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31日星期二

毒舌與有所不為


《毒舌大狀》最好看的,不是子華神的林涼水,而是謝君豪的金遠山。

林涼水膽正命平,不惜得罪黑社會去幫無辜的人脫罪(同時為自己的狂妄贖罪)。流氓律師,施展渾身解數,把虛偽富豪打得落花流水。坦白說,人物設定比較平面,勝在大快人心,一定好睇。

但論耐看,金遠山倒更耐人尋味也更耐看。短短地,幾場戲,個性夠立體,每一步都合情合理卻又估你唔到。

如果林涼水有喜劇感,金遠山有的就是現實感。故事控訴制度之崩壞,交由林涼水操刀。控訴過後的創作意圖,卻見諸金遠山示範的出路。

金遠山所展現的,就是「人必須尊重制度,但制度也不可凌駕人」的精神。

因為尊重制度,所以討厭別人打矛波。既不受林涼水之邀跟疑犯對話,亦因發現鍾家作弊而請辭。但請辭唔啱規矩,最後繼續上庭。

然而,制度的原意,是服務平等眾生。若淪為大蝦細的工具,即本末倒置。盲從,就是違背良心。

「我幫你做呢場大龍鳳,不是我認同你,而是我不想俾天收。」金遠山最後一句,擲地有聲。只有他,才最理解,人離不開制度,但制度也絕不能汶滅人性。

不過,咁搞法,以後仲有無運行?

Well,仲要行咩運?生於亂世,唔駛下下走到最前做烈士。然而做人做了大半世,有所不為。關鍵時刻要對得住自己,對得住天地。總有後果,但又總不會餓死。這種風高亮節,其實,好多人,豪得起,或許也包括我和你。

2023年1月27日星期五

蛋黃哥與雞動哥


兔年初見報,祝各位動若脫兔,追夢趁早,別做龜兔賽跑裡那隻瞓過龍的白免。

追夢這回事,很弔詭,太hea不成功,太執着會落空,最微妙那個平衡是:降服。

兩個很近的新年之間,在蛋黃哥與雞動哥身上有所領悟——降服。

蛋黃哥看破世情,情願躺平。例牌反應:好累。口頭禪:人生就是隨波逐流。

對人生不積極也不抗拒,光接受。接受自己無選擇,同時拒絕枉死,否則不會在壽司店撥開小朋友的筷子;高空急墮時駛出蛋黃繫帶執返條命。

他一早明白自己的命運就是被吃掉變成養分,所以寧變料理也不要發臭。但,甚麼料理?最後峰迴路轉,成為頂級生蛋撈飯。原來,我的authentic self ,不作烹調,已經夠好。再次證明,人生真的不必勉強。

如果蛋黃哥夠過癮,雞動哥就夠窩心,同樣是降服的極緻。

雞動哥一出世,逢蛋認兄弟,逢嘢認阿媽。想要的,不過就是與生俱來的情感連繫。這需要,推動他走過千山萬水,不到黃河心不死。冷不防遇上烚蛋問他:見到阿媽,你會做咩?

Err……無諗過,就是想見,想她教我飛,然後一起在天上飛吧。基本得幾乎不懂解釋的,偏偏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想搵阿媽的搵唔到,無諗過搵的卻碰上了。當雞動哥用「以肉身擋坦克」的姿態,擋住送雞的車,讓蛋黃哥母子重逢,自己的未竟之事,在別人的人生中完滿了。

不一定是想像中的結局,卻也是某種好結局。面對生命的際遇,心甘情願降服了,許多的空洞,也就不藥而癒了。

2023年1月19日星期四

中招之悟


2023一開,小女子就閉關,平生首次不見天日足足兩周,有趣的領悟竟不少。

悟之一:其他人係咪咁?

來到今時今日才中招,最大祝福是,已聽過無數過來人的經驗。無病癥,白擔心。甚麼「喉嚨像被刀片𠝹」,病癥對上了,反而安心。

愈發想起平日跟clients做coaching,clients總愛問:其他人係咪好似我咁?我通常反問:係唔係,又如何?

其他人唔係,徒然助長「哎全世界就我最慘」的小劇場。其他人係,自己所受的苦也不會少了,何必知道?

