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0日星期日

剩女買傢俬


人活到某個年紀,突然會愛上某些從前打死不想做的事,例如收拾家居。

恐怕,都跟體力衰退有關。不能再夜夜笙歌,寧願戀棧高床軟枕。卸宅日久,漸漸受不了自己的狗竇,繼而開始胡思亂想。

雪白書櫃配奶白杯子盛黑色齋啡伴我在米黃書桌上寫書……多浪漫。黃昏加上爵士樂加上薰衣草翻翻雜誌……多詩意。手痕起來,這裡動一動,那兒搬一搬,有時,又心思思添置一兩件傢俬。

我不是購物狂,甚至有點孤寒。最近破慳才不過買了一張椅子和一塊連身鏡,猛然醒覺詩意背後就是血肉長城。

話說香港的發水樓,五樓即是一樓,最好用來防止跳樓。小妹住的老舊唐樓剛相反,未見官先打三百大板,未到二樓先上八十級樓梯,級級皆辛苦。

愚公移山,五呎多一點的我,把幾乎跟我一樣高的貨,拖行上樓。安裝不難,卻費力,終於把幾十磅不鋼裝欿好,才發現自己手腕割損,全身多處瘀傷,即使不像割脈自殺,也像遭人虐打。心想,有一天強拍迫遷,搬屋都不知怎算。

打完杖,人躺在新買的椅上,安樂得很。回電答謝在裝欿過程中被我煩了很久的銷售員,對方禮貌周周,掛線前卻忍不住問一句:「辛苦了,你家裡沒男士嗎?」我未及反應,電話那端長嘆一聲:「唉…… 一頭家無個男人點似樣。」

一頭家無個男人點似樣──這句封建時代的遺言,久不聞矣。放下電話,我開始想像,老來攝灶隙的我,不怕見鬼、不怕寂寞,最怕無人搬抬托。

男性友人把這事當笑話聽,安慰我一切都會漸入佳景,我以為他好心祝我早日嫁得出。可惜,他只是苦口婆心提醒我,單身長路漫漫,下次,請別再吝嗇那一丁點安裝費!唉……

2012年6月7日星期四

結果


通識課上,我們討論很多「應不應」的題目。

應不應爭取普選、應不應拉布、應不應去投票……

沒有標準答案,只要言之成理。而學生,往往給我一個很另類的思考角度。

「普選,如果爭取得到就應該爭取,否則就不應該了。」

「拉布嘛,如果最後政府收回草案,就應該做,不然就是浪費時間了。」

「投票,看能不能影響結果啊。有影響就去,不然就不去了。」

很奇怪,同學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分析普選、拉布、投票的利弊,又或者背後的原則,而是:「Miss,爭取係咪就會有結果先?不然爭取幹嗎。」

同學信奉「結果論」。而我想不通的卻是,行動之前,試問誰又會知道結果呢?

對呀,所以要估計勝算呢,同學說。然後,我列出一堆議題,買大開細,他們統統評級為「徒勞無功,不如不幹」。

這套口脗,在成年人的世界裡,也絕不陌生。打工仔不就常向老闆抱怨:「你又唔係升我,咁努力搏咩?」

包生仔,才會努力。但我們其實心知肚明,升職最快那位,都是在前景最黯淡之時,仍然不問付出去努力的。

猶幸,改變年輕人,比說服成年人容易。今年的燭光晚會上,最教人感動的,是當主持人在開始前問群眾,誰在八九後才出世?幾乎三份一的爉燭,堅定地高舉起來。

王丹說,堅持是有價值的,而且很大機會成功,歷史,是由我們來寫的。教我想起華叔所言:「成功不必在我,功成自然有我」。

我們改變年輕人,年輕人改寫歷史。堅持憑藉的,是信念,而不是寫包單的結果。時間在年輕的一邊,十八歲的燭光,點到八十歲,誰敢斷言沒有結果?

平反六四如是;政治參與如是;工作如是;做人,也如是。

2012年6月4日星期一

每年的這一天


又屆六四。

今年算準了時間,在六四前的幾個星期,一口氣跟通識班的同學,研習中國由1949年至今的歷史。

有些事情,一直想不通,但當我們把六十年來的事情拚湊在一起,便愈讀愈明朗、愈知愈心寒。

為什麼六四的結局,是屠城?這一點,我一直耿耿於懷。

學生手無寸鐵,要對付有萬千個方法。學生的堅持,的確令政府很難堪,但罪不至死。面對動亂,中國不是第一次,更難收拾的都有,尚且不驚動最精銳的解放軍部隊和坦克,學生的面子,何其大。

屠城之狠、屠城之快,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合比例。單純為平亂,說不過去。

然後那天,談起文革。學生問:毛澤東要重建威信,消滅政敵,一聲令下不就是了?何必搞一場文革大龍鳳,傷及無辜?

我說,戲不是這樣演的。老毛是神是英雄,公然剷除異己,實在小器。必得有個大義然的藉口,例如打防止資本主義復辟的旗號,紅衛兵、年輕人、有志之士都跟來了。

噢,如此想來,懂了。六四如是。趙紫陽同情學生,若你是他的宿敵李鵬,如何是好?當然是另走極端,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坦克入城,出師有名,屠殺學生,順便踢走政敵。廣場上無辜的年輕的無數生命,平白為一場政治鬥爭付了賬。

至此方知,支聯會口號的四步曲是啥意思。「平反六四、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新中國」。為學生討回公道,只是第一步。當日屠城的真正原因,必須追究。一黨專政一天不瓦解,所有鬥爭都只能見血收場。民主新中國,才是最後答案。

