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30日星期一

殺科

這一天終於來到。

通識科,被殺科。課時減半,內容減半,教材要審查,取消IES改作內地考察⋯⋯

壽終正寢是意料中事。早幾年已在拙欄寫過,通識科,摺埋好過——好過被國民教育借殻上市。

至少,它完成了十年來的史命,活得無悔,死得轟烈,反正要教要學批判思考,從來不局限於哪一科,世事洞明皆學問,條條大路通羅馬。

當時的想法是,在互聯網時代,真正的學習早已不在學校裡。網絡世界有無限可能,自主學習,跨國交流,大小事情,一秒傳天下,資訊禁不住,自由無界限。

可是,又幾年後的今天,全球都開始醒覺,AI沒有令人類變得更聰明,反而變得更反智、更狹隘、更撕裂。

從前是地產霸權,今天是網絡霸權。只要有龐大資金,就可以透過AI演算,準確操控誰誰誰看到甚麼。真的、假的、誇張的、失實的⋯⋯關鍵是,接收的人,卻慒然不知。

這邊廂被國教洗腦,那邊廂被金主操控的AI洗腦。時代愈混亂,做人愈要有獨立思考;但從小被洗腦, 如何培養獨立思考?雞先定蛋先,總之走不出惡性循環。

眾人皆醉你獨醒,談何容易?好奇心、毅力與胸襟缺一不可。好奇心令人不甘被餵食,會不斷求知。毅力令人堅持查找真相,會反覆求證。胸襟令人凡事兼聽,不會變成萌塞頑固的一言堂。

殺科不可怕。只要我們一起,在孩子們身上,持續栽培這三大元素。如何迎難而上,知其不可而為之?教育仝工,一起思考。

2020年11月26日星期四

有一種好看叫找到自己

跟朋友討論神劇「The Queen’s Gambit」,朋友忽然下了個有趣的註腳:「err……你不覺得,女主角其實有點醜嗎?」

我一呆,想了想,笑了。的確,經她一說,我才發現,主人公Beth Harmon在劇中,起初儘管不算醜,也絕對談不上美。她,應該說是——「漸變式好看」。

是好看,不是美麗。美醜是客觀而膚淺的標準。好看卻無以名狀,但引人入勝。某人的臉,有股魔力,叫你的眼睛離不開她,這就是好看。

Beth當初不夠好看,因為她是世人眼中的怪咖。但當怪咖漸漸活出自己的個性,就由頭型落到腳趾尾——好・好・看。

活出自我個性,要找到矢志不渝的熱情。Beth不是不知道自己被同輩取笑、排擠,但她沒空去煩這些,因為太多棋書要看、太多比賽要參加,好唔得閒。

活出自我個性,要遇上懂自己的人。Mr Shaibel懂她,栽培她下棋。養母懂她,接納她的志向與選擇。旗鼓相當的男棋手們懂她,全力支援她打大佬。兒時好友懂她,在她最低潮時給予最關鍵的陪伴。

外界視她為獵奇的對象,因她以女兒身打入男性壟斷的棋圈而大做文章。Who cares?然後,因為專注,她長驅直進,直搗黃龍 。

由第一集開局,到最終回的殘局,她的棋愈下愈好,髮型也愈來愈醒目,衣服愈來愈華麗,一舉手一投足愈來愈優雅,這個漸變的過程,逐步反映她由內到外的自信與自我肯定。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帥氣,好看得令人室息,因為怪咖終於蛻變成——自己最喜歡的那個自己。

2020年11月22日星期日

有一種美叫規矩


在Google搜尋裡,光是輸入一個「the」字,第一個彈出來的關聯詞,就是「The Queen’s Gambit」,不難想像這齣在Netflix新上架的劇集如何瘋魔全世界。

其中一幕,很少人談論,於我卻尤其深刻。女主角Beth Harmon第一次接受訪問,記者問,女孩子應該玩洋娃娃,而不是玩chess這麼competitive?

Beth一呆,答:「Chess不一定是competitive的。它也可以很⋯⋯ beautiful。」

Bingo。在局外人眼中,比賽,就是廝殺,是你死抑死我亡。但於局中人而言,那不是是比賽(competition),而是遊戲(game),不是compete,而是play。Play a game,我們都這樣說的,不是嗎?