現在,中招了,才明白有人同病相連,雖不會少了苦,但多了安心。既然別人都捱過來了,自己也會捱得到,不是嗎?

悟之二:焉知非福,事在人為。

禁足無法外膳,一直居高不下的體重,終於跌穿樽頸位回落至正常BMI水平。可見非不能也,實不為也。一日三餐全數清淡飲食,出關後Keep唔keep到先?嗯....就快過年,再算。

悟之三:每個轉變都是一次reset。

被困睡房,索性執房、清衣櫃、洗廁所。順便從頭檢視生活,多少習慣早就變了,物件卻仍賴在老位置。挪移一番,格局就手了,新一年更易重新做人。

生病有時,康復唔知拖到幾時,明明人已沒事,卻仍是天天兩條線。忽然想起,困了這麼久,就算人已無病,房間都肯定充滿病毒。把心一橫,趁家人外出,打開所有窗,清洗所有床單被鋪衣服,果然變回一條線!有時,人生之reset,不過就是——離開那個toxic的環境。

2023年1月15日星期日

Homecation


2023年,一開波,宇宙送我第一份大禮:Homecation。

看準我閒不下來的朋友預言:恐怕這homecation,很快變成「working holiday」。

哼。才不會。難得一生人一次(希望是)中招休假,要好好感受箇中歷程。

煲劇吧。幾乎大半年沒看過Netflix。平日心緒不寧,目錄翻來翻去,只覺無嘢好睇,瞓覺好過。如今,心靜身閒,竟覺得,是旦揀乜,都好似幾好睇。

查實無關戲好看否,而是人有沒有burnt-out。腦袋超負荷到一個點,連15分鐘的一集劇都無心力盛載。素來賞花不難,賞花的雅興才最難得。煲劇亦然。

朋友的預言,中了一半。起初,除了甩不得的事(例如交專欄稿),能停的工作都全停了。

後來閒着沒事,就隨心幹點活。這個不慌不忙的節奏,原來好爽。都說我從不討厭工作,只討厭太多工作。

每晚飯後,就預備休息。日入而息,本是常理。但仔細回溯,由當年打工到現在炒散,都從•來•無•發•生•過。自以為不出門也就不放假、burnt-out了才三年的我,對不起,畢業至今,已burnt-out了23年。我欠自己很多。

若說生病是祝福,最感恩莫過於程度輕微的各種不同病癥,輪流登場,而非重鎚一齊來幫襯。既不難承受,且令每天身體素描的靜觀修習變得豐盛。睇住個病全身周圍走,其實幾過癮。

兩周轉眼過。人生由 pause變回play那刻,踏出街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竟覺眼前風景,從沒如此亮麗過。

2023年1月11日星期三

默書的惡夢


朋友的兒子,去年九月跟好友升上不同中學。中一仔,櫈都未坐暖,就默書了。

一課書,數百字,數十個新詞語。好友寫錯十個字,每個扣五分,肥佬了!12歲人仔,當場崩潰,事關一生未曾肥佬(小學時代長期名列前矛)。幾個月內,默書固然無得停,加上開學諸事不適應,開始見精神科醫生。

兒子的學校,類似的課文,安排是這樣的:每天自選背默十個詞語,一連五天,直至默光所有詞語為止。

一班初中生,磨掌擦掌,有得揀,最好玩。先默十足把握的,首幾天攞滿分。之後幾天較要花功夫,但範圍小了,負擔輕了,游刃有餘。如是者,幾個月下來,開朗了、自信了、淡定了。

常說學童讀書壓力重,考試萬惡,其實不盡然。先不談考試,光看默書。默不默,不是重點。為何默?如何默?意義和目的是甚麼?才是關鍵。

兒子的經驗:默書,是手段。過程,是詞語的累積。知識增長,是結果。自信,是副產品。

好友的經驗:默書,是手段。過程,是分數的扣減。默完書,是結果。自信崩潰,是副作用——人人都捱到,你唔係捱唔到吓話?!