希望是我猜錯。直至真相大白,我們都會年復一年點起一顆白燭。維園見。

2012年6月1日星期五

隔代朝聖

如果千里迢迢一睹廬山就叫作「朝聖」,那麼,老遠水路去看上一代的至愛,該算是「隔代朝聖」吧。


陳寶珠當紅的年代,我還未出世。不過,我對她不算陌生。因為,向來冷靜謹慎不苟言笑的媽媽,從不崇拜偶像,唯獨對陳寶珠傾倒。她呀……是任姐入室弟子、宮粉紅養女、自幼跟粉菊花登台,後來就演工廠妹呀,工廠妹萬歲、工廠妹萬歲……邊唱邊說,如數家珍。

年幼的我一早認定,能令規行矩步的媽媽為之瘋狂的,肯定是個人物。可惜陳寶珠近年減產,難得登台卻一票難求。終於,等到《紅樓夢》在港、澳兩地先後上演,我捨易取難,專誠過大海總算弄得個位子。

台上好看,台下更好看。觀眾當中,年輕的可當我媽媽,年長的像我外婆。六十歲、八十歲,瘋狂程度更勝十六與十八。「寶珠姐、寶珠姐」之聲此起彼落,打拍子,喊破喉嚨。滿頭鶴髮,心境永遠年輕。倒是我這大鄉里,顯得過分靦腆。

說回寶珠姐,果真顛倒眾生。賈寶玉的瀟灑清秀,固然難不倒她。厲害卻在於,她把寶玉不討好的一面,都演得很可愛。玩世不恭,捱打了躲在媽媽身後,被騙婚了在老祖宗面前「地地」,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然而觀眾仍百分百相信,那是因為寶玉心地太好容易動情。他入世未深毫不上進,但也沒有害人之心。

職業病是也,邊看戲,我竟想起了唐唐。黛玉說,你本是石頭,別人卻把你當寶玉。唐唐可能暗嘆,我本為寶玉,何以世人把我當石頭。裙腳仔無罪,女人湯圓的另一解讀,就是唐太口中那個「感情豐富的好人」。

特首選舉,是梁振英的春秋大夢,唐英年的南柯一夢。哪一個夢,都及不上溫香軟玉衣食豐足的紅樓夢。

2012年5月29日星期二

毓民與民主


由早期的掟蕉到近日的拉布,由課室到咪前到茶餘飯後,我也聽過類似的說法不下一百幾十次:

「多些民主,就多幾個黃毓民,你話香港點攪?」

「你看長毛和毓民,就知道民主是甚麼回事。」

「有民主,個個選黃毓民,搞搞震無幫襯。」

江湖打滾這些年,黃毓民最成功的地方,就是把自己等同一個民主制度。

爭取民主漫漫長路,香港人最失敗的地方,就是把整個民主制度,當作一個黃毓民。

這些人心忖:民主選舉,結果吾不欲觀矣,寧願一拍兩散,沒有民主,市民無人可選,毓民也自不能當選。

奇怪的是,害怕少數服從多數的,通常是小眾。例如我鍾情舊款手機,如果全民公投人人必用i-phone,我就寧願沒有公投算了。反之,若我是主流的i-phone癡,高興都來不及,有啥好擔心。

同樣道理,如果把全香港人劃分,不喜歡毓民的人,一定比很喜歡他的多,那,還怕甚麼?

有人說,因為比例代表制下,黃毓民不需要主流支持,只需很少百分比,足以擠身議會。幾十個議員,就算只有一個黃毓民,也嫌太多。

是吧。這個問題,比較哲學。別人選了我不喜歡的人入議會,我該高興還是失望?

不順眼的人,惹我討厭。但轉念一想,其實應該慶幸。因為,當我容許討我厭的人存在,另一些很討厭我的人,也不能霸道地將我趕盡殺絕

這才是民主的本質。有人批評民主不是靈丹妙藥,說得真對。它不會給你最好的,卻有效防止發生最壞的。它不是烏托邦,卻是很重要的安全網。

何苦為了黃毓民,放棄自己的權利?不想毓民入議會,更應爭取自己的一票,選另一個,讓他輸掉。

2012年5月26日星期六

鐵娘子的法理情


Roadshow看到林鄭月娥的訪問,主持人問了個有趣問題:

「你想事情,是用『法、理、情』,而很多香港人,信奉『情、理、法』,怎麼辦?」林鄭一笑:「對呀,這也是個問題。」

法理情與情理法,有甚麼分別?

政府施政,通常先看法律,甚麼可為,甚麼不可為。然後,就着某些燙手議題,例如市區重建或福利分配,確立一套原則。倘若這套規則,引起了一些情緒,便啟動危機管理。考慮的順序,依次就是法、理、情。

人做抉擇,卻恰恰相反。幹想幹的,只要道理上說得過去,也不犯法就是。情感行先,是人性。道理和法律,只是把關。簡言之,法律是政府處事的前提,但只是市民行為的底線。

林鄭被喻為香港鐵娘子,有心有力,道理在手,手起刀落,情緒不是不理,只是容後處理。在個別市民眼中,難免不近人情。

法律,不外乎人情,似乎是大部分人的共識,那麼,為官者,又可否跟市民一樣,把思考問題的次序逆轉成──情、理、法?

然而,代入高官的處境,又有點難搞。例如,保育菜園村是情;乘高鐵傾生意賺錢養家是情;愛環保反基建也是情。你的情不是我的情也不是他的情,誰比誰更有情?

