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5日星期五

Aftertaste


L跟旅居他鄉的W見面。故人相聚,把酒當歌,言談甚歡。散席後,各自回歸自己的世界,你有你生活,我有我忙碌。

然後某天,L收到W寫來一首詩。短小精悍的詩句,躍然紙上,字裡行間盡是當晚的良辰美景。L感動,同時又覺得好好笑:「食餐飯啫,駛唔駛寫首詩咁嚴重呀?」

「W和你,是我所認識過,最有『aftertaste』的人。」L如是說。我莞爾。W是我的舊同事,當年青春少艾分享夢想,她說,不想打政府工,想當詩人。我說,我也一樣,想寫書。然後自嘲,發下夢就好,唔駛食飯咩!

想不到,多年後,我們都夢想成真了,有飯食,還要食完寫首詩。我一直解釋不了為甚麼自己喜歡寫作,經L取笑,忽然懂了。關鍵,就是「aftertaste」。

對很多人來說,一件事,完了,就是完,名符其實「out of sight,out of mind」。對寫作人來說,完了的事,其實有排未完。

我們的心靈程式,跟大隊有時差。離校抑鬱、離職抑鬱、演出後抑鬱、完成了一個大project也抑鬱。所謂抑鬱,即是事情雖了,情緒未斷。發酵的情緒在心內無限流轉,是回憶反雛熬出來的老火湯。湯滾了,在煲內翻騰,離不開,留不低,終於滾瀉才能「close file」。

寫作桌就是那個讓情緒任意滾瀉的平台,為每個微小經歷正式蓋棺。記得曾讀過作家九把刀憶述,友儕總說他記性特好,生活點滴都能寫進小說裡。但他自知,他不是記得起,而是忘不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人和事,像無人駕駛,在腦內不斷重播,想停都停不了。開筆時,就不能自已傾瀉而出。

相對別人批評我們懷舊、戀舊、執着、放不低,我愛煞了L所賦予的這個浪漫演繹­­­­——「aftertaste」。L看着我蠻興奮的,無我咁好氣,搖搖頭乾掉杯中物。他唯一能欣賞的「aftertaste」,是酒過三巡的齒頰留香。

2017年9月12日星期二

報應論


高官喪子,有人拍爛手掌,只差未請小鳳姐出場。

我不懂,真的不懂。我不喜歡高官,甚至討厭她,但對於坊間飲得杯落的反應,只覺不寒而慄。

吾道不孤。同道者說,禍不及妻兒。也有人說,無論政見多麼南轅北轍,也不能泯滅人性。這些,我都同意。但更重要的是,返回基本步,政見迥異的原因,歸根究柢是甚麼?

辜且大膽假設,討厭高官的人,說到底並非討厭她,而是討厭欽點她的極權政府。而討厭這個極權,是因為我們都嚮往民主。那麽,民主是甚麼?

民主貴乎平等。我們支持一人一票,原則不因對方是敵是友而改變。這不但是平等的話語權,更是平等的關懷。哪怕你是敵人,我也不會說,你無選票是抵死。

得悉別人喪子,哪怕是陌生人,我們聽了心裡也不舒服。如今,敵人喪子,你頓覺心涼,心想佢都有今日,真抵死,這就不是平等的關懷。

民主貴乎公義。眼見社會制度的缺憾,造就種種不公義,我們渴望透過選舉發聲,為受害者抱不平。

如今,只因那是敵人,我們看不見年輕人接連輕生的社會問題,看不見抑鬱症已像鼻敏感一樣變成城市通病,只看見──報應。仇恨令我們忘卻追求民主的初衷。

民主的背後,是一種一視同仁的文明。文明體現於公義與仁愛,仁愛包括同理心和惻隱之心。沒有了愛,民主不過是一人一票多數暴力的進階版,談何公義?談何人文關懷?我不會幸災樂禍,當事人是敵是友,無關宏旨,而是我們都應該忠於一直相信的終極理想。

「咁劉霞點計數先?禍不及妻兒?放左劉霞先同我講!」對於這個論調,嗯,只能說,我們很清楚敵人的水平,也請別忘記,這麽多年來我們拚命去爭取民主,就是為了不要跟這些人,留在同一水平上。