Play的精粹,是交流、是砌磋、是互動、是惺惺相惜⋯⋯這些才是最beautiful之處。例如運動競賽,你問任何頂尖運動員,最渴求的,不是贏,而是遇上棋鼓相當的對手,無敵才最寂寞。

小時候沉迷辯論,局外人說,「我最怕同人嗌交」。但其實沒有多少辯論員,在現實生活中是很喜歡嗌交的。搞不好正是因為不想嗌交,才更喜歡辯論。

記得有位辯論隊師妹說過,當初愛上辯論,因為它夠優雅。人在台上,氣定神閒,字正腔圓,有事慢慢講,好charm。

我說,我愛上辯論,是因為它很「君子」。有時限、有次序、有規矩。輪流講,不疊聲。高度專注的聆聽,完全對題的回應。這種交流,才是真正的溝通。

就算有競爭,也是君子之爭。在君子的世界裡,沒有敵人,只有對手。這樣的心胸,最美麗。60年代的美俄棋局對決,尚可如此。向來講規矩的香港,今天竟已失傳。情何以堪。

2020年11月18日星期三

養唔熟的吉卜賽


更多議員被DQ;更多老師被除牌;更多桃花不依舊,人面已全非⋯⋯

從小到大的好友,來不及道別已遠走高飛,網上聚會要夾時差,眾人逐一展示彼岸新居,在一片「嘩,你間屋咁大!」、「嘩,個花園好靚!」、「好開揚喎!」⋯⋯的興奮評語中,心底泛起的,仍是那淡淡的傷感。

記得有朋友說過,本來,移民沒甚麼大不了,高興也來不及。本來,香港愈來愈無運行,淪為二線城市,也沒甚麼大不了,反正剎那光輝不是永恆。但如果這一切,不是漸變,而是一夜之間激怒全香港人,大家無力反抗,一係啞忍做順民,一係放棄索性移民,那份不甘心,分外教人扼腕痛心。

提早退休上岸移民的人,多的是。下半世,慳些駛,外國福利尤其好,總不會餓死。但是,問心,撇開錢銀,無嘢做的生活,其實很難過。有事可做,才是真正的快樂。然後要問,做甚麼?為誰而做?

自問老套,有得揀,還是希望餘生,用來服務香港人。不是不喜歡老外,只是太喜歡香港人,尤其去年之後,你懂的。

朋友打趣說,不用擔心,經此一疫,香港人雞咁腳走,遍布全球,屆時可能周圍都是港人社區,你到哪裡服務都可以。

我苦笑。香港人,好快與吉卜賽人睇齊。你離開了卻散落四周。但儘管花果飄零,民族性太頑強,別人還是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世世代代如此延續下去,於願足矣。好地地溫水煮蛙,忽然殺雞取卵,嚇得雞飛狗走,卻也從此養唔熟 。乍悲,還喜。

2020年11月14日星期六

單身養老群組


上回提及,早前透過life coaching process,替一群資深照顧者(carers)整合歷程和經驗,對小女子來說,也好像是一次照顧之旅的預習。

當中,某人分享的一句,至今仍印象深刻:「今日我照顧父母,他日誰來照顧我?」

細心看看,照顧者,都有個共通點,除了捨我其誰的大愛之外,還有就是——很多都是單身。

為甚麼?想像一下,兄弟姊妹,逐一成家立室,各有各忙,對於老家,不是愛理不理,就是愛莫能助。

唯獨未婚那個,守住老家,也守住老人家。漫漫長路,走到終點,終於可以抖抖,然後猛然醒覺,自己也年紀不小,未必會結婚,生兒育女更是超齡唔駛諗。

幸還是不幸,有了照顧經驗,好像也可以預見,自己將會如何一天一天的老去。一個人,遲早搞唔掂,先知先覺,部署安排,團結就是力量。

近日看報道,78歲前NHK主播村田幸子,跟六個單身女性朋友自稱「個體7」,開展了「各自獨立的共同生活」。

她們在同一屋苑各自買了房子,時時刻刻互相幫助互相照顧。無事的日子談天喝茶,出了事就合力渡過難關。

七位年輕時事業如日中天的女性,把組織能力發揮在安老部署上,生老病死無法避免,最緊要晚年活得快樂有尊嚴。

不難想像,單身養老群組的趨勢,不限於日本,也不限女性。近年目睹很多男性朋友,也開始了打球、行山、喝酒、打牌的安老生活,一班寡佬不知幾開心。

社會由以家庭為單位,變成以群組為單位,也是VUCA世界的副產品嗎?拭目以待。

2020年11月10日星期二

一場毅力與智慧之旅


基督教香港信義會馬鞍山長者地區中心,成立了一個「照顧同學會」。大半年來我有幸參與其中,以life coaching process協助一眾資深照顧者(carers)整合歷程,留下經驗與智慧,給後來的新手。