情感出發,高官更易表錯情,尤其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官。反之,法律也不一定無情。只要有一個機制,讓所有人有均等機會,根據自己的情感需要去表態去選擇,法律不過是把結論翻譯成白紙黑字的工具而己。

由情感出發,化成道理互相說服,繼而寫成法律,不就是「情、理、法」的順序?原來,想來想去,要高官與市民的思考同步,終極答案,仍是說得老掉牙還未等到的──民主制度。

2012年5月23日星期三

臨記的底線


想不到拉布剪布。剪布,還剪出了羅生門。

報載,保皇黨出錢請臨記示威反拉布。保皇黨卻說,有人插贓嫁禍。

誰是誰非,真是天曉得。我倒覺得,有趣的不是付錢買粉絲,而是粉絲的心態。

支持保皇黨的人去當粉絲,不出奇。不支持也不反對的,用勞力賺點零用,也無可厚非。

不過,有些臨記,大聲疾呼:「你問我對出缺機制有咩意見?我年年去燭光晚會,你說呢?」一派民主鬥士的口。然後,錢照收,戲照演,為兩餐是也。

聞說,背後還有這麼一套邏輯:愈多人爭取民主,保皇黨就要請更多粉絲。愛民主的人也去當保皇臨記,可以劫富濟貧,順便陰乾議會霸權。

嗯,有點像一個長期糧尾的朋友教我:做牛做馬,錢都交租去了。對抗地產霸權要唗氣去反對官商勾結,折衷辦法是買地產股,屆時,我們就不是幫地產商打工,而是幫自己打工。

諷刺的是,保皇黨像共產黨,罵不倒,也陰不乾。倒是長期糧尾的人,荷包乾旱,哪來銀紙去買入場費不菲的地產股。

又有點像家長都討厭超時工作,孩子都害怕填鴨教育,但鮮見有人團結起來反對。更常見的是,家長益發搏命OT,一天升上不用OT的老闆位置,用賺回來的錢催谷孩子操卷玩羸了遊戲,自然不再討厭遊戲規則。

這些想法有甚麼問題,我說不出來,卻又隱隱覺得很有問題。順這套思路想下去,即是解決霸權的最佳方法,不是將之消滅。反之,必須努力讓霸權繼續坐大,繼而想辦法在當中分一杯羹。

大是大非有個價,賤賣$300,買定離手。苟且偷生不是罪,人餓不死,世界也沒有塌下來。只是,從此無人再相信,有些東西,有所不為

2012年5月20日星期日

Unload


吾友陳淑莊最近教曉我一個字:「unload」。

不是upload,也不是download,而是unload

Upload總是興奮的,例如在網上分享今天吃飯明天去玩今期流行甚麼。

Download總是高興的,因為從此擁抱了佔據了私有化了心愛的歌曲照片影片。

只有unload,是淡淡然的。像貨車卸貨,一件一件、慢慢的、靜靜的、小心翼翼的把重物放下,然後,繼續前行。沒有多餘的心情起伏,不需大喜大悲。

然而,Tanya從來是個大喜大悲的性情中人,可以想像不慍不火的unload,對她來說,是比攀山涉水更難的修行。

但是,一步一步,她走到了。一年下來,unload了一段感情、 一個區議會議席、一頭長髮、一副眼鏡、一大堆雜務……

肩頭一輕,有些甚麼,忽爾清晰起來。哪些年,試過的、錯過的、愛過的、得到過的,一直滋養自己成長。

甚麼都卸下了,方有空間整頓命運的脈絡。突然某天,叮一聲,正能量回來了,幽默感和創意回來了,跳脫的個性也回來了。然後,開始心癢癢重拾痛快而頻繁的uploaddownload,靈感的躍動、交織與再生,最後提煉成本周上演的《戴錯夫人》。

而我受了她感染,近日也開始unload。不過,規模較小,主要是卸下隨身多年的物品,即是丟垃圾。

有已婚的朋友說過,一年一度,夫妻倆應該花30分鐘,重溫結婚當日的錄像。在平淡無味的日子裡,重新燃點熱情,感受當初為何盟誓相許。

我也一直相信,每隔十年,就是時候重讀心愛的書、收過的信、寫過的文章、珍藏的紀念冊,重新發現自己,繼而去蕪存菁,修正某些方向。

然後,把卸下的貨,轉贈預備上倉的人。當我看到學生捧我在青蔥歲月讀過的書,展開了年輕的追尋之旅。我方發現,Unload,其實是為了在自己身上、別人身上,重新reboot

2012年5月17日星期四

小市場大政府


教育局與教科書商的罵戰,沒完沒了。

教育局說,教師用書由不許送到強迫送,只為揭穿書商真面目。書商說,分拆書單出了又收回,只因當局出爾反爾。抓破面子對幹,兩敗俱傷。

申報利益,我寫過三分一本教科書,有一點版稅收入。不過,我也同意教科書售價不菲。而過去的學生歲月裡,我大部分時間都是買二手書的。

然而,對於政府如此落手落腳去干預教科書的定價,總覺不是味兒。政府從來不會干涉個別商品的價格:地鐵加價,它視而不見;菜貴肉貴,它管不了;地產霸權,它一早投降;區區一本教科書,卻勞動當局全力打擊,真是大面子。

如果教育重要,至少公用事業、食材、樓價,也不比它次要。樓價高企,政府最多增加土地供應,或由房協主動建屋,而不是把刀格在地產商的脖子上,要脅減價。

如果打教育的旗號,就可以插手,他日校服太貴,難道又要向校服商施壓?咱們連關乎小市民生存尊嚴的最低工資,也討論了二十年才立法,為甚麼干預定價,可以如此義無反顧?政府常批評議員民粹,這事上,政府更民粹。

其實,外國有很多學校,都不用學生買書。課本由學校提供,升班了就留給下一位。不常用的參考書,圖書館訂幾套輪流借閱就是。書價算入書薄費裡,貴不到那裡,因為平均三數年(因耗損或改版)才替換一次,攤分了成本,既省錢又環保。本地學校,何不參考一下?個別家長喜歡孩子用「私家書」,當然也歡迎自資添購。

如果因為訂書量減少而導致出版業萎縮,也是市場自然調節的結果。總之,政府真的不要撲出來充當正義天使,拜託,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2012年5月14日星期一