但,為甚麼要捱?書,總要默。然而一課書,默完就過。箇中建立的自我形象,卻會跟一世。

教育的終極意義,除了傳授知識(讀過的你今天還記得嗎?),就是建立自我價值。在設計教學流程的過程中,若我們稍為顧及當事人的心理歷程,一點小改變,效果或許已大不同。

2023年1月7日星期六

搣甩打機癮


初中男生去年出國,趁新年回港探親,順道來橋牌課探班。

「你好嗎?」我問。三個月不見,他看來沒甚麼改變。「我呢幾個月都無打過機。」他劈頭一句的「近況」。

「Really?」打機一直是他至愛。「對,幾乎沒想起過,好奇怪。」

「我發覺我其實不喜歡打機,只是不喜歡不打機就otherwise要做的事。」我腦筋轉了轉才聽得懂。

「即是,例如不想溫書做功課,就打機。不想聽爸媽嘮叨,就走入房,喺房無嘢好做,咪又打機。」

「在外國不也一樣要溫書做功課?」我問。「嗯,不一樣。」

他說,至愛的功課,叫「自由筆記」。無格式,無要求,無限制,畫圖或寫字,虛擬或實體,愛怎樣就怎樣⋯⋯更妙的是,這功課,要做,但不用交!

不用交的都算功課?「老師怎麼放手也放心你已學懂他所教的?」我問。

一定懂。他說。以最愛的科學為例,在香港,老師示範一次,大家抄完雞精筆記就下課。在外國,每人都有機會親身做實驗,「唔識做到識」,之後再按自己的理解做筆記,格外入腦,考試測驗攞滿分,超滿足。

返學的日子不打機,放假更不會。「愛去哪就去哪,愛幹嗎就幹嗎,連自由都有了,還用打機?」小男孩笑笑口總結:「原來,當一個人找到自己的天地,根本不想打機。」。

打機,不是興趣,只是逃避。要搣甩打機,跟戒掉所有成癮活動一樣,先處理空虛的源頭,撫心自問——其實,我愛不愛這樣生活着的自己?

2023年1月3日星期二

窄路會夠微塵過

習慣年尾看窩心的戲,來個好結尾。年頭反而愛看沈重的,為未來一年定調,路走得沈穩點。先苦後甜,人生要是如此也不錯。

《窄路微塵》用窄哥的視點講故事。「地方污糟咗就要有人去清潔,抹乾淨隔一排又污糟返。」——儼如薛西弗斯推大石的「清潔版」,當中卻沒太多無力感,倒有種「反正就算徒勞也要把事情做好」 的純粹。

既是情節,也是隱喻:清潔vs骯髒。有所不為。客人不會分辨溝淡了的清潔劑,「我分到嘛!」 在骯髒的大環境中,潔身自愛,有無人知?自己知最緊要。

有所為。最後地下那攤嘔吐物,早已輪不到自己管,但就算並非份內事,都要過到自己嗰關,有些標準,是要到的。

「個世界X,唔等於我地要做X人」。不X,是怎樣?就是對專業與誠信的堅持。不求被看見,只求心安理得,也就無所謂徒勞。

不X,也是——似返個正常人。惻忍之心,人皆有之。「我地呢啲一粒塵都唔係既,個天唔係成日睇到我地架,不過唔緊要丫,我地睇到對方咪得囉。」

因為睇到,所以心軟,然後連結。Candy貪小便宜,但也不過是殘酷現實中掙扎求存的人。窄哥一次又一次幫助她,非因認同她,而是出於明白、諒解與憐憫。

多麼艱難都堅守誠信與憐憫,何嘗不是一條窄路?但搞不好正因微塵夠渺小,窄路才剛好夠過。很喜歡最後那一撇留白,很真實。厄運不會輕易離去,但人也死不去,反正,一直走下去就是。

2022年12月30日星期五


眨下眼,一年又就快過。

過,是一件很弔詭的事。

Coaching過程中,clients少不免談及一些往事:失手的會考、無疾而終的初戀、忽然的遷居、父母的苛責,友儕的爭執⋯⋯

我聽着聽着這些年少的經歷,不正是今天中年卡關之事的原劇本?

「件事過左咁耐,點可能仲有影響?過晒啦喎!」Clients瞪大眼看着我。

時間上,過了很久。心理上,一直未過。怎麼知道?

