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30日星期日

臨立會的記憶

時為1996年,大專辯論賽,辯題是「杯葛臨時立法會絕不可取」。正方香港中文大學以4:1擊敗反方香港大學。

我記得,那是我作為新丁,入隊第一天,集體翻看的「必修」賽事。不光因為雙方隊伍水平超高,更因為這是一條難得一見的辯題。

辯題題型取巧,也高章。不是典型的「A比B更重要」,或這陣子惹毛當局的「XXXX利多於弊」。關鍵字眼,是幾乎在過往辯題中從沒見過的——「絕不可取」。

一件事,可取與否,視乎我們如何看世界。杯葛,是否可取,視乎我們認為杯葛的目的是甚麼。當日友方港大的立論是,臨立會欠缺法理基礎,杯葛,是表態;是明志;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方大比數勝出,卻全憑咬住一點:今天討論的,不是「臨立會合法與否」,而是,面對政治現實,直通車已脫軌,臨立會快將誕生。米已成炊,問題不是飯如何煮出來,而是它早就煮好,放在你面前。你,吃還是不吃?

杯葛,不可取,不是因為臨立會有多好。不杯葛,較可取,是因為就算臨立會百般不是,杯葛也不見得是上策。飯不好吃,但至少,吃了不會餓死,還可做點事。

想起這往事,因為民主派今天又在思考去與留。撇開比賽的站方,每度翻看賽事,都很感觸,因為現實中,杯葛與否,也是兩敗俱傷。

謝謝議會裡為我們堅守陣線的每一位,不管長或短,無論進或退,只要繼續走下去,選哪條路,某年某天還是會在煲底相見。

2020年8月26日星期三

香港人你還好嗎

最近工作關係,跟世界各地的教練(Coach)進行了一連串peer coaching,行家之間互相引導,頗有啟發。

網上見,例牌開場白:「你從哪裡來?」報上我城小名,來自土耳其、以色列、巴西、非洲、愛爾蘭⋯⋯的陌生人,幾乎都是同一反應:

「啊!你來自香港?我們天天看新聞關注你們。」「加油。全世界人都支持你們。」「香港人!你們還好嗎?我很喜歡香港。」「你來過?」我問。「還沒有。我一直想去⋯⋯趁它還沒變太多。」

真心感動。不光因為收到問候,也因為在一國兩制名存實亡之制,全世界終於知道了一國兩制是甚麼。原來,我城就像一個藝術家,死了之後才會揚名於世界。

從前去旅行,講也不信,很多外國人竟未聽過香港。香港,即是星加坡嗎?香港即是上海嗎?香港即是東京嗎?香港即是韓國嗎?這些教人啼笑皆非的問題,答過無數遍。

也有外國人一句到尾:「Hong Kong?Ah,I know,China!」我不會說「Hong Kong is not China」,只說:「Well,Hong Kong is Hong Kong」。

今天,全世界都知道了,香港不是哪兒,香港就是香港。香港雖小卻很特別,因為香港有一國兩制,而這制度也在全球見證下,走到末路。

話說回來,我向行家訴苦,香港人爭取甚麼,都像薛西佛斯推石頭。行家用coaching skills問我,這現況可用另一個角度理解嗎?

我想了想,說:「其實薛西佛斯,是在做gym。石頭推上山,自動滾下來,這樣練習,不就很方便?」與所有正在練力的香港人共勉。

2020年8月22日星期六

唔識讚自己(下)