林公公的後路


狡免死、D9烹。林公公終於講拜拜。

管他知所進退,抑或知難而退,我覺得,相比葉劉,他已幸運得多。

葉劉落力賣命,去得很盡,為了推銷政策,不惜口出「希特拉也是人民選出來」等狂言。結果?由威風澟澟的局長,變成過街老鼠。

林公公慳水慳力,做個不嗔不怒的人肉錄音機。結果?昨天還是萬人唾罵的奴才,今天已是人人同情的打工仔。

上周在電台做節目,新鮮熱辣趕上了林公公宣布不留任。蓋棺定論,phone-in對公公高度評價,逾半評分80以上。嘩,真是打死不信,他是長期民望最低的局長。

「政改這回事,阿爺話事,唔關佢事。」,「 你看,被人罵成咁,他也無反應,EQ算係咁啦。」,「這個位,吃力不討好,換你來做好不好?」

好好好。懂了,懂了。那80分,是多謝他「捱義氣」的「同情分」。民望墊底,非戰之罪。打工仔感懷身世,與公公同聲一哭。香港地,誰不是受人二分四,出賣勞力出賣尊嚴出賣原則?

林公公,最會「做好呢份工」。鞠躬盡瘁,死而後矣。從無行差踏錯,不會借老婆過橋,也不接受富豪款待,兼且沒有負面新聞,心臟通完波仔也立即返工。這些,不是我說的,是聽眾異口同聲讚賞的。

人一下台,站回蟻民的一邊,市民的要求也由「官員測試」變回「平民測試」。當官要造福人群,吃力不討好。作為一個人,盡了力就好,甚至不需表現好。

香港人深明大義,林公公才不怕無運行,我比較擔心特區政府無運行。果真如聽眾所言:「好人好姐都咪做政府」,這頭誠信破產的大笨象,還能吸引多少人才?來分餅仔的,又有多少服務市民的決心?只恨咱們學不了林公公,說走便走,去牛津抖一抖。

2012年5月11日星期五

誰發明了拉布


想清楚,議會拉布戰,其實不是反對派發明的。

拉布這策略,政府比議員用得更早,也更純熟、更習以為常。

每有重要政策,如臨大敵,三軍出動,糧草先行,狗仔隨後。

政府施政靠數票,一個都不能少。偏偏議會內,盟友出出入入,AO仔唯有傾巢而出,組織「狗仔隊」侍候。

誰誰誰大小解、誰誰誰外出開會、誰誰誰要遲到兼早退,打爛沙盤問到篤。守住重要據點,走廊、大門、男女厠,絕不能走漏眼。

政府心焦,議員煩躁。有一回,某AO仔多口問句:「田少,去食飯呀?」田少答曰:「我老婆都未管我,你管我?」引為佳話。

不打緊不打緊,通知田少黨友,周梁隨即醒目接招,按掣發言。接力再接力,拉布再拉布,終於等齊人馬,投票去馬!

一直以來,政府多少政策,都是靠着友好拉布,一一通過。

反對派也偶然突襲成功,趁着保皇黨人少,長話短說,忽然投票。

剩下可憐的局長守尾門,發揮短話長說的無敵口才,危危乎捱過關。不久前,孫公不就來了個完美示範?

政治這回事,兵不厭詐。力敵抑或智取,政府和議員都可以自由發揮。

千三項修定,「的了呢麼」字斟句酌,擺明玩程序,但就連立法會主席都得承認:此舉並無違反議事規則。

反對派拉布,政府厭惡。然而政府拉布,保皇黨一樣厭惡。曾鈺成就曾在議事廳說過:「 政府若肯搞好行政立法關係,就不用委派年青才俊跟我們上所!」

所以,真正要處理的,根本不是拉布的技術問題。行政立法要是如魚得水,不論是保皇黨抑或反對派,都會瓦解。屆時,香港就真的只有一個營。不是唐營或梁營,而是集中營──民意最集中的大本營。

2012年5月8日星期二

生命的敬酒


教育中心的講座上,家長朋友問我,撇除成績,老師最想孩子擁有的,是甚麼?我想了想,答曰:目標。

有感而發,是因為研究「行為經濟學」的友人最近告訴我,人每天所作的事情中,平均只有43%是經過思考的決定,另外57%,是習慣使然。

這個比例,跟平日的觀察,頗合。所以電視節目天天有人罵,卻也一直享有慣性收視。電訊業剛開放的年代,很多人仍堅持用十元一分鐘打IDD。家母每周到超市購物,一邊喊重,卻又永遠拒絕叫送貨。

我們把思考用在較重要的43%上,其他事情,習以為常,死不去就是。因循有因循的好,不要問只要信,勇往直前,效率其佳。反之,議而不決,諸事不成。

然而,這些慣性,有時也會令你追悔莫及。小數怕長計,多花了許多無謂錢。賴在沙發看電視,失去了許多社交生活。長期拿重物,傷了關節,或許要做一世物理治療。

慣性何時會改?通常是,死到臨頭。被裁員了,唯有「的」起心肝增值。三高(血糖、血脂、膽固醇)了,迫於無奈節食做運動。大屋搬細屋,只得割愛掉垃圾。

然後,生活各方面,自動歸位。例如為了騰出時間進修->少了逛街->多省了錢。要騰出地方溫習->收拾房間->找回很多失物。那57%,突然大幅下調。

簡言之,不見棺材不流眼淚。舒服一點的做法,是找個新目標,去啟動第一個改變。例如有人很想生孩子,於是戒煙戒酒早睡早起勤做運動,無人迫你,你還唯恐不達標。男生戀上女班長,突然轉死性發奮讀書,像柯騰窮追沈佳宜一樣。