2017年9月9日星期六

永不會輸的賭博



「政府又話沉迷賭博等於倒錢落海,何苦迫我們砌一條馬攬賭自己的一生?」學生H如此憶述大學聯招制度令他多麼惶恐。

問世間,尖子有幾個,籮底橙也不多。大部分人,成績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選科,策略比成績更重要。

成績好,議價能力高,但策略不夠,也除時失掉學位。反之,成績一般,策略搭夠,管他心頭好抑或水泡,符符碌碌執返身彩都可以碌進大學門檻。

看着DSE成績單,H重新排列好志願選擇,按下「提交」鍵。等放榜,愈等愈忐忑,索性落街找份工作賺點外快。

有商舖在招聘「準大學生」兼職,他,竟遲疑了。自問自答:你肯定自己能入大學嗎?如賭輸了,怎麼辦?

連鎖漢堡包店也在招聘,指明歡迎DSE畢業生應徵。他看見薪金,嗯,是低了點,但總算名正言順,搏一搏吧。

落單、收錢、下廚、洗鑊、拖地,甚麼都得做。在家從不煮飯的他,平生首次煎蛋,起初有點雞手鴨腳,後來功多藝熟,頗有瞄頭。

洗鑊,最難。主管走過來,指着仍然「黐底」之處,不怒而威:「咩黎架?洗過。」他又乖乖低下頭,勤快地擦擦擦擦擦。

令他眼界大開的,是店舖上上下下的員工,雖然學歷不高,幹甚麼都妥妥當當,一副駕輕就熟的樣子。學歷重要,但或許不是唯一出路?他開始反思。

更微妙的是,在這個環境中,他漸漸感受到一種從前伏案做功課所沒有的滿足感。勞動的快樂,相比考獲好成績的虛榮,好像更貼地也來得更實在。

轉眼,又屆開學。這一刻的H,身處大學校園念工商管理。這一鋪,他賭嬴了,卻同時明白,就算上不了大學也不用下地獄。今天的他多了一點經歷,添了點自信,只覺每條路都是新開始新體驗,人生其實是場永不會輸的賭博。

2017年9月6日星期三

先做好人再讀好書


課室內,天真瀾漫的小朋友在分組準備習作。

轉數高、口材好、手腳快。大人們暗暗讚嘆,這一代的細路仔,質素真不賴。

每組輪流發表,最後互相投票,選出最優秀的組別。其中一組水平明顯最高,另一組明顯落後,其餘質素中等,猜猜最後哪一組勝出了?

結果揭盅——最落後那組,竟然全取所有票數,大熱勝出!

怎麼可能?!同學仔沾沾自喜解釋,為了確保自己的贏面,就不能增加對手的勝算,把票投給最差的一隊,就最穩陣!

我認,我土,但我真的不能接受,年紀小小已經機關算盡。何況這不是個別例子,同行都說,這些投票結果,見怪不怪。

同學仔反問,策略性投票,有何不妥?又沒有犯規。我說,不犯法,不代表合乎良心。

大人不也常作策略性投票嗎?對,例如選舉中的棄保策略。但是,管治理念是一種價值競爭,本質是「剔除性」的。課堂上的投票,本質卻是「鼓勵性」的,目的是對表現良好的同學予以加許。

他們似乎聽不懂。我有點沮喪。最基本的德育,都是有理說不清的。為了贏,無所不用其極,不覺得耍手段有問題,才是最大的問題。擅於打敗對手,吝嗇於鼓勵別人。孩子們在如此氛圍下成長,教人心痛。

有朋友曾說,他聘請員工,第一選人格,第二看態度,第三才是才能。我卻想,一個人的品格,面試、筆試都測不出。時窮節乃見,太多人因為能力而獲聘請,因為人格而被請走,

但是,每個孩子在踏足社會前,至少有十二年時間在校園渡過,甚麼質地都無所遁形,要教要育都相對有空間。可是孩子們卻一代比一代聰明卻也更有機心,究竟是哪兒出問題了?

