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28日星期四

吃與不吃 是個問題(下)


上回談及,不少人以禁食抵制無良商人殘暴對待食用禽蓄。

有心人,總是值得尊敬的。然而,有兩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一、禁食,對無良商人的威嚇,有多直接?二、按道理,商人無良,懲罰商人才對。怎麼反過來,懲罰自己?例如有些人,因為茹素,同時要吃很多補充維他命,有必要嗎?

愛咖啡的我,間或忽發奇想,世上有「公平咖啡」,為什麼就不能有「良心禽蓄」?無良咖啡商人,透過剝削種咖啡豆的農夫,去謀取暴利。對付的方法,不是全面停喝咖啡,而是把「公平」與「不公」區分開來。

一個認證制度,最低限度,可以讓消費者知所選擇。如果做得好,甚至可以起阻嚇作用。無良商人怕標籤趕客,就得從源頭做起,逐步改善飼養條件。

爭取的過程,或許很漫長。不過,卅年前一樣無人想過,「公平咖啡」行得通。改變世界,最難的是意識。既然愈來愈多人開始有意識,建立制度,只是時日的事。 

當然,消費者還得有所付出的。全球最大農產國是美國,香港的主要進口食物來自中國。要論漠視禽蓄福祉,中、美認第二,無人敢認第一。可不可以發掘其他可能性?

從前在政府負責食物政策的同事告訴我,南美有很多農場,操守好得多。上回我寫過鵝肝之後,又有關心食物的朋友說,西班牙某農場的鵝肝,百分百天然。從當地進口,又如何?禁食都肯的有心人,大概不介意多付一點。

不貪心的話,由小社區做起。香港也有團體跑遍本地菜田去做「公平蔬菜」的認證。同樣道理,可以應用於禽蓄嗎?

無良商人,求財而己。關上門禁食,商人不會知道。讓良心商人比他們賺更多,才是治本之道。

2013年3月25日星期一

吃與不吃 是個問題(上)


身邊不少朋友,近年開始茹素。

不為健康、不為信仰、不為安全,而是出於惻隱之心。

食用禽蓄被殘暴對待的新聞,愈揭愈多。飼養環境差、飼料是垃圾、催谷生長、殘酷屠宰……手段要多辣有多辣。

網上廣傳關於鵝肝製作過程的照片,教人煞是不安。鵝頭被箝子箝着,長長的管子插進喉嚨,灌食至死。照片的一旁,是一個「真人版」的演繹。一名女人被人揑着脖子,用大大的膠斗插喉灌食。女人一臉惶恐,咀角還淌着血。

把這幀照片看了那麼多次看得那麼仔細,是因為──我其實很喜歡吃鵝肝。關於鵝肝的種種,不是沒聽過。但耳聽,跟眼見,震撼還是有差距的。

自此,每次點菜,都是魔鬼天使的交戰。吃,與不吃,真是一個問題。必須坦白的是,魔鬼還是有戰勝的時候。

我是很認真地找過的。世上有沒有一些有良心的鵝肝產地,殺生難免,但至少人道一點,不要灌食至死?

結果,徒勞無功。反而看過一些力證「灌食算不上殘忍,鵝比人類更能抵受痛苦」的說法,無良至此,真是無話可說。

然而,我想不通的是,禁食,就能抵制無良商人了嗎?如果只有一兩種禽蓄受虐待,或許還行得通。然而今時今日,統統難途劫數。鵝肝之外,打針雞我們習以為常,近日還盛傳有打針催生的豬!無良商人,陸續有來,總不成甚麼都不吃吧。

為此茹素的有心人,很值得尊敬。然而,總有一些人,基於種種理由(包括健康理由),而不能不吃肉,怎辦?說到底,大自然的食物鍊,都是有其存在意義的。再者,要有心人透過規限自己來懲罰無良商人,又公平嗎?如果不,還有沒有其他出路?(待續)

2013年3月22日星期五

城市病了


報載,愈來愈多女性患上腕管綜合症。我拿着症狀表一對,幾乎全中。

手痛,不是今天的事了。話說幾年前起,別說打字,雙手在鍵盤上一放,已經痛死。有一回,趕寫書趕出事,中指至肩膀完全麻痺,想動都動不了。

我問醫生友人,是不是人說的網球腕或哥爾夫球腕。友人說,前面痛的是網球腕,後面痛的是哥爾夫球腕,你這種前前後後裡裡外外都好痛的,是「老鼠腕」──整天對牢電腦的手腕綜合症。

為什麼總是女性遭央?因為打字最多的,通常是OL。不過,男性也好不到那裡。不少肥仔朋友,30來歲已經有痛風,樓梯都走不到。有一些,一覺醒來,起不了床,原來生了骨刺。還有別的,風濕發作,準過天文台。