我們常說孩子沒有學習動機,說到底是欠缺目標。自願改變,相對被迫,功效大十倍。敬酒,比罰酒好喝。目標,就是生命的敬酒。

2012年5月5日星期六

愈醜愈有機


早前在拙欄寫過《盛女市場學》,不久就讀到「OkTrends」裡某篇文章,頗有啟發。

OkTrends」是美國著名交友網站「OkCupid」衍生出來的統計庫。OkCupid700萬個會員,OkTrends因此也坐擁幾億個資訊數據。

OkTrends不評論個別會員的戀愛取態,只眼客觀數字分析。它利用統計學,歸納出宏觀趨勢,以及個別項目的波幅、平均值、標準誤差等等,某些結論,有趣得很。

例如在《The Mathematics of Beauty》一文裡,他們嘗試研究,樣貌評分以及郵箱訊息數量(亦即陌生人表示興趣的次數)的關係。

結果發現,在1至5分裡,大部分人評為4分的女性,收到的訊息數目,只及平均數的八成。

而另一類女性,收訊紀錄比平均數超出2.3倍!不約而同地,她們的樣貌評分,大部分不是最低的1,就是最高的5,很極端。

原來,僅次於人人給滿分的絕色美女,至少有一半人認為極醜(1分)的女性,竟比常常拿4分的中上之姿,更有市場。

Game Theory是也。人見人愛的,競爭太大,不敢追求。近半人不愛,而我偏偏有點興趣的,心想,她還不是我的囊中物?去馬吧。

網主說,分析證明,別人覺得你醜,如子、矇豬眼、爆牙、肥胖、骨瘦如柴、有紋身……不要收起,反而應放大它。因為與此同時,一定另有一些人,會留意它、喜歡它。兩極化的意見,有助增加異性走近的機會。

我倒覺得,文章的真正啟示,是自信。要相信甲之熊掌、乙之砒霜。要相信你的缺點,其實是特點,甚至賣點。

取笑你的人不是你的目標,喜歡你的人才是。天的一邊,有個某某在等候,盛女的使命就是把特點放膽展示、招遙過市,讓遙遠的他,盲了也看得見。(文章參考:http://blog.okcupid.com/index.php/the-mathematics-of-beauty/

2012年5月2日星期三

條條都是23條

總覺得,《版權條例》的爭拗,其實非關版權或言論自由,而是信心問題。

往日,把他人的作品複製並謀利,是刑事罪行。改例後,道理不變,只不過,應用範圍伸延至網絡世界。政府不明白,以前咱們不曾質疑的準則,何以今日觸動神經?

然而,不是第一次了,一直無人講無人嘈的政策,忽然變成抗爭目標,例子多的是。政府含莫辯,市民只道造反有理,為甚麼?

世上最恐怖的,是你最信任的朋友,忽然出賣你,變了敵人。例如本意是保護創作的《版權條例》,反過來扼殺創作。例如有責任捍衛言論自由的政府,反過來扼殺言論。

近年,朋友愈來愈像敵人。平日在時代廣場擺展覽,政府不管。偏偏輪到民主女神像,食環署就來清場。示威遊行本是權利,但有人想過出動防暴警察。明明說過羅范椒芬不是班子,側側膊又當上了候任特首辦主任。如果市民不出聲,說不定就是下屆局長……

歷史告訴我們,留有彈性,政府只會去得更盡。久而久之,草木皆兵。政府說的,不要信。白紙黑字寫在法例裡的,好過無,但也不能盡信。

政府認為,條例不針對惡搞就是不針對,何需刻意說明。社會人士說,好吧,有種的,乾脆列入豁免範圍。


政府問,你為什麼不信我?市民說,憑甚麼要我信你?口同鼻拗。市民恨不得綁死政府,歸根究底,是因為政府早己誠信破產。

早前高鐵的拉布戰,今日《版權條例》的一千三百多項議員修定,是很低手的泥漿摔角,但也是無辦法中之辦法。


政府一天不搞好官民互信,豈止網絡世界,杯弓蛇影,處處都是23條。梁振英的新政府,難挨。香港市民終日活於惶恐中,更難挨。

2012年4月29日星期日

譚玉瑛姐姐


聞說,人總不自覺日漸年邁,直至看到孩子急速長大,才發現自己老了。

而每個孩子,總不察覺自己的成長。直至小時候喜歡的兒童節目主持,在電視台拿了個三十年老人牌,突然驚嘆,原來自己也已一把年紀。

曾幾何時,譚玉瑛姐姐比我阿媽還厲害,最有本事令我準時做好功課。430是大限,主題曲前奏倒數:「五、四、三、二、一,發射!一飛沖天去,一飛沖天去,小小穿梭機……」,我就慌忙在作業上,劃上最後一個句號,然後擔定櫈仔等開場。

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為「430穿梭機」是眾多兒童節目中,最有代表性的。那銀閃閃的太空倉、神氣的機長制服,叫小孩子目炫神迷。主持人出場時,身上罩一度閃光,煞有介事轉個身,閃光才消失,很有型。

後來不知怎地,太空倉不見了。隨後的兒童節目,也再無專用場景。譚玉瑛姐姐變成了唯一的地標,任何時候,看到她,就知道又是放學時。

譚玉瑛說,三十年留守一個崗位,不是刻意,只算隨緣。委身娛樂事業的她,生活其實更像一個公務員:穩定工時穩定工種穩定收入穩定受眾,穩定得像你的小學班主任。

小學班主任永遠不會離校,也永遠不會老。你有你展翅高飛,某日重遊故地,恩師的臉容、聲調、眼神、打扮,從沒兩樣。就像電視一開,看見譚玉瑛姐姐十年如一日,彷彿走進時光隧道,安全感都回來了。她的安定,成就了咱們的集體回憶。

話說回來,無綫的兒童節目名稱,算是與時並進。原始時代是跳飛機,80年代是穿梭機,90後是閃電傳真機,千禧乘着網絡熱就有「至net小人類」和「放學ICU」(ICQ)。今天再改,叫甚麼好?我倒期待。

