民建聯和自由黨都贊成。反觀現在,田少大義派親罵張宇人都來不及。

面前有好多條路,新政府看不到。因為,它是除了殺人甚麼都看不到的李莫愁。洪凌波死了,黃蓉說:「看,你現在,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

眾叛親離,不遠矣。建制派嘛,也不用那麼高興。看真點,你們不過是無辜送命的洪凌波罷了。

2012年12月10日星期一

「返來就郁」的續篇


沒有最差,只有更差。當日的剪布,不是終曲,只是序幕。因為,招數陸續有來。

傳媒形容長者津貼突然獲通過,極富「戲劇性」。那麼,這肯定是套悲劇。一套戲的劇情,尚且不能太泛駁,然而,是次忽然投票,卻產生了好多疑問。

為什麼「補充文件」,突然會變成一份「新文件」? 為什麼這份「新文件」,可以豁免通知期即時審議?如果「新文件」處理的是另一個新項目,為什麼舊的一個不需要繼續表決,322項動議要全數作廢?既然是「新」項目,為什麼內容竟然跟舊的一模一樣──通過開位請人的撥款也同時等於支持長者津貼?

這下好了,市民再笨,都能把政治現實看得清清楚楚。政府按規矩辦事,若規矩不容許,它就發明一些新的規矩出來。剪布如是,長津突襲如是。「返來就郁」的下一招,就是「開新文件」。

如今,也就不難明白,為什麼新一屆立法會誕生後,建制派傾巢而出,誓死搶奪所有委員會的主席位置。主席可以隨意發明規矩,也就等於沒有規矩了。

更令人擔心的是,行政機關犯錯還好,可以司法覆核。但由議員作醜人,法庭一般不會干預議會運作,過了海就是神仙。

先例一開,後患無窮。香港變成這個樣子,真是很令人心痛。以往,儘管政府萬般不是,它最多死板、官僚、後知後覺,但有一種情操,無論如何都會堅守:凡事尊重規矩、講求程序(due process)。

今天,我們不但有一個講大話的特首,也有一個為求達到目的,不惜走精面,利用灰色地帶鑽空子的政府。執筆這刻,仍然無法形容內心的憤怒。哀莫大於心死,再這樣下去,連批評政府都賴得嘥氣。噢,抑或,這正是政府最想要的結果?

2012年12月7日星期五

梁振英考AO


應徵AO/EO的同學們,明天就要考筆試。他們問,有沒有過往的範例答案可參考。

範例答案我沒有,範例錯誤倒有一大堆,而且垂手可得。來源,是親愛的特首梁振英。

「我己經請專業的人士給予專業的意見,在適當時候我會有適當的回應。」關於僭建,他是這樣說的。

聽者失笑,但我們都是五十步笑百步。因為,有好多考生,都是這樣答問題的:「關於XXX,我建議成立委員會,參考專業人士的專業意見,在適當時候作適當回應。」

梁振英說:「不排除以任何方法,一次過回應大宅僭建的疑問。」

考生有好多類似的變種:「不排除以某種形式,分幾次回應XXX的問題」,「不排除以好幾個方法,分階段回應XXX問題」,「不排除用一些方法,就XXX進行一些交代」……

梁振英說:「在撤回與不撤回之間,還有好大空間。」考生說:「在政策的推行與不行之間,還有許多空間。」而當試題問同學,是否同意某項政策,同學答:「我並不是完全不同意……」。

如果有人輯錄梁振英的說話,那小書,該叫作──「英語錄」,考生人手一本,媲美「毛語錄」,不時警惕。

用這個思考方式考AO, 死無全屍。梁振英考AO也會肥佬,但肥佬的人,當上了特首。

而AO的悲哀是,就算本來思路清晰,說話一矢中的,但到了某個位置,對內對外都只可以遊花園。

孫公有名石頭鑽不出血,林公公被揶揄是人肉錄音機。梁振英唯一的強項,是比他們都要壓場。他夠膽用好肯定的語氣,交代極不肯定的答案。

好吧,同學們,明天上陣,不要模仿梁先生的答案,最多,學學他那唔打得都睇得的自信心。

2012年12月4日星期二

選擇的勇氣


上回提及,拙作《這個說法太浪漫》想講的,是「另類價值」。

香港,很奇怪。它很多元,也極單一。例如時裝雜誌告訴你,換季有好多選擇。沒有選擇的卻是,穿時裝就等於美的價值觀。智能手機,要甚麼apps有甚麼apps,但你彷彿不能選擇,不用智能手機。電視節目說,剩女作戰攻略萬千,但剩女不能選擇,高高興興當個剩女。旅遊食買玩任揀,但鮮見更另類的旅遊指南。