內心視像歷歷在目,細節高清放影,連當時流動的空氣都看得見,就是未過。

不講由自可,一講把幾火,陳年事,想起都情緒翻騰,肉緊觸動心很痛,就是未過。

或反過來,明明事情對自己影響至深,記憶卻斷了片,丁點細節想不起,因為自我保護機制把它掃了落地氈底,也是未過。

「咁點過?歷史無得返轉頭。」歷史不能推到重來,但我們對事情的理解可以重寫。

曾有朋友形容:過,就是「把彩色電視變黑白電視」。情節一樣,情感卻已淡然。我在clients身上看到的是,淡然非麻目,只是努力修練回來的心的轉化。

由自己騙自己的「it’s OK」,到承認「It would NEVER be ok」,再接受 「It's OK to be NOT ok」,最後領悟「It's not ok......but it's OK 」。

過去的事沒變,但回頭追溯人生脈絡,不再問why me,反而明白自己多麼獨一無二,則不論甜苦,都不再逃避,學會擁抱、珍惜那專屬自己的意義,期待更多經歷帶來的轉化。心,走到此,事,就過了。2023祝大家OK好好過。

2022年12月26日星期一

希望與相信


Boxing day,是拆禮物的日子。

如果當下(present)就是最好的禮物,那麽裝着這禮物的,又是怎樣的盒子?

是「life i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那大抽獎唔知乜料的box?

抑或揭示人性,但最後會留下希望的「潘朵拉盒子」?

希望,是coaching clients常掛在口邊的用詞,但總潛藏不咬弦的悲調。

我希望自己是萬人迷/富二代/藝術家/創業家,甚至「一個快樂的人」......潛台詞是:唉,但我知道自己不是啦。

然而,與其「希望」,不如「相信」。即係點?

希望做藝術家,要等待被發掘。相信自己本來就是藝術家,自自然就去創作,仲等咩?

希望成為萬人迷的,總是嫌棄自己這裡那裡還很醜。但相信自己根本就有吸引力的,笑起來都格外自信,睇落又真係靚咗。

希望自己升職,跟等運到差不多。但相信自己根本就是CEO料子,連老闆嗰份都做埋,最後就真的快人一步升呢了。

希望,是期待幸運降臨的「wish 」。 相信,是不需別人認同,反正老子就是這樣你奈我如何的「be」。希望是被動。相信是行動。假戲真做,結果又真夢成真了。

Boxing Day,願我們在這天unbox的,是自己對自己的相信。

2022年12月22日星期四

微笑會帶來好運


快年尾,想看點窩心的東西,然後,《接棒家族》出現了。

「不要哭,在最困難的時候,更要微笑。」是最深刻的一句。女孩的笑,又確實好看。不是漂亮的好看(雖然她也漂亮),是泰然的好看,如沐春風的好看。

自在清涼的心,是如何練成的?故事的重點,看似是,沒有血緣關係的父母,如何輪流接棒悉心照料女孩。但想深一層,是女孩的出現,令他們的人生更圓滿。

「你唔好成日扮我阿爸。」「我根本就係你阿爸。」這反覆出現的對白,令人會心微笑。第三任「爸爸」,在婚禮當天才知道妻子原來已有女兒。既錯愕,亦暗喜:「我終於有機會,他日跟長大了的孩子飲返杯。」女孩的出現,令他得嘗所願。

再回帶,「媽媽」亦然。當初嫁給第一任爸爸,對方年紀大,也有女兒。她不介意,因為身體差又不能生育的她,幾乎是故意挑喪偶也有小孩的對象來嫁。女孩的出現在,令「媽媽」找到人生意義。

第一任爸爸呢?因為女孩曾問怎麼自己無媽媽,於是再娶了個疼孩子的媽媽。而媽媽再嫁第二任爸爸,是為了圓孩子學琴的夢。第二任爸爸又因為欣賞她疼孩子所以娶她。

在這既複雜也單純的關係裡,每個人都期待女孩到來,每個人都疼錫她。 孩子是被照顧抑或被需要?反正,光是我的存在,就已是多麼的有價值。這,就是無條件得、全盤的接納。緣份微妙的幾家人,圓滿了彼此的心。人生再難,都可微笑。

2022年12月18日星期日

英國的初雪


移英的朋友紛紛分享初雪景色。

有人說下雪是天降玩具給孩子們嬉戲。有人為着平生首次賞雪而觸動。有人一到步就遇上初雪,驚覺冬天穿短袖的香港已很遠,打着嗲嗦接受從此已是彼邦異鄉人。

我記憶中的英國初雪,也是無比震撼。那天,倫敦明明還暖,天氣報告說下雪機會不大。我跟香港的朋友在聊長途電話,看着窗外小街瞎扯,忽然,灰色車路上,矇上一層白,抬頭一看,嘩嘩不得了!