2012年4月26日星期四

鬆綁了的煲呔

人之將走,其言未必善,至少會更有趣。 

行將卸任的煲呔,日前為「香港最佳新聞獎頒獎禮」主禮。

未開席,友人與我笑言,不知他會否拿自己坐私人飛機榮登報章頭版一事,來開玩笑。友人說,怎可能,他才沒這胸襟。

豈料親愛的特首(對,他仍然是特首,雖然早己收工停手)來一招「估你唔到」,平日你想他EQ高一點,他總是黑面。今日你猜他一如以往黑面,他竟然寬容兼從容。

他讚揚傳媒的監察功能,又忽然自嘲 :「例如我也長期是傳媒監察的對象,話我接受款待呀咁……你地大聲發問,又話我黑口黑面,嗯,其實情緒真是很難控制……不過我也希望傳媒不要放棄監察角色,以後發問,細聲一點就是。」

這一節,分明是臨場加演。因為大會的英文翻譯,獨欠這一段。以往煲呔爆肚,講多錯多,今次擺明是心底話,不吐不快,卻也不動氣,還帶幾分幽默。

末了,司儀請煲呔接受紀念品,冷不防他爆出一句:「喂,收受利益喎!」,哄堂大笑。

以往的他,行色匆匆,忟忟憎憎,發言結束便離場。今日,你急佢唔急,連甜品都吃罷,還留在會場一一回答記者問題。

人一下台,就變得可愛。今日無責一身輕的風騷,對比當日吹口哨等上任的意氣風發,同樣情緒高漲,心態卻多麼不一樣。

反觀快將就任的梁振英,說話愈來愈小心。選舉期的親切,曇花一現,刻下又回復一貫的深藏不露。想到這裡,才驚覺喜怒形於色的煲呔,別有直通通之可取。

題外話:當日數十位得獎者,連講感受的機會都沒有,好可惜啊。至少,讓各組的冠軍分享新聞背後的點滴吧。別忘了,記者,才是頒獎禮的主角。

2012年4月23日星期一

跟我來相親


我與拍檔近日經常自嘲,我們是「補習界的盛女」。

主流社會信奉貌美、身材好、對男人千依百順。盛女不搶眼、最多只有內在美、不會刻意奉承男人。

主流補習社主打天皇名師、雞精notes、考試貼士。我們先小人後君子,講明不操卷不填鴨不派標準答案。

人說盛女這德性,如何找男人?就像友儕總擔心我:「你們這樣子,哪做得成生意?」

奇就奇在,弊中心正正旁邊,就有一家「實戰最強、保証過關」的大型補習社。然而幾年來,誰也搶不了誰的生意。

就像很多盛女,置身美女群中,其實一樣找到另一半。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懂得欣賞你的,一個就夠了。每屆有十萬考生,萬份之一與我理念一致,已夠開班。

盛女的追求者不多,有時間建立深厚關係。我們信奉小班教學,同學有空間發揮,友誼也特別長久。

人們都介意自己不入主流,但大部分人其實並不由衷認同主流價值。害怕被遺棄,唯有跟從。沒有想法,只得跟從。然而,當有人振臂一呼另僻蹊徑,又發現小眾的數目,遠比想像中多。

那天,課堂上我們論及教育的意義。究竟教育是個優勝劣敗的淘汰機制,人人埋頭苦幹只為過關?抑或,那是個啟發、開導、建立自信、發揮自我的過程?

「噢,後者正是我們來這裡的原因啊。」V衝口而出。我心一愀動、眼眶一紅。這小子,說得那麼坦白,都不怕人難為情。

文憑試前夕,舊生H問我有甚麼溫馨提示,說着竟談到中國的政制問題。兩年前的他,連香港政府的架構都不大清楚。而明天,要考試了,他還有空思考國家發展。

盛女不怕當。我們都當得很自豪。29/4 6/5有免費通識試堂及講座,志同道合的話,致電25120699,來相個親。

2012年4月20日星期五

盛女市場學

我信求偶是緣份,卻也不抗拒把男女關係看成「供求市場」。不過,究竟「市場」是甚麼?往往教我想不通。

市場說:條件愈好,議價能力愈高。市場機制,永遠理性、清晰、有數得計。

面孔不夠吸引,可以考慮45度側面。不夠瘦,就按標準減肥。統統有客觀指標。指標帶來安全感,贏得光采,死得瞑目。

然而,做生意最棘手的,先別談如何賺錢,而是如何劃分市場。盛女眾多,市場其實不止一個。

就像娛樂圈只有一個,但女藝人的市場就有好多個。燕瘦環肥,當不成大美人林青霞,可以做搞笑的吳君如、親切的肥姐,或者寸咀的蘇施黃,一樣出位。

重點是,不要擠身不利的遊戲規則裡玩。青霞不必學君如挖耳鼻孔,蘇施黃也千萬別模仿肥姐笑聲。

傳媒所渲染的盛女問題,正正是強迫所有女性,面對一個不利盛女的市場,例如美貌市場。試問連平日都不能靠外表找到伴侶的人,上電視Speed Dating,驚鴻一瞥,有多大成功機會?

其貌不揚,勉強「變靚d」,永遠不會跑羸天生麗質的。要賺錢,最重要的,其實不是供求數量,而是「Niche 」;有優勢未必好,有比較優勢(Comparative Advantage)才是成功關鍵。

主流愛貌美,但做小眾的好處是,機會雖少,競爭也少。踏破鐵鞋,但一拍即合。提升競爭力的折衷辦法,是找個合適的環境來競爭。

究竟廣大盛女的「Niche」是甚麼?我相信有很多可能性。婚姻顧問公司發掘得到,就是一條財路。

市場重包裝。一流的公關告訴你,最成功的包裝,不是改造自己,而是找對受眾──懂得把你的特點、甚至缺點,統統視作優點。

盛女的最大悲哀,不是迷信市場,而是走錯市場,局限了發揮。在哪裡跌倒,請在別處爬起。

2012年4月17日星期二

聆聽(下)

教通識以來其中一個有趣的領悟,是聆聽與通識的關係。

學通識要代入對方處境,第一步,就是培養聆聽習慣。然而,問題來了,我肯聽,但別人總不能把話說完,怎辦?