我們有很多商品的選擇,卻沒有價值觀的選擇。從前大學裡的文化研究老師說,每個人的品味/喜好/價值觀,自覺或不自覺,都由主流意識形態和社會氣候所建構。世上沒有人,可以真真正正,特立獨行。

聽罷,很沮喪。我問老師,既然我們都逃不過「被建構」的宿命,那麼何苦去讀它?何苦花時間強調自己的無力?老師答曰,最可悲的,不是無力,而是連自己無力都不知道。

當年,我聽不懂。今天,有點懂了。無力與否,是程度的問題。我們不能避免被建構,卻可以力抗百分百的盲從。方法,是尋找例外,消費例外,傳揚例外。

別以為時裝雜誌都在吹棒天使面孔魔鬼身材,日本就曾有本雜誌,為貌醜無身材的人而出版。我們以為美女較易嫁得出,但美國著名交友數據庫告訴你,樣醜的人,原來更有市場,原因,你我都不一定想過。旅行,也可享受走遍千山萬水,甚麼都看不到,但來過,就好。不換手機,不為什麼,只為──用開有感情。

諸如此類。小書想講的,就是這些例外的故事。我們可以認同主流,也可選擇另類。問題是,選擇的背後,是真心喜歡,抑或,恐懼不隨眾流。空有選擇的空間,而沒有選擇的勇氣,這,才是國際城市自由市場的最大悲哀。

2012年12月1日星期六

三秒鐘的權威


拙作《這個說法太浪漫》剛出版,書名有點不着邊際,友儕都問,這是甚麼胡蘆賣甚麼藥。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自由的好處,是造就多元,為甚麼香港是全世界最自由的城市,卻往往諷刺地,催生了絕對的單一?一窩蜂追換手機、一窩蜂食買玩、一窩蜂炒樓、一窩蜂罵政府、一窩蜂跳騎馬舞……

後來,我發現,一窩蜂與否,原來不跟自由掛鈎,而是跟時間掛鈎。

曾經有個調查說,城市人互相聆聽的平均長度,是三秒。三秒,即是兩句說話。無論內容有趣否,三秒已是我們吸收一個觀點的極限。

不可置信吧。然而我曾經很無聊地做過這實驗,在每個飯局裡,統計每個話題的長度,「跳線」之快,往往真的不出三秒。

假如所表達的,是刻下正在發生的,不難。假如想說的,大部分人早有共鳴,也不難。不過,如果要闡述的,不算最流行,又不是最主流的,那幾乎註定失敗。因為,忙碌眾生沒有多餘配額去消化、去盛載。

我們的這個城市,不但劏房愈劏愈細,交流的空間,也愈來愈傖促。當每個決定都必須一矢中的、盡快結論、省卻推論,那麼,無論有多少自由、多少選擇,我們最終都只會返回同一航道上:追隨權威。

權威的品牌、權威的說法、權威的價值觀,權威不一定完美,但衰極有個譜。最重要的是,跟隨主流並不需要太多時間,由選擇到採納到同化,不消三秒就一條龍搞掂。

有甚麼問題?當我們連反思一件事情有沒有問題的時間都沒有,正正是最大的問題。是以當編輯問我,這書要寫甚麼,我說,閒話家常。閒話家常令我們發現,其實在很多事情上,還可以有一種,不隨眾流的「另類價值」。(待續)

2012年11月28日星期三

《這個說法太浪漫》


想寫這書,許久許久了。蘊釀了整整一年多,終於出版。此刻,心情還是有點激動。

新書叫作《這個說法太浪漫》。因為有「浪漫」兩個字,各方好友很興奮:你寫起愛情小說來了?

不。還未。如果浪漫,只限於言情,這個講法本身,也實在太不浪漫。

真的要為浪漫下個定義的話,我會說,浪漫不是花前月下,燭光晚餐,而是忠誠地、默默地、溫柔地,去幹相信的、愛所愛的。

不知何時起,香港變了一個凡事對號入座、敵友分明的社會。以前我們很冷感,今天我們過分肉緊。劍拔弩張,喊打喊殺,過猶不及。是不是還有另一種方法,去表達我們對這城市的愛?

