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22日星期六

書店裡的臥底

<無間道>裡的「傻強」說:「如果有人明明在做一些事,又心不在焉地看着別人做另一些事,他一定就是臥底。」

新作者會告訴你:「如果有人明明在書店打書釘,卻心不在焉看著別人在打另一本書的書釘,他一定就是該書的作者。」

揸筆搵食幾年貨仔,間中跟同期入行的友人聚頭,都揚言有一天,要寫一本「寫書人混吉二三事」,把醜事瘀事共冶一爐。

七咀八舌交換蝦錄經歷,說得最有共鳴的,莫過於如何扮讀者到書局「巡視業務」。

讀者找書,書找讀者。幾經辛苦遇上伯樂,書出了,但不好賣,是沒用的。但銷情,又很視乎作品能否接觸受眾。

於是,在書店中,買書人專挑新淨的書,「混吉作者」卻最留意被翻過的書,書愈殘舊,說明愈多人打過書釘。

作品若不被放上「豬肉枱」,幾乎沒可能被發現。怎樣長踞「豬肉枱」,卻是學問。厚臉皮的作者,總是一邊催促鄉親父老捧場買書,一邊千叮萬囑別把「豬肉枱」上最後一本買走。否則,再添書之前,連曝光的機會也沒有。

更甚者,會叫買書人不到書架取書,而是直接問櫃枱。查詢為名,提醒店員書仍在世為實。因為經驗告訴你,售貨員不一定了解每本作品,被問過,上了心,至少有機會放個當眼位置。不知是否做了白做,但不做白不做

到書店混吉不夠,轉戰圖書館。扮借書,填一張「入書表」搏大霧,全港66間公共圖書館,每間放幾本,也算賣出200本。

這些舉動,很丟臉?佷無賴?很cheap?我們卻都是如此走過來。較早期出道的同行中,某些刻下已是暢銷作者。回望昔日的行徑,化作笑談。皆因今日不用再靠「豬肉枱」,也自有讀者主動到書店問﹕「某某新作出咗未?」

2010年5月19日星期三

讓孩子領航

年初開辦的通識班快到尾聲,忙着籌備下一輪暑期課程之際,為過去半年的經驗下了小總結。

通識範圍闊,如何學起,如何教起,是大部分人(包括執教前的我)想像中的最大難題。卻原來,真正挑戰並不在此。

在遼闊學海中抓緊重點施教,其實不難。只要老師對議題熟悉,判斷自然收放自如。就如老練的裁縫,布多布少,一樣縫出得體衣裳。

最難的,反而是要穿衣的人,學懂裁衣。通識不像裁縫學師,也無所謂工多藝熟。通識靠食腦,但偏偏,思考框架,絕對因人而異。

例如我每次與友相約,對方都動肝火。因為對他來說,這是怡和街、糖街、勿地臣街和軒尼斯道;於我,那是麥記、商務、時代和修頓。

接工作,我最怕開會,有什麼不能電郵談妥?友人卻相反,最怕寫來寫去。我擅用文字摸底,他最懂鑑貌辨色。處理同一件事,切入方法不一,徒然雞同鴨講。

通識如是。客觀事實只有一個,理解方法卻逾萬千。於老師合用的,於學生不一定合用。與其強加自己的一套,不如憑觀察找出每個孩子的獨特思路。

M最愛數字。講解人口老化,拿出數據一看,2036年80歲以上人口是今日的三倍,其時你正值黃金40之齡,老師卻已退休,逾30萬八旬長者,拜託你了。

W對金錢敏感。我說每年醫療開支約300億,他立刻說﹕噢,補選的1.5億,原來相對很少。

C有很強的表演慾。叫她想像資源不足的後果,隻字寫不出。着她扮演長期病患的跛腳婆婆到急症室求診,老師演惡死護士招架,焦慮委屈沮喪湧上心頭,明晒!

原來,教通識乃「溝通的藝術」。走進孩子的心,以他們的眼睛看世界,幫他們找出獨有的「思想導航系統」,孩子自能乘風破浪。

2010年5月16日星期日

心中一念腳下一步...去投票

我相信「自我實踐預言」(Self Fulfilling Prophecy)。

人有目標,只要鍥而不捨地爭取、義無反顧地付出,夢想成真的機會,至少多於一半。就算達不到,起碼走前了一步。而這一步,往往是在「正常情况下憑最理性最正常的估計」,永遠可望而不可即的。豁出去博一鋪,猛然回頭,連自己都不敢相信,就是如此走了過來。

今天,去投票,有用否,大概是同一道理。

世上大部分事情,都不會預先知道結果。沒有人知道,50萬人上街會令23條立法擱置;沒有人會相信,衝擊立法會揭發了高鐵事件的敗家與官僚;沒人能估計,泛民候選人會在小圈子選舉中拿到一百個提名,造就回歸後首次有競爭的特首選舉。

投票有多大用,無人能斷言,但肯定的是,這已是眾多方法中最有效的方法。口號喊過、示威遊行過、口誅筆伐過、諮詢回應過,我們的制度,何曾改變過?社會共識、調查數字、專家之言,都可以閉門造車,只有投票人數,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有說即使不表態,制度早晚也會改變,是耶,非耶?林D9說:「如果有一天,普選來臨,功能組別將不再存在。」若這也算是承諾的話,男人可跟女人說:如果有一天,我跟你結婚,你一定是我老婆。老闆可對員工說:如果有一天,我給你加薪,你的收入一定上升。這一天,何時來?說了等於沒說的話,我們還想聽多少?

古往今來,能實現民主的國家,哪個不是歷經驚天動地的變革?我們單憑一張選票已可邁進一步,便宜為何不撿?

沒有人知道,路的盡頭是什麼,但方向正確,總有一天見曙光。成功,不必在我;不行動,則永遠不會成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票站,不過幾步之遙,過門,何苦不入?

2010年5月13日星期四

別拿我的荷包開玩笑

特首帶頭不投票,理由是:「這次補選是沒有需要的,是浪費公帑的。」

一億五千萬,即是多少?反正在普羅市民眼中,是天文數字,也自然擔當得起「浪費公帑」這個罪名。

然而,買過東西的人都知道,數,不是這樣算的。

經濟效益,視乎機會成本。如果補選要花一億五千萬,該問的是,那麼不選舉,會不會花掉更多納稅人不為意的血汗錢?

補選爭取的,是取消功能組別。多少年來,扭曲的制度耗掉多少公帑,又該怎麼算?

如果一億五千萬是浪費,那麼高鐵六百六十九億的超高造價是什麼?

政府增加注資迪士尼,把六十二億貸款轉為股份,又如何?

每年六千萬聘請副局長和政治助理,又是必要的麼?

邊殺校邊撥款一億三千萬,讓帳目混亂的英基集團在愉景灣興建超豪的一條龍中小學,又點計...

事例,馨竹難書。這些,統統是在功能組別護航下通過的。倘若一億五千萬用於補選,可以造成龐大的政治壓力,踼走一幫坐擁既得利益的大花筒,是划算還是不划算?抑或,咱們寧願省顆糖,倒輸一間廠,仍然無怨無尤?

當然,假若政府願意主動完善體制,其實一毫子也不用花。爭取的人士,也可省回一口氣,不用早晚喊個聲嘶力竭。但問心,公義何曾是天掉下來的?

很討厭政府每次都拿「公帑」作尚方寶劍,更叫人納悶的是,人人不求甚解便相信這翻論述,說得最大條道理的,還要是一些念過不少書的中產!

不談公義理想,只談錢銀風月,我沒話說。但連錢銀瓜葛也搞不清,多年來心甘命底被不公允的制度打劫,實也太太太不像祟尚實際的香港人的作風。

2010年5月10日星期一

功能組別有幾妖

選舉,像照妖鏡,今趟照出了許多擁護功能組別的謬論。

一說,是功能組別選舉,同樣符合民主原則。

記得在倫敦念書那年,教授問過同一條問題:環顧全球,像香港般用職業而非地區劃分選民的,為數極少。何不研究一下,這種選舉辦法的可行性?說不定,這是民主政治發展的一條新血路?

於是,我們左度右度,嘗試想出一套「民主的功能組別制度」。結果發現,兩者之間,其實存在根本性予盾。最大問題,莫過於以職業區分,絕無可能令每個界別有一樣的選民人數。人數不均等,每一票的重量自不一樣,當然亦無平等可言。

此外,還有許多技術困難。人會轉工,選民資料要經常更新。大部分職業都沒有註冊,難以核實,也容易造就種票。行業種類日新月異,遑論要考慮如何涵蓋主婦、學生、退休或無業者。總之,以地區劃分,已是最簡單直接而肯定平等的方法。

二說,是地區直選只想地區事,妄顧行業需要。

這邏輯,不知誰想出來的。我是港島區選民,也不會天真得以為當區候選人只關顧當區之事吧。立法會議員,當然得具備宏觀審議政策的能力。

同樣地,甲議員是醫生,不代表他不關心教育。乙議員做生意,也不一定不尊重法治。更何況,60位議員,肯定是來自各行各業的,怎麼說也有集思廣益之效,何需透過功能組別去達到這目的?

最後一說,是如果不保留小圈子,在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原則下,香港會走向共產。

唉,我倒想問,英美加澳,都是行民主政制的,難道又是共產國了?何況<基本法>早訂明,香港不實行社會主義制度。

護航心切,甚麼都說得出口。但如何詭辯,也掩飾不了功能組別的先天不足。

2010年5月7日星期五

《心靈對焦》


我喜歡寫老土的東西。

昔日,被指老土的,通常因為說得泛濫。

今日,剛好相反。話題老土,乃因時光荏苒。不勞歲月神偷的駕,好些價值,在大城市悄然失落,忙碌眾生也不屑提起。

例如愛、例如關懷。

最近出版了合著作品《心靈對焦》,是為社工協會60周年而寫的。過程中,走訪了十六個界別的資深社工。未下筆,早已深深感動。因為在他們身上,沒有長篇大論大道理,只見有血有肉小故事。當中有控訴,也有憐憫。

為什麼墮胎少女找學校,吃了七趟閉門羹也沒人要,年輕明星未婚產子,卻可當大眾偶像?只因她找的是富豪之子?

為什麼兩個月內四名少數族裔少年因為注射過量白粉而死亡,沒有一家傳媒報導?換了本地人出事,大概必上頭條?尼泊爾人的生命,難道就比香港人的賤?

Band3學生也有許多好質素,有責任感、有愛心、善良等等。為什麼在主流價值下,就只剩下「精英」和「失敗者」的分野?如果一個人一定要念好書、賺大錢,才有價值,這個社會是不是很自私?