印象中,這些不都是五十歲打後的病痛麼。現代人長命,長期病患卻來得早,死不去都有排你捱。但凡三十出頭,總有三幾個毛病可以出賣。聽過最後生的中風個案,還只是廿多歲。

成年人提早老化,小孩子也愈來愈多病痛。幾年前教書,學生十個有一個鼻敏感,後來是三四個,最近一班六人,六個都有。可以想像,香港的空氣已經差成甚麼樣子。

壓力、污染、睡不足、無運動、暴飲暴食,統統都是病因,也是急速都市的最大特徵。失控的,除了身體,還有情緒。兇殺案接二連三,兇手腦袋裡,究竟在想甚麼?一人抓狂,背後反映的,很可能是一個城市一連串的問題,環環緊扣,最終一發不可收拾。「The city is dying」,倘若是真的話,我們除了指罵兇手喪心病狂外,或許也是時候,想一想,我們由身體到心靈,所擁抱的,是一套怎樣的維城價值。

2013年3月19日星期二

靈感


文友聚頭,間中像小學生比較誰的功課做得快般,比較交稿的速度。

有些人,最叫人羨慕。寫文章像開電掣,「啪」一聲,就有篇稿。

但開電掣,又不及開水喉。源源不絕,思潮泉湧。厲害卻在於,水喉一關,高人說不寫就不寫,收放自如,滴水不漏。

江湖傳聞,一流文膽只花十五分鐘寫一篇文。這些人,我遇過。但更多的,別說寫,十五分鐘內抄一篇文章都有難度。一、兩小時是基本,技窮起來,老半天都動不了筆。

靈感這回事,有人說,像流星。肯定是有的,只是,一閃即逝,捉也捉不住。

也有人說,靈感像緣份,不想要的時候大把,想要就丁點都沒有。難得來了,又嫌不夠好。激情捉喺手裡頭會化為灰燼,經營得好端端又會無疾而終。

說來不雅,我覺得靈感甚麼都不像,最像「上廁所」。晨早起來,辦完事,一天都安樂晒。辦不了,唯有先照顧其他事情,整天心掛掛囉囉攣,諸事不順。

專家都說,這事情要培養情緒,給點耐性,每天為它預設固定時間……你乖乖照做,可沒有就是沒有。然後在你毫無防範時,嘩啦嘩啦的就來了。

是故我完全明白,幹嗎寫不出東西,叫作「腦便秘」,還可能有更貼切的形容嗎?不如想想,便秘的成因。要不是沒吃過拉不出,就是吃太多消化不良。

沒有經歷,乏善可陳,言語無味。但更多時候,歇斯底里看戲看書去旅行找人討論找人交流,唯恐生活不夠精彩不夠密集不夠吸收,大戰四百個回合之後,滿腦子食濟了新資訊,一隻字也寫不出。

要吸收,還得挑食材。偏吃,吃再多,也是營養不良。有時,迫自己吃點不愛的,即時「暢順」起來。吸收的平衡點,最難拿揑。

2013年3月16日星期六

政治任務


施永遠說,廣播處長鄧忍光要求他做政治任務。鄧忍光說,公務員要政治中立,沒有所謂政治任務。

究竟甚麼是政治任務?沒有上司會傻得宣之於口:「從此以後,你將負責一個政治任務……」。

但是,你隱隱感覺得到,有些事情,正朝着某個方向走,你不能逆水而行,只可推波助瀾。

這些年來,香港電台沒甚麼安寧日子。出口術、換人、炒主持、陰乾、轉制、增加競爭……政府甚麼都做盡了,就是不能把港台收編。

燙手山芋,等你接棒,再蠢的都知道,就算不叫作政治任務,都肯定是個助紂為虐的位置。對於自己的去留,你卻從來沒有話事權,如何是好?

AO,有兩種。一種,無慾無求等退休,反正你炒不了我,又遲早把我調走。若這種人當上廣播處長,對上懂得交差,對下不會挑釁,相安無事就最好。息事寧人的奇葩,要數莫過於孫公。

另一種,要上位,望升職。身處風眼,論功行賞,先別談政績,肯做醜人肯捱罵就應記一功。靠當戰靶扶搖直上的,林公公是最佳例子。

鄧處長年輕,退休沒那麼快,要上位又不剩很多時間。擁抱編輯自主,即是自毀前途。要求思想交代,輿論又不會放過他。

港台一直渴望處長由內部調升,因為比較熟悉廣播業的運作。然而,真正的問題,或許不是外行人管內行人,而是內部晉升的人選,只需忠於新聞自由。反之AO處長,就無可避免要招呼兩個對立的老闆:公眾和當權者。