照顧者之路,不足為外人道。最低消費三數年,十年以上大有人在。有的陪伴老伴走完那漫長的告別;有的自己只是初老,高堂卻已過百 。失智症、中風、器官衰歇⋯⋯統統無先兆,說來就來,作為至親,頂硬上,跌跌踫踫,這段路無人可以替你走,但有人明白你,一起同行,已差好遠。

「照顧同學會」的過來人回溯歷程,由初期到晚期,甚至是親人離世後的後晚期,箇中感受和需要,一一梳理,經驗寶庫,化成實用小貼士,以下幾個,尤其深刻:

一、照顧者,其實是個「監製」,要有big picture。全方位觀察老人家的身心需要,天天作紀錄,很多問題就能提早洞察。跟傭人好好經營關係,制定照顧時間表,方便她執行。兄弟姊妹間,付出不會均等,但定期溝通,至少不會壞大事。

二、愛要說出口。人愈老愈難溝通,簡單直接最好。無話題,就講我愛你,回憶舊事,說句謝謝。講得多,自己內心都多了愛,更有耐力走下去。

三、為自己減壓。如果連傭人也沒有,自己一手一腳做,再困身都要抖抖氣。跟YouTube跳跳鄭多燕、飲咖啡、唱歌、煲劇⋯⋯總之,「唔好俾自己冧」。

最後,照顧者異口同聲,心態最重要:「縱有百般滋味,也要笑着面對」。這是一場毅力與智慧之旅,難關天天有,壯大內心,就撐得下去。

2020年11月6日星期五

未知子的幸福


日劇《Dr.X》大熱,除了因為醫療題材本來就很juicy外,搞不好是因為,主人公大門未知子所代表的,其實是每個人心底最渴求的幸福。

幸福之一,是你喜歡的也是你能做的。那一幕,很有趣。院長見未知子既不合作也不合群,忍不住問:「你究竟想點?要甚麼,你講!名譽?地位?權力?金錢?」未知子說:「做手術。」院長一呆,然後失笑:「那你就做手術做個飽吧。」

劇中很強調未知子那份履歷書,重點是最後兩點——「專長:手術」,「興趣:手術」。當興趣也是專長,鎮日游刃有餘地做最喜歡的事,夫復何求?

幸福之二,是你所要的,本就垂手可得。在街坊澡堂痛快浸個浴,然後喝罐透心涼的汽水,窩在罨耷事務所打麻將,已夠開心。她並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收天價做一個手術,只為一百円買到攤販收檔前最後一件鯛魚燒而樂翻天。一個人,滿足點,低到這個點,豈會不幸福?

幸福之三,身邊有人。全劇最好看的,其實不是未知子的手術,而是她與晶叔的關係。晶叔不常出場,卻總是在她累透時,給她剛剛好的照顧;在她懊惱時,給她剛剛好的提點,在她高興或失落時,給她剛剛好的陪伴。能夠事事做到剛剛好,這個人一定很懂你。他伴你長大,一手提攜你,事事為你打算,是師傅也是經理人,卻更像爸爸。

高熱情、低物慾、穩定的情感聯繫,如果人生都用來經營這三件事,無需要更多外在的東西,已經幸福滿滿。

2020年11月2日星期一

Dr. X

一口氣看罷四個季度的《派遣女醫X》。

米倉涼子飾演的主人公,型到爆,做手術從不失敗,手起刀落,流麗、專注,眼神堅定,縫針時一下一下拉線,乾淨俐落,尤其好看。

起初以為此劇的賣點,就是這些神乎其技。看下去方發現,它要講的,其實是日本上班族的情感鬱結與投射。

故事裡日本醫療界的崩壞,影射現實中職場文化的腐敗。病人生死不重要,醫院是否名利雙收最重要。所以只接收有錢、有名、有權的病人。

然而,手術成功不一定會上位,但失敗就必定炖冬菇。所以拍馬屁才是最安全的上位之道,不做不錯自能平步青雲,愈高級就愈無能。

這個遊戲,可以不玩嗎?當然不行。劇中眾人慨嘆:我們表面是醫生,其實是salary man(日本的受薪一族。)除非你有膽劈炮唔撈,否則只能奉陪到底。陪笑要做,賄賂要收,謊話要講,良心要埋沒⋯⋯