社工們異口同聲說:只要你是一個人,就有尊嚴,就應該被肯定、被愛。每個人都有價值,這種價值不以成敗論英雄,更不問出身背景。

我想,這份無條件的接納,除了專業訓練使然,更是因為他們曾經不離不棄伴着當事人,走過最艱難的路。只有置身其中,才有資格去批判對錯。但往往因為感同身受,我們學會了放下批判眼光。

也有人說,此書半點不土,且「潮」得不得了。援交、吸毒、同性戀、情緒病、善終服務、學障、家暴...種種現象,都是當今社會的寫照。

獵奇也好,好奇也罷。也請你走進這些社群的生命,見證他們的掙扎和勇氣。

2010年5月4日星期二

由賣時段說到補選

恕小女子心多,先有杯葛城市論壇在先,向商台買時段在後,很難不令人把兩者拉埋嚟講。

政黨賣廣告,不是問題;輸打贏要,才是問題。在公開論壇撈不到着數,索性一擲千金自我宣傳,誰叫老子付得起?財大氣粗,才最叫人反感。

電台賣時段,也不是問題;賣得鬼祟,才是問題。打開門做生意,認錢不認人,看官即使狠批,倒也理解。就算暗盤想做喉舌,待價而沽,最終大概也只有保皇黨負擔得起,何苦交易得那麼枱底?

民建聯變相賣廣告,泛民如何是好?與其抨擊交易不公,不如乘機爭取開放電子傳媒給政黨賣廣告,尤其於選舉期間。

泛民輸給建制派,從來輸在「不夠入屋」。人家有免費旅行廉價蛇宴,大量社區抓牙貼身照顧街坊街里;泛民無資源人釘人,透過電視電台,最能打動民心。議會內論政,陳義過高;鏡頭前解畫,最易入腦。

大氣電波此一開放,刀來劍往,泛民未必輸。就像當日引入比例代表制,本是為了保住保皇黨,今日誰都知,真正受惠的是社民連。

林D9說,放寬電子傳媒賣政治廣告,會令選舉過分依賴財力。實情是,選舉有經費上限,賣廣告與否,是手法之別,不是財力之差。如果不想鼓勵金權選舉,應反過來收窄經費上限才是。

真正的問題,是政黨的錢從何來。在外國,有機會執政,就有捐款。今次輸了,難保下次翻身,財團不敢不獻金。在朝也好,在野也罷,齊齊賣廣告,各施各法鬥個你死我活。

在香港,保皇永遠得米,泛民冇運行,皆因無機會「揸旗」。政治制度之不公,才是萬惡之源。所以我還是打死不明白,為什麼咱們仍要容讓坐擁既得利益的功能組別,阻住地球轉,隻手遮天。

2010年5月1日星期六

風雨中的殊榮

戲,如人生。天意,也愛教人同步品嚐甜苦。

這邊箱,內地教育部「封殺」樂施會的傳聞未斷尾;那邊箱,樂施會四天前在堂皇的頒獎台上,接獲得來不易的殊榮。

話說傳出「封殺」翌日,樂施會剛完成一場工作坊,負責人突然闖進,一臉凝重道:「各位,近日發生了很多事,今天又收到一個消息...」

眾人心一沈,該不會還要抄家滅族吧。「我們...我們...拿了今年藝術發展局的藝術教育金獎!」

「嘩!」像做戲般,眾人尖叫歡呼,熊抱作一團,眼眶濕了。與傳聞同步來的及時雨,宛如一道強心針。

友人是樂施會的「演教員」,我有幸旁觀過其劇場教育工作坊。

商業大廈內的單位,化身小劇場去探討貧窮、公平貿易、社會保障、公民權利等議題。戲,不獨由演員演,觀眾也被邀請「走入戲內」,同步演出。

當大、中、小學生、集團CEO、志願團體、大機構接班人,走進搭建出來的50呎板間房,感受當事人的生活,方發現審視同一問題,也可有不一樣的視野。

耳熟能詳的題目,要理解不難,但真正令人燃生關懷的,是同理心。而同理心,正是探討社會問題時,最不可或缺的。戲劇在當中,就發揮着重要作用。劇場是生活的再呈現,觀眾置身其中,感同身受,較紙上談兵容易多。

我不知「封殺」之說屬真屬假,倒真替這個具創意的點子得獎而高興。

在非貿利團體工作,從來不是大路的選擇。劇場教育這一行,也談不上普遍。友人常笑說,母親總是掛在口邊:「教書不是教書,演戲不是演戲,阿仔你其實做咩架?」

人尚且如此,何況整個機構。愈是默默耕耘,愈是低調地做相信之事,愈發令人擔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2010年4月28日星期三

今時今日咁嘅服務態度

上月,用飛行里數遊東京。訂票時,加拿大航空說,直航滿了,要經上海轉機。

在往上海的櫃檯,職員把我的行程看了又看:「小姐,我們已轉了夏令時間,你的行程,行不通!」吓?

「根據這飛行時間,根本接駁不了下一班機到日本,你還是找加航問清楚吧。」

「怎可能?」「可能的,可能的,今早已有很多像你這樣的人來過了。」

折返加航櫃檯,職員正眼沒看我,一口咬定上海航空弄錯了。我再三解釋,木無表情的她,按一下電腦紀錄,說:「沒有人告訴我們飛行時間改了,你照飛吧。」

「假若駁不了機,怎辦?」「這...也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

咁都得?!我唯有賴死不走。職員瞅我一眼,拿起一旁的電話筒,一把塞了給我:「你跟他說好了。」

「Thank you for calling Air Canada….」天!是接駁加拿大總部的音頻電話!我無名火起,心想,不知要遊花園多久。

豈料,更糟的在後頭。「If you want to talk to agent, say agent.」「If you want to change your ticket, say ticket.」那,不是按掣音頻,而是聲控的!

糾纏一句鐘,終於有服務員接聽。費盡唇舌,對方說,不如閣下先另買新機票,完事後追回退款?

有白字黑字保證麼?沒有。留個姓名吧。我是Carl。貴姓?抱歉,我們不提供姓氏的。吓?!

別無選擇下,唯有即場再買新機票。回頭,身後已有長龍一條,都為同一問題而來。職員不理三七廿一,又把電話塞給其中一位婆婆,而婆婆其實半句英文不會說。

在另一間公司任空姐的朋友說,這些事,不足為奇。公司的產婦津貼,她也是追了九條街才收到,其時,兒子已經一歲多!唉,職員尚且如此,而我不過是用里數換機票的窮客仔。八千大元,凍過水!

2010年4月25日星期日

閒與忙

今年初,誓神劈願答應自己,要狠下心給自己假期。

事緣當時屈指一算,過去三年,一周做足七天,每天10-12小時,手頭的未做完,新念頭又盟起。趕得瘋狂癲狂喪心病狂,物極必反,年初突然大徹大悟,煞掣急停。

心狠,行徑更狠。為免反悔,連目的地都未有,便豪買了全年旅遊保險。伴隨多年的相機狠心拋棄,買回簇新醒目的。

然後,坐言起行。春節遊泰一周,回來櫈未坐暖,眼見飛行里數到期,又匆匆訪日十天。兩者之間,友人提議:赴台走一轉?去去去。早前接獲請柬,舊同事六月在法國娶老婆,刻下,已敲定歐遊大計。

出走,是為了躲避來電暫別電郵吁口氣。想得美,九個蓋冚十隻鑊,倒沒這麼簡單。

為了爭取放假,開始用一倍時間辦兩倍事情。幹至最後一分鐘上機,回程到埗等行李時已開始覆電話。有一回,錯算了工作周期,在機場猛然想起,趕緊在登機前兩小時起貨,一額汗。

及後所謂充電的幾天,其實累得只能睡和吃。找間咖啡店,看一本書,坐一日,在香港還不一樣?何苦千山萬水?

很懷念從前的旅行。出發前飽覽資料,心內預演多遍。夢寐以求的風光,終於能親歷其境,深深觸動。拍下過千照片,精挑細選,逐一起題、註釋、廣傳。連上路帶的讀物,都刻意挑點有feel的。很造作,但造作得起。

曾經習慣每站給自己寫名信片,儲齊一套,像護照上的蓋章,有時也給朋友寫信。現在,連提筆都懶。拍完的照片,長埋電腦,永不超生。

以往,會花許多工夫,成就一次難忘旅程。今日,旅行只為忘卻手上還有多少未完工夫。如果非得如此忙著閒,我倒寧願從今以後閒着忙。

2010年4月22日星期四

銀座廉吃

中國人有句話: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樂。

日本人則有句:「花より団子」,意即遊山玩水賞花事小,品嚐美酒佳餚事大。

踏破鐵鞋找好吃,不苦。最苦的是,你有很敏感的味雷,但很空洞的荷包。

又便宜又真正好吃的,通常欲求不得.今趟之驚喜,是「萬福食堂」。

有樂町站的某條架空車軌下,有條短短的隧道,又濕、又暗、又不起眼,頭上列車無情地駛過。

食堂,蝸居隧道內,本是舊車站的一部分,賣煙酒乾糧。門口有個荒廢了的巴士站,倚在牆上。牆上貼着溶溶爛爛的海報,最「新」那一張,在賣80年代紅星澤田研二主演的電影。

我坐下,一盤刺身被端上來。一整板海膽,顆顆像姆指般肥美。表面,堅挺而紋路清晰;內裡,軟滑鮮甜,空口吃都不膩。哪像平日香港所見,儼如焗壞了的芒果布甸?

平日在香港,哪怕是高級餐廳,刺身,都是沒有味道的。唯獨當我在食堂裡咀嚼着片片鮮魚,不容你分不出,鯖魚是鯖魚,鮫魚是鮫魚,鯡魚是鯡魚...還有好一些,樣子相似,魚鮮卻各有千秋。

一桌狼藉,才不過1400円,很難想像,是銀座區的價錢。卻原來,好戲在後頭。

沿着長長大街走,闖進其中一幢全是貴價食肆的大廈,噢,沒看錯吧?平日晚上幾萬円的一頓飯,午膳2000円已有交易。

走上頂樓,吃不下,索性點杯酒,倚着落地玻璃窗,聽着音樂,俯瞰街上風光。

還有無數有300円吧,概念像100円店。地牢裡鬧哄哄,人迫迫,酒過三巡,瘋掉一晚,埋單計數,飲品才300円一杯。

當地友人說,連銀座也如此,可想像日本的經濟,差成啥樣子。窮鬼如我,帶着微醉,心暗謝過這一回廉價的富泰。

2010年4月19日星期一

青春18

說的,不是年齡、身材、美貌,而是車票。

如果日本的「新幹線」曾給你天堂般的享受,寧靜、舒適、「快過搭飛機」;「青春18」恐怕就是為了引進地獄式訓練。

一個月內任何五天全日24小時火車任搭,管你玩盡本州、九州、北海道和四國,車到之處,無任歡迎無限次上落,唯一條件是──只可搭最慢的火車!

慢成啥樣子?如果「新幹線」由東京到大阪要兩小時,慢車就是十小時!車位是硬坐,跟鄰座屁股貼屁股到終點,另加無數次轉車!