上回提要,近期的「Fear Less, Make Happen」網上講座,參加者紛紛慨嘆,我們很叻「踩自己」,卻完全不懂「讚自己」 。

仔細探索下去,原來大家有個根深蒂固的信念:「讚自己=自滿」。欣賞自己是自滿;讚自己是自大;犒賞自己就是放縱⋯⋯

稍為氹下自己,都好內疚。認定對自己好,很危險。愈開心,愈危險。反而對自己harsh,才夠安全,因為「踩自己=自我鞭策」。

這個想法,從何而來?由細聽到大,久遠到追蹤不了源頭。唔讀書,做乞兒;唔返工,無飯食;唔搏命,炒魷魚⋯⋯

咱們的文化,愛用恐懼(甚至恐嚇)去推動進步。很多人從小至大都沒真正感受過,讚自己有多快慰。反之,不斷踩自己、精神虐待自己,去迫自己進步,卻熟習到不得了。

因為熟習,催生了客觀成果,肯定了這個不完美但可接受的方式,長遠塑造了我們的思考迴路,內化為「我不夠好」的自我價值。

一旦要走出這個心理安全區,嘗試讚下自己,對自己寬容點,就覺得比跳懸崖更恐怖。因為我們認為,虐待自己,至少能生存;善待自己,搞不好墮崖死掉。

重點,是生存,而不是生活。一個長期捏着自己脖子,只為維持survival mode的人,無論做甚麼,都得不到真正的滿足和快樂,也失去了追逐夢想的勇氣,最後只能永遠停留在survival mode裡。

其實,讚下自己,不但唔駛死,也唔駛錢,兼且有益身心,令自己愈戰愈勇,why not?

2020年8月18日星期二

唔識讚自己(上)


剛過去的周日,搞了個Webinar,題目叫作 「Fear Less,Make Happen」。

一直相信,做人,不會完全無恐懼。恐懼失敗、恐懼冒險、恐懼比較、恐懼讓身邊人失望、恐懼別人的評價和眼光⋯⋯

無懼,fearless?無可能。但fear less,驚少點,卻未必不行。想想,如果那一次,驚少點,你可能已離開了地獄般的工作,可能已追到那些年的沈佳儀,可能已圓夢⋯⋯反正人生已很不一樣。

「Fear Less,Make Happen」的其中一個方法,是去慶祝自己的每一次努力,肯定自己每個小進步。談到這一點,大家忽然像開籠雀,搶着說,唉,死未,好中——原來我們都不懂得欣賞自己、讚賞自己、犒賞自己、喜歡自己。

不欣賞,是明明自己有優點,但視而不見;不讚賞,是就算看見,都不承認;不犒賞,是就算承認,都不獎勵自己;最後,就算獎勵了,長遠來說,也沒因此而更愛自己。

反之,我們總是不斷自我批判:我不好。我不夠好。無論我做得多好,我還不是不及別人好。其實我做到的,很多人都做得到。就算我有進步,但跟完美還差太遠。所以,我不應該讚自己,因為讚就是自滿,自滿就會懶⋯⋯(大家隨便填充寫下去⋯⋯)

這些自我批判,像一首不停loop的流行曲,卻沒有一個 stop掣,甚至連一個pause掣都沒有,直至磨蝕所有鬥志,令我們最終被恐懼吞噬,甚麼都做不到。

如何走出self-judging的無限循環?或許首先該探索一下,這個不斷self-judge的慣性,最初從何而來?

2020年8月14日星期五

關於無朋友(下)

上回提要,很多life coaching clients坦言——其實我無朋友。

因為,自從有了智能手機,已沒有跟朋友交流資訊的必要。他們如是說。

不交流資訊,可交流別的呀!我說。不交流資訊,還有甚麼好交流?他們反問。

有趣。人之所以渴求朋友,是基於情感需要。但我們跟朋友卻又不交流情感,只交流資訊。

究其原因,是我們的情感辨識技巧,原來好弱!大部分時間,我們都不能「跟自己的感受連結」。連結不到,表達時就會「走了樣」。

例如朋友移民,感受明明是「我捨不得你」,表達出來卻變了「搵阿邊個agent搞移民幾好」之類的「資訊提供」。

又例如心底很珍惜某段友情,表達出來卻變了「邊度食放題好平我俾條link你」。

我們既無法連結深層的自我感受,也不覺察自己「借資訊過橋」去表達,久而久之甚至相信了,我就真的不過想交換資訊而已。資訊,手機大把,駛乜要朋友?

明明有深層情緒,卻無以名狀,才是大部分人無朋友的真正原因。長期處於這個狀態,就像被困於內心的孤島上,一旦遇上大環境崩壞,如政局混亂或疫情肆虐,怎不崩潰?

要有朋友,首先要跟自己的內心做朋友。靜下來,細聽一下,對於某人某事某處境,我最實的感受是甚麼?滿足、興奮、失望、憤怒、傷心、安慰⋯⋯?