2017年9月3日星期日

要蕃茄還是要女兒


朋友的傭人剛續約就辭職,殺她一個措手不及。

洗衫煮飯做家務、接送孩子管功課。一腳踢,她想起都腎上腺素飈昇。心情壞,精神緊張,邊忙邊大聲鬧女。

「媽咪,我可以一齊煮飯嗎?」「唔駛唔駛,你咪搞亂,出返去。出返去!」女孩黑面,朋友煩躁。「你睇,你睇,依家幾點?七點三了,我們平日七點開飯的!」

一年一度,每當傭人放假就家嘈屋閉。何況今次不是放假而是辭職,幾個月流流長,點捱?

這晚,大女兒又走進來:「我想幫手。」神推鬼撞,朋友竟答:「你切蕃茄吧。」她看着女孩把蕃茄切得七零八落,很想開口教訓,但忍住了。

如是者,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女兒都在她身邊當小廚師,餸菜仍然不完美,但她看見女兒煮得很快樂,自己也沒再動氣。

然後,輪到小女兒:「媽咪,我想洗碗。」換了平日,朋友火都來:「不用不用,你洗完,害我執手尾,你去做功課。」若女兒堅持,她就在旁監工:你看你,我說過多少次不是這樣洗,來,跟我做。

今次,朋友索性說,好吧,你來,然後丟下女孩,逕自忙去。廿分鐘後回來,碗沒晾好,朋友提了一下,第二晚,碗已晾得滴水不剩。

為甚麼忽然放手?我問。朋友半响。「可能因為暑假去了加拿大。」人到中年,生活壓得人透不過氣,短短兩周的加拿大生活,令朋友作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反省。同一件事,悠閒的加拿大人,會如何反應?

蕃茄切不好,會死嗎?不會。遲十五分鐘開飯,會死嗎?不會。跟女兒關係不好,我會氣死嗎?會。用十五分鐘加一碟蕃茄換回親子關係,抵到爛。

開學了,女兒問媽媽,放學要做功課,豈不是不能一起煮飯?媽媽說,你快快做完一起煮。「好嘢!」女兒歡呼。這下,連催功課的氣力都省掉。

2017年8月31日星期四

超級市場擇偶論


「Miss,你喜歡怎樣的男生?」學生問。

「嗯,有『大愛』的男生吧。」「即係咩?」「就是會為自己沒有切身利益的事,無私而主動付出愛的人。」

「吓?!怎麼可能?」學生搖着頭失笑。「最好是有毅力的,會鍥而不捨、排除萬難推動改變。」「你是指他會鍥而不捨地追求你?」這下,輪到我失笑。

「那我肯定不要『大愛』的人。」學生無比堅定地說。「為甚麼?」「這些人,我會欣賞、尊敬、佩服,但不會愛上。」我更不明白了。「他們就像歷史課上的偉人,你能想像跟一個歷史人物拍拖嗎?No way!」

不同年代的學生,「擇偶條件」不斷轉變,看在我等成年人眼裡,很有趣。直至十年前,男生選女友,清一色最緊要靚,因為要「帶出來見人」。女生異口同聲,男友要「叻過我」。如今,男生卻嚮往找個「肯和我捱麥記的女人」。女生捨事業型男友,反而更愛貼心暖男。

表面上,他們的選擇比以前更注重內涵。然而乍喜還悲,昔日他們的世界觀,是外向的。伴侶要見得人,要互相進步,憧憬未來我們的世界會愈來愈大。今天,年輕人不再相信自己能夠突破現況。英雄是傳說、是歷史。還不如找個不介意一起運滯的。

甚麼時勢就有甚麼價值。擇偶也是價值選擇。其實,我懂的。正如我很愛逛超級市場,出入次數遠超實際需要。超市予人「駕馭的快樂」——每件貨品我不看價錢都肯定「買得起,受得下」。名牌店?不去看就不存在,不存在就無比較,無比較人就快樂。

這個時代沒為年輕人留下太多想得高看得遠的空間,我曾為此而悲哀。倒是學生反過來安慰我:「二人世界,不問世事,其實都好sweet啦,Miss。」聞說,他們至愛的拍拖節目,正是每周手牽手逛超級市場。