多刻苦,也自有捧場客,因勝在便宜!折合數百港幣的五張套票,運用得宜,可走遍天涯海角。相比一程「新幹線」動徹逾千元,實在划算。

好此道者都是算死草。專挑通宵車偷時間不在話下,間中遇上橫跨兩天的夜車,不忍耗掉兩張票,腦筋一轉,便發明了更聰明的方法:先買發車首數站的車票,待子夜一到,才開套票,省回一大筆。

那年,我由東京到名古屋,再往京都大版神戶奈良,然後上遊琵琶湖,下走人煙稀渺的崗山姬路廣島以至山口縣。

長途通宵走,清晨到埗,一口氣跑幾個地方,入黑了,再坐長途到下一站下榻。然後輕鬆玩幾天,恢復元氣再衝刺。某次路過訪友,對方見我蓬頭垢面一身臭汗背着超大背囊下車,直說:我才沒見過有人遊日本弄得像去了絲路!

我笑了,只覺肉身疲累,內心卻無限舒坦。一個月的春假,漫(慢)遊整個本州。在那好像永不到站的列車中,飽覽窗外奇異景色.好些叫不出名字的地點,原來風光無限。

許是艱苦之故,「青春18」一直沒有高調發售。在窮學生當中,都靠口耳相傳。若自命捱得,心境青春,不妨一試。有一天,你會懷念那義無反顧的魄力!

2010年4月16日星期五

不一樣的公主 不一樣的學校






日本王室的真子公主一反傳統,捨棄家族鍾情的學習院大學,入讀位於東京三鷹的國際基督教大學(ICU)。我們一群曾在ICU留下腳毛的香港學生,聞言拍爛手掌。

總覺得,ICU雖不及東大或早大廣為人知,卻有着另類的氣質。

日本人崇尚合群,標榜集體性;ICU卻主張學術自由,鼓勵個人風格。廣闊翠綠的校園,孕育着來自四十個國家約二千名學生,個個叫人一遇難忘。

還記得其貌不揚的大近視大崎,一天睡24小時不上學,獨愛「日本傳統音樂」這門課。反觀同班的我,天天對着「佢識我,我唔識佢」的三味線、古琴、琵琶,搞出一頭煙。

致電求救,吵醒大崎,我抱歉萬分,他卻帶着「隔夜聲」說 ﹕「不要緊不要緊,這個我來給你解釋。」然後話匣子一開,嘩啦嘩啦說得精神都出來了,輪到我這個音樂盲聽得昏昏欲睡。

有一回,我在回收書堆中拾獲《沖繩紀事》,當寶貝放在枕頭旁。同房後藤見狀尖叫,原來書是她不慎丟掉的至愛。一本書,兩個知音人,聊上一晚,從此成摯友。

後來,後藤到了撒拉熱窩當義工,戀上隊中一員,十年來,沒分手也不結婚,只道﹕「這樣就好。」

後藤的好友幸地,念性別研究。當時在日本,是極冷門的科目。她卻說,日本女人,都是「沒身分」的。念書,是為了「找回自己」。

還有浪跡天涯開畫展的明郎、在南美採石油的稻村、參選議員的杉木,都是那種「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的人物。

然而這些人中,能成功融入本土辦公室文化的,很罕見。日本人崇洋,卻也排外,對特立獨行的「自己人」更甚。今天,王室人員都帶頭突破了,但願是島國張開心眼吸納新思維的好開始。

2010年4月13日星期二

樱花雨





回ICU(國際基督教大學),是我遊日本的指定動作。今年,算準時間,順道賞櫻。

留學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一片櫻花海,在記憶中卻從未褪色。

由校門至校園,又直又長的花道是必經之路。每逢入春,兩旁櫻花怒放,貪婪地蔓延開來,把半邊天都遮掉。

我們騎着自行車,宛如穿過櫻花隧道。隧道的盡頭,是教堂。黃昏時分,夕陽沿十字架徐徐下沉。屏息駐足,幾朵花瓣隨晚風飄過,溫柔地纏在髮梢上。那震撼感,無以名狀,卻又多麼手到拿來。

書本上的櫻花,總是清一色粉紅。親歷其境,才發現品種多着。白色最普遍,橘色和栗色也不乏。混在一起,和諧而有層次。櫻花盛放,不算好看。落櫻,才夠動人。腳踏一地粉紅,人沐浴在一陣陣櫻花雨中,心一陣陣悸動。

老師說,櫻花被選為國花,因為它們總是有默契地一起盛放,然後一下子集體落花,好比日本崇尚團結的民族性。

於是,我們也趁着開到荼靡和落櫻之間那短暫美景,擇下良辰吉日,舉行年度花祭。一幫人在花道席地而坐,邊賞花邊說笑,糖果小吃傳來傳去,共享美味。

當遊客都一窩蜂到上野恩賜公園、新宿御苑去賞花,其實不少識貨的本地人,都愛跑到ICU來。我們乘機自製小吃叫賣兜售,賺零用是其次,最緊要夠熱鬧有氣氛。

上周舊地重遊,花仍在,人已杳。喧鬧不再,還碰上大陰天。同伴都說,此情此景,及不上別處春日猛照的絢麗花海。

我冒着濛濛細雨,只覺寧靜的校園,更添淒美。一廂情願想,如此詩意,豈不更可遇不可求?

或許正如小王子說過,世上玫瑰何其多,只有自家星球那一朵,最窩心。因為,我們曾有過那麼一段可堪回味的日子。

2010年4月10日星期六

寫作vs題材

有口話人,冇口話自己,誰不是。

有些話,我一天到晚勸學生家長﹕別為考試而學琴、別為催谷成績而瘋狂補習、別為考名校而參加課外活動。孩子快快樂樂生活,不知不覺就進步了。有了考試、交貨的壓力,反而石頭鑽不出血。

我倒不是口是心非。中學時代就讀於傳統名校,書友仔愛讀書,更愛好成績。曾有同學不惜仿製一張9A會考證書,貼在牀頭勉勵自己挑燈夜讀。爛玩精如我,口頭禪卻是「讀書為興趣,成績只是副產品」。

講得出,做得到,玩的時間比念書的多,升班就好。不過,遇上心頭好,倒也一頭栽進去,管你考試不考試。

一篇600字的文學短評功課,與友人討論足六小時才下筆,只為想個好角度。(當然,完全不否認我享受那六小時的「電話粥」,遠多於寫600字短評。)但因為全情投入愛上所讀的,抱着玩樂的心態去鑽研,還是衍生了質素不賴的副產品——成績單總算見得人。

卻原來,萬事總有自打嘴巴的時候。魔鬼的名字,叫「在乎」。

初爬格子,都是隨心而寫,偶然一點神來之筆,不知醜地沾沾自喜。上了軌道後,寫作成了生活一部分,習以為常「有樣嘢心掛掛」,自我要求愈來愈高,積極編排寫作計劃,拿着日記本子逐個活動翻閱﹕聽日睇戲,應該有嘢寫;下星期去旅行,某某景點可以寫篇文……

然而靈感這回事,總是跟你鬥氣。計劃好的,沒有那次寫得成。無心插柳的,突然一下觸動,主意滾滾來,三兩下手腳已成章。

愈求愈不得,太着緊結果,連過程都毁掉。求學如是,寫作如是。放下交貨壓力,投入生活,偶有所感,忍不住就寫滿一紙。方發現為寫作找題材,是苦事;為題材而寫作,卻是天下間最舒暢自由的無上享受。

2010年4月7日星期三

立場

教通識,要全面、客觀,老師個人對所教的事,應不應有立場?

這個問題,聽得最多,卻也最教我摸不着頭腦。

老實說,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老師,說任何話或做任何事,能夠不帶一點立場。說沒有,是騙你的。

每個人的出身背景經歷不盡相同,自覺或不自覺,統統影響對事物的見解。

立場,不是洪水猛獸。關鍵是,立場的背後,有沒有可供支持的論據。

會思考的人,不但把自己的立場演譯得頭頭是道,把別人的立場也分析得一清二楚,甚至互相比較,繼而更有力解釋自己的選擇。

立場,不是終極答案,隨時歡迎挑戰和辯論,當然也可以修正。

通識科最需要的,正正是分析能力,批判思考和創見。我很難想像,有齊這三樣東西的學生,對萬事萬物都沒有立場。

反之,現代人的最大毛病,是凡事很快有結論,卻完全沒有推論。高舉客觀,迷信中肯的後果,就是大家再不需要動腦筋。

「呢d野,睇你點睇...」「咁你點睇?」「好難講架喎...」

「你說的有道理,但只是一個角度。」「那你的角度是什麼?」「...」

「我覺得應該客觀點。」「那你有何高見?」「在任何事上,總沒有人全對或全錯。」「那你認為那一部是對,那一部分錯?」「這,也不能一概而論...」

我不怪孩子,觀乎坊間不少「專家」,也沾染了這種傾向。(噢,抑或是他們帶頭示範的?)

有立場不是問題,不求甚解才是問題。未經思索的立場,是直覺,更可能是偏見。經過思辯的立場,是智慧。

如果「客觀=無立場=無意見=不用腦」,我但願自己是個有立場的老師,也希望學生在真理愈辯愈明的氣氛中,找到自己深信不移的信念和人生方向。

2010年4月4日星期日

鬼眼

「你撞鬼?」

「不不不,不是撞鬼,是見鬼!」

「吓?」

任憑我們怎麼猜,都猜不到M有鬼眼。友儕中,就數她最樂天,最心無城府,笑起來總是雙眼彎彎的天真模樣。

「鬼,是不是都很恐怖?」是的,這問題很無知,卻還是忍不住問,誰叫我們看不見。

「不是啦,都跟人差不多,大都是無表情的。」

「那你怎知是鬼不是人?」又是另一無知問題。

於是,M開始如數家珍。鬼雖然有一副人臉,但總有些不真實,例如是黑白的啦,透明的啦,只有上身沒下身的啦...反正,一進某地方,你就見到,有些伏在牆上,有些蹲在牆角,有些懸在半空...

「人人見的都一樣?」 

「不會吧,某次我跟另一鬼眼朋友看見同一隻鬼,我見的,笑咪咪;她看到的,滿臉鮮血。」

眾人嘖嘖稱奇,一口咬定因為M生性單純,看鬼也看出天使來。

但其實,不善良的鬼,M 遇過的。

話說多年前M到醫院探望彌留的外公,外公床邊飄着一副猙獰面孔。M一看,心知不妙,大聲一喝:「你來這兒幹麼?」然後只見鬼魅的臉容扭曲了一下,倏地飄走了。

之後,M過了人生最運濟的幾天,包括日光日白無意識地衝出馬路,在巴士上層被人誤踢滾下樓梯進了醫院。當晚,鬼魅飄到醫院窗前,M又再問:「你想怎樣了?」

平生首次,M感應到鬼魅在說話,於是按吩咐買齊物品,到了指定地方供奉跪拜認錯。翌日,外公走了,鬼魅也不再纏身。

醫生都說,外公離奇地多活了七天。只有M心知,鬼魅是來接外公的,自己一時大意,誤了天意。

我等凡人聽着故事,不信,卻又不敢不信。心想這條橋若拍成電影,就講相由心生的見鬼和天意不可違,想也挺有意思。 

2010年4月1日星期四

隨着歲月失落的...