政治拉鋸中,AO要兩邊兼顧,未必比疊埋心水同你死過的員工更佔上風。員工受處長壓,處長受上頭壓。一場整頓戰,誰也贏不了,輸不盡,卻永遠不會完。硬踫硬,不足懼。沒有盡頭的抗爭,才最累人與磨人。

2013年3月13日星期三

玩具醫院


同文屈穎妍早前提及,林家三姊妹都嚮往當動物醫生,教我想起另一種醫生──玩具醫生。

是的,玩具也可以有醫院和醫生,不肯定有沒有護士。話說那年到東京搞展覽,老闆一早吩咐,所有出差的同事都要做市場調查。我不知其他人的如何做,反正帶團參加玩具展的我,就攞正牌到大大小小的玩具店,調查為名,喪玩為實。

玩,已夠吸引,還要是日本!甚麼你想不出的,都有。當年剛流行電子狗,實物一樣大小,懂得接指示擔拖鞋追波波甚至跟主人交流。

我不喜歡把動物當玩具,反而有點欣賞把玩具當人。樓高七層的玩具店,頂層是「玩具醫院」,玩具「病」了,隨時回來「看醫生」。「診金」要收一丁點,但跟原來的價錢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

如果梁蘇記雨傘藉著永久保用去講承諾,玩具醫院大概就是透過治病去談珍惜。「醫生」告訴我,這醫院,本來是沒有的,但他眼見有時玩具壞了一小部分,甚至只是被玩厭了,就被丟掉,很可惜,於是想到不如搞些綽頭,辦醫院。

玩具全部付有出世紙,除了看病,每年生日都可以回來一起慶祝。玩具就像人一樣,老了就出毛病,我們卻不該就此將之遺棄,因為它曾陪伴自己經歷了許多珍貴日子。生命教育的概念,在生日派對中,趁小主人們邊玩遊戲吃邊零食就乘機植入腦袋。

我聽得嘖嘖稱奇,卻禁不住想,玩具店的老闆,恐怕沒醫生這麼偉大,或者只是覺得,孩子定期回來,有助推銷新產品而已。不過,總好過擺明車馬給你一張生日打折的酬賓贈券。

近年舊地重遊,店仍在,醫院卻不見了。是成本太高,抑或我們已不再相信,玩具也有生命,只要人間有情?

2013年3月10日星期日

嚴師


沒有多少人,不曾被劉老師罵過。

寫不出文章,她罵你讀書少。寫好了,她罵你字體潦草。字夠端莊,她罵你拾人牙慧。文武雙全的,她罵你不懂禮節。世故成熟的,她罵你視野不夠。

她兇成甚麼樣子?話說一回,我的一位大學老師到我的中學演講,剛巧當天我回母校了,完場他問我,這位劉老師,平日是不是都很兇的?劉老師的氣勢,連初次見面的大學教授都被震懾。

劉老師律人以嚴,律己更嚴。你寫500字功課,她還你600字評語。你交行貨,她一出手就是「庚」等,然後下刪一萬字教你如何拿回「甲」等。我們被罵,卻也心服口服。

不過,教我最深刻的不是功課。而是,我從未遇過一位老師,幾十年來,天天如是,每一堂都說得臉紅耳赤、欲罷不能。尤其講起中國人的恥辱,總是很肉緊很痛心的樣子,幾十級能量從老師桌幅射過來。我覺得,這不叫作教書,而是「講學」,像孔子幕天席地授徒聽得你捨不得走那種。

劉老師說過,為人師表,是為傳道授業解惑。她對我們的學業要求高,但說到底,其實她更在乎我們會否做個頂天立地的人。我有時想,與其說她深愛中國文化,毋寧說她更欣賞背後的君子情操。

最後一次見劉老師,是五年前的事。我問,老師身體還好嗎。老師當天穿了一襲金色的衣裳,配一個金色頭箍,燦爛笑曰:「非常好」。後來方知,其實老師的健康一直反覆。一貫硬淨的她,沒給我們看出來。

多少年來,我們就是在她強悍的庇蔭下,被罵着、也被愛着。唸過的書,早就忘掉。但有一點,今天回望卻份外清晰。劉老師用一生教會了我們,甚麼叫作passion。嚴謹,來自投入。忘我,才會無悔。謝謝劉仲敏老師,一路好走。

2013年3月7日星期四

雞與蛋的循環


有時我覺得,談普選,就像雞與蛋的循環。

群眾說,普選雖重要,但普選有了,有誰可選?對建制派沒好感,民主派一樣揀唔落手。整天罵罵罵,香港還不夠煩麼?