聽清楚,講得出,壓抑已少了一半。下一步,找個人,直白地分享,情感一接通,真朋友,就如此交了回來。

2020年8月10日星期一

關於無朋友(上)


調查指,過去一年逾七成香港人有抑鬱症狀。令我想起,life coaching的過程裡,有條幾乎必問的問題:「你要做的這件那件事,有沒有誰可支持你?」

Clients們大都先想一下,然後搖搖頭:「沒有吧。」

為甚麼?嗯,有些事,對同事,不方便講。對家人,不想對方擔心所以不講......那麽,朋友呢?err.....其實我無乜朋友。

其實我無乜朋友——是不少人的真實心聲。有趣的卻是,這些人個性大都平易近人,表達能力不錯,跟別人相處也沒大問題,怎會無朋友?

「一直都是這樣子嗎?」我問。他們想了想,幾乎異口同聲,嗯,好像不是,應該都是這十年、八年的事。

於是,我請他們憶述一下,從前有朋友的日子,朋友都是如何維繫的。「無咩特別啊…反正就是久不久有些事要講,然後就繼續聯絡喔。」

他們口中那些「要講的事」,大都是一些資訊交流,例如互相請教生活智慧,如何解決某個困難之類。問與答往來之間,就熟絡了。

「那麽,現在呢?沒事要講了?」「真係無喎。」

他們說,近年,早就慣了,要找甚麼,上網看看,總有答案。偶然,認識的人來求助,自己也是上網找條對題的連結,按下發送,搞掂,幾乎沒有後續討論。

如是者,沒有了跟一個人打開或延續話匣子的理由,久而久之也沒有了朋友。

但是,不交流資訊,可交流別的呀!再探索下去,原來,卡住的竟是這個位置......

2020年8月6日星期四

讓善念薪火相傳


過去十年,開的課,總是預留一些學額,給基層孩子來上課。

從來無公告天下,因為一直覺得「幫人唔駛周圍講」。但今時今日,好想招募更多基層孩子。

今天在香港,若是年輕人,還未移民,又是基層,路注定難行。如果大人如你我,人人願意在能力範圍內做點事,他們的人生可能已很不一樣。

這些年來,目睹不同階層的孩子一起學習,有很多良好的化學作用。

我不愛標籤,起初孩子們誰不也知道誰的家庭背景。熟絡以後,方發現:「啊,原來你要返學、做家務,還要做兼職幫補家計,好叻啊!」

這種互相發現刺激了大家的自省與鬥志;無差別的共融學習是個很健康的成長過程。

通識講求對社會的認知,基層孩子往往比其他小孩更清楚社會上發生甚麼事,簡單如去超市買豉油,複雜如怎樣申請公屋,課堂上總可貢獻很多有趣討論。

基層孩子們有很多令我記得的二、三事。

下課時間到,眾人鳥獸散,基層孩子環顧一下:「Missy,要幫你搬好枱櫈嗎?」然後二話不說,快手快腳把椅子疊到天花板搬高。

考上大學的基層孩子,幾乎清一色選修很「落地」的助人專業:醫生、護士、社工、教師⋯⋯善念也就如此薪火相傳。

某次,某孩子下課後,悄悄問:「Missy,其實我想交學費,你願意收嗎?」我一呆。他打開銀包拿出錢來:「我最近幫人補習,應該搞得掂,你拿去幫其他人吧。」

一言為定。歡迎有心人轉介基層孩子來上課。詳情: https://wongminglok.wixsite.com/liberalstudies

2020年8月2日星期日

魚翅撈飯與如廁撈飯


那一場雨,是老天爺的眼淚,憐憫蒼生蹲在街頭扒飯。淒涼的一幕被廣傳,才令政府一日之內彈弓手,收回成命,回復午市堂食。

以前跟人辯論,對方總說,無民主不打緊,保民生就好。如今,民主故然未有, 民生又好了多少?

疫情是天災,愚昧是人禍。有人說,早知與其禁堂食,不如一桌一人、拉闊距離、改用即棄餐具減少接觸.....總之還有很多方法。

但,前設是,政府要想像得到禁堂食的後果,才會預先調較修正。最弊有人對社會最底層的真實生活亳無認知。既無認知,從何想像,如何修正?