電影《歲月神偷》裏,有這可愛的一段﹕

八歲的羅進二,放學回家喊爸爸。爸爸邊做鞋邊問﹕「今日在學校學了什麼?」「中文和英文。」「中文堂學了什麼?」「中文。」「英文堂學了什麼?」「英文。」然後進二自顧自玩樂去,爸爸頭也不抬繼續忙。

翌日,對話又重演。不過今次當爸爸問﹕「中文堂學了什麼」,進二答﹕「英文。」「英文堂學了什麼?」「中文。」爸爸繼續趕工,進二繼續玩。

置身今日的香港,很難想像咱們曾有這段歲月。

在那個出人頭地全靠「沙紙」的年代,「讀得成書」比甚麼都重要。所以戲中的爸爸,死慳死抵也讓大兒子念名校。

但對於不念書的小兒子,父母也樂得由他拉扯大,反正礙於知識水平和生活艱難,才不會亦步亦趨督促學習。

今天,孩子還在念幼稚園,夫婦為了考名校而吵至擁子跳樓。大學碩士生,接二連三自殺。友人的學生,K2而已,某天戲言長大後要當工程師,翌日父母隨即買了一個像真度達九成的玩具「T秤」回家!

有補習經驗的友儕,眾口一詞,最怕家長每次都問﹕「我個仔今日表現點?有冇進步?」才一星期不見,你想他變出三頭六臂不成?

陪讀書、陪考琴、陪見工的家長,一個花盆摔下來起碼擲死十個八個,然而,不見得孩子的學問特別好,音樂造詣特別高,覓得的工作特別叫人羨慕。

觸目所及,反而是被迫苦了的孩子,勉強擠進了大學門檻,從此如解脫小鳥,走堂、Hea讀、欠功課、忙着掙外快,然後乘着幾近百分百的大學畢業率,無驚無險踏進社會,方向全無,人生至此,由零開始。

沒有父母侍候,孩子也能走出路來的歲月,都到哪兒去了?大概,也是神偷偷走了吧。

2010年3月29日星期一

我愛擦鞋

煲呔說,「擦鞋」是他的興趣。

不論他說的,是型而下的把皮鞋擦得立立靚,還是型而上的把老闆捧上天,這下赤裸表白,也真令人打了個突。

不過,這次我倒真的信他,無花無假,愛的,就是擦鞋。

聞說他當特首之初,政治化妝師要為他塑造形象,問及平日有啥嗜好,無甚寄託的他,想了又想,只想到工作以外最肯花時間的,是擦鞋。

相傳當年金融風暴,煲呔血拼大鱷,壓力無處宣洩,唯有捧來全屋所有皮鞋,逐雙逐雙擦得發亮。畫面,大概有點像《孤男寡女》中,神經質的鄭秀文,緊張起來便拿着紙巾發狂周圍擦!

又相傳,識於微時的AO們,都曾見過年輕的煲呔,伸出大腳晒戰績,自豪地說﹕「誰都沒我擦得好!」

身為政治人物,言行要被大眾解讀,是他的不幸。誰叫他的表現,又實在是「擦鞋」的最佳示範。

本着「老闆永遠是對」的原則,由永遠阿二財政司司長,冷手執個熱煎堆成了政務司司長,最後臨危受命被捧上特首之位。幾十年公僕生涯,「一下一下擦」、「逐寸擦」、「有耐性地擦」,坦白得可愛的心得,很難叫人不對號入座。

靠「擦鞋」上位,不算可悲,平白擦了鞋,仍不得主子寵幸,才最可悲。

想起早前翻過一篇杜汶澤的訪問,談及當馬屁精的日子。杜說﹕「擦鞋是想獲得好處,如果對方一直不給你……你便覺得他欠了你……所有擦鞋仔都心理不平衡,一個人怎會同時擦鞋又激動的呢?就是因為有太多未得到。」

不知何故,此話令我想起經常黑面的煲呔。特首先生,每當看見領導人提及香港的「深層次矛盾」時,你那難為的模樣,我無限同情。你不過是擦鞋了得而已,國家又怎可對你如斯苛求呢? 

2010年3月26日星期五

兩個AO

要不是廉署拉人,我已很久沒想起,陳志雲曾幾何時也是AO。

字正腔圓說話流暢,不一定有內容,卻肯定沒破綻。看似隨心的演說、閒話家常的瞎扯,其實都經千錘百煉。

惹了一身蟻,仍有本事高調開記招,繼續到大學教授EQ,面不改容活在陳總的角色裏。看官可以說他假,可以說他虛偽,可以說他死撐,可就是找不出丁點食螺絲、半絲落寞、分毫破綻。AO的基本功使然,加上陳總的天賦,將之發揮得淋漓盡致。

小女子搞不懂的反而是,為什麼同樣AO出身,為官比陳總多出幾倍時間的特首,卻是另一個極端。動輒黑面,經常動氣,開口夾着脷。不諱言愛「擦鞋」,又會說溜了嘴:有了經濟儘可忘掉「六四」。

是因為表面沉迷政治化妝的他,骨子裏其實不信這一套?是以台詞多好,他也演不出神韻。沒台詞的,就更不能自控。都怪旁人冒死進諫,不講包裝死路一條,他才紆尊降貴。心底最嚮往的,卻是盡顯權力的鐵腕。霸王硬上弓,又如何?

特首要權,陳志雲要的,卻是表演。有了名有了權,就有機會表演。對一上台板便natural high的陳總來說,志雲飯局是表演、韋家晴是表演、代表TVB解釋裁員是表演、被廉署拉也是表演。

他享受鏡頭、享受鎂光燈,甚至享受落難時偏偏展現專業笑容。完美演出,為討好觀眾,也為討好自己。對陳總來說, good news是good news,bad news也是good news,no news則最bad news。甚至叫人懷疑,有一天若要入冊,他己在盤算如何演好出冊時的一場戲。專業的,豈容黑臉見於鏡頭前?

如此想來,說不定我們其實更需要一個專業演戲的特首,和一個廉潔而小心眼,只想做好這份工的鐵腕電視業務總經理。

2010年3月23日星期二

大師傳奇

是的,這樣才像陳志雲。

由萬人敬仰鋒芒畢露的巔峰,掉下跟紅頂白人走茶涼的十八層地獄,仍有本事若無其事開記招交代近況。一貫的氣定神閒、一貫的大將之風、一貫不一定真心但仍能叫人動容的誠懇眼神。

遊戲,是要這樣玩的。陳總太清楚soundbite與鏡頭的威力。如果沒有這個記招,日後每次往事一掀,就只有口罩蒙面的一瞬,加上宣判結果後的大close up作結,實也太不像話。

陳總的結局,陳總要自己寫。風采更勝舊時的流麗演辭、「買一送一碌柚葉」的自嘲、「誰不曾經歷人生變化」的感性;與電視城內拉人的畫面、被困車內的疲態、審判的最終結果,相互穿插,才更有戲味。

傳奇的人,該有傳奇的結局。大小傳媒包括弱台對手,聲言日後絕不招攬陳總過檔,實在小看了這個傳奇。眾生才不相信,故事會這樣寫下去。反而更可能會幻想,一天志雲就真的變了大師,剃度修行,皈依我佛。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他日幾許fans眾生,有緣造訪,大師會給你盛來清水一瓢,然後旋起單邊蘭花手至胸前,請師主慢用。Fans還欲把故人端詳個仔細,故人只道:「志雲即大師,大師即志雲」,語未畢,人已杳。

就算依然眷戀俗世,也不可能在廉價公仔箱節目中出出入入,撈個跑龍套全能藝人。要做,就做廣告明星,除了有顛倒眾生的韋家晴VO,還有三十秒的真人亮相驚鴻一瞥,教人對陳總的倜儻瀟酒,緬懷無限。賣的,一定是Botox。飽歷滄桑仍然皮光肉滑的一張臉,羨煞多少天天化妝晚晚護膚的男男女女。由陳總來做Botox代言人,誰還敢不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2010年3月20日星期六

盛世危言(下)

看陳冠中的<盛世>,愈看愈心慌。

心慌者,非因一個政權不惜以安娜琪去建立管治威信;也不單因為一黨專政帶來的繁華,會令人亢奮至自動失憶,忘記嚴打歲月。而是當我們還在爭拗國家有沒有民主,國家的着眼點,早已超越這些討論。

為了證明「一黨執政能辦民主制度辦不到的大事」,安娜琪和嚴打都只是前奏。隨之而來的,是利用政策催谷內需(強迫消費四分一積蓄),同時放寬生產配額,還土地予農民,肅清貪污,必要時有限度干預市場。

如此一來,中國雖未能獨大,但強國不敢妄言侵略,弱國爭相俯首稱臣。內憂外患都平了,國運日盛,人民富足,無人想推翻政府,也自然不需要民主。

我跟書中幾個死硬派一樣,聽着領導人口中的鴻圖願景,不覺心動,但覺詞窮。

書中提出了無數尖銳觀點,例如:現在我們已有九成自由了,九成活動不受管制、九成話題可以討論,他日放寬至九五成,便跟西方社會看齊。分別只是:一方的自由乃天賦,另一方由政府賜予。這個原則,真的那麼重要?

