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到某個年紀,突然會愛上某些從前打死不想做的事,例如收拾家居。
恐怕,都跟體力衰退有關。不能再夜夜笙歌,寧願戀棧高床軟枕。卸宅日久,漸漸受不了自己的狗竇,繼而開始胡思亂想。
雪白書櫃配奶白杯子盛着黑色齋啡伴我在米黃書桌上寫書……多浪漫。黃昏加上爵士樂加上薰衣草翻翻雜誌……多詩意。手痕起來,這裡動一動,那兒搬一搬,有時,又心思思添置一兩件傢俬。
我不是購物狂,甚至有點孤寒。最近破慳囊才不過買了一張椅子和一塊連身鏡,猛然醒覺詩意背後就是血肉長城。
話說香港的發水樓,五樓即是一樓,最好用來防止跳樓。小妹住的老舊唐樓剛相反,未見官先打三百大板,未到二樓先上八十級樓梯,級級皆辛苦。
愚公移山,五呎多一點的我,把幾乎跟我一樣高的貨,拖行上樓。安裝不難,卻費力,終於把幾十磅不銹鋼裝欿好,才發現自己手腕割損,全身多處瘀傷,即使不像割脈自殺,也像遭人虐打。心想,有一天強拍迫遷,搬屋都不知怎算。
打完杖,人躺在新買的椅上,安樂得很。回電答謝在裝欿過程中被我煩了很久的銷售員,對方禮貌周周,掛線前卻忍不住問一句:「辛苦了,你家裡沒男士嗎?」我未及反應,電話那端長嘆一聲:「唉……
一頭家無個男人點似樣。」
一頭家無個男人點似樣──這句封建時代的遺言,久不聞矣。放下電話,我開始想像,老來攝灶隙的我,不怕見鬼、不怕寂寞,最怕無人搬抬托。
男性友人把這事當笑話聽,安慰我一切都會漸入佳景,我以為他好心祝我早日嫁得出。可惜,他只是苦口婆心提醒我,單身長路漫漫,下次,請別再吝嗇那一丁點安裝費!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