禁堂食,高官聯想到的,頂多是西裝友或靚靚OL拿着咖啡沙律三文治回公司,邊滑手機邊吃的chill樣。

地盤、清潔、保安......?夠膽打賭,政策出台前,高高在上那批,壓根兒想不起。諗漏左,Sorry囉。

司長臨場執生,呀,無地方吃飯?可以去郊野公園。司長知不知道一個地盤跟一個郊野公園的距離多遠?而放飯遲返是要扣人工的。

一群魚翅撈飯的人,又怎會懂借用公廁廁格「如廁撈飯」的現實?不被看見,比不被照顧,更可悲!而且可以想像,禁堂食還未到底線,禁足令才是致命傷。

想當年,天水圍社區配套不足,悲情城市蘊釀出連環家暴案。今天,劏房戶一家幾口,終日擠在100呎以下的高溫蒸籠裡,面對長期失業的壓力,還有過去一年香港諸事的精神困擾,會發生甚麼事?

天可憐見,就算適者生存是定律,不求最底層的被好好照顧,至少讓他們被好好看見。

2020年7月29日星期三

沒有堂食的日子


沒有堂食的日子,今天開始,不知持續到何時。
 
打從五、六月解禁,集體鬆懈,易放難收。但是,我對香港人還是蠻有信心的。關鍵是,咱們是否接受,世界與生活的變化,已是短期內無法改變的新常態,必須以全新的心態去面對。

記得年初,我問過很多一直合作的教學單位,不如轉戰網上教學?對方一一回絕,寧願擇日重賽。「疫情總會過的。」是他們給我的答案。課堂最後不了了之。

近日,對方陸續重新來接洽,直接邀請新學年作網上教學。「疫情,是不會過的了,但課總要上呀。」今天他們如是說。

疫情依始,正值農曆新年,全城牙痛咁聲,無得出街無得玩。但不出數星期,人人變身廚神,社交平台上的住家菜美食照,看起來比高檔餐廳的更專業。

唔煮唔知煮得到。煮餸和焗餅,成為了不少人的新嗜好。聞說有些高手,做到捨不得停手,唯有周圍派街坊,無飯夫妻呀,懶人單身狗呀,個個難得有免費午餐。

想講的是,每一個防疫舉措,假如心裡想着的,都是「無辦法啦,鬼叫依家搞成咁咩,最衰個政府(這點我同意)」,真的好難捱。

但如果當作趁着世界變,乘機試下新嘢都無壞,換個生活方式看自己、看眾生、看世界,慢慢玩,說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新發現,成為心態上適者生存的贏家。

回看,其實有點感恩,早在春天,我城已來了一次預演。一切,非不能也,為與不為,存乎一念。香港人,加油!

2020年7月25日星期六

其實已經沒關係了


我問孩子們,DSE放榜可還好?

D說,不錯不錯,至少自己滿意。我說,那就好,能升讀你心儀的學科!D說,其實已經沒關係了。下個月我們全家移民,數月前決定的。

M說,成績麻麻。我問,那你是否很失望?M說,其實已經沒關係了。我九月就去外國讀書。成績不似預期,但要走總要飛⋯⋯

K說,成績爆燈,喜出望外。我說,努力就是有回報!K說,其實已經沒關係了,外國一年前已有大學給我offer,DSE努力與否都一樣。

其實已經沒關係了⋯⋯沒想過是這一年DSE孩子們的口頭禪。更沒想過的,是他們當中,大部分家境並不富裕,卻要花天價的學費,千方百計遠走高飛。

有的父母,掏空積蓄;有的按了層樓;有的托上托上托,只為鋪點關係,遙距照顧孩子⋯⋯

這陣子,趁停課,聯絡久未踫面、年紀更小的初中生,豈料孩子們又一個二個說:「老師,你找我真好,我正要向你道別呢。」

十三、四歲,怎麼說都只是個孩子,離鄉別井孤伶伶,語言、文化、生活、學習都要重新適應,跟壯志滿懷地升大學,是兩碼子事。

但是,當我問孩子,走得這麼急,忐忑不?他們還是這一句:其實已經沒關係了,要發生的總會發生,每個人早晚都會長大,時勢只是令我們長大得快了一點,沒甚麼好忐忑。老師,你說是嗎?

我無言,很想給他們一個堅實的擁抱,可恨疫情下連見面都很艱難。或許,其實已經沒關係了,今天的孩子,都比咱們更豁達也更堅強,不是嗎?