又例如:尊重歷史和真相,不是天生的價值觀,是後天學習回來的。大多數人對歷史都不在乎、不堅持。而且情緒會傳染,只要大部分人滿意現狀,少數不久也會滿意起來,因為堅持己見,是會被孤立的。

死硬派會問:就算要一黨專政,也不必是共產黨。領導人會說:討論這個沒意思,如今兩者根本是一回事。所以「冰火盛世計劃」,己是「現實世界的最佳選項」。

領導人徹夜剖白,臨別拋下一句:你以為我希罕升官發財?我只是為國為民。

讀者如我,開始同情他,也同情人民。不禁想,如果沒有100%自由,有強勢領導也了勝於無。

也更可能是因為,在香港,兩者皆無。

2010年3月17日星期三

盛世危言(上)

友人一早警告過我,別隨便拿起陳冠中的<盛世>,否則,一發不可收拾。

果然。表演有冷面笑匠,寫作也有冷筆笑匠。文字乾脆爽快得近乎沒有感情起伏,卻字字珠璣句句幽默。踩盡油追着看,我在連連爆笑,是會心微笑,也是苦笑。翻至末頁,卻只覺不寒而慄,冷出一背脊汗。

小說的背景設在2013年的中國,到處充斥着集體亢奮的情緒,人民對現狀感到前所未有的愜意,社會出現史無前例的和諧。卻原來,這種沒了譜的樂觀,由來自沒了譜的動亂。

美元大眨值那天,全球陷入經濟冰火期。人心惶惶,到處搶劫掠奪,謠言滿天,股市停板。國家卻看準了,這是提早令中國踏入盛世的好時機。處理得溫吞,會慒投訴;處理得狠,又必遭反對;最好方法,就是不處理。

由得國家繼續添煩添亂,到了一個地步,人民反過來乞求極權政府打救。於是,軍隊堂皇入城,肅清秩序,整頓市容。有了上下擁戴的威信,從此全國合力打造盛世,很快便超英趕美,大國崛起。

真真假假,雖是小說橋段,但不難令人相信果真會發生在2013的中國。然而,這並非最恐怖的一段。

軍隊入城期間, 進行了整整一個月汶滅人性的嚴打。這段白色恐怖,後來在所有文獻中被國家洗掉了,不足為奇。奇就奇在,連民間都不再流傳。

故事裡的幾個人,一直想找出這個月離奇失踪的陰謀。最後卻發現,這當中甚麼陰謀都沒有,是人民在歌舞昇平的盛世下,自自然然忘掉的。國家,連洗腦功夫都省掉。

原來,最殘酷的打壓,也不比人民自動妥協的集體失憶,那麼奏效。

如此想來,或許我們該慶幸,當有人說有了經濟,盡可忘掉六四時,香港人仍會群起鼓譟一陣子。

2010年3月14日星期日

黑仔旅程

一切,該由電腦突然當機說起。

因為要出門幾天,提早趕稿,正以為餘裕在手,電腦無聲無息當掉,六篇寫到一半的稿子,一同報銷。

帶着手提電腦起程,原來酒店的所謂無限上網,只供大堂使用。於是三更夜半,蹲在詢問處旁,借着漏出來的光,急趕成文。

行程原定由高雄到墾丁,再由墾丁上台北。細問方知如此走來,遊車河多過觀光。

放棄墾丁,改遊台中吧。上網訂了廉價酒店,到步即見超大易拉架寫着:「休息3小時,300台幣」,心知不妙。

果然,百餘呎房間竟有40吋LCD電視!旁邊寫着:「本館提供貼心情景音樂,讓你馬上現身於銀行/大馬路/捷運站/開會現場……誰來電話都不用擔心哦!」

原來是時租酒店!背景音樂是鬼混時向老婆撒謊用的,還真虧它想得出。

翌日上車,怎麼高鐵開得這麼慢?細看,錯上了普通列車!到達訂好的溫泉,又遭坐地起價,心深不忿,拉到算了。

回程往機場的車上,累極了的兩女子,一睡就是一小時。醒來,車在馬路中心,機場連影也不見。正欲細問,車急停,爆軚了。

結果,8時50分起飛,我們8時才到機場,還能上機,算是執回一身彩。以為歸家就好,豈料香港機場無人駕駛停駛,要乘駁車回大堂,這番風味,久違了吧?

同行友人說,今趟旅行,沒有旅行感,很有生活感。我說,生活不如意,十常八九,還好剩下幸運的一二:適逢三八婦女節得享女士優惠、地震過後高鐵打折、誤上超慢列車於是一口氣看罷陳冠中的《盛世》、以及從此練大了膽,更安心稿未寫好便上路。

倒瀉籮蟹,一樣逢凶化吉。然而低處未算低,刻下連手提電腦也當掉,只得靠街頭電腦趕及完工!

2010年3月11日星期四

燃亮師生情

都說,老師的使命,不在教書,而在育人。目標一致,然而環境不同,實踐出來,還是有程度之別。

友人B兩年前由半山名校轉戰偏僻鄉校,執了教鞭十五年的她,想都沒想到,一個隨緣的決定,竟是重新反思教育意義的契機。

典型名校的師生關係,有禮貌,卻也有距離。B間中聆聽學生心事,已教學生樂上半天,封她為偶像。

今日在新校,老師擁着同學噓寒問暖,隨處可見。桌上無端添了份小禮,原來是同事送上的鼓勵。都入黑了,同事仍在替學生補課;翌晨歸來,原班人馬又已屁股釘在椅子上。

昔日,人人披着名牌戰衣去授課;今日,老師與家長都是一身師奶look。邊見家長,邊吃着對方送上的自家製茶果是常事。

以往,B間中會領着大伙兒郊遊,同事們都說:「看你,把她們寵成什麼樣子!省點力吧。」

現在,一個月搞四次BBQ。課後匆匆由沙田趕到大尾篤,豈料錯算時間撲了個空,提着大包小包的B心想,放棄吧。說時遲那時快,領頭的同學已探路歸來﹕柺兩個彎再走廿分鐘,還有燒烤爐一個!大隊起哄,二話不說向目標直跑。

後來,校方索性把晚間的操場,改為燒烤場。拿幾張學生桌,拆掉桌面,往抽屜放些炭,就是燒烤爐!「呢張枱實淨d,用呢張!」看得肉緊的校工,也自發加班幫上一把。

置身截然不同的教學文化,B追趕得上氣不接下氣,直至某天,聽到校長的一句:

「學生,不能『甩』掉,心一走遠,學壞了,闖禍了,回頭已太難。學校,不論課前課後,都該是同學最喜歡『Hea』的地方。」

B回頭,看見由桌子變身的燒烤爐,照亮了同學的笑臉,忽爾明白,這一刻燃燒着的,不是爐火,而是一份不言而喻的師生情。

2010年3月8日星期一

沒有鱔稿,只有爛稿

樹仁大學的新聞寫作課,踏入下學期,我請來了不同背景的前輩作分享。

談副刊那天,同學問,飲食旅遊潮流等版面,記者往往都獲免費試食試用試玩,有無利益衝突,算不算鱔稿?

問的精彩,前輩也答得精彩:世上本無鱔稿與非鱔稿,只有好稿與爛稿。

好的稿,感情流瀉,描述生動,主體躍然於紙,經歷感動作者,作者感動讀者。

爛的稿,內容空洞,行文粗疏,讀者一眼看穿,推銷,徒變反推銷。

當然,這當中還是有底線的,試玩試用適可而止,有償新聞絕對謝過。試了不一定寫,寫了不一定說好話,是其是,非其非就是。

前輩說的,簡言之,就是憑良心辦事。

我想到的卻是,究竟什麼才算推銷(甚或硬銷)?

爬格子以來,間中也會聽到類似說話:喂,今日見你在欄中Sellxxx喎!(有時,不說Sell,改說推介,或介紹。)

我敏感,因着一句隨意的說話,每每不安幾天,究竟自己有否濫用公共空間?

久而久之,每次提及任何東西,別人的,自己的,都會掙扎良久才下筆。

然而,想來想去,又發現其實任何作者寫文章(甚或任何人做任何事),說到底都是在推動一些東西,不論是抽像的信念,還是具體的實物,也不管是自覺的,抑或無意的。

所以,重點並非硬銷或軟銷,推銷或不推銷,而是所寫的,是否作者本身真心相信,抑或為了任何利益去賣帳,去俾面。 

信念之驅使,分享起來字字肉緊,本屬人之常情,也就不必忌諱細節略過不表,文責自負就是。

我們再討厭推銷員,不也曾被某甲打動?只因他比任何人都熟書,有無數故事分享,無限智慧相傳。

真正能打動人的,不是推銷技巧,而是背後的熱誠,何必拘泥於一個Sell字?

2010年3月5日星期五

姊妹

畫廊內,我們火來火去互討利是,拉手擁肩傾着密偈。老師走過來,逐一給我們套上圍裙,邊催促我們起稿臨摹。

這,不是一個畫班,而是E的「告別單身派對」(Bridal Shower)。

「你們都是中學同學?!」老師瞪大了眼看着我們。十個女子,相示而笑。心想,是啊!更是畢業十多年來,幾乎每兩、三星期便聚首的老朋友、好知己。

由青春少艾到而立之年,由單人匹馬到各自攜眷,由莽撞率性到知所進退,我們都在互相見證。

七年來,六人輪流出嫁,每次都是原班人馬互當姊妹送嫁。為不捨對方而哭,為對方覓得幸福而笑,一起忙碌,一起籌備。當中最珍惜的,是出嫁前的Bridal Shower。

初次籌備,很蹩腳。前人教曰:祝福無形,禮物有形,典型的Bridal Shower禮物,是超性感內衣和Sex Guide一本!

吓?!雖則不再少女,卻也自命純情。少驚大怪的八婆仔,硬着頭皮走進內衣店,手顫顫拿起從沒踫過(當然也未穿過)的T-back、bra top、透視裝,亂挑一通。付過款,做賊般用幾層膠袋包着斬獲離場。

轉戰書店,Sex Guide一堆,不欲細看,隨手抓一本。豈料新娘子一打開,看着那字典般的大全,哭笑不得:「下次可否要本多些圖,少些字的?」

後來,膽大了,遲「上岸」者,待遇180度轉變。「呢件,呢件少布d!」「不不不,這個才夠狂野!」

隨着禮物掀開的,還有赤裸心事。曾經暗戀的,繞了好多個圈,終於執子之手。初戀情人,一別半生,將於婚禮相見。這些,只有一同成長的姊妹知道。都放心好了,由我們來打點就是。

邊作畫,邊瞎扯,峻工了,嘩,新娘子的一幅絢麗花海,好美!方想起,她不正是昔日的美術冠軍?一下子,話題又扯到往事上來。都嫁人了,少女情懷,卻鮮活如昨。

2010年3月2日星期二

走進百獸的國度

新春前後的各式聚會中,熱門話題離不開旅遊見聞。

我膽小,許多地方,不敢看,只敢聽。剛從尼泊爾歸來的C,不住覆述勇闖森林的經歷,我聽得心發毛,卻又有點神往。

一排又一排的樹,高不見頂。昂藏十呎的大象,只及樹的三分一高度。人,沒大象一半高,伏在其上,沒遮沒掩,百獸隨時閃過身邊。

時而是疾走如風的豹,時而是懶洋洋路過的兩條豺狼,冷不防草叢中忽然露出一雙眼,原來是頭狐狸。

還有機靈的小鹿,蹦蹦跳到眼前,盯着大象半秒,眼睛一閃,又一溜煙跑了。「最遲鈍的,是獨角獸!一家大小被我們的象群圍着看個飽,還慒然不知在仰頭仰腦望天打掛!」C繪聲繪影地說。

看着她如數家珍,我只想到森林內一步一驚心,冷汗直冒。卻原來,自衛方法,簡單得不得了。

訪客一早穿上墨綠、深啡、灰黑等保護色大衣,加上大象體味濃烈,早就「辟」走了人味。C說,後來一邦人胆大了,還在森林管理員引領下落地,徒步走過一段路。哪怕野獸其實懂得辨別人類聲音,屏息凝神、躡足前行就是。

我想起電視紀錄片內森林中的廝殺場面,總無法與C口中那百獸各自為政的風景聯想起來。世上不少野生動物園,不都是把野獸劃分開來,或者只許車輛駛入,讓遊客隔着玻璃屏障觀賞的嗎?