我無力阻止社區變色,至少可以在每間食肆執笠前,來一趟有尊嚴的告別,認真吃一頓最後晚餐。文化藝術沒有成長的土壤,我們至少可以先培養觀眾群,春風化雨,遍地開花。要人無私地環保,好難,何不用自私來推動環保?強國人的壯大,不一定令香港變得渺小,或許反過來,刺激了我們重新定位?

激進的人,只有本已很支持你的人去支持你。溫婉的人,相信天邊有個美好新世界,終點很遠,但只要一直走下去,慢慢就會發現,身邊愈來愈多同路人。

「這.也.太.浪.漫.了.吧──?」旁人每次看到我如此發夢,總是回我這一句,另加一個「無你咁好氣」的眼神。

是的,我要寫的,就是這些愚公移山的逸事、最微觀最細緻也最人性化的感情。可以用很美的包裝,去講醜陋的現實。可以用感性的方法,去講理性的觀點。可以很浪漫很浪漫地,去幹務實的活。浪漫,是一種態度、一份感覺。因為我相信,所有欠缺真實感覺的爭取,其實,都只是吹水。

2012年11月25日星期日

平到「飛」起


我認識的大部分香港人,都不是早起的鳥。

早起只有兩個原因,一為兩餐,二為玩。最近,多了第三:為了預備去玩。

國泰推出了一個CX Fanfares,搞到我等愛飛一族神經兮兮。周一晚有覺不睡等預告,機票跳樓價,唔買都睇下,去唔到都恨下。

$490去台灣、$990去日本、$1990去巴黎……每逢周二清早優惠開售,我們像師奶買股票落盤般,輸入遲一秒都怕走雞。

聞說,有些朋友,每周一度,連預告都未出,同事間早己四四六六夾好,誰誰誰何時放假。蓄勢待發,一買即中。有時忘了信用卡密碼,還會互相借用找數。

平機票,不稀奇。但龍頭公司,廉航價錢,就好出奇。就像巨人被打敗不出奇,但哥利亞敗給弱小的達味就好出奇。

國泰這一着,志不在賺錢,而是賺對比、賺話題。反正坐位限量,有數得計,總好過以十份一價錢賣給員工,除笨有精。

旺淡季貨品價錢有別,各行各業都試過,連茶餐廳都有比正餐便宜的下午茶和消夜時段。不過,它們的策略通常是,寧可旺季加價,而非淡季減價。

賺得一元得一元,及不上製造話題本小利大。非繁忙時段,不單要減價,還要是跳樓價,得回廣告效應,值回票價。

記得多年前國泰辦了一個「萬張機票贈全城」,萬萬聲,好巴閉 。不過,冷靜算一算,如果全港一半人有興趣,也只有1/300機會抽中,機會率跟考AO差不多。但是,全城的確為了那渺茫的萬一,瘋狂了好一陣子。

品牌酒店、戲院集團、高檔旅遊點……其實都應該效發國泰。大公司,小財不出,大財不入。哪怕雨點小,只求雷聲大。順便益下我等格價算死草,疏導逼爆人潮,功德無量。

2012年11月22日星期四

結婚與普選


年尾喜宴特別多,這一頓,吃得好感動。

Billy是一個議辦的寶。他曾是譚香文的助理、後來幫過陳淑莊,新一屆立法會誕生後,順利過渡至另一個「陳辦」──陳家洛議員辦事處。

Billy有視障,看書讀報睇電腦,都不容易。但他比視力健全的我們記性更好、心水更清。Billy綽號Billypedia,要知甚麼,問一聲就有,快過wikipedia。

我這閒人間中去探班,未入門口,已聽到他大大聲講電話,很肉緊的交待事情。他對正職肉緊,副業也肉緊。他是失明人協進會的副會長,新娘子到協進會當義工,二人就這樣邂逅上。

新娘子有個美麗的名字,叫Violet。話說年前某天,Billy在MSN寫上:「心中的紫羅蘭開花了。」我們左猜右估,好事近了嗎。直至上周婚宴上,他一貫肉緊拿着咪高呼:「我終於可以當眾叫你老婆啦,我愛你!」全場掌聲雷動。是的,開花結果了。

飲宴上,談起夢想中婚禮。我說,嫁得出的話,我希望在婚禮上,展覽二人生命裡值得紀念的東西,例如一個隊友簽滿名字的足球,一件伴隨多年的樂器,中學時代姊妹淘的合照……然後,我會為每件物品親筆附註。