2017年8月28日星期一

打死不離父權


《打死不離3父女》一上畫,就急不及待去看。

因為,仍然記得《作死不離3兄弟》帶來的震撼。它對印度(可能也包括一般亞洲國家)教育制度的批判,一矢中的,叫人看得暢快之餘,也深深反思。

是以,對於傳聞「零負評」的《打死不離3父女》,帶着同樣的期待。對保守的印度社會,它合該是有啟發性、前膽性、顛覆性的。反高潮卻是,兩個半小時,看不出任何顛覆,反而處處強化了固若金湯的父權精神。

父親不為兩個女兒的出生而欣喜,反因四度求子而不得極度失望。父親努力訓練女兒摔角,出發點非為發揮女兒潛能,而是自私地要孩子替自己圓夢。為了滿足自己,扭曲女兒心意也在所不惜,剪頭髮、穿短褲、地獄式訓練……

無論你如何埋怨我,有一天你也得謝謝我——是故事的主旋律。女兒一度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路,換來所有比賽中滑鐵爐。死死地氣回歸爸爸懷抱,連學校也不信就只靠爸爸,最終在國際賽連連奪金。傳媒追訪,女兒由衷自白,一切,都要歸功於我爸爸……

父權社會下,先有爸爸,才有自己,沒有爸爸就沒有我。如果這就是電影想講的,我看不出任何突破性,當然也沒半點宣傳文案所強調「為女性充權」的味道。

充其量也只能相信,製作人捉到鹿未能脫角。故事中提過,印度女人的命運,就是一出世便不停做家務,到了十四歲跟陌生人盲婚啞嫁生一窩孩子(最好是生仔而不是生女)。如果兩個女角是基於這點走自己的路,甚至衝破父權(或男權)枷鎖最終出人頭地,就完全不同講法。

當然電影乃真人真事改編,關鍵情節不宜隨意改寫。但也正因如此,恐怕只可當作一個記叙式的歷史故事看待。若要解讀出甚麼警世訊息,不過是穿鑿附會。

2017年8月25日星期五

吃下肚的政治


如果衣食住行是生活四大需要,再退一萬步,人可以不住不穿不行,就是不能不吃。吃,是維持一個人生存最卑微也最關鍵的一環。

如果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有食物的地方也必然有政治。如果政治是資源分配與爭奪的遊戲,食物就是最基本的資源。

黃偉豪博士、吳曉鋒小姐合著的新書《食物霸權》中,重點不是食物,而是霸權。然而霸權不覺霸,因為沒有容易辯識的霸道與霸氣,反而處處展現虛有其表的假民主。

表面上,你有很多選擇。事實上,跟人大欽點三個傀儡讓你選一個當特首差不多。當然食物工業的包裝營銷策略就贏阿爺九條街。

食物霸權,不是一個糧食問題,而是一個政治問題。全球糧食不患寡而患不均,此其一。500間食品公司操控了全球70%食物品牌的偽選擇,此其二。

但更殺人於無形的是,霸權是個糖衣陷阱,讓你慢慢接受不合理即合理,吃着儼如慢性自殺的有害食物仍甘之如飴,服膺霸權的心態變成內化價值而不自知。簡單講,就是——洗腦

演變下去,當我們自以為一切都是自己揀,自然相信後果自負,與生產商甚至政府無尤。既得利益因此繼續在毫無公義成本的前提下橫行發大達。

但其實,政府怎會無責任?它既有做了甚麼的責任,也有不做甚麼的責任。例如美國大幅補貼農產品令玉米過剩,被逼造成糖漿再加進食品裡,令國民的癡肥問題日益嚴重;又例如中國為了國營煙草公司的豐厚收入而拒絕禁煙,令每年死於肺癌的人數冠絕全球;統統跟政策與政治密不可分。

出路是甚麼?今期流行講求仁得仁。但食物起義的代價,尚且比公民抗命小。民主靠選票,食物起義靠鈔票。霸權令人無選擇,但至少可選擇不買。永續生活的醒覺,也是一種永續抗爭。

2017年8月22日星期二

世道若此,如何教孩子?