「落雪!係落雪呀!」友人聽到我在電話另一端尖叫。我丟下電話衝出去,伸手感受雪粉在手心融化的奇妙,心好像跟着它一起融掉了。

天有不測之風雪,時而浪漫,時而濕滯。那年,有同學為免大雪火車停駛而錯過考試,不惜在學校旁租酒店過夜。我看得傻了眼,忽然醒覺「讀好書就會考到試」原非必然。

我努力所以我成功——是一直take for granted的思維模式。但原來,世上除了「我」,還有天下的雪、停駛的火車、忽然生病、恐怖襲擊,災難橫禍⋯

有人set埋個波俾你,就梗係易入籠啦——自以為我的順暢都是我的努力,其實只因為上述事情都沒發生。因緣和合,比那個「我」重要得多,傲慢甚麼,自大甚麼?從此對順境多了感恩,對逆境多了憐憫。每個人也不過是萬事互相效力的一部分。

這些年我們都在糾結,如果我無走/留,就會點點點。其實,不論好壞。當中總有我,卻不因為我,想到這點,也就沒太多好執着。英國好友們,初雪中聖誕快樂。

2022年12月14日星期三

辯論員的修為


又屆孩子們地獄式備戰辯論賽的季節。打辯論,好玩,也辛苦,有時會想,除了那擂台上的獎盃,為的又是甚麼?

許多年後回望,我才明白,辯論,是世上最文明而優雅的對話。我講時,你聽。你講時,我聽。不疊聲不搶咪有次序有規矩。仔細嘴嚼,精準回應,是對自己和對手最大的尊重。

每人發言時間均等,不因身份地位水平而有差別。君子之爭,不打爛仔交。在誰大誰惡誰正確的殘酷現實中,鮮見也珍貴。

嘴巴天天在說話。平日飲茶灌水,唔經大腦,養分缺缺。唯有那辯論稿,經過腦袋思考,時日反芻,去蕪存菁,過程很令人謙卑,因為終於明白,世上無人合該聽你的,非得千錘百鍊,才值得別人生命裡幾分鐘的注意。

辯論是正反的思辨對決。要贏,就要知己知彼,理解對方的經歷、感受和立場。換位思考的能力和同理心,經年累月變得紮實也豐盛。

有時,抽中的站方,偏偏跟自己的信念背道而馳。唯有重新審視課題,覺察自己的無知。事後不一定放棄個人信念,但對世界和人性的了解,都會落地得多。

真理,不一定愈辯愈明。但事情經過探索與驗證,會變得更立體也更接近真實。而真實是探求真理最重要的基礎。

常聽說「辯論即是嗌交」,小女子平生有幸,遇過很多高水平的辯論員,都是溫和豁達的謙謙君子。台上幾分鐘,台下十年功。指的或許不是那教人拍爛手掌的演說,也是作為一個人止於至善的修為。

2022年12月10日星期六

舒適地走出舒適區


Client問了一條有趣問題:究竟有無comfortable 的方法,走出comfort zone ?

這問題就像:世上有否無挑戰性的挑戰,又或鹹一點的甜品?

我笑了。事關,這問題,不合邏輯,但很合乎人性。

我們都想生命有突破,但又害怕經歷困難。心底少不免跟命運討價還價:我可否在 comfort zone內更努力,而不是努力踏出comfort zone?

例如,因為個性害羞所以無職升,會心想:不如我再勤力點,補足不夠外向?我情願勤力。

又例如,缺運動而身體差,會奢望:休息多些取代做運動?都幫到卦?err……你話呢?