C點着頭說,不是親歷其境還不會明白,除了特定的覓食時份,森林其實是個人不犯獸、獸不犯人的共存樂園,才不該有人工化的干擾,打亂動物世界的節奏。當然,也謝絕拍照。

是以我雖然對C所描述的珍禽異獸,無比好奇,卻沒能一睹百獸之貌,只能從C口中,上了這寶貴的自然奇觀兼生態保育的一課。

2010年2月27日星期六

緣了,玄未了

計劃往清邁旅遊期間,心,一直惦念着V。

生於泰國的V,大學卻在美國唸。她常笑說,到美國升學的最大得着,是可以在求學時期結婚!(換了在泰國,定遭趕出校。)

V挑的丈夫,非泰國也非美國人,而是日本人T。畢業後,T想尋根,偕V回流東京。T找工作,V則由第一句日文學起。其時剛好在日本當交換生的我,就是如此跟V成了同窗。

日本人崇洋,卻也排外。對滿口流利英語的自己人,排斥更甚。一心尋根的T,生不了根,改為陪V尋根。如影隨形回泰國,開了間雜貨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簡樸而愜意。

當年在日本,我一有空便往他們家裏鑽,談文學、談理想、談人生。夫婦倆掛在口邊的夢,是環遊世界。

沒想到,定居泰國幾年後,V和T真的走在途上。幾年間,背上簡陋行裝,手牽手攀過高峰、走過荒漠、丟過錢財、傷過筋骨;失散過,又重逢。某夜,他倆路經香港,匆匆相聚,恍如隔世,翌晨又風塵僕僕十指緊扣上路去。

然而我萬料不到,二人在旅程結束後,發來聯署電郵──我們離婚了!沒哀愁,也沒不捨,只說了句:惜緣緣也盡,一切安好,勿念。

後來方知,V到了清邁山上修行,T回日本重尋事業。夫婦名份沒了,柏拉圖關係,卻親厚如昔。

每次想起這對愛得至深,分離得最瀟洒,也維繫得最親密的夫婦,心不免戚戚然。V和T卻異口同聲說:人生還有比婚姻更重要的追求。

上周出發到清邁前,我與V,輾轉聯絡上。以為準可見一面,V卻一貫爽快回電郵告知,刻下在印度憚修,歸國無期。

我唯有想像,哪個深山中,V在花開花謝、日落日出間,走入了那個凡夫俗子如我,永遠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

2010年2月24日星期三

泰國回來的歷蘇

上周,當香港罕有地迎接7℃超低溫,我卻身處30℃開外的泰國。

都說,陽光海灘孕育成長的人,到了霧都倫敦容易抑鬱;歐美旅客,遇上南方濕氣,渾身不妥。

卻想不到,熱帶的泰國人,遇上不怎麼耐得冷的香港人,冷暖解讀,一樣充滿錯摸。

走入食肆,我們要「water」。來的,是杯冰。澄清說,「no ice」,再來,是剛煲好還在冒煙的滾水!此後,我們每次都分三回,先拿冰,再拿滾水,然後自己調一杯溫水。

首晚下榻,電爐沒熱水供應。服務員細心修理老半天,再試,仍是那半冷不熱搔不到癢處的溫度。

翌日玩罷回來,服務員臉帶微笑報告,檢查完成。試試看,還不一樣?心想,罷了,廉價酒店,設施簡陋,不足為奇。

第三天,服務員再三殷勤追問。我說,電爐修不了囉。說時遲那時快,他已一手探進花灑底,一臉疑惑瞪着我們:「這水很熱,不是麼?」

我們面面相覷,忍着室內的昏悶,看看窗外刺眼的陽光,唉,泰國人,都不洗熱水澡的吧?

晚上睡出一身汗,找人檢查冷氣。對方攀上攀下東察西看,得出結論﹕「這冷氣,沒問題。」我一手捉着他的大手,按在出風口上﹕「看,完全沒涼意!」他一呆,半晌,格格笑﹕「Oh,for me,this is very cold!」

我想起《上帝也瘋狂》的主角──非洲土著歷蘇──穿著羽絨來香港宣傳,記者問他對香港的第一印象,他答曰﹕「香港,冷得不得了!」

放棄了,乾脆入鄉隨俗,淋冷水浴,關掉冷氣,享受幾陣醒神的天然風。

回程時,聞說寒流已離港,心暗慶幸。豈料甫下機,一行四人,啪啪啪啪,二話不說打開四隻喼,裹上厚厚羽絨。好不容易耐得了熱,又連回暖中的香港都適應不了。這下,輪到我們變了歷蘇。

2010年2月21日星期日

輕盈上路

剛過的新春,數月前已開始期待。因為畢生首次,可以出外度歲。

我完全是那種「未出發,先興奮」的典型。一直覺得,旅行好玩,不及籌備過程好玩。久而久之,也培養出一點讀/買旅遊書的心得。

坊間旅遊書,多以實用為主。但設計編排,往往又不太實用。例如印刷精美得近乎硬皮的,誰會重甸甸帶上路?

有一些,300頁中至少100頁介紹各家酒店,照片超美,但出門一次,下榻一處,一經訂好,書已廢了武功,要來幹麼?

另有硬銷吃喝玩樂的,風格卻呆板死。每個商場逐間店鋪大特寫,唉,謝了!如此一目了然,幻想空間都沒了,還想造訪?

還有一些,內容算是有質素,小節上卻不免疏忽,例如沒告知當地天氣,或者欠了一個既詳盡又完整的地圖。

幸運遇過一些,是別家的兩倍厚度,一半重量,紙質奇佳。編排有條理,文筆清脆而不嚕囌,插圖精選但不泛濫。餘下版面,還加插了不少故事。輕巧資訊有之,歷史文化補充不乏,還附些地道智慧,就算當閒書讀,也不失趣味。

不過,我的最愛,其實是遊記。景點是死,人是生的。看不同人怎樣看景點,絕對比光看景點有趣。尤其那些旅居別國的生活見證,別具風味。近年這類書好像比前流行了點,大概是大家旅行經驗日多,早厭了公式化的介紹。

然而,難題來了,實用指南、幾本遊記、加上沿途解悶的讀物,一隻小喼已放滿一半,那還安置得下穿的用的?

回心又想,大熱景點,其實無書一樣去得成。冷門的,書又未必會寫。不如隨手找個當地人,問曰:又好玩而又從沒遊客去的,是哪裡?

輕鬆上路,反而走得更遠,看得更多。或者,下次輪到我把新發現,寫成旅遊書。

2010年2月18日星期四

試堂請進

忙着為構思已久的通識班招生。

嘔心瀝血雕琢傳單上一字一句,句句都是信念:

「我們不做雞精班,因為填鴨教育下,孩們已中了雞精毒,他們需要的,其實是更基本,更必要的一杯水;

我們不是鴨仔團,但求到達目的地,不在乎能否留下印象;我們會給孩子指南針和地圖,讓孩子學懂去找自己的方向;

我們不會迫孩子囫圇吞棗,但會令他愛上食物的美味,繼而自發去追求;

這,才是通識的意義。」

向來關心我的學生I,拿着傳單一瞄,贈我一句﹕「Miss,你這樣寫,哪有家長會來?家長只愛雞精班。」願聞其詳。

「嗱!你該說,這是考試必過的『雞精班』,待參加者報了名,再用『不雞精』的方法去教。到學生進步了,誰還介意『有雞精』、還是『有過程』?」

他的話,令我想起被人哄拍脫戲的明星。「先建立知名度,待你拿了金像獎,誰還介意你拍過三級片?」

不是不行的——若只為賺錢的話。但整個構思背後眾人的無私付出,令我實在不忍妥協原則去招生。

地方,是善心前輩借出的。導師着眼的,也不是收費。唯一心願,是建立一片陪伴孩子成長的土壤。

是以當友人紛紛說,恭喜,創業了;我只想說,它,不是一盤生意。充其量只像電影<You've Got Mail>裡,在Tom Hanks的連鎖書局對面開小店的Meg Ryan一樣。Tom賣書,Meg賣故事(親身給小孩講故事)。Tom賣方便,Meg賣人情味。Tom經營生意,Meg經營孩子對閱讀的熱愛。

小規模運作,宣傳不多——尤其信念上丁點不願退的時候。我和拍檔只想到像Meg Ryan般親身講故,把信念宣揚開去。

本周六2-3pm/3-4pm,鴨脷洲大街128號B舖活道教育中心,「免費講座+試堂」,歡迎小四至中四學生家長參加。報名電郵至:liberalstudies2010@gmail.com。

2010年2月15日星期一

「冇眼睇」的展覽(下)

上回提要,參觀「黑暗中的對話」展覽,在失明輔導員的帶領下,上山下海,欣賞香港風貌。

逛郊野公園、搭渡海小輪、在商場閒逛、到劇院聽音樂、在街邊檔購物,統統在全黑展館內進行。

忐忑前進,靠着對話互相打氣。突然四周死寂,不其然全身崩緊,待人聲漸近,心才安下來。

小女子平衡力素來差,走上鐵索橋,腳在抖、心更慌。唯有靠想像,猜測自己身在何方。冷靜點、冷靜點,橋身開始穩定,該是靠近中段了。走前幾步,又晃動起來,身邊的人腳步加速,噢,終於着地了,真好!

極易暈船浪的我,一上渡海小輪,心就在倒數。海浪的勁道、海風的鹹味、海鷗的叫聲、引擎的馬力,此起彼落。強弱之間,航程就在心中,算來,該下船了。果然,船也泊岸了。

轉入海味街,攀過千山萬水的一行七人,興奮得忘了形。一手往內尋寶﹕「呀,這是山竹!」「這是花膠!」「你真熟行!」大伙兒笑了起來。我走到一旁的水果檔,一抓,嗯,是隻蘋果,嗅一下,挺香呢!

臨別在水吧小歇,黑暗中飲料的美味直透入心。七咀八舌回顧旅程,方想起在開眼的生活中,反而從未仔細感受過不同環境下的每個小節。視覺沒了,其他觸覺反而敏銳起來。

然而回心一想,我們曾經見過世界的色彩,回憶中的內心視像,豐富了幻想。天生的失明人士,又如何靠着其他解說去幫補?

我們在漆黑中興奮購物,又揑又嗅的,失明人士在現實生活中,會否只換來「別踫,別踫,放下!」的叱喝?

當自己靠着手杖自由自在前行,又未必想得起,失明人士在街上掉了手杖,方寸盡失的畫面,當然也好像沒試過停下幫忙尋找。大抵,共融,都由易地而處起。

2010年2月12日星期五

「冇眼睇」的展覽(上)

在倫敦念書時,一直想試Dinner in the Dark。

在全黑環境中進餐,會不會很狼狽?未熟的食物看不見、意粉吃進鼻子裡、掉了餐具不知道、餐牌上的選擇沒概念...會是這樣的麼?

抑或,拋開視覺滋擾,將注意力集中在味蕾某一點,全神貫注去品嚐,會吃出不一樣的滋味?又或者,在Dinner in the Dark搞「相睇會」,會不會令參加者多一點注重內涵和溝通,少一點以貌取人?