為我城付出無私大愛的年輕人,最終身陷囹圄。成年人慨嘆,世道若此,我們還如何教孩子?

這個問題,不是第一次去想。過去五年,哪一天沒這慨嘆?未來十年只會更恐怖。翻來覆去思前想後,得不出答案。但有些感受,是深刻的。

歷年來遇上不少具正義感的孩子,他們都有好些共通點:一、擁有健康的家庭關係。二、不是書呆子,社會接觸面較闊。三、有一定的自信。四、怕死。

對,怕死。當我們擔心,如果孩子太正義就會被捕,大部分學生告訴我,見義勇為,無問題,但絕不公民抗命,因為不想坐監。

好消息是,盡情教吧,把大愛的思想種在孩子心裡,孩子才沒那麼容易死掉。壞消息卻是,如果人人都那麼錫身,社會豈不是進步無望,民主遙遙無期?

關於這一點,我嘗試這樣想:革命要成功,最重要是誰?不是領導者,是群眾。沒有百萬市民參與,多少個黃之鋒也搞不出一場感動世人的雨傘運動。

群眾形成一種氛圍,撐起一個整體,令抗爭的漣漪幅射成歷史。我們不是要教一個孩子,而是要教出一代的孩子,明辯是非,在關鍵時刻甘為群眾,守護公義。

寂寂無名的群眾,是大多數,卻甚少捨身成仁。走在最前的領導者,總是求仁得仁,但他們是少數。

我們不必害怕教出一個黃之鋒,也不必刻意去教一個黃之鋒。黃之鋒不是一出生便立志做烈士的,他今天的路也不是誰誰誰教出來的。

每個大時代,總有些人,因緣際會,趕上時勢,受公義感召走出來。這些人在變身英雄之前,往往也只是不起眼的群眾。

如果,他剛好是你的孩子,或許應該相信,是上天揀選了他,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所以,教吧。能為公義播種,功德無量。與天下同工共勉。

2017年8月19日星期六

他們沒有敵人


執筆這刻,「雙學三子」剛被判即時入獄。親者痛,仇者快。復仇式上訴,懲罰性重判,政府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仲想點?

The worst is yet to come。DQ、東北、雙學三子,統統是頭盤。立法會補選後可以為所欲為的議會才是主菜,重頭戲叫作一地兩檢。甜品呢?別忘記雨傘運動那條排着隊被拘捕的人龍,有排玩。

一次又一次,我們被迫接受現實:香港早沒救了。如果還有的話,是因為有些人,可能包括你和我(最好包括你和我),哪怕捐手爛腳,仍堅持在頹垣敗瓦中撈起沙石修補希望。是不是海市蜃樓?天曉得。

多少抗爭都沒能令高牆塌下,但至少令雞蛋變得更堅強。周永康陳情書的一字一句,讀得人心痛,卻又深深感動。抗爭者的大愛,早已超越對錯批判。

最宏大的胸襟,不關注自身遭遇,卻憐憫敵人的仇恨。最溫柔的本性,會接納自己以及同路人的傷心,明白傷心會為公義領航。最遠大的視野,是洞悉每個人在不由自主的時代下,如何拿捏命運自主。「穩住內心,我們就可以穩住世界。」這是一個生日前夕、因為爭取公義而人生首次坐牢的廿來歲男生的感悟。

走筆至此,想起一件事。當年六四後王丹被捕入獄,九十年代末被釋放,出席記者會。當時大眾都擔心,坐牢經年的他狀態如何?會否轉數變慢?口齒不清?甚至精神抑鬱?結果那晚,他目光銳利,表達流暢。牢獄中的長期閱讀磨利了觀點,經歷經過沉澱令思考更深入到位。

我不擔心雙學三子捱不住幾個月的牢獄之災。狹窄的囚牢,困不住強大的心志。如果公民抗命最大的力量,是道德感召,心痛也是一種感召。走出來,不一定打敗強權,至少可分擔苦難。穩住內心,鼓起勇氣做條小草,風雨打不垮,野火燒不盡,守望三子回歸。

2017年8月16日星期三

人棄我取之無限等哲學


外遊回港。關於這一趟,還想補一筆。

話說多年前,修讀英國的涵授課程。課在香港上,手續越洋辦。有一回,想申請學科轉制,長途電話打足兩星期都沒人接。

終於接通,電話另一端說,書面寫來吧,電話不受理。立即寫,再等一個月,無回音。致電再問,對方說,噢,負責人放大假了,下個月吧。下個月,再追,噢,我們要放暑假了,新學年再來吧。

新學年?!我就是要為新學年辦轉制嘛!嗯,怎麼辦?等等,放暑假?我不正打算暑假去倫敦玩嗎?