把一件comfortable的事,chur爆佢,其實不難,香港人大多「好chur得」。但要走出comfort zone,哪怕只是一小步,都好難。

那life coaching,在當中又扮演甚麼角色?它不是魔法,不能揮揮神仙棒就令人脫胎換骨。但它卻是舒適與不舒適之間的潤滑劑。

因為,coaching令人看見選擇(choice)。人,不一定要突破。除非那是自己的意願。若只是所謂社會或別人的要求,算吧啦。別人無權操控你。人生怎麼自在怎麼過。

Coaching尊重當事人的節奏(pace)。突破,多快多慢,由你揀。不少研究指出,一個恰當的挑戰,不但不辛苦,更令人得着成功感。差距多大才是恰當?Coach與client一起去規劃。

Coaching令人有支援(support )。突破的過程,少不免孤單。有個人全程同行,明白你過山車般的心情,卡關了一起解難,順暢時一起喝采,離軌了一起修正。那麼,哪怕困難仍在,自也舉重若輕。

2022年12月6日星期二

定與共振


「成日見咁多人,係咪好有趣?」「成日見咁多人,係咪好累?」方向兩極的兩條問題,相信每個coach都被問不下百次。

有趣,聽上去像在消費別人經歷,不大妥當。累呢?若是指負能量超負荷的話,又不盡然。

人生卡關的clients不少,快樂成長的也不缺。無論前或後者,在coaching裡本無正負標籤。一切都只是「狀態」。而coaching就是由一個狀態過渡至另一狀態的過程。

要說「成日見咁多人」的感覺,比較貼切的形容或許是——「着地」(grounded)。或禪一點的——「定」(stillness)。

着地在於身心一致。自問從來是情緒穩定卻輕視身體的人。作息混亂,食無定時,四肢不勤⋯⋯總之,工作交到貨,你理得我。

如今明白睡不足會走神;吃不定時會心煩;太肚餓無力聆聽;不運動則腦閉塞⋯⋯統統都是做coach的大敵。唯有諸事重新排序,身心合一了,coaching更順暢,更順暢又令心情更好,更「定」。

另一種「定」,來自連結。天下間沒有任何力量,比情感共振更教人內心着地。把自己變回一張白紙,接收對手填進來的任何顏色,一起領略畫中深意,再合繪新的圖畫。

那份完全放下自己ego去連結的感覺,出奇地平安。平日,人一缺安全感,就變得執着,但原來當甚麼都不執着,就感覺甚麼都超安全了。很弔詭。

能量的分享與交流,平等而雙向。奇妙的一剎那,當 client開始找到自己,coach也自覺得跟沒有了自己的自己很近。像兩顆電池駁成一組電路,電流穩定就不會累,偶然,都幾有趣。

2022年12月2日星期五

元宇宙與Coaching


電影《過時・過節》裡有一段,Eden飾演的IT仔,為長者周志輝圓夢,讓他跟離世的孫兒再見一面。而他,也曾用自己設計的軟件,幻想跟爸爸和解,哭成淚人。

教我想起世界各地的教練圈,都在討論如何應用虛擬科技於coaching。

Coaching過程中,少不免觸碰昔日未竟之事,要把潘朵拉盒子重新打開,除了意志力,還要很大的想像力。

聲音、畫面、顏色、氣味,憑藉記憶回溯,就得花上一輩子的力氣。如果,瞬間就可返回現場,為那未完的故事,畫上令人釋懷的句號,該多好!

又或有時,人生卡關了,好想記返起某時段某個自己,但記憶就像無法拼湊的碎片。運動場上的冠軍、被選上班長的興奮、Project大功告成的滿足,又或只是某年某月那狀態超好成日笑兼靚爆鏡的自己⋯⋯

在人生最低點 ,似曾相識的ideal self乍現眼前,兩個自己來一場man’s talk,入滿油,再上路,又如何?

很多研究都集中討論修復過去。我反而好奇,元宇宙如何幫手建構未來?