而Dr. X的名句是:「我不做,統統不做!」除了真正惠及病人的實事,其餘一律不做。

怎可如此大膽?因為她早已脫離集團式架構,是個freelance醫生,既非長期受僱,亦無所謂被炒。既不怕被炒,自能堅持原則,專注本業,反而練出一身好本領,才不怕無人要。

從此去蕪存菁,只賣技術不賣賬。總之準時返工、準時食晏、準時收工。交足貨,也收足錢,閒來跳舞、打球、上澡堂,吃上等和牛、搓麻將。

這,就是萬千日本打工仔夢寐以求卻又求而不得的生活。權力遊戲、和牛之味,哪一樣更吸引?唔駛講吧。

2020年10月29日星期四

身體的最後吶喊


讀安靜的《心的痛,身體都知道》, 當中每個身體有長期毛病的案主,看了很多醫生但久病不癒,最後尋求心理治療。

治療師帶案主走進自己的內心,檢視那些塵封已久的情緒,打開潘多拉盒子,死結慢慢解開。然後,身體的病好轉了,有些更不藥而癒。

身體很誠實。當心理問題無所遁形,身體就會為你發出最後的吶喊。當情緒如:愛恨、恐懼、思念、悲傷被壓抑,就會變出身體狀況。

書中最深刻的故事,是一個自稱「對甚麼都無感覺」的濕疹長期病患,最終釋放了埋藏心底對已故愛人的思念,痊癒了。壓抑的情緒不懂哭,眼淚化成濕疹流出來的膿。

我覺得有趣的是,身心相連,其實很多人都明白。但為甚麼我們總是認定,身體毛病泰半就是身體問題,卻想不起往心的方向處理?

或許是因為,昔日的身體問題,就真的只是身體問題。上一代為口奔馳,經常體力勞動,周身病痛,職業病不少,情緒倒不算脆弱。我們帶着這個過期的認知,審視今天的自己,往往錯過了情緒的源頭。

又或者,起初的確是身體問題,久病未癒變成情緒問題,再引發下一波身體問題。情緒問題淹沒在中間,往往就被忽略了。

甚麼時候是身,甚麼時候是心,要貼身觀察才知道。就像寶寶哭了,可能是肚餓,也可能是害怕。旁人分不出,但父母會分得出,因為天天相處,仔細觀察。但願我們都懂得「做自己的父母」,照顧好自己的「內在小孩」。

2020年10月25日星期日

收集自己的大數據 (下)


上回提及,大部分人都建立不了自我覺察的習慣。答案,原來不是懶,或忙,而是很多人覺得,自我覺察很痛苦,因為過程中少不免自我批判。

例如,工作了一天,覺察自己累了,就不其然批判,為甚麼我那麼無用?為甚麼我那麼廢?做少少事就攰?

又例如,看見別人有成就,覺察自己在妒忌,然後內心小劇場上演:我無人愛,我不夠好,我是垃圾⋯⋯

真正令人陷入情緒漩渦的,其實不是覺察,而是自我批判。但既然逃不過自我批判,不如索性不覺察——很多人就在這關口放棄了。

然而,mindfulness正正就是「只覺察,不批判」的練習。同樣地,在life coaching的世界裡,也沒所謂「問題」,只有處境。問題是壞的,處境卻是中性的。

覺察自己的情緒和心念,就像收集數據一樣。數據,沒所謂好與壞。我們何曾聽過,處理數據的人說,我很討厭這數據,或者我愛死了這數據等等?

數據的出現,不為批判,只為反映目前狀況,從而提供基礎,讓人進一步思考,人生走到這一步,下一步可以點做?