甫下機,二話不說,衝上大學,摸上學系,找對門牌,按鈴。天靈靈地靈靈,「霍」一聲,有人開門。「你找誰?」重重的英國口音。

「你們的網頁說,手續,要盡快辦。最快就是,直接由香港飛過來找你。」對方一呆,「嘭」一聲把門關上。三分鐘後,又「霍」一聲開門,把批准書塞給我。

然後,今年外遊。潮流興玩換哩數,那哩數公司的電話,卻出名難打。睡醒便打,臨睡也打,等候音樂像梵音,聽得人心都亂,遑論同步工作。

某晚,凌晨四點紮醒,好,再打!仍然是等……寂寞到夜深。放棄廣東話,選英語,終於接通。然而環球機票最多可有五個停靠,兩次轉機,兩段駁腳,並至少包括三家航空公司,光聽都複雜,具體飛行組合更上千百。電話那一端聽得出我遲疑。「不如你想清楚再訂位吧。」對方說罷,「卡」一聲清脆收線。

那一刻的感覺就是,快要過關打爆機,忽然一個錯失,game over。無計可施,忽然想起倫敦一役,噢,對了!怎麼之前想不到?

一小時後,人在機場,哩數公司櫃台無人排隊,服務員細心給我左砌右度,搞定完美行程。在網絡及電話盛行卻又經常大塞車的年代,親身出動竟是最省時也最靠譜。人棄我取,老餅如我,屢試不爽。

2017年8月13日星期日

愛的替身


我認,澳洲,是愛的替身。

原本就想好了,這個夏天要到倫敦,放一個真正放空的假,無行程,日日睡到自然醒就下樓喝咖啡,看人看車又一天。「真・休息」,想要太久。

然後,恐襲接二連三,關愛此起彼落,家人朋友努力勸退。掙扎良久,to be or not to be,真是個問題。唉,澳洲就澳洲吧,至少天氣好。

命裡有時終須有。結果人到了澳洲,當局就在雪梨機場緝拿了四個恐怖分子,他們本想用炸彈毀掉一架飛機!

終須有之二,是結果人在澳洲,也做了跟倫敦一樣的事。身為英國前殖民地,澳洲某些地方比倫敦還倫敦。例如西澳帕斯對面的費曼圖古城,根本就是個小歐洲。保育工夫做得極好,幾乎都在不改結構的前提下,把古蹟活化。

政府大樓變酒店,監獄變博物館等等。但最有趣的是「Telegram Coffee」。電報局內的電報房,變身賣咖啡的廚房。對面的櫃檯,從前用來付款,今天就是客人站着喝咖啡吹水的地方!

說起咖啡,澳洲的咖啡又比英國優質。在Geelong那久仰大名的咖啡店裡,巧遇來自南美的咖啡豆供應商,帥哥竟然即席親自炒豆沖咖啡,請我們免費試飲!

在Belgrave坐蒸氣小火車,邊噴煙邊穿越山林,好過癮。但又過癮不過,當火車變身劇場,上演英國偵探小說天后阿加莎・姬斯蒂的「東方快車謀殺案」。觀眾同時飾演乘客,跟故事人物一起吃過高檔晚餐,再親身經歷兇案!

可惜此戲只在和暖的月份上演,唯有返回墨爾本市中心,看能否像在倫敦般,觀賞音樂劇。剛巧口碑載道的「摩門之書」就巡回來到這兒公演,並每天舉辦幸運大抽獎。全場其中24名幸運兒,可以$40澳元購買原本$200的堂座前排門票。而小女子,竟然抽──中──了!