Coaching典型提問:如果你做了某(好)事,會發生甚麼事?Clients典型答案:不知道。心(淆)底答案是:不敢想。因為不覺得自己做得到。

人無進步非因世界艱難,而是因為自我設限。Seeing is believing。虛擬世界讓你看見在終點贏盡鎂光燈的自己,還有各式各樣可能性,迫真得令你心動、令你深信。

見過世界的青蛙,再也不想返回井底。人生之無限可能,原來都掌握在自己心坎裡。不同維度都在招手,就看敢不敢一click按下去。




2022年11月28日星期一

Youngtrepreneur


在「CoCoonYoungtrepreneur」計劃跟20歲上下的年輕人交流。同場分享有「cc_bakery」 千層蛋糕的創辦人,本身也是00後的思杰。

思杰說,自己自小有讀寫障礙,成績墊底,返學全無滿足感,不知道自我價值是甚麼。大家最緊張的DSE,他連考都沒去考,唯有在整蛋糕當中,有無限快樂。

他把製成品跟朋友和街坊分享,竟得到了人生首次的讚賞與成功感,於是蛋糕一個接一個做下去,賣出去,由數年前的網店,發展到近年的實體店。思杰結論:你不需很厲害才開始,但要開始了才會變得很厲害。

還有「貳叁書店」創辦人,90後的翹。起初只是數個女生為了有更多me space,一起找個地方做自己的喜歡的事:音樂、藝術、文化活動、讀書。

後來覺得,不如公諸同好,將空間變書店。又後來,想做出版,需要更大的地方擺貨,又索性把貨倉改裝成另一間分店。

這個凝聚同路人一起分享興趣的地方,疫情期間經營困難,於是又變陣去做配書服務,按個別讀者口味,度身精選書目送上門,關關難過關關過。

70後的我,略述17年slasher的經歷,當場感悟,原來我們三人,都沒想太多該與不該,只是很純粹地、一股腦兒做自己喜歡的事,慢慢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這個道理,大概就是穿越年代的timeless truth。

觀眾問,做個無人明白的怪人,不辛苦嗎?嗯,要正常人做怪人好辛苦。要一個怪人去做正常人也不見得很容易。忠於自己,走下去就好。

2022年11月24日星期四

真相的力量


看罷電影《她說》(She Said),最大感受是——制度未必能保護真相,真相卻可戰勝制度。

制度的原意是保護人,但當權力有高低,有權有勢的就可反過來利用制度操控一切。

受害者可提訴訟,但和解遠比入罪容易,而和解賠償40%歸律師,誰還幫你打官司?

和解的前提,是簽定保密協議,連向家人也不可透露真相,創傷後連最基本的精神支援都無,遑論取回公道?

制度加上權力,像個滴水不漏的勢力網,要靠滴水穿石的意志去戳破。那水,就是真相。

Jodi跟董事Irwin多次交手不得要領,唯獨當把受害人經歷攤在眼前,Irwin心一動就交出了關鍵的告密信。這,就是真相的力量。

當Jodi問負責開數的,究竟有多少宗賠償?他知吾以對。但當他知道Jodi大致掌握數字,便豁出去確認。一個真相,引出下一個真相。

還有那受害者之一,起初斷然拒絕記者採訪,但當知道有人千方百計隱瞞真相,反而激起公開真相的決心。這,就是真相的感召與力量。

事件裡,Jodi 一直相信,要先令一個受害者公開經歷,所有人都會隨之仿效。然而或許門檻還沒這麼高。

事件中同步蘊釀的多條線索,幾乎是前後腳決定講出真相的,而當事人之間並不知道其他人的決定。只能夠說,當真相被封印到某個位,就會蠢蠢欲動,借案主之口現身。

這個蘊釀的過程,很漫長,也很痛苦。但真相既是水,就有集液成裘,翻起巨浪的一天。而記者,就是真相的agent。奔走相告,加促公義之揭盅。

2022年11月20日星期日

遇見最美好的自己


跟大學師弟妹們交流。眾人慨嘆:做自己,好難。

她,夢想當社工,但為了養家,選商科,跟數字搏鬥,既非興趣,亦不擅長。

「所以你是仔細估算過,當社工不足以養家?」「沒有,我計數唔叻。」她說反正想唸門保證有工做的學科。

「現時社工人手短缺,商科倒不保證有工開。」「對啊,所以畢業後我會去考AO!」「那考AO為甚麼不可以唸社工?」我想起也是唸社工的前AO兼特首。

很多時候,那個「不能做自己」的結論,其實並無事實或邏輯根據。只是人一慌亂,就由一個極端搖擺至另一極端,然後騎虎難下。

他,剛相反,在社工與從商之間選了前者,但隱隱覺得不妥,因為自己不是不愛從商,只是不想成為「一個銅臭的人」。在牟利與非牟利的二元對立中,找不到自我定位。

然而,自覺跟世界格格不入,或許正因「破格」才是你的特質,為甚麼非得走進主流框架不可?