民主派說,一天沒普選,一天不能執政,論政靠出鏡曝光,不搞事不謾罵,鏡頭哪會睬你?

有人選,才給我談制度。有好制度,你還怕沒人選?雞先定蛋先,天光也拗不完。客觀效果卻是,互不讓步,互不前行,我們時而不安,時而安樂,晃眼己是永遠。

講真,我不同意先人選後制度。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首位普選產生的香港特首,其名字就是歷史,怎會沒人覬覦?

問題是,這些人都懂得珍惜羽毛,時機未成熟,絕不撲出來。他們甚至未必是熟口熟面的建制或泛民,更可能是圈外人。

不過,先制度後人選是理性分析,先人選後制度卻是情感需求。就像聘請員工,公開招聘最公道,但僱主都渴望有些備用人選打底。或至少,應徵者中不乏類似的人才。

是以,群眾渴求人選,其實非指一、兩個零星名字,而是整體社會氣氛,一種管治人才處處的氣氛。而這,才是香港的最大挑戰。

眾聲喧嘩,無逸無之。定期而持久地論政的團體麼,十隻手指數得完。當中有着完整管治理念的,少之又少。

不少國家有影子政府,長期提供另一套管治選擇。而國民呢?隨街問個路人,幾乎都說得出,他擁抱那一種政治體制與模式。

香港人卻只會討論該揸長實的樓盤還是股票,無人有興趣研究,地產霸權跟小圈子,根本就是孿生兒。

佔領中環最令人期待的,其實不是瞓街,而是把社會納入集體討論願景的正軌。成敗,不及過程重要。然而,很成功的過程,結果也甚少是失敗的。(佔領中環.完)

2013年3月4日星期一

事先張揚的抗爭


群眾運動,總是如此。保守的怕它激進,進取的又嫌它保守。

所以對於「佔領中環」,有人總覺不妥:「哪有事先張揚的公民抗命啊!」

這些人的想法是,抗爭如打杖,兵不厭詐,洩漏軍情,坐失先機。

我反而覺得,攻其不備,是個選擇。但光明正大,早下戰書,亦無不可。

因為,戰爭要把對方置之地死,「佔領中環」卻不。我們的目標,不是玩死政府,只是──爭取普選。

我甚至想,佔領不獨要事先張揚,更可以不由瞓街開始。

群眾運動,一開始便「去得太盡」,通常反而得不到群眾支持。計劃的第一步,必須由殺傷力較低的做起。

例如,先佔領政總,不防礙交通。每隔一周,就把行動升級,逐步蔓延至中環等繁忙的商業重心,最後,遍地開花。計劃一早公布。而且講明,只要政府願意交出真普選的方案,佔領隨時收兵。

換言之,抗爭雖由佔領者發起,波卻在政府手上,壓力也在政府身上。它最好從善如流,不然的話,就別怪行動升級。

事先張揚,讓群眾有期待。都給政府好多次機會了,它還是冥頑不靈,以理性自居的群眾,就開始找到理由加入抗爭。

至於保守派擔心瞓街犯法,這個嘛,倒要反過來從政府的角度看。

試想像,假如國際傳媒大肆報道,以言論自由見稱的香港,把和平地爭取普選的人士收監,政府頭痕不頭痕?

面對佔領,政府最渴望的,不是拉抗爭者去坐監,而是盡快收拾殘局。不過,讓步也要有理由,好跟阿爺有個交待。

民意難擋,務請阿爺鬆章幫忙,就是最好的理由。我好相信政府願意從善如流,只要作為市民的我們,人人走出來,幫它一把。(佔領中環. 四)

2013年3月1日星期五

無私與否,重要嗎?


很多人都說,反國教之成功,全賴一群無私的學子和家長走出來,發揮帶頭作用,感動了香港人。

「你試下由政黨發起丫嗱,有無咁多人響應?」──是大部分人的論調。繼而推論,「佔領中環」若要成功,也必須有「無私」的帶頭者。

坦白說,我不認同這個想法,卻又不得不同意,這是一個現實。

如果某些行業,注定被標籤,政治這一行,必然是重災區。

某人對醫理有興趣,他學醫、行醫,賺取可觀收入,別人通常誇獎他一表人才。

但是,喜歡政治的人出來從政,抱負未必有人欣賞,卻往往惹來「利用民意上位」、「政客個個有私心」等指控。

究竟甚麼叫私心?如果是指利益回報,試問哪個行業是完全不求回報的呢?