累了的下一步?可以休息,也可以重新鍛練體能,但無需怪自己。妒忌的下一步?可以急起直追,或調整心態為別人高興,但無需自怨自艾。

但無論哪一步,都不會一促而僦。life coaching就是一個看清處境,選擇前路,定下目標,持續實踐,直至過渡至「新心態」(new mentality)的過程。

很多時候,放下對自己的批判,客觀處理狀況,進步反倒來得輕鬆容易多了。

2020年10月21日星期三

收集自己的大數據(中)


上回提要,如果mindfulness是data collection,life coaching就是data processing。

自己的思想、情緒和身體反應,就是提醒「我依家發生緊咩事」的重要data。然而,大部分人都沒有定期收集data,甚至刻意無視它。

不開心?但現在很忙,先把情緒掃落地氈底吧。好肚餓?但老闆催我交貨,做好再吃飯吧。不喜歡某人?但不得不接觸,戴個假面具強顏歡笑吧。

因為常常壓抑情緒,情緒利疊利,一個感受糾纏另一個感受,一個問題引伸下一個問題,然後繼續自欺欺人:我無事,我很好,我ok⋯⋯

久而久之,因為data不足,或未被適時確認,我們再也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誰。當遇上一個大浪,方發現心和腦都像一團糾纏不清的毛冷球,要慢慢梳理,變回一條直線,再重新編織下一個作品,好大工程。

Life coach可以透過聆聽、提問、對話、寫作、繪圖,甚至小遊戲去陪伴案主回溯歷程,「recover data」,但假如案主本身有修練mindfulness,不論是觀呼吸抑或身體素描,已是一個很有效的「習慣性自我覺察」。

時時覺察,時時收集data,當有大事發生,就更清楚情緒的來龍去脈,可更從容地去解開死結。又或者,透過恆常覺察,提升對自己的敏銳度,有不妥即時處理,就不會搞出大件事。

例如覺察自己不開心,就找個人傾幾兩句;覺察肚餓,再忙都啃塊餅乾⋯⋯日復日,即時覺察,即時回應,很多時候,小改變已有大改善,生活就輕鬆多了。

但是,為甚麼大部分人都建立不了覺察的習慣?答案,原來不是「懶」或「忙」⋯⋯

2020年10月17日星期六

收集自己的大數據 (上)

我與Nanna識於微時,畢業後湊巧都是揸筆搵食,各自做了十多年大長散,近年不約而同走上助人之路,我做life coach,她辦正念教學。 上周心血來潮一起搞了個「 Life Coaching x Mindfulness」網上分享會。

很多參加者好奇,究竟life coaching跟mindfulness有甚麼關係?我問,潮流興講big data,大家有無定期收集「自己的大數據」?

如果用big data做比喻,mindfulness是data collection,life coaching就是data processing。有齊兩個步驟,人生的演算(algorithm)才更精準——讓情緒 、心態、思想、行為連成一線(align)——才是真正的自由與自在。

當人被困在執念中,life coaching的第一步,是回溯這些執念從何形成。由外在的觸發點(例如工作不順利),到內在的情緒漩渦(例如迷失或無力感),如何一環扣一環,交織出混亂狀態?

這個回溯的過程,就是data collection。Data足夠,才能看清情緒與思考迴路卡關在哪,從而知道從何入手,透過後續的計劃與行動,重建另一迴路,擺脫執念,開闊心眼,達致個人成長。

然而,很多人並不知道自己的big data是甚麼,因為身、心、腦的連結斷纜了。例如,我只知自己不開心,但不知為何不開心。或者,我只說得出事情經過,卻描述不了箇中感受。又或者我周身骨痛、頭赤赤、「個心拿住拿住」,卻無從稽考這些癥狀反映甚麼⋯⋯

這個時候,life coach會用各種方法,例如透過對話、寫作、繪圖甚至小遊戲,去幫助案主串連自己的 data。這個過程,欲速則不達。可幸的是,如果案主本身已有修練mindfulness的習慣,data collection的過程,就變得輕鬆多了⋯⋯

2020年10月13日星期二

當我們不再相信制度


小學教師被釘牌,所引發更深遠的後果是,從此我們都不再相信制度。制度瓦解,當然也早有前奏。君不見近年許多所謂身分、地位、認證,早已沒有了以往的地位與公信力?

例如昔日能夠加入某些行業,是身份的象徵。今時今日,就算讓你做得到,你也可能求神拜佛「唔好俾人知我做嗰行」。

又例如從前有資格拿個甚麼勳章的,都是些德高望重的人物。如今看看那個最新的受勳名單,你還想要那個荷蘭水蓋嗎?