既對金錢敏感,亦有服務精神,不正是上天賜予你的最大禮物?現存制度中沒位置,就去創造新位置。天曉得有營商智慧的社工,多搶手!

她,履歷像炒雜錦,自覺周身刀無張利。嗯⋯⋯人生最珍貴的資源,是時間。最珍貴的資產,是經歷。這個以時間和經歷堆疊出來的「盛合」,輕盈而繽紛,也是唯你獨有。

如何遇見最美好的自己?本來的自己就已是最美好的自己。與其削足就履迎合世界,不如放大自我特質去照亮天地。走下去,不一定更易,但肯定更開心。

2022年11月16日星期三

我明明係第一


記得電影《男人四十》 那一幕。

當上中學老師的張學友,參加舊同學聚會,在一堆飛黃騰達的昔日同窗中,煞是訥悶,自覺給比下去。而他,明明當年考第一,贏晒所有同學⋯⋯

「我明明係第一,為甚麼現在是最差?」——是很多 coaching clients的心結。

這「明明」,其實有多難明?一來,會讀書,不等於會賺錢。兩套截然不同的功夫。甚麼遊戲規則就有怎樣的贏家,「明明係第一」,不過是當時的遊戲(如考試)恰巧有利閣下強項(如讀書)而已。

二來,是產業結構問題。就算在各自的專業中都是第一,賺的錢也不一樣。再優秀的老師,財富也肯定敗給一般的投資銀行家。

有些人想得通看得破,就不會take it personal。另有些人卻一直耿耿於懷,為甚麼?

細聽下去,或許跟財富、地位都無直接關係。原來,再努力,只為獲取家人的認同。自己在他們心目中有無價值,才是關鍵。否則,贏盡全世界的掌聲亦枉然。

也有更多放不低的人,是因為合理期望落空。曾幾何時被洗腦:只要放棄夢想,跟隨主流的競賽,就會很快樂。然後,追名逐利大半生,原來一點都不快樂!

那麼,委屈了這麽久,是否至少要有好多錢補償?又或撈個行業第一?反正我明明當年就係第一,為甚犧牲了這麽多,卻竟然還不是第一?

終有一天,找回真正的熱情,解開原生家庭的心結,好好享受屬於自己的生命,屆時,才真得鬼閒去在乎是不是第一呢。

2022年11月12日星期六

過時過節回家


如果中大是家,新傳系就是睡房。

血月的晚上,回了家,窩在睡房,看罷特別放映的《過時・過節》,好多思考,好多感受。

家人,是世上最微妙的關係。關係好時,「連嘢都唔駛講」。關係差時,「連嘢都唔想講」。當「唔講嘢」變成常態,就像一碟無睇火而煮過了頭的餸,醒覺再吃已不是味兒。


究竟是哪一刻哪一點過了火?無從稽考。只知勞心勞力的老婆,以發火代替溝通。頭耷耷無乜say的老公,以沉默代替溝通。然後兒子用出走代替溝通。女兒扮聽不到代替溝通。

最深刻那幕,是冬至夜,婆婆說:「有幾多個人,咪幾多個人食囉。」等了八年都未跟兒子和解,未再見已永訣,她理應是最受傷的人,竟然最豁達。

因為,只有她,正面而坦誠地面對了哀傷。跟孫女的一場對話,是感受的表達與接收。那個螞蟻的故事,是遺憾的轉化。

不嫌穿鑿附會,總覺得戲名「過時・過節」,除了指中國人在特別日子的儀式,也是指——執着家人之間的「過節」不放手,這心態也未免「過時」了吧?

當晚入場前,遇上教授,他問,你們這屆舊生,共通點是甚麼?我們一呆,想了想,畢業廿年,大家散落各行各業,但去到哪裡,總能聽懂別人的需要,仔細消化,精準表達。

噢,我們的共通點,是用心溝通!作為JLM的畢業生,若暫且難以實踐狹義的Journalism,或許亦可於廣義的Communication裡安身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