大難不死,又遇上很多小確幸,像在為三周後的新學年定調。但願如此。

2017年8月10日星期四

Auntie


由墨爾本飛往塔斯曼尼亞,老媽千叮萬囑,記得拜會Auntie。

Auntie是媽媽的小學同學。當年媽媽是馴服的乖學生,Auntie卻是不按理出牌的聰明女。一個規行矩步,一個桀驁不羈,竟成閨密。

Auntie中學畢業後出來打工。某年大年初一,外籍上司忽然拿着玫瑰花闖上她家,她便嫁雞隨雞來了塔省。

轉眼多年,子女漸長,閒着的她心想,不如再唸點書?二話不說,以37歲高齡報讀大學法律系,在此之前她不曾用英文寫多過400字。

順利執業,但身為年紀不小的華人女性,被歧視少不免。眉精眼企的她,職場上如履薄冰,直至榮休。

奇女子一個。但最吸引我的,卻是聽她談橋牌。57歲,開始學橋牌,一打14年,今天是塔省公開賽冠軍以及女子公開賽冠軍。「你知道為甚麼有女子賽?因為男人總覺得,女人的橋技比不上他們。」她說。

我又羨又妒。友儕都知我一直在找橋牌拍檔,但在香港會玩的不是學生就是退休阿伯,打工仔才沒時間心力去轉研花腦汁的興趣。

「找不到一個拍檔,就多找幾個。你看,我一星期打五天牌,就有五個拍檔。」Auntie理所當然地說。「做人千萬別強人所難,但也不要委屈自己。」

四年前,Auntie的丈夫過身。67歲的她,開始學畫,天天埋首畫布,人物寫生栩栩如生。「想做的事,立刻去做。人生大部分事情,都是蘇州過後無艇搭的。」

見面當日,Auntie剛完成兩個橋牌大賽。我問,戰況如何?Auntie淡淡然說:「沒甚麼,贏了。」

果然是高手。我讚嘆。Auntie聞言咀角一牽:「你要記住,就算你是最好之中的最好(best of the best),人生每一站總有輸贏。輸,也是一種歷練與祝福。」

真瀟灑。向來只追求小確幸的我,聽君一席話,回港後的起心肝,找隻橋牌腳。

2017年8月7日星期一

再談宜居


在墨爾本認識的新朋友,近年從亞洲移居過來。

他說,甚麼宜居城市指標,都及不上一個指標重要──「可負擔程度」(affordability)。而這也是墨爾本勝過雪梨以及歐美多個城市的原因。

一個地方的東西再好,假如無人能負擔,都是枉然。付出然後得着,令人滿足。不斷付出都沒回報,令人沮喪。而墨爾本正好是個平衡。不努力要瞓街,肯努力便不愁生活。

一個大學畢業生的工資,平均1/4用來交稅,1/4作生活費,1/3交租,已可住在不錯的區域、養一輛車、間中吃頓好或去一趟旅行,每月更有固定儲蓄。就算拿最低工資的,以一星期$700澳元左右的水平去算,基本生活還是很充裕的。也解釋了為甚麼大部分澳洲人都沒有興趣開OT。

換言之,這兒每一個人,打從踏足社會,已擁有具尊嚴而水平合理的生活。不用死慳死抵,生活也綽綽有餘。多少年後,升職加薪,成家立室,也是一般正常墨爾本人都有信心做得到的事。

宜居,跟快樂掛鈎。而快樂,又跟「心理餘裕」掛勾。我覺得我要甚麼都會有,「唔駛愁」,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安,是大部份亞洲人在自己故鄉都感受不到的狀態。

我想像香港人的生活,老實說,不一定比墨爾本人擁有得少。但「愁」,又的確是人人感同身受的「世界key」。

廿年前大學畢業生月入1萬元,1/2交租,1/3生活費,餘下當儲蓄,勉強還可以做到。今天畢業生仍是月薪1萬,蚊型單位也租不起,一頓普通到不行的外膳動輒$100上下,每月交通費是四位數,月光族,是常態。