受勳不代表偉大,被DQ的不一定有錯。無註冊的教師是非戰之罪,有註冊的或許只代表有自我審查,反正甚麼都不算甚麼,跟教育亦無關宏旨。

取消註冊,是透過制度去排擠或否定一個人,但制度必先足以服眾。倘若制度淪為極權的工具,根本沒有認受性,再多的獎賞或懲罰,都不足以定性任何事情。雞旦固然脆弱,高牆也不見得穩固,無人真正得益,卻肯定斷送一百幾十年來香港的核心價值。

香港一直賴以成功的,或許並非民主(因為根本沒有),卻肯定是:制度、穩定、開放、多元、自由。不會朝令夕改,不會搬龍門,只要守規矩,做甚麼都有空間,這就是世界各地的資金都偏愛香港的原因,也就是我們跟內地最最最不一樣之處。

很多人以為,攬炒,是由某些人不守規矩開始。實情是,始作俑者與罪魁禍首,是那些瓦解了所有規矩,令你我他再不知道要守甚麼或不守甚麼的人。

2020年10月9日星期五

終身剝奪職志

有小學老師因為製作了一張工作紙而被釘牌,從此不得踏足任何校園。

一份教職,對大部分老師來說,都是終身職業。學校也是終身的第二個家。「唔俾人返屋企」,是一種精神折磨。相處了一世的同事、學生,不能再在學校相見,是情感上極大的遺憾。

教師大多不轉工,工餘又會做甚麼?進修一下,或弄兒為樂,於願足矣。然而,釘牌後,不能再回校進修,也無法再出席孩子的學校活動⋯⋯

這一着,很厲害,除了斷你衣食,更要斷你六親。除了即時的經濟壓力,更留下長遠而巨大的精神創傷。

殺一儆百。陸續有來,被盯上的當然又不只教師。試想像醫生被釘牌後從此不得踏足任何醫院;律師被釘牌後從此不得踏足任何法庭或律師事務所;大學教授被罷免後從此不得踏足任何大學校園......

先是最重要的專業,然後是所有行業。先是槍打出頭鳥,後來就話之你是主角、配角抑或跑龍套,一律殺無赦。就算死不去,至少把你邊緣化,令你無晒影響力,也切斷所有情感聯繫,意志被消磨殆盡。

那把殺人不見血的刀,其實無關飯碗。馬死落地行,一個人要餓死,還真沒那麼容易。但當每個人都只有溫飽,而沒有了一切跟社會連結以及跟其他人互相影響的能力,這個城市從此也沒有了生命力、創造力和競爭力。

假如我城只剩下鬥志缺缺的行屍走肉,要管治要維穩也變得輕而易舉。這,想必也是極權最想見到的局面吧。

2020年10月5日星期一

直排與橫排

幾天假,看了一點書,想起跟書友討論過一個無聊話題:書,直排好?抑或橫排好?

書友說,她討厭直排書,因為「一睇得快,就睇錯行」。「但你不覺得直排令人讀起來份外心安嗎?」我問。

事緣我發現,橫排的書,我總是一目十行,洋洋萬字一口氣鯨吞下肚。直排的書,卻不知何故有種魔力,驅使我手執一卷,泡杯熱茶,懶洋洋窩在牀上,一行一行細讀,身心都覺愜意。

「當然啦,直排睇得咁慢!」朋友答。於是我發現,我喜歡的其實不是哪一種排版,而是慢慢來的感覺。逐字細味,讓內心被觸碰,情緒被牽引,合上書那刻,情緒漸漸平伏,飄走,整個過程無色無味,卻有回甘。

這種透過閱讀去覺察自己情緒變化的過程,很療癒。更大的發現是,原來所有事情只要慢下來,就會變得可愛。哪怕是討厭的事,只要放慢來做,當成是「心安的訓練」,就是另一種享受。

例如很多人覺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外出是享受。小女子則覺得不用打扮便外出是更大的享受。曾幾何時,一要化妝,就發脾氣。如今,慢下來,當作正念練習,一下又一下掃上脂粉,覺察自己的心急,再看着那焦躁來過又走了,事情也剛好完成了,不就很有趣?