2020年7月21日星期二

當全球化變回本地化


執筆之時,全球新增個案連續兩日創單日新高。香港當然也無法獨善其身,兩周內,由單位確診數字急增至三位數。

這陣子看着愈演愈烈的疫情,只覺上天給人類開了一個諷刺的玩笑。

過去三十年,全球化發展得那麼急,世界各國的關係錯綜複雜,人、事、物的牽連千絲萬縷,一國出事,全球攬炒,蝴蝶效應實屬必然。只是誰也沒想過,所謂物極必反會以這個形式出現,一個唔該,全球lockdown,別說不再搭飛機,就連落樓搭車,都要三思而後⋯⋯行——寧願行路都唔搭車嗰個「行」。

很快,我們就回到《歲月神偷》那個年代,街頭剪髮,街尾賣鞋。每人只做一門小生意,服務一條街的街坊咁大把,夠開飯,生活簡單,別無所求,世界大事,與我何干,習慣了,其實一樣快樂。

或許這就是21世紀的新秩序。其實就算在疫情前,這種新經濟模式已露端倪。 大公司不是裁員就是倒閉,不少人,辭職或被辭職,無工開,馬死落地行,索性豁出去,做些簡單生意仔。

本以為是世界末日,但後來發現,轉型後雖然賺錢不多,但只要少數熟客長期幫襯,已能生存。這個「每個人都在服務很少人」的分散型經濟,早已是21世紀可持續發展的新趨勢。

當然,在21世紀,街坊或熟客的定義,又有點不一樣。網上世界有無限可能。熟客可能來自地球另一端,大家足不出戶,素未謀面,卻已交易過很多遍。這樣想來,也算是全球化的另類演繹吧。

2020年7月17日星期五

去或留


這陣子,人人開口埋口講移民。走的多,留下的也不少。
 
很多人,最初想走,是因為政治因素;最終想留,卻往往關乎個人因素。推與拉之間,決定性最大的,不外乎就是老掉牙的——人生階段。
十來廿歲,別說移民,根本一開始就沒想過在港升學。能走的都走,走不了的,入讀將來可在海外執業的學科。連這也做不到,索性畢業後到海外進修,伺機落地生根。

三十歲,剛剛相反,當打、捱得、上緊位,又不是新仔,身為業界的搶手貨,哪怕香港百般不是,論搵錢(暫時)仍是無得輸,送俾佢都唔走,鬼唔望對上的old seafood走晒,自己就發圍。

四十歲,分兩批。第一批,有兒有女,走夾唔抖,自己的人生下半場,當一筆撇帳,交換子女一生平安,於願足矣。

第二批,上有高堂,剛剛相反,老爹老媽幾十歲,丟低他們遠走高飛,太不孝。既無兒女,留下盡孝,順便見證歷史,有乜唔好? 

最弊是上有高堂、下有妻兒的夾心餅,手背係肉,手心又係肉。壓力之大、責任之大,走或留,真是考起。

五、六十歲,夠錢的或許提早退休,享受外國的歲月靜好。但聽得更多的,是活了大半世,終於有時間靜下來,重新認識甚至愛上自己生於斯長於斯的城市。此心安處是吾鄉,以不變應萬變,又如何?

七十開外,更不消說。六七、八九、九七、零三、一九……甚麼風浪未見過?風景不轉心境轉,聊乘化以歸盡,樂乎天命復奚疑!

2020年7月13日星期一

Chill住面對大時代


這辯論隊,一帶就是五年。

之前四年,不是忙着訓練基本功,就是忙着去比賽。踏入第五年,難得有點空間,在學期初做了一些team building,建立了更強歸屬感。

多得這安排,後期的網上教學,大家投入極了,全世界主動全程開cam,過足辯論癮。更好彩的,是在忽然提早放暑假之前,搞了個網上派對,大家在鏡頭前捧着小吃,邊吃邊回顧感受。

我叫同學仔分享過去一年的學習,並嘉許一些值得欣賞的隊員。眾口一詞,新隊長最令大家驚喜。初中同學說,小學年代的隊長,如記得隊員個名,已經謝天謝地。但咱們的隊長,會逐一關心隊員的需要。

隊長反過來分享,最大的學習得着,是如何有效溝通。辯論,只要有理據就贏。但溝通,是要走進對方的世界去理解他,不一定談對錯,而是要共識「大家都舒服一齊行」的方向。

資深隊員也異口同聲,年幼隊員各有千秋。小妮子個子小但爆發力強大,小男生不多言但一矢中的,還有孖公仔好伙伴總是準時、勤力、有交帶⋯⋯

而作為教練,教我最深刻的,還是隊長的好兄弟的分享。他說,這一年最大的學習,是要享受過程。一日到黑心裡想着準備好辛苦呀,上台壓力好大呀,就無運行。「Chill住做」,發揮得最好。