十年八載後,會有改善嗎?大學生看着前路,同聲一哭。刻下之苦況,及不上前路之無望。新朋友說:「在這兒,有手有腳,生活肯定不愁。」我苦笑。這句話,明明是幾十年前,香港人最愛講的。

2017年8月4日星期五

議會劇場


上回提及在澳洲參觀維省國會,但我最想看的其實不是導賞,而是朋友極力推薦的議會劇場。

話說國會久不久就有公開演出,場地正是它的議事廳。門票分兩種:觀賞票,貴價。互動票,廉價。朋友不知它葫蘆裡賣甚麼藥,反正便宜就好,互動就互動吧。

魚貫入座,後悔已太遲。原來不是象徵式參與那麼簡單,而是幾乎變成主要演員!

事緣國會主席給在場所有「議員」(互動票的觀眾)拋出議題:國庫有筆可觀盈餘,該如何花?除了非法勾當,做甚麼都可以,前提是大家必須一致通過。

倘若休會前(演出結束前)都沒有共識,錢就要封存至下屆議會(下輪演出)。到目前為止,已經一連九屆議會議而不決,所以各位合共有九千萬公帑可動用。國會秘書會紀錄整個討論過程,網上亦作即時直播。

眾人呆了十秒,忽然吱吱喳喳討論起來。不如斥資幫助露宿者?墨爾本太多露宿者了。喂,露宿者我們還幫不夠嗎?有錢都用在下一代身上啦。咱們的幼兒照顧有多貴你知不知?喂,依我說⋯⋯喂,你聽我講⋯⋯喂,其實我們不如⋯⋯

就在七嘴八舌之際,朋友開腔搞局:計我話,我們應該先去大吃大喝一頓,然後把剩下的錢瓜分掉!

眾人愕然。這,不可能吧。不太好吧。不妥當吧。朋友說,為甚麼不?規矩不是說,只要不犯法就行?吃飯不犯法吧?

環顧四周,的確有人開始心動了。但⋯⋯我們是否該做點正確的事?朋友反問:吃飯不正確嗎?誰不要吃飯?但⋯⋯要是讓人知道⋯⋯而且還有錄影⋯⋯

你們到底真心在乎何謂正確,抑或只是怕被社會批判不正確?怎麼樣?我說現在就下樓,齊齊把錢花掉,吃頓好。來?不來?

眾人沈默良久。結果?下屆議會,將會手握一億公帑,把戲演下去。

2017年8月1日星期二

見彼知己


走進澳洲維多利亞省的國會,聽着那個看起來有點嚴肅的老頭在導賞。他那副好像甚麼都懂,有話慢慢說的神態,教人很有安全感。嘴嚼着他的一字一句,少不免想起香港,少不免對號入座。

維省國會分為assembly和council,當中的代表經由兩種不同選舉方法產生,有點像咱們的地方直選和功能組別。每條法例必須得到兩者分別通過,這又有點像香港的分組點票。

如果assembly和council總是意見不合怎麼辦?我想像香港的狀況,忍不住問。老頭說,維省議員也拉布,最高紀錄是一個議員發言23小時!一開口就講到議會收工,翌日繼續講,又講到天黑。我們的長毛,輸九條街。

但更常見的,是政府索性收回草案下屆再來,或者修改草案再作游說。若屢試屢敗,就要解散國會重選。嗯,這也類似《基本法》賦予的機制。

「不過,這些情況,從前很多,今天絕無僅有。」老頭認真地說。「為甚麼?」我真心想知,由撕裂變和諧的竅門是甚麼。

原來,許久以前,council大多由權貴組成,assembly則由普羅市民選出。既得利益對既失利益,諸事衝突在所難免。後來,選舉方法改變了,council和assembly皆由普羅市民一人一票選出,分別只在選區大小和議席數目。人人平等,是最重要也無可妥協的大原則。如此一來,無逸無之的爭議,忽然就消失了。

原來,講到尾,和諧社會,萬變不離其宗,就是民主精神,就是取消功能組別,放諸四海而皆準。死胡同卻是:由人民選出的政府,若法例不得民心通過不了,當然不得不改變。但當政府是欽點,連同功能組別的既得利益者,數夠票,說過便過,又何來改變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