而回報,又該如何介定呢?嚴格來說,推翻國教,免受洗腦,都是「回報」。去到極端,我們一樣可以說,家長為了「自己」的孩子,才走出來,也是「自私」,而非無私。

當然,我不認為反國教的參與者自私,因為猜忖任何人自私與否,於群眾運動來說,根本沒有意義。

有人行醫,為了利益。有人行醫,為了懸壺濟世。重要的,不是背後的動機。而是,他能不能把人醫好。

有人從政,為自己。有人從政,為社會。重點是,他爭取的,是不是你認同的制度,例如普選。

老老實實,對公共事務有興趣的人,已經不多。不問情由把這些人抹黑,對推動社會改變,有幫助嗎?

香港人常常強調對事不對人,其實大部分人都是對人不對事的。只要是政治人物提議的,一律覺得居心叵測。然而,無私與否,重要嗎?

行動,比動機重要。何必揣測背後的「為什麼」,反正咱們永遠不會知道真正答案。(佔領中環.三)

2013年2月26日星期二

「咬蔗幫」與「啦啦隊」



上回談及,佔領中環若要成功,首要就是思考群眾的角色。

每場運動中,願意壯烈犧牲的人,其實不多。更多人,要麼當個看戲的「咬蔗幫」,要麼做個吶喊助威的「啦啦隊」。能把「咬蔗幫」變成「啦啦隊」,你就成功。

支持普選的群眾基本盤有多少?以2012立法會選舉為例,曾投票的180萬選民當中,大概一半,即九十萬,是泛民的支持者。有理由相信,他們不介意就普選表態,只要,表態沒有多大代價。

何謂沒有代價?例如,瞓街犯法,但探班則不犯法。根據反國教的經驗,只要長期聚集約十萬人,已夠籌碼跟政府談判。九十萬人,每人每周去一次,夠有突。

探班不犯法,遍地開花也不犯法。穿黑衣、插旗、面書表態、甚至到中環「集體逛街」…… 又或者,每人捐十蚊,都有900萬,聯署賣廣告,4至5萬一次,登足半年。總之,抗爭的成本愈低,就愈多「啦啦隊」。

戴耀庭先生建議,由佔領的先鋒,去感染群眾。先鋒要先簽署誓言書,再出席商討會,最後才堵路。群眾如何配合,沒有仔細交代,而且謝絕即場參加。

這個,當然是基於安全的考慮,但也忽略了一個現實:群眾從來都是即興的。你把他們拒諸佔領的門外,就必須賦予另一些任務。群眾需要的,是ownership。覺得自己有份玩,他日有成果,可以唱通街,我也出過一分力啊。

是以,強行把先鋒與群眾區分出先後,其實不是聰明的做法。反之應該同步進行,讓群眾有事可幹。重點是,群眾行動,必須既易辦又觸目(visible),人人談論,傳媒報道,就會對政府構成壓力。

群眾是沒有耐性的,愈遲把他們拉下水,他們就寧願當個安樂的「咬蔗幫」算了。(佔領中環.二)

2013年2月23日星期六

佔領的基礎


戴耀廷先生提出「佔領中環」,成敗之關鍵,大概不是合法不合法、激進不激進、普選不普選,而是如何把廣大市民變成事件的「持份者」。

戴先生說,要用一萬個先鋒,感染700萬人。「先鋒」,其實是不難找的。「感染」才是最困難的部分。

政治這回事,很奇怪。熱情的人愈熱情,冷感的人則愈冷感。曾勸人投票的人都試過,當你很肉緊地曉以大義,別人退避三舍。反而隨口問句:「不如一齊投票?」,又總有幾個跟着來。

「先鋒」愈激情,大眾愈傾向與之劃清界線:「都唔知你班人搞咩」。偏偏,群眾運動,群眾才是主角。

例如反國教之成功,領導者功不可沒,但真正令政府讓步的,其實是包圍政總的12萬人,加上幾天後立法會選舉的300多萬選民。

是以,「佔領中環」,不得不從群眾的角度去想,有甚麼誘因,會令看戲的群眾,變成演戲的人?有幾點,值得思考:

一、群眾是矛盾的。渴望普選,卻未必有能力豁出去抗爭。除了瞓街,有沒有更多不同層次/程度/形式的表態平台,讓所有人輕易而持久地參與?

二、運動需要領袖,但群眾普遍覺得挺身而出的政治人物有私心。先鋒團隊裡,如何建立「無私」精神,令群眾放下介心,全程投入?

三、「佔領」由民間發起,但一隻手掌拍不響。能否在每個階段,把波拋回給政府,利用它的劣拙回應,去刺激民間升溫?

四、要群眾爭普選不是問題。但普選有了,有誰可選?反對派是否有足夠裝備,讓大眾相信,把小圈子推倒了,隨時有能力接手?