這小子,入隊數年,辯論打得愈來愈好,也愈來愈心廣體胖。學期初我問他,你是否胖了一點。他chill着答:「錯,不是一點,是胖了很多,哈哈哈。」

艱難日子,格外需幽默感。好一個大時代,讓我們一起chill着面對。

2020年7月9日星期四

恐懼原是一隻蚊


近年替clients做life coaching,不論談的主題是甚麼,幾乎都有個共通情緒:恐懼。

想裸辭,恐懼餓死;想轉工,恐懼pay cut;想拍拖,恐懼受傷;想創業,恐懼破產;想移民,恐懼思鄉;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又恐懼鄉親父老的非議與目光⋯⋯

思前想後,左度右度,徘徊於「得到浪漫又要有空間,得到定局卻怕去到終站」的兩難,要是最後也跳不出comfort zone,便抱憾一世。

我問clients,如果要用一件實物,去比喻恐懼,你會選甚麼?有人說,恐懼就是一度大閘。人明明想往外走,但一見那度閘,就腳軟了,跨不出,跳不過,心一怯,打退堂鼓。

也有人說,恐懼就是飛行棋裡的666。明明勇往直前勢如破竹,一個唔覺意,擲骰擲到666,意志力跌至零,彈回起點,功虧一簣。

也有人說,恐懼就像一隻蚊。蚊子無所不在,忽然叮你一口,弄得你又痛又癢。你不勝其煩,起來追打蚊子,一直追一直追,誓死要趕走牠,注意力被牠牽着走。牠像擁有吸星大法,吸走你所有精力,連本來想做的事,都忘記得一乾二淨。

但是,這一刻,你也可以選擇搔搔癢,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或者不搔不踫那紅腫了的一塊,也不理蚊子,過一會兒,也就不痛也不癢了。

不要妄想恐懼不會出現,但也不要被它牽着情緒走。覺察它,認住它,放下它,然後,繼續做該做的事。執筆之際,恐懼濔漫於我城,夏天蚊子特別多,讓我們一起練習與蚊子共存的方法。

2020年7月5日星期日

老人家的啐啐念


兒時的記憶裡,有這一段。

幼稚園放學回家,老人家哄我睡午覺,我蜷縮在老人家的腋窩下打呼嚕,老人家在我耳邊啐啐唸:

很久很久以前,日本仔打到來,老人家抱着懷中的寶寶走避,遠處一顆炸彈爆開,傳來一聲巨響,寶寶卡卡大笑,完全不知剛與死神擦肩而過,老人家嚇得拔退而逃,然後又聽到另一聲巨響......

寶寶是我的姑媽。老人家有六個子女,當中一半,不是戰亂死了,就是體弱養不大。但老人家說,有一半能活下來,好好彩。

老人家口中「唔好彩」那些,可能就是我後來聽同輩朋友口中憶述的長輩。亂世中,不是死別就是生離,一上船,就是一生。有朋友的爺爺,在中、日、台都成過家,有過子女,就是沒一處能齊人過冬,爺爺後來也英年早逝.....

流離失所,妻離子散,兄弟鬩牆......這些歷史,其實並沒咱們想像中那麽遠,只是在太平盛世下出生與成長的我輩,對於無常與不幸,抗壓力極低。

當年老人家覺得,死不去就有運行,今天我們買不到廁紙也陣腳大亂。如果歷史真的會循環,一代人的堅忍與生命力,也可以隔代輪迴到咱們身上嗎?