隨便拿一頓飯桌上的談話來觀察就知道。眾聲喧嘩,人人不停「開話題」,你一句我一句,扯到老遠,鮮有人能不被打岔,表達一個完整意思。

我們都對「對話」有誤解,以為不停口,才是對話。其實,對話的精髓,是聆聽。所以,示威遊行裡各執一詞的對質,其實不是對話。

在學校裡,要有最佳的「聆聽環境」,建議參加辯論比賽。對,辯論其實不獨訓練表達,而是鍛鍊聆聽。

現實生活中,甚少有連續的三分鐘,哪怕只是三分鐘,說話的人可以專心建立一個觀點。生活裡沒有提示叮鐘叫你收聲,但對方的一句打岔、一個眼神,都比一叮更有阻嚇力。

連續三分鐘高度集中的聆聽,即時消化內容,繼而回應,只有辯論台上行得通。平日找個人跟你如此玩,他肯定把你當瘋子。

不愛辯論的,可以考慮由眼睛代替耳朵,以閱讀取代聆聽。

有些事情,很奇怪。大部分人都不介意花兩分鐘去讀幾百字,卻不會耐得住花兩分鐘聽別人口述一件事。

不信?做個實驗:把你要說的,寫上facebook。你會發覺,那些從來沒興趣聽你說罷故事的朋友,統統給你一個like,還寫了一些留言。

沒有人聽,卻有人讀,無關內容,關乎狀態。我城眾生,永遠趕忙,趕完就「忘」。耳聽八方最方便,一心多用,亦即無心裝載。

閱讀最不便,不專心絕不成事。然而因為百分之百集中,造就了高質素的接收。有一天,當耳朵都有了眼睛的專注,我們方發現,世界原來不一樣。

2012年4月14日星期六

聆聽(上)

甲:「我上月到東京去了...」
乙:「東京,不怕幅射麼?」
丙:「我也剛去了歐洲回來呢。」
丁:「你們就好啦,我還是忙得要死。」
戊:「我還不是!BB一整晚在哭,我也睡不好。」
己:「聽說阿乜水最近也生BB了,是仔還是女?」

IQ題:上術對話,其實想討論甚麼?

答案:根本沒有討論過甚麼。當然也無人介意,某甲最初說「我上月到東京去了」之後,其實要說甚麼?有沒有下文?下文又有多精彩?

曾經有個有趣的調查,統計全球跨國集團老闆的聆聽耐性,結果發現,平均每次是:三秒!

三秒,口齒伶俐者,可講兩句說話。兩句說話之內,如未能引起老闆興趣,他就不會再聽下去。

然而,專業說話的人除外,大部分人想表達的東西,其實都不會出現在首兩句的。

按這個標準,再比對一下香港的節奏,就會發現,香港地人人都是老闆!

香港人的交往模式,是平均一至兩句說話,就轉一個話題。我們很擅長「開話題」,卻甚少建立、推演話題。聊天的目的,是解決沈默,而不是分享交流。

有些話題,比較有持續性,通常是因為對方說的,你也剛好有用。例如某人去了東京,你也剛好要去,就會雞啄不斷。換言之,聆聽是為了「收料」;而非「代入」。

我們都習慣聽自己想聽的,而不是對方要說的。通識的學生問我,多角度思考,怎樣培養。這個,言人人殊。但現實生活的經驗告訴我,多角度的前設,是代入;代入的基礎,是高質素的聆聽;高質素聆聽的先決,是放下自我。

耳朵關不掉。透過聆聽去學通識,就像郭靖透過睡覺去訓練吐納功夫,慳水慳力,卻也事半功倍。

2012年4月11日星期三

改一條校規

E給我講了這故事。

「生命教育」課上,談及社會參與。學校是社會的縮影,E想到不如全校發起一個運動,由同學共識加入或更改一條校規。

提議者要儲夠一定數目的和議,在「拉票期」內努力推銷,接覑公開辯論,最後公投。冠軍於新學年生效,全校上下都得遵守,同學要協助推行。

這個比曾蔭權「玩鋪勁」還要勁很多的主意,比選學生會更哄動。當然啦,學生會頂多搞搞活動。改校規,倒是「顛覆校政」了!

你猜,最後當選的是甚麼?

有人建議,不如以後不用穿校服。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多數愛美,定必舉腳贊成吧。卻原來,怕比較、怕標籤、怕分心、家境不好、不愛打扮的同學,統統反對,合起來為數不少。

有人提議取消所有考試,以為一呼百應。豈料,支持率極低。同學說,其實他們不討厭考試,人人都希望知道自己的實力,只是不愛太多的考試而已。

又有人說,學習不必困於課室。即使是中英數等傳統科目,也可透過外訪活學活用。不過,這牽涉太多配套,人人嫌麻煩,沒甚麼人支持。

經過一輪激鬥,脫穎而出的,竟然是:「上午上學科,下午學術科」!食飽不用飯氣攻心,唱歌打球做勞作又半天。有了下午的期待,上午聽課又會專心點。

此舉改動不多,但功德無量,聞說連老師也大比數支持。我好奇的卻是,公投改校規,可大可小,怎麼校長如斯開明,甘願冒險?

校長氣定神閒答曰:世上最多人支持的東西,都是中間落墨的。而且,投票者要協助落實校規,屁股指揮腦袋,不會亂來。愈激進的人,愈要給他實權,有了實權,人就收斂,繼而成長。

容我以這一課,跟所有認為「民主會令社會大亂」的人分享。

2012年4月8日星期日

讓我來做你(下)

上回談及,培養多角度思考的妙法,是模仿別人。

同一件事,我看見拍手稱慶,你卻悲從中來,怎麼搞的?