如果「佔領中環」能把前前後後每一步棋都部署好,變天,或許不是天荒夜談。作為香港人,我期待,真的很期待。(佔領中環.一)

2013年2月20日星期三

富家長特色的抗爭

我帶着求學般的認真去讀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的《爸爸媽媽上戰場》。好想知道,民意大笨象,歷史的一章,是如何規劃、推演出來,最終走到令人驚喜卻也無法置信的結局。

書看罷,方發現抗爭的經過,容不下一廂情願的想像。由關注組成立到指引被擱置,不過三個月,事情發展好比無人駕駛的超速跑車。你無法規劃,只能見招拆招,水來土掩,努力去駕馭它。

大聯盟裡的廿三個組織,合作無間,卻其實沒有仔細分工。學民攻佔討論區,關注組進佔主流輿論陣地,社運界埋首動員和統籌集會……這些都不是討論出來的。危急存亡,默契,取代分工。

當你連吃睡拉都不夠時間,更奢侈不起內耗,只能借力打力,配合大局。關注組起初不贊成絕食,但既然學民三子身先士卒,索性順水推舟,加入戰團擴大力量。社運人士不同意搞音樂會,但既然關注組建議一試,那就全力去配合。

變數太多,只能順勢而為,沒有回頭路,只能把下一步走好,走呀走,走出了歷史。群眾運動,就是如此,只能如此,最好亦莫過於此。

陳惜姿說,她原本想搞一場「富家長特色的抗爭」,書內沒多解釋。但觀乎親子遊行手冊、一人一信運動、國教版圖、雞蛋與高牆、不織布大象……就明白所謂特色,即是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把眼見的、能做的,都做到最好。

家長組內有資深傳媒人、大律師、大學講師、IT奇才……位位都是獨當一面的人物,但無人介意放下身段捲起衣袖去幹實事。因為在這裡,你甚麼都不是,只是守護孩子的爸爸媽媽,大家的共同目標,就是推倒高牆。

戰場是也。運籌帷幄固然好,只能執生的話,關鍵肯定是——無私與包容的團結精神,終必改寫歷史。

2013年2月17日星期日

長假後抑鬱


長假後,難免抑鬱。
 
「周一抑鬱」,其實不是由周一開始。周日夜晚,想到翌日要開工,總是無緣無故就沮喪起來。這兒有點累那兒有點痛,反正,有個藉口明早不用爬起床就好。

如果這個周一,還要排在長假之後,更糟糕。能夠精神爽利返回工作崗位的,通常只是電影橋段裡虛構出來的成功人士。現實中,由大老闆到小薯仔,都是烏眉瞌睡行屍走肉般死回來的。

不知道有沒有正宗的治療方法。聞說有些專家建議,要避免「周一抑鬱」,最好別在周末狂歡,要幹些靜態的活動,盡早培養工作情緒。我想,如果人人照辦的話,不單止周一,肯定連周末都一併抑鬱起來。

反而比較相信,喜惡,是相對的。如果無法持續熱愛工作,不如嘗試令自己討厭繼續放假。

心愛的劇集,好久不看。一口氣追看幾十小時,滿足死,也累死,包保三個月內看見電視都怕怕。

親朋好友,好久不見。鎮日趕足十場八場,把近況重複二十次之後,你開始期待只有工作沒有社交的日子。

想到郊外走走,等了好久。一不做、二不休,東南西北加上離島的跑。一星期下來,你開始懷念對牢電腦足不出戶的安樂。

用經濟學的角度解釋,就是想放假即便肆無忌憚的放,任由「邊際快樂」從高峰滑下,直至變成負數。

這種「厭倦治療」,靈感來自某貪吃友人。話說他小時候經常吃巧克力,媽媽屢勸不聽,最後使出妙計,要他一口氣啃掉一整盒合共五十顆巧克力。起初雙眼放光,最終哭覑求饒,此生再也沒碰過巧克力。

他的童年陰影,啟發我治好長假後抑鬱。喪玩了一周的我,此刻重返案頭,正襟危坐備課寫稿,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2013年2月14日星期四

過不過情人節


老掉牙的問題,耳目一新的說法。男性都怕過節,情人節尤甚。明知伴侶期待,好歹要搞花樣,想起都頭痛。

卻原來有些男人,很愛過情人節。他們,如此自白。

人說感情好,日日都是情人節。問題是,我不想日日都過情人節。所以,愈發該用心過一天情人節。

一天的情人節,是一試定生死,一年作戰一回,餘下三百多天,不犯錯就是。

日日情人節,即是計平時分。每天愛你多一些,比起一年來一趟,哪個更難?