陰差陽錯,最後還是沒去成。但對於在黑暗世界中體驗生活,萌起了無限好奇。是以當得悉Dialogue in the Dark在香港開鑼,二話不說跑了去試。

Dialogue in the Dark,又叫「黑暗中的對話」,不是吃的,是「看」的。在漆黑展覽館中,「飽覽」香港風貌。

七名參加者,互不相識,只憑一句自我介紹記住聲線,勉強能分出誰是誰。各拿一枝手杖,在失明輔導員的帶領下,黑暗中禹禹前行。

明知遊戲而已,沒啥好怕,心還是有點怯。扶着牆,大家心口貼着背脊,不敢做次。然而貼得緊,沒啥好看。離群走遠,又怕迷途不知返。

稍為適應了點,輔導員鼓勵我們騰出一隻手來感受周遭環境。我亂手一撥,一陣草香撲鼻,搔得一臉癢,不禁大叫:「喂!呢度有棵樹。」

「對,對,對,D葉又長又幼!」後面的人和應着。「不,是一大塊的,比我的手掌還大。」「怎會?葉的質地有點像膠袋就真!」「哪裏有葉?我只摸到樹幹!」眾聲此起彼落,我終於知道瞎子摸象的故事是怎樣來的了。

再走兩步,手杖踫到異物,及腰高,還有個大口,噢,是垃圾筒!慢着,一旁還有木櫈一張,呀,懂了,原來我們身在郊野公園。

大伙兒坐下,先回氣。團團轉半天,才不過是第一個景點,面前的路,可還多着。(待續)

2010年2月9日星期二

處處夕陽

好些響往已久的freelancer調子,是在當上freelancer好幾年後,才點滴建立起來的。例如,泡咖啡店;又例如,看日落。

說來慚愧,自翊日落癡,發燒友推介的觀景熱點,如白泥等,我都沒去過。最了不起那次,不過是跟回港渡假的友人,拿着相機(還要是傻瓜機),黃昏時分到大澳拍照。

記得念中大的年代,新亞書院錢穆圖書館外,人稱「小百萬大道」上,每到傍晚,天邊總泛起絢麗紅霞。初見,驚為天人,自此經常心思思往「錢拉」鑽。我甚至懷疑自己是為了等日落,才會看了那麼一點點書。

後來加入政府,一度經歷低潮。出國進修,似是唯一解脫。藉詞準備面試,狠心請了兩天假,獨個兒跑到南丫島。路,走了許多;海浪,聽了半天;只覺腦袋空空,前路茫茫。沮喪折返碼頭,剛好是日落時份,漫天紫紅,美得叫人窒息。我看着斜陽徐徐下沈,過去的苦樂起跌在腦海翻騰,突然覺得,取錄與否,或許已不重要。命運如何,我還是我。

當上freelancer後,有工作時忙趕工,沒工作又忙着找工作,反正不再奢侈得起千里迢迢看日落。倒是工作與工作間,常常遇上驚喜。

廣播道上的日落,以前黃昏開咪前例必駐足觀賞;間中造訪海怡半島,原來在海濱公園看夕陽簡直一流;灣仔碼頭的日落,美不勝收;最意外那次,從世貿中心走到避風塘,天橋上「咸旦黃」高掛,鬧市中別有一番風味。

然後我發現,不管身在何方,只要在對的時間找個向西的位置,都有風光。從前一再錯過,非因高樓處處,只為行色匆匆。

我曾以為當freelancer很寫意,這些年來明白到,與其冀盼寫意的時間表,不如學懂百忙中自製寫意。誰說夕陽無限好,我道處處是夕陽。張開心眼,俯拾皆是。

2010年2月6日星期六

浪遊咖啡店

兩天前在欄中提及一神秘咖啡店,查詢如雪片飄至,比起平日談嚴肅話題只有零星回應,受寵若驚。真不知是咖啡店的成功,還是小女子之失敗,哈!

小店位於伊利近街6號,我猶疑了許久才決定公開。一則自私地想,倘有人滿之患,氛圍就不一樣了。二則其實值得造訪的,還有許多。要數,簡直不勝枚舉。

搜尋咖啡店,我沒法寶,全靠誤打誤撞。家住銅鑼灣,近水樓台,踫運氣,由此起。

近日至愛,是禮頓中心對面某商廈15樓。全白色小店,唯一點綴是所有門楣牆角柱位,都用大掃油彩筆,綑上一條粗黑邊。天花吊着一顆顆雪花,也是用黑墨描繪再徒手剪成的。連厠所、升降機門,也加上幾筆。

置身其中,完全能想像,店主開業前的塗鴉,該像童話中的仙子,神仙棒在空中一揮,一間雅致小屋,隨着幻覺般的音樂座落眼前。對,就是這種感覺。憑窗遠眺,隱約還可鳥瞰跑馬地,心曠神怡。

富明街,是我歸家的必經之路。某日猛然抬頭,似有玄機,上樓,果然別有洞天!一層四五個單位,全是咖啡店。心儀那間,以米黃及橙色為基調,氣氛格外柔和。自此,它成了我做訪問的熱點,問人的、被問的,它都默默見證着。

走過保良局,突然遇見光猛小店一間。桌與桌之間相距遠,不侷促又有私密感。牆上加裝的木版放滿書,擺明消磨請進。

還有灣仔某意大利店鋪,驟眼以為賣乾貨,原來樓上還有全落地玻璃餐廳。向街坐位,完全對胃。看着川流不息,把心底話逐字逐筆謄在紙上,就是如此煉成文章。

然而一刻寫意,可遇不可求。更多時候,我是趕頭趕命在連鎖咖啡店內完工的。從來,難求的,不是好店,而是尋覓好店的時間和心情。

2010年2月3日星期三

神秘咖啡店

我不知道,是店主,抑或咖啡,把我迷住。

跟着傳說中的指示,闖進冷清的街,搜索不起眼的門牌,沿隱蔽唐樓樓梯拾級而上。小店的門緊緊閉着,一副休店的姿態。

敲門,沒反應。致電,沒接聽。正舉棋不定,門倏地打開,看來三十來歲的女子探頭而出﹕「你站在這兒幹嗎?」

半隻腳踏進,一陣濃香撲鼻。低頭一看,十數個麻布袋並列開來,張大口盛滿咖啡豆。天花架上,工具大刺刺垂吊着。一角有塊大黑板,寫滿煮咖啡的筆記。

回頭,女子已不知所終。我在沙發躺下,又站起,有點不知所措,良久還沒點喝的。突然,女子從工作桌後冒出頭來,又問﹕「你站着幹嗎?」

Mocha來了,一呷,極原始的咖啡香和巧克力質感,直登大腦,眼睛不自覺瞇成一線。我忍不住傻兮兮地說﹕「很好喝。」女子嘴角一牽,淡然說句﹕「多謝。」又俯身去忙她的。

不知何故,她的忙碌、她的抽離,令我想起<重慶森林>裡,一邊搖頭晃腦聽着California Dreaming,一邊弄熱狗的王菲。

打開門做生意(不,門本來就是閉着的),她不招呼客人,卻很努力娛樂自己。我們的出現,闖不進她那自我陶醉的世界,卻豐富了她的煮咖啡練習。

互不相干的「啡客」,像受了感染。捧着電腦的、看書的、倚窗發呆的,似掉入隱形金鐘罩,思緒迴盪,又生人勿近。須臾,我也墮進沈思中,不覺寫滿一紙,沈溺而愜意。

臨別,女子告訴我,那mocha,是用雙份espresso和焗蛋糕的上乘巧克力調製的。

我突然明白其貌不揚的她,何以有份攝人的氣質。帶點冷的表情下,有着很熱的堅持。深愛咖啡,所以只做最好的。為的,不是顧客,而是那難忘的味道。或許,咖啡如是,文字亦然。

2010年2月1日星期一

尋找大衛

一口氣看罷王貽興新作《夢想力》,說不出的暢快。與其說此書談夢想,毋寧視之為尋找自我的見證。

書甫開始,引用了雕像大衛的故事。人們問米高安哲羅,如何雕出這舉世名作,米淡然答曰﹕「那還不容易,把不屬於大衛的部分拿掉就是。」

對,大衛就在每個人的身體裏,拿掉多餘的,傑作就在眼前。問題卻是,究竟哪一部分,才是大衛?

嚮往鬍鬚突兀不見天日埋首寫作的王貽興,因緣際會成了幕前小生(還是小丑?)。知名度令更多人認識他,但熒幕的王貽興,令大眾輕易否定了寫作的王貽興。你你你,還不過是個賣樣的作者?

「人們只習慣執着於他們最方便最先入為主的認知」。長久掙扎,由始起。究竟王貽興要做王貽興喜歡的王貽興,別人喜歡的王貽興,還是以王貽興心中的王貽興去令別人喜歡上王貽興?

當自己心中的大衛,不是別人眼中的大衛,多少人,最終從善如流,放棄了真正的自我?當然,能曝光,比許多人已幸運多。但機會和選擇,往往也是迷失的開始。

繞了一大個圈,決心辭掉所有幕前工作,回歸爬格子生活的王貽興,在文字裏找回自己的大衛。從此,別人的眼光、批評、讚賞、歡呼,不是不重要,但已非最重要。專注做自己喜歡的事,一顆心就安下來。時間都用在夢想上,多餘的被剔走,大衛,就出來了。隨之而來的認同,已是後話。

無可否認,要以數萬言書去為自己的心路歷程辯證,這個作者,肯定極度偏執兼自戀。但我,看得手不釋卷,大概是從中看到同樣自戀而偏執的自己。然而自戀與偏執,可以演進成自重與擇善固執。只要,我們仍然相信心中的大衛。大衛在每個人的身體裏。動手,就在當下。

2010年1月28日星期四

播種小試





年前當上自由身老師,聞說通識教育將全面推行,萬分憧憬。想起的,是人生首次上通識課的情景。

老師走到課室中央,一手舉起一顆超巨型玩具骰仔,問左後排的L﹕你看到的,加起來是多少?L開口算着﹕4+5+6,是15。再問右前排的我,我答﹕3+2+1=6。

「通識,就是這麼一回事。同一件事,有許多個面。不同人從不同角度看,心中方寸自不一樣。所有結論,都可以是正確的,就看如何舉證推論。」

好一道開場白,聽得我們腦海「叮」一聲,眼睛發亮。終於,念書多年,在機械式操練中,被釋放出來。

那震撼感,好比電影《暴雨驕陽》裡,教文學的羅賓威廉斯,叫學生大力踏上老師桌,仰頭細看天花四隻角,深呼吸,感受在同一班房內,從未有過的視野,然後說:「文學,就是如此。打開你的心,去觀察、感覺、表達,你會發現不一樣的世界。」

念通識的快樂日子裏,我們沒啃過多少理論,卻在互動與思考中,步步豐富了自己的世界。

例如「個人成長」課上,群起投訴,怎麼每次「出街玩」都與父母生磨擦?討論下去,發現端倪了,因為青春期遇上更年期!反叛子女極力擺脫家庭束縛,寂寞父母希望有兒相伴。人生階段剖析,在自我經歷中領悟。

又例如談「財富分配」,面前放一顆咖啡豆、一杯咖啡,一張咖啡連鎖店廣告,競猜利潤分佈,誰都沒能猜對。老師再問:欠了哪部分,就沒咖啡可飲?當然是咖啡豆囉!「公平貿易」的概念,就是如此入了腦、入了心。

作為受惠者,實在不忍今日通識教育走回填鴨的岐路。友人和我,近日得菩薩心腸的前輩借出地方開辦通識班。小試牛刀,哪怕只有三數孩子參加,也總比繼續扼殺萬千莘莘學子好。

2010年1月25日星期一

是誰令通識課行不通?