我記得我稚氣地問過老人家,那些年人們都是怎樣活過來的。老人家說,就是明知明天可能活不了,就把今天好好活過去。既然無常才是正常,就不要期待甚麼。但既然未死得,也就不用放棄。當年的我,其實聽不懂。

老人家最後活到89高齡。埋單計數,除了最難熬的十年,之後許多個十年,尚算歲月靜好。

2020年7月1日星期三

23年


又屆七一。

過去一年,五味紛陳,此時此刻此城,像是休戰待續,又像是下一個暴風雨的前夕。每個人默默梳理心情,在一片暖昧氣氛中,感覺既詭異,又仿彿暗藏能量。

明明前陣子的熱話,還是移民啊走佬啊之類,身邊相熟的,由下決定到入紙申請再到起行,前後不出數月。是破斧沈舟,抑或落荒而逃?反正是一支走難離鄉的哀歌。97前後在機場送別同窗抱頭痛哭的畫面鮮活如作,都說歷史會重演,只是沒想過那麼快。

走的終需走,傷的終傷透,然後置之死地而後生,這陣子,風向轉了,情緒經過沈澱,聽得更多的,是眾人議論命理術數,世界會大洗牌,未來三至八年是關鍵,豈止香港,世界各國都無法置身事外⋯⋯倘若所言非虛,試問人間何處是樂土?既然如此,敵不動我不動,以不變應萬變,不就好?

活了半輩子,與其平白冇鞋挽屐走,不如靜候塵埃落定,再從詳計議。與其移民,不如睇定啲,頂多送走仔女,自己留下一條老命見證歷史,有甚麼比身處風眼更震撼更精彩?

如果禍與福都躲不過,就無憾的生存,每天好好過。若送不走子女,怎麼辦?這個嘛,想當年97回歸,番鬼佬執包袱回鄉,移民潮一浪接一浪,我們當中很多留下了的,不也乘勢上了位,活得豐衣足食?陰差陽錯,或許哪一天,走不甩的年輕人,光復後也就上位了。

世事之好與壞,從來也是物極必反,否極泰來。23年,化激動為沈着,活在當下,就夠。

2020年6月28日星期日

奴隸獸與俄羅斯方塊


2020,眨眼又過了一半。

這半年,生活像個大鐘擺。由「得閒到每天數手指」的一端,一擺就擺回「得閒死唔得閒病」的另一端。

春季全線停工,夏季全線復工。取消了的一下子復活;擱置了的拿拿臨上馬;恆常發生的沒有放緩;新項目又紛沓而至⋯⋯

大上大落,壓力爆錶,橡皮圈就快斷,重拾生死時速的節奏,格外水肚不服,人都癲⋯⋯忽然想起,疫情期間最大的領悟,可還真是:「原來身體不適,是可以休息的!」這個阿媽係女人的道理,怎麼到了這關口,才明白到也實踐到?

事關,過去幾十年來,每每頭暈身㷫,第一時間想,先把手上的事情完成,就休息吧。然而待事情完結,已是三天之後,早就病入膏肓。奴隸獸命格,返學、返工幾乎從不請病假,「留返放假先來病」,是很多都市人的共同體驗。 

倒是疫情期間,偶然周身不聚財,豁出去睡足一天,不藥而癒。心跳呼吸正常的日子,若無特定要做的事,行山、煮飯、早睡早起,生活規律而充實。反觀今天排山倒海日程密麻麻,卻如流水作業過目即忘。

記得小時候玩過的「俄羅斯方塊」遊戲,方塊一直掉下來,手忙腳亂、緊張兮兮,若不第一時間把它接住、放好、解決掉,很快就會方塊到頂,然後game over。奴隸獸的人生,就是這樣走過來。

執筆這天,又是睇醫生的日子。這個經常替醫生打工的奴隸獸,很是想念清茶淡飯日日睇書煲Netflix的時光。

2020年6月25日星期四

當奴隸獸遇上佛系廢青


友儕聚舊,慨嘆在經濟起飛年代成長的我們,實在太習慣做奴隸獸。

奴隸獸只懂三件事。一、睇住條死線做人。Chur到盡,點死都死俾你。二、睇住老闆面色做人。投其所好,永不say no。三、睇住份糧做人,但求換口飯,乜都有得傾。

反觀今天的佛系廢青,從來唔聽老闆支笛,交貨永遠遲過死線,還能好端端生存!我輩做到死,為乜?我說,或許年輕人的出現,就是為了啟發我們,世上還有另一種做人的方法。

綜合近年觀察,其實年輕人並非對自己無要求,反之,他們大都很願意花心機,把自己喜愛的事做到最好。問心,很多年輕人鑽研問題的耐性,往往教快刀嶄亂麻的大人們汗顏。

兩代的分別是,奴隸獸甘於服務制度、服務老闆。年輕人只服務自己。趕死線,只為向別人交待?who cares?矢志不渝,為熱情委身,才是為自己交待。

他們的生活態度,換個角度看,就是Maslow所講的self-actualization。是以不難理解,怎麼這年頭年輕人都愛搞start up。他們的人生價值,跟喜歡依附規矩,寄居於大公司獲取安全感的奴隸獸,南轅北轍。