求學不是求分數,我寧願求分數。女友要求花錢堆砌禮物,至少有個清晰指標,好讓我顯示誠意。

過節的好處,是約定俗成。無標準答案,無所適從。有標準答案,可以將勤補拙。制度化、商品化,幫我一把,把愛形象化、具體化。

不擅表達,至少可以買張賀卡。不會下廚,至少可以外出吃頓大餐。重點是,公式化的愛,也可以很有意義。正如新年必定派利市,不代表不疼錫所派的對象。

有些女人,迷信不必等情人節才表示心意,結果她們等了一世都等不到情人認認真真表白一次。

過節慶祝,就像周日上教堂,適當時候幹適當事。充好電,更有精神應付愛情以外的事情。不過節的女友,最麻煩。肯過節的港女,才夠可愛。

有趣,有趣。肯定的是,說這番話的,都是好男人。至少,他們肯在肯定的日子用肯定的方式去令對方肯定開心。
 
男人其實不怕製造驚喜,怕的只是,積極部署,買大開細,不領情不特止,還要黑面。拿一個平均分,好過不及格。
 
事實卻是,比起瀟灑的部署,狼狽而真心的付出,更能感動女人。除非,她其實並不那麼愛你。她愛的,只是被寵愛的感覺。情人節,其實是最好的測謊機。

2013年2月11日星期一

麻將運


新年流流,少不免打番幾圈。

人生第一回麻將,究竟是何時學回來的?聽說上一輩的小時候,都是在麻將桌旁長大的,打牌的基因都在血液裡,哪用學?

大家庭的熱鬧早成歷史,我輩卻成長於忙碌的小家庭,別說齊人開枱,人齊吃頓飯都好難。麻將都是在友儕聚會中,偷偷學會的。

求學時期搞課外活動,不知何故,最後總是由幾圈麻將作結。記得第一次,幾十人窩在天枱,開了足足八枱麻雀來打。生手的我,專當站長。麻將如輪轉,轉眼輸清光。

我像敗鬥小雞般拱手向高人請教大名,對方說,高章明是也。我笨笨的信以為真,後來方知,他叫阿明,但不姓高,「高章」是用來揶揄小女子「水皮」的,可惡!

學生打麻將,光切磋不賭錢。輸了沒後果,當然沒進步。踏足社會後,一年只一次,大年初一在親戚家打牌,人人愛找我「戥」腳,因我是超級魚腩。

而我,總是好生羨慕別人每每入章,次次「叫幾飛」,福至心靈,隨時食出。麻將腳都說,運來的,恨不來。

直至某年雀局後,我看見小舅舅和舅母對牢麻將桌,捨不得收拾。隨手撈起十隻八隻牌,互問 :「有糊?無糊?叫邊隻?」,鬥快砌鬥快度,仿彿這是世上最好玩的遊戲般。

原來如此。運者,工多藝熟也。不是他倆特別聰明,只是把要動的腦筋,一早動好而己。

走筆之際想起某攝影師朋友說,他的眼睛,就是鏡頭,看見甚麼,條件反射就知該怎麼拍。也有填詞人說過,詞寫得多,人就像水,遇上甚麼形狀的旋律,都能順勢而為將之填滿。

看來,新正頭的最大反省,大概是為甚麼鄙人由打牌到寫稿,都只能以繡花的速度去完成。欠缺的,該不是運氣與靈感,而是熟練的手腕。

2013年2月8日星期五

浪友聚


如果,交流最緊要啱Channel,「浪漫」應該就是一個挺特別的頻道。

平常人眼中,有點無謂有點傻有點天真有點反常的舉動,對浪漫的人來說,卻是一直滋養自己成長的養分。

早前為小書《這個說法太浪漫》搞了個「浪漫召集」,上周跟得獎者聚會。頻道近,素未謀面,也一撻即着。

交換故事,歡笑悠悠。Pinky說,快將遠赴美國公幹數年的老爸,臨行前再三叮囑,待媽媽生日,要把他早己備好的禮物,放在枕頭上當驚喜。九個月後,禮物一拆,原來是枚戒指,上面刻着──永遠愛你。

老媽早已老花,字看不到了,但戒指一穿,剛好套住手指,原來,多年來爸爸都沒有忘記媽媽的手指size。 

明蕙最愛背個背包,即興到車站,不問地點撲上下一班車。我們既擔心也佩服她的大膽,她就是傻人有傻福,最深刻那次,一覺醒來,已由深圳到了桂林,親身印證「桂林山水甲天下」。

旁邊的寶怡不同意,因為下一句該是:「不及韶關一丹霞」。她在過去的暑假到韶關義教,臨行時孩子們泣不成聲。寶怡說,別哭。一會兒後,孩子踏著單車回來:「我們想再一次,笑著跟你道別。」這下,輪到寶怡哭了。巴士緩緩開走,孩子發力追上來,跟了十分鐘都未喘氣,寶怡心想:山區的孩子,天天都這樣跑回家的是吧?