我以為已很清楚對家的立場了,其實沒有。直至,直至我開始認真扮演你。

哭不出來嘛,就找個理由去培養情緒。過程中,少不免經歷你的思路、想像你的處境、審視你的苦衷,噢,突然間,你的舉動,都變得合理了。

生命無take2,角色卻可扮演無數個。不需舞台,不求觀眾,每天只消幾分鐘,很肉緊很仔細地去代入去感覺,夠了。

不過,不是所有同學都習慣演戲的。另一個方法,就是寫「角色日記」。

記得有一回,我們一起看《歲月神偷》。其中一幕,羅進一派了成績表,有兩科不合格。羅爸爸勃然大怒,當着整條村的人罵仔。

我問同學,那個年代的爸爸,面對學業退步的兒子,為何那麼憤怒?十居其九答曰:「因為兒子浪費了他的血汗錢。」

然後,我再請同學想像自己是羅爸爸,寫一則當晚的日記。深情剖白中,有這一句:「我罵你,只是不想你再走老豆這條路,辛苦命,幹一世,手停口停。」

又有一次,我請同學分析少女援交的原因。一致公認,「貪錢和追求名牌」是元兇。好吧,想像你是少女,試寫一篇援交日記?然後,心事揭盅了:「從來無人這麼寵我、着緊我、讚我靚,就連我阿媽都不會這樣對我。」

觀點,沒有對錯,只有深淺。旁觀批判,總及不上「代入」的深度和層次。而其實,我很怕過分強調分析的通識。因為,那通常不是分析,只是形式。

順口溜般給你舉出三個成因四個影響五種反對聲音六個解決方法,形式行先,分析行後,感覺包尾。我倒寧願,先感覺,再分析,後表達。這才是按部就班的多角度思考。

2012年4月5日星期四

讓我來做你(上)

通識課上,我愛跟學生玩這個遊戲:

二人一組,輪流交換分享一段往事。甲說,乙聽;乙說,甲聽。然後,甲在眾人面前,扮演乙,講一模一樣的故事。反之亦然。

模仿的極致,不但要照顧內容,連眼神、舉止、語氣、節奏、小動作……都不能走漏眼。時間只有幾分鐘,吸收得了多少是多少。三、二、一,開始!

「我記得小時候,第一次遊船河,那天天氣很熱,我用叉子叉西瓜在船上跑來跑去,突然一失足,人就掉進了海中心。大人們嚇得尖叫,慌忙跳下水找我,好不容易把我救回船上。我在迷糊中,隱隱感覺到,自己還死命抓那一片西瓜,心想,噢,它還在,真是太好了!」眾人聽得哈哈大笑。

明明在演繹別人的事,繪影繪聲卻像親歷其境一樣。我問孩子,好玩麼?異口同聲答曰:「好辛苦!」

孩子們說,帶模仿的任務去聆聽,原來,好勞累。要百分之二百專心,又不能打岔。最大問題是,我又不是當事人,怎麼呈現他的經歷?

西瓜一片而已,值得拚死保護?然而,它的的確確發生於另一個人身上。於是,負責去演的,只得不停找理由,去說服自己進入狀態。

如果,那是我第一次吃西瓜?如果,我一吃就愛上,覺得它超級美味?又如果,我不知道大海那麼深?又或者,我根本不察覺自己有生命危險……

正如有人覺得菜園村死不足惜,有人視它為命根為家園。要模仿別人的行動,首先要有他的情緒;要有他的情緒,得先代入他的思想(無論你是否認同那套思想)。你說懂,不是真的懂,做得出來,就懂了。

究竟甚麼是「多角度思考」,我想,正是能夠感通某人於某時某地的某種思想反應,並且提供解釋的能力。

2012年4月2日星期一

一生何求

黃凱芹匆匆回港開了25周年演唱會,又一陣風般走了。

喜歡一個人的原因,會隨年月轉變。年少時,愛上他的作品。人大了,懂得宏觀地看一個人,深深共鳴的,卻是他的人生態度。

他曾是受歡迎DJ,但骨子裡,卻是個不隨眾流的孤獨男孩,害羞、靦腆、低調。

演唱會上,好友憶及往事,一一印證了他的性格。梁雁翎說,出門登台,大伙兒玩通宵,他獨守空房,別人在房門口放個飯盒,就是他的晚餐。

近年,他隱居冰天雪地的加國,連電話都沒有,只發email。紅顏知己周慧敏投訴,連專程出山為他當嘉賓的林子祥,也語重心長勸他:「我呢老人家唔用email,好心你裝番個電話啦!」

他對自己有要求,不易妥協。他不慕名利,也不愛交際。這種性格,在現實的香港,很難得。在娛樂圈中,路卻異常難走。

有人為了得到更多,步步妥協自己。但更多的人,妥協了許多,甚麼都得不到。他不願妥協,寧願離開。

人走了,歌卻繼續寫。每度回港,演唱會高朋滿座。原來,堅持自己,並沒失掉甚麼。

在他出道初期,時任監製的向雪懷,給他寫了《感受》。「未愛自我的公開,無意沾一線光彩。埋在人堆中,企在一角,仍覺孤單可愛……每當煩倦我愛漫步,寧靜將心輕輕打掃,人隨浪去,未覺迷途,行到何處停步。」我一直覺得,寫的,就是真實的他。

由「感受」,到後期的「平常心」,及至今天演唱會的終曲「My Way」,他也由迷惘的孤獨少年,過渡至不惑之年。做人,真的不需得到太多,也沒必要改變自己,活得安心就是。

黃凱芹在演唱會上,高歌「一生何求」送給爸爸,恐怕也是他自己的寫照。一生何求,三餐不愁,做自己喜歡的事,已經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