以前,很討厭做家務,如今一旦心緒不寧或大腦死機,就去摺衫、執屋、洗廁所,重點是:慢。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完事後,愁緒也煙消雲散了。

從此,只有快樂,或者心安,再無厭煩之事。如此這般過日子,就夠。


2020年10月1日星期四

AI統治地球(下)


Netflix紀錄片《願者上網》(The Social Dilemma)令我們反思,如何不被網絡世界,介定自己的「現實世界」。

令我想起,我在課堂上叫小男生做研究,他們找來大量「內容農場」內錯漏百出的資訊。「找資料,要找有公信力的來源,例如明報就比內容農場好!」我說。

「明報是甚麼?」小男生天真地問。我打開明報網站,小男生看了看,問了一條無敵問題:「其實兩者看起來都好pro!怎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我於是如數家珍明報歷史多麼悠久,又向他們展示實物,小男生第一次見實體明報,問了另一條無敵問題:「你知道是因為你知道,我們不知道又怎麼知道自己不知道?」

好有邏輯。I don’t know what I don’t know。小男生想講的,是把關的問題。人在matrix中,是無法把關的。只有編織matrix的人,才能把關。

傳統新聞行業,自由多元之中尚且抱有某條操守底線,從業員大多受過相關訓練,會悍衛訊息的真確性,儘量平衡報道,爛船有三根釘,「衰極有個譜」。

社交媒體嚴格來說不是「媒體」,沒有媒體的規範、包袱、責任,儼如無掩雞籠。不服務人民,只服務廣告商。愈誇張失實,愈駭人聽聞,愈吸引眼球,也愈吸金。

執筆這天,這邊廂真.記者的定義被大幅收窄,人數勢必銳減;那邊廂網絡道德欠奉的商人及資訊,繼續於社交媒體橫行。

小男生的第三條無敵問題是:搞不清事實,何來研究?哪來觀點?

是日又屆十.一,這個問題,值得所有香港人好好想清楚。

2020年9月27日星期日

AI統治地球(中)


上回提要,小男生們討論未來AI會否統治地球。而Netflix紀錄片《願者上網》(The Social Dilemma)提供了一個血淋淋的答案。

《願》所揭露的,或許都是我們隱約認知,卻從沒認真思考的問題。與其說AI統治地球,不如說它令人類無法統治自己,甚至互相殘殺,直至人類攬炒滅亡。

AI給每個人度身訂造分派資訊,由促銷活動到朋友近況到政治資訊到冷知識⋯⋯就算用同一關鍵字搜尋,每個人得到的結果也不一樣,有時甚至是完全相反的觀點。

每個人接收專屬自己的「事實」,以為那就是真相,當發現別人並不一樣,就會想:「你班蠢人,點會咁都唔知?」

實情是,別人真的不知道。正如自己也不知道別人所知道的。而大家都不知道自己並不知道別人所知道的,只是認定自己是對的,而別人就「錯得很交關」。

當我們每個人都聽不到、不想聽、聽了也不信跟自己不一樣的聲音,人類已無法對整體世界有相對相近的理解,因而建立不了信任,卻極容易挑起仇恨和戰爭。無逸無之的社會撕裂,國際糾紛,從此走上不歸路⋯⋯

放眼世界,例子俯拾皆是。香港的藍黃分野,美國共和與民主史無前例的兩極化,世界各地的種族衝突,俄羅斯的選舉鬧劇⋯⋯

更恐怖的是,在AI的時代,甚至不需要駭客。因為那不是hack,而是manipulation,只要有龐大資金,就能操控誰人會看到甚麼,達政某種權力分佈的結果。

然而,人在matrix內,如何自知身處matrix,並掙脫或駕馭matrix?

2020年9月23日星期三

AI統治地球(上)


早陣子,跟幾個小男生上課,我問大家最想探討甚麼。小男生異口同聲:「AI會否統治地球?」

他們的想像,好比電影或動漫情節一樣:AI創造了一隻怪獸,隆隆隆隆大踏步,踩扁了地球⋯⋯

近日看罷Netflix的《願者上網》(Social Dilemma),驚覺怪獸早已降臨,只是沒那麼趣緻,而且無形無相,更可殺人於無形。

Google、Facebook、Youtube、Pinterest、Instagram、Twitter的前創辦人,紛紛站出來披露:社交媒體的恐怖之處,在於它要賺錢,先要令你中手機毒。

大數據精確推斷,對準誰、餵食哪種 「多巴胺」(Dopamine),毒癮最深。「網中人」面對多巴胺的引誘,不是所謂自律就能逃脫,也超越了意志力的範圍。試想像人類如果長期被餵食毒品,意志再堅定也會上癮吧!