Eudora特意從日本趕回來。原來她辭掉幹了八年的工作,到日本當學生。結伴而來的丈夫,也放棄了穩定的工作,轉投沒有短期回報的音樂事業。不是柴米無憂,而是大屋轉細屋去成就夢想。辭了份工去吃西北風,也真夠浪漫。 

聚會結束後我不住想,這群人,該起個名字。因浪漫而結識的朋友,叫甚麼?大概,就是「浪友」吧。

2013年2月5日星期二

認人

教書,最難是甚麼?原來,有件事,人人如臨大敵——認人是也。
 
認人這回事,真要講天分。像我這種素來對影像遲鈍的,記名字難不倒我,把名字配對上面貌,竟花上九牛二虎之力。

試過好多次,跟新朋友談足一小時,一字一句記得牢牢的,面口嘛……回頭再遇,相逢而不識,尷尬死。

得罪人多了,現在反過來,只要有點眼熟,說不出哪兒見過,都先打招呼,逢人微笑,傻婆一樣。

賊仔打劫,最好找我,因為我肯定不懂玩那些砌砌疊疊的警局拼圖。

而學生呢,有些學系要求同學交張近照,打救了不少老師。我對牢照片日看夜看,還是認不出學生。事關近照再近,只要換了髮型、化了妝或架了眼鏡,對我來說,已是另一人。

五官,跟氣質,又是兩回事。有表情的樣子,跟大頭相的呆口木臉,總有差距。於是學生照的旁邊,只得密密附註:愛笑、大動作、常皺眉……比改卷還勤力。

偉大發明,莫過於座位表。但大學或者成人班沒有座位表,一星期背誦百多人的名字,人都癲。有人就曾把一疊學生相拿來當撲克:嗱,情侶就是「一啤」、三男追兩女是「俘虜」、一行五人的姊妹淘就是「同花順」囉……我好明白,人為甚麼會走火入魔。

甚麼方法都試過了,總是不靠譜。只有一次,認人空前成功。話說我請同學,每人送我一個關於自己的故事,另加一幀配相。

有人說,她考了兩次會考兩次高考才得到一個大學位置。有人四歲時家裡發生三級火,險些送命。有人因為小貓逝世,開始思考生死。有人來自國內,想家想得不得了……

當晚,我一口氣記住了所有人的臉。烙在腦內的,不是一副眼耳口鼻,而是臉孔背後的感情。原來,這才是認人的最好方法。

2013年2月2日星期六

自求多福長者屋


談起公務員合作社及人口老化,自然就想起熱過一陣子的長者屋話題。

長者屋,哪一種長者最需要?當然不是誠哥或者四叔。他們不住長者屋,頂多多蓋幾間長者屋。

拾荒公公婆婆也用不着,因為他們多數住公屋。有兒女的又不想住,因為死後要把房子歸還政府。

還有一種,現在為數不少,將來只會更多,就是膝下無兒的長者。勞碌一生,剩一筆棺材本,公屋住不了,租屋又不夠,找間長者屋,生有依歸,死無後顧。

我有幸見證第一代長者屋的誕生。當年還在政府工作,一行人浩浩蕩蕩去收樓。屋苑開揚光猛,設計靈活,一磚一瓦都是從長者的角度去構思。

房間有來回開關,以防被困。花灑企缸四四方方,玻璃門可裝可拆,連人帶輪椅推進去就可洗澡。睡床高低橫豎都可調校,平安鐘觸手可及,走廊夠闊輪椅出入自如。底層是醫院;一樓有運動設施;二樓有興趣班;對面馬路是街市,配套一應俱全。

「睇樓」回來,我甚至認真估算過退休積蓄。一個單位三十萬,只按通脹調整,三十年後只需百多萬,拿了強積金尚且買得起。這下好了,老來有着落。

豈料,好端端的長者屋,過了一段時間,就變成富貴長者屋。今天,74歲入場要三百萬,60歲分分鐘番一番。手執六百萬,選擇一街都是,買樓會升值,租樓住得爽,有此積蓄的長者,政府還替他愁?

有需要的無人幫,受助的又不一定希罕。是無樓無地,抑或資源錯配,值得想清楚。友人笑言,果真有六百萬,不如集資開老人院,把親朋戚友都招呼過來住,找個伴都不用周車勞頓。更重要的是,你以為「富貴長者屋」的服務一定好?天下間,哪有服務好得過,服務使用者不是誰,正正是你的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