聞者笑說,那你得先找個愛儲物的男生!男生只喜歡丟垃圾。又或者,想儲物,但礙於斗室少,大刀闊斧丟掉。

是吧。那關於新郎哥的一段文字附註,不如這樣寫:「由於本人歷年承受加租之苦,愈搬愈遠,愈住愈窄,個人物品早己盡歸塵土。唯盼早日打擊地產罷權、消滅官商勾結,把僅有遺物讓子孫相傳。取消功能組別,一起爭取雙普選!」

陳淑莊說沒有普選不結婚,我用結婚爭取普選。啊,不,我用結婚來爭取陳淑莊結婚。我回頭看看這個新郎哥的前老闆,繼續千杯不醉,完全沒有為自己的婚事擔心過。

2012年11月19日星期一

沒有政府的諮詢

 
政府說,同志平權不做諮詢,因為爭議太大。

講真,我不介意息事寧人,但別要雙重標準。國民教育爭議都好大,為什麼捱到最後才死死地氣收返?

其實,平權的諮詢,民間大可自己做。支持若夠多,就是民意大笨象,不由政府坐視不理。若反對熾熱,至少知道香港貌似開明,實則保守,戰線漫長,計議從長。

林煥光說他支持反歧視,那不如由平機會帶頭調查?若平機會和行會出現角色衝突,他說過會毫不猶豫放棄後者。

同志議題,政府不講,大把人講,尤其年輕一代。我有好些學生,自稱腐女。最初追潮流看BL(少年愛),到後來開始留意同志議題,由好奇變好學,如今甚至會上網、翻書,鑽研很學術的性別課題。

有一回,我們造訪小童群益會的「性向無限」計劃。 話匣子一打開,一群年輕人,共鳴無限。共通的,當然不是性取向,而是成長經歷。同志掙扎出不出櫃,難道異性戀就未試過靜雞雞拍拖?青春期少不免跟家裡起衝突,哪怕因為一個伴侶,或者大學唸哪一科。同志不過人一個,問題的關鍵,不是直或孿,而是溝通和互相尊重。

參觀過後,同學仔最深刻的,竟然無關性取向,而是──點解大家都係十幾歲,佢地咁有信心可以自白一句鐘?我連當着大伙兒說一句話,都有點腳軟。

當天的同志義工,不是熟口熟面那些,有幾個甚至是初次分享。「社工說你們人太多,我們就請纓來幫輕點。」 有歷練的孩子,別有一份世故的生性。

探討同志議題,同學拿走的,卻是「年輕人要對自己有信心」。信心,來自面對。講的、聽的,都如是。與其收收埋埋,倒不如痛痛快快講一次。

2012年11月16日星期五

好人的盲點



有很多人反對就「同志平權」的議題作諮詢,理由各異,當中最無敵的一個,要數:「其實而家都無人歧視同性戀啦,又駛咩特別拿出來討論?」

聽一次,我不信,聽到第十次,我開始相信,這個想法,是社會上好一部分人的深刻感受。

這些人,認識一個人,不會去問他/她的性取向。偶然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所以,也不會歧視同性戀。

他們認為同性戀沒有被歧視,因為他們是個好人。他們身邊的,也是好人。所以,舉目所見,歧視根本不是議題,何必討論。

這個現象,辜且叫作好人的盲點。好人眼中,人人都好,連法律都是多餘。你沒飯吃麼?怎麼不吃豬肉粥?

退一萬步想,就算真的「無人歧視」,跟「用不用討論」,是兩回事。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就算不存在,未發生,不代表不防患於未然。就算我從不認識一個強姦犯,就算香港從來沒有強姦犯,不代表不需要一條懲罰強姦的法例。

好人不會歧視人,因為他們認為歧視是不對的。但是,他們反對社會去討論反歧視。真奇怪。

當然,有人認為無需要討論,因為害怕一旦討論,就會扯到好遠。反歧視,會不會等於認同?認同,會不會等於鼓勵?鼓勵,會不會等於道德淪亡?

如果我們的社會,用了百多年才走到這一步,開展第一句的討論,誰會相信,明天就會道德淪亡?

這就是我們至愛的方式。明明十劃未有一撇,便把事情無限放大,想像得一發不可收拾,繼而推論,不提最好。

我支持為反歧視作諮詢。因為,這個問題,跟香港好多議題一樣,早已花了太多時間去討論,要不要去討論它,而不是去討論事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