是以,我們其實不是社交媒體的用家,而是員工,甚至產品!我們的網絡足跡,成就了精準的演算法。我們的存在,令社交媒體可以持續向廣告客戶吸金。

你可能問,家家有求,被餵食,有甚麼問題?問題是,我們並不知道自己有毒癮,並且真心相信,分分鐘上post,秒秒鐘賺like,add盡天下人,才是正常。回饋不夠密,不夠快,不夠多,就是不正常。

毒癮令我們長期在跟全世界人作網絡競賽,長期自覺落後,變得抑鬱、焦慮。毒癮令我們足不出戶,機不離手,感覺空虛、寂寞⋯⋯

自從社交平台融入智能手機,近十年美國的少女自殘或自殺率急升62%至189%。而人血饅頭,當然又不止摧毀少女。破壞力,還真的足以顛覆地球⋯⋯

2020年9月19日星期六

旅遊與鄉愁


全球疫情沒完沒了,「幾時有得去旅行?」這句話,已經由一個尾隨的問號,變成了感嘆號「幾時有得去旅行!」,好快就會變成比永遠更遠的省略號:幾時有得去旅行⋯⋯(附以一聲長嘆⋯⋯)

但說來奇怪,大半年下來,生活大重整,斷捨離的不光是物品,還有很多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忽然間,好像摵甩了「唔飛下會身痕」,「最好有咁遠走咁遠」的心態。

不論是之前悠閒在家量地看書煮飯的時光,抑或現在復工了Zoom到眼盲的日子,好像也比長途機再加不停執行李的節奏更令人嚮往。原來,當世界變了,方發現有另一個很慢很宅不愛大世界更愛小天地的自己。

心思思想行開下,還是有的。但腦海浮現的,不是海角天涯的長征,而是那條幾乎連日本人也不多去的大阪市旭區千林二丁目的小巷,朋友的婆婆留下的一幢老屋,三樓左邊單位剛好夠一個人住,晨早起來推開小陽台的落地玻璃,看見陽光灑在對面的屋簷上,那一刻,我覺得,我的心回家了。

原來,世界停擺這麼久,我心底竟無旅遊的慾望,只有說不出的「鄉愁」。或許政治不正確,但所謂返鄉下,不就是在熟悉的老地方,甚麼都不做,看着那不動的風景讓時間過,洗幾片碗碟,晾幾件衣服,心裡已覺無比安定滿足?

如何止鄉愁?泡杯抹茶,或吃件和菓子,望梅不止渴。唯有翻出年前買下的職人手作溫泉小木盆,洗澡時暖水澆上心頭,也薰熱了浴室。矇矓間,我的思緒,飄回千里之外的那個屋簷上。

2020年9月15日星期二

編劇#MeToo


畢明、李敏、陳慧⋯⋯一個個響噹噹的名字,近日紛紛在專欄及社交媒體發表「編劇#MeToo」之慨嘆。

食嘢俾錢,天公地道。但編劇往往被吃霸王餐。開了工,無錢收,無落credit,部戲上完落埋畫都未知邊個寫。管你大名鼎鼎票房過億,抑為無人識的新人,無一倖免。如果編劇都有個Me Too Movement,那條受害者名單肯定長過一個劇本。 

為甚麼無錢收都肯開工?行家自嘲「斯得哥爾摩症候群」,別名是「為大家」。心諗,無劇本,台前幕後都開不了工。為兄弟,無乜計,開行turbo寫寫寫。

吃了很多虧之後……你方知道,真正主宰大家有無工開的,不是劇本,而是資金。沒有投資者,編劇固然白做,隨後的崗位也不會有糧出。見錢開工,本為正道。

騙徒手法層出不窮,受害者當然又不止編劇。鄙人也永遠記得某年某月某人偷了我們團隊的創作,走遍大江南北賺盡名利,作曲填詞編劇統統無落credit,最後當然也一蚊都分不到⋯⋯

「斯得哥爾摩症候群」的另一別名是「俾機會」。曾有寫小說的行家告訴我,她早期大熱的創作,從沒收過錢,都被中間人夾帶私逃了。我問她幹嘛不追究,她幽幽嘆了口氣:「唉⋯⋯我能入行,都是他『俾機會』,就當還他一個人情吧。」

我自問也有這「俾機會情意結」,後來得一行家提點:人人收一樣價錢,對方誰也不找偏找你,是「俾機會」。別人都收錢,對方找你只因你肯不收錢,這叫「佔便宜」。當頭棒喝,醒晒。與天下賣文者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