而價值本無對錯,只有合時抑或過時。適逢亂世,制度瓦解,奴隸獸失諸交臂,死線天天在變,飯碗危危乎⋯⋯倒是自己人生自己追求的年輕人,對good old days無留戀,無包袱。百廢待興之際,講多無謂,另闢蹊徑,日後在新秩序中自當佔一席位。

怎樣的時代就有怎樣的孩子,在大崩盤中接棒的,從來都是無所畏懼由零開始的人,而不是緣木求魚的奴隸獸。

2020年6月22日星期一

如果人生是啤酒


近年常到大專院校分享,如何做一個slasher。

事關,新一代年輕人,不是不想打工,就是搵唔到工,不如豁出去做 slasher。

特立獨行,步步驚心。Q&A榜首問題:咱們哪兒來的勇氣,走自己的路?

然後,我分享了心理學及行為經濟學教授Dan Ariely的一個故事。

Dan曾經喬裝侍應,在酒吧賣啤酒,去觀察食客行為。第一輪實驗,他跟每枱客人推介四種啤酒,然後客人輪流揚聲落柯打,喝罷填問卷,表達對啤酒的滿意度。

第二輪實驗,流程同上,唯一分別是客人不用揚聲,而是在點餐紙上剔選。猜猜哪一輪的客人,對啤酒的滿意度較高?

是第二輪!Dan解釋,剔點餐紙,沒有群眾壓力,每個人從心所欲去選擇。反之,眾目睽睽下點啤酒,大部分人都會扭曲了自己的真正意願 。

如何扭曲?文化差異,趨勢亦大不同。西方人為了顯示自己有「獨立思考」,總是要選別人未選的,所以一枱都是不同品牌的啤酒。亞洲人恰恰相反,大都跟從第一位的選擇,因為這樣最「和諧」,不會「搞串個party」。

猜猜亞洲的實驗,是在哪兒做的?是香港!不相信吧?香港人原來那麼害怕標奇立異,那麼喜歡跟大隊!

而Dan最重要的發現,是不論在哪個國家,是第一輪抑或第二輪,對自己選擇的啤酒,滿意度最高的,都是第一個落柯打的人!因為,沒有前人的干擾,直接回應自己內心的人,是最快樂的。

我告訴同學仔,不要害怕做第一個。夠膽做第一個,你就是世上最快樂 的人。Slashers們,飲勝!

2020年6月19日星期五

大長散的生命力


我一直好奇香港有多少自僱人士。

三十年前大長散是稀有動物。十年前打工仔與自僱人士的比例大概是17:1。近年,自僱人士梗有一個喺左近。但到底有幾多?好難估。搞不好,上百萬。

此話怎說?第一輪保就業計劃揭盅,有25萬自僱人士申請。然而,大長散大多沒有自僱人士強積金戶口。老老實實去登記的,恐怕不到四分一,按此推算,25萬的四倍,不就是一百萬?

還有,若大長散有一百萬,而目前香港勞動人口不到四百萬,即已佔當中四分一!原來咱們已是香港經濟重要的一部分。

從前的大長散,是為勢所迫、搵唔到工的可憐蟲。後來的大長散,是不願被綁死的瀟洒一族。到了今天,大長散有了個新名字,叫slasher。

Slasher一人分飾多角,技術幅度極闊,個性又不專一。按觀察,每位slasher,手上至少有三種工作。

第一種,為賺錢。經濟向上時,多些來密些手,儲好糧餉。第二種,為興趣。收入不高,但過程很療癒。經濟下滑時,光是做着此事,已覺心安。第三種,為將來。變幻原是永恆,新意念不試白不試,暫無回報,一旦時機成熟,世界大洗牌,slasher就快人一步,準備做好。

這一「疫」,很多打工仔失業了,沒有了收入,也沒有了寄托。倒是很多slasher,財源分散,至少可開飯。退一萬步,就算吃不飽,光是做着第二種工作,已經身心滿足,艱難日子也過得特別快。

對小女子這slasher來說,這第二種工作,不是甚麼,正是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