申報利益:我教通識,也參與撰寫通識教科書,亦曾是通識科的學生(對,其實通識作為高中選修科,存在已久),對於通識曾為我帶來的人生啟廸,常存感激。

愛之深,責之切。今日的新高中通識課程,看在眼裡,我心痛不已。怎麼一件美事,落到政府手上,往往就被搞出一個大頭佛?

通識教育,本該留有許多思考空間的。但目前的課程,3年間要修畢6個單元內共18個主題,每個主題本身,幾乎已是一個大學主修科的份量,不是填鴨又是什麼?

好了,就算要學這些根本已是專科的所謂通識,由誰來教呢?難道每間學校請18個不同範疇的老師不成?不然的話,是否至少該給現職老師一點準備空間?又或者,待大專院校培育了一批「通識老師」(就像培訓其他科目的老師般),才推行新學制?

的確,過去兩年,政府有撥款協助學校籌備新課程。可惜,付鈔不是大晒。朝六上班晚十二才改完功課的老師,還如何抽空去為將來要兼教的通識備課?有錢,也沒時間花。

更荒謬的,是當局認為既然通識不用死讀書,所以也不應有課本。教科書,一律不審批。官方課程,也只有甩皮甩骨不成章的一堆專有名詞。最後應老師要求,開了幾場講座來解畫。不過,謝絕教科書商出席。

換言之,在群拉褲甩的落實過程中,書商與教師之間,想分工都難。老師唯有在繁重工作外,分身由零開始搜集資料自製教材。政府要麼當老師是神仙,要麼就以為老師萬能。

於是,教科書商估估下去寫書、老師估估下去教、學生估估下去學。結果?學生不知道自己在學甚麼,只知要硬啃好多好多知識,因此更討厭通識。唉,哪還談甚麼靈活變通、愉快學習?

2010年1月22日星期五

填鴨通識教育

忙着寫通識教科書,愈寫,卻愈感可悲。

在我的觀念裡,「通識」,是指「通透的認識」。一個議題,由背景源起開始探索,逐步拆解箇中狀況及人物關係,甚至親身考察,以豐富書本帶來的想像,從中組織出創見。

通識教育,本該如此。透過深入經歷、反覆思辯,鍛鍊出分析問題的基本功。然後同一套功夫,應用於不同題目上,一理通、百理明。就像練好站樁,打任何拳腳功夫都可事半功倍。

翻開教署的「通識課程綱領」,卻是一個奄悶的反高潮。對當局來說,「通識」不在於「通透」,卻被誤解為「統統都要識」。而且,要一步到位。

於是,學生不但要修讀「個人成長」、「今日香港」、「現代中國」,也得研習「公共衛生」、「能源科技與環境」和「全球化」。每個單元,還分好幾個主題。例如「今日香港」就再細分為「法治及社會政治參與」、「身份認同」和「生活質素」。

三年高中,扣除假期及考試,27個月修18個主題,即學生每10天要念完一個(同時兼顧其他學科),有無可能?!

有的有的,淺談一點不就行了?好罷好罷,例如「法治及社會政治參與」,就別寫背景了,簡單羅列幾類選舉,酌量點題一些熱話就是了。

然而,凡事是否真的可以強行抽空去理解?不談殖民時代、不談聯合聲明、不談回歸後的社會現況,如何探討各界的訴求由來?又何以掌握香港社會的發展階段?還有因此衍生的種種問題?

思辯能力,是「縱向」的訓練。練好了,自當舉一反三。「橫向」的大雜燴課程,不是博,而是貪,兼且濫。為追課程,作者蜻蜓點水的寫,孩子一知半解地讀,啃得下已謝天謝地,還想推陳出新?揠苗助長,還不是落得填鴨的下場?

2010年1月19日星期二

壯志的發酵

執筆之時,高鐵撥款剛通過。結果早註定,但經此一役,遊戲規則從此不再一樣。

不再是舊日的光景﹕建制內外,像兩個世界。議會內自說自話,街頭戰士自我陶醉。大眾,大條道理置身事外看好戲。

當抗爭手法愈高明,建制內外的界線也愈模糊。全程直播的大熒幕、可發短訊的電話,穿越建制內外曾經存在的無形鴻溝,兩個世界從此接軌。

街外的提問,成了議員的提問。常有的拉布,罕有地突圍。議員背後,有無數專家學者在支援。每個微小環節,理直氣壯被擺上議事堂、被審視、被討論,無所遁形。

我們要求政府聆聽的同時,也張開了聆聽的耳朵。校方,默許學生穿上校服去苦行。老師,拉隊帶同學到現場。家長,主動在回條上簽下大名。前線的80後,有數不清的50、60、70世代在背後為其加油。

一環扣一環,社會的每一層,倏地連繫起來。無形的組織、有形的團結,仿彿啟動了潛藏己久的某種聲音。互不相干的人,在同步呼吸。

某大學調查顯示,大多數人支持興建高鐵,但對方案存疑。這,不足為奇。奇就奇在,昔日,這群人叫「沈默的大多數」。但今日,大多數竟突破沈默,走了出來。

電視台在立法會外對抗爭者做調查,是一樣的結果。逾半支持興建,質疑的,只是造價和諮詢方式。為了這個疑問,數千人走上街。我們想知、想聽,想了解。我們已再不滿足於草率通過與拉倒罷就之間的零和遊戲,而希望追求更細緻、更有層次的探討。

是以當政府仍舊但求霸王硬上弓馬虎了事,只落得慘勝。人心悄悄起革命,始於皇后天星,一路走過來,革命尚未成功,但求變的情緒一經發酵,將不會再回頭。

2010年1月16日星期六

擺不平的80後

政府建議,增加文康活動去解決「80後的問題」,這點子,很可笑。

可笑在政府竟以為,他比年輕人更懂得玩。年輕人知道的玩意,還會比一眾高官少?

也罷了。更荒謬的,是政府的思路,仍然認定「80後」是一班乳臭未乾的細路。嬰兒哭了,給他一個玩具,他就收乾眼淚眼珠跟着玩具轉。小孩扭計,給他一顆糖,乖乖收聲了。「80後」吵了,給點娛樂打發掉就是了,可以惡出什麼樣?

不足為奇的。因為歷史告訴我們,此舉從來奏效。六七暴動後,文娛活動換來了一時平靜。九七大限前,政府講得最多的,不是港人治港高度自治,而是「馬照跑舞照跳」。每有民怨,政府的殺手鐧,不是處理制度,是派糖。

是以當天寒地凍,大眾都在打邊爐穿羽絨,一群年輕人竟披着薄衣廿六步一跪神情肅穆去苦行;當大眾連新聞中的立法會片段也未必有耐性看,「80後」竟平靜而有秩序地坐於立法會外,專心看畢全程直播;當社會人人都立場鮮明而分析欠奉,「80後」仍在原始地讀資料,去信報章抽絲剝繭述說訴求背後的基礎和理據;這份歇斯底里的認真,把以大家長自居的政府,迫埋了牆角。

是執着,也是控訴。「80後」不信政府不信政黨不信團體不信制度,不要功名利祿不望昇官發財不求小恩大惠,一份激情,只為用自己的方法做相信的事。這種借助社會參與去達致的自我體現,早己超越皇后天星高鐵菜園村的爭嗌本身。

遇上不按理出牌的「80後」,政府露了底。黔驢技窮,抓破頭仍舊只能以「找方法讓他們發洩多餘精力」的層次去回應。我為年輕一代在苦行路上穩步前進而欣慰,為着當權者的脫節和目空一切而感到極度可悲。

2010年1月13日星期三

一個字頭的誕生

社會怎樣看「80後」,很值得研究。

批判之一:同一代人,不是倒模出來的。激進憤青,憑什麼代表所有「80後」?

對對對,天曉得圍立法會的是「80後」,代表政府接信的AO仔也可能是「80後」;清場的警察說不定又是「80後」;路過買小食的,也分分鐘是「80後」。

然而,有例外就代表議題不成立?如果任何世代論述,都不容許例外,那大部分事情,其實己沒有討論餘地,因為要麼有例外,要麼百分百的事實已在眼前。

不以「80後」之名,單以個人名義去論政,又行麼?我存疑。

社會步伐快得驚人,眾聲喧嘩中表態,兩難永遠是:無名氏的零星意見,誰在乎;但一旦出師有名,別人一搬出「例外論」,連訴求內容都不用看,已可將之全盤推翻。

批判之二:「80後」激情有餘,思考不足。

連日的電台phone-in,「80前」的聽眾幾乎一面倒如是說。諷刺的是,來電的「80後」,往往把議題分析得比所有說此話的「80前」清楚多。未了解「80後」的想法就批評他們盲目,是不是也同樣盲目?

批判之三:激進就是不對,不可講道理麼?

這裡的前設是,對手願意跟你講道理。如果多次要求對話,對方也充耳不聞,那聲大一點,也是人之常情吧。大聲,不代表我沒禮貌。然則激進手段,會否只為爭取心平氣和的討論?把鏡頭前的激情,等同立論的不理性,是極之懶惰的做法。

每一代的聲音,都需要社會去聆聽。年輕人只懂上網打機,我們批評其不問世事;今日參與社會了,又罵他們「搞搞震無幫襯」;社會究竟要他們怎樣了?

「80後」的言行,不一定對,但至少值得探討。一個字頭的誕生,再次突顯了香港是個多麼草率而欠耐性的社會。

2010年1月10日星期日

嫲嫲的大日曆

看同框作家屈穎妍寫舊式大日曆,方想起這東西也曾是我家的必需品。

忠實擁躉,是嫲嫲。在那個仍會幫襯樓下雜貨舖的年代,我覬覦的,只是比盒裝好喝的支裝維他奶和比罐裝有風味的支裝可樂。嫲嫲最寶貝的,卻是每年附送的大日曆。

多少年後,我才明白,嫲嫲對舊式日曆的忠心,不獨是用慣用熟之故,箇中感情,比這複雜多了。

嫲嫲有嚴重白內障,日曆上超大的字體,勉強能看清楚。每天撕一塊,日子便不會數錯。

視力不佳的她,堅持每天幫忙掃地。然地上有否灰塵,她根本看不見。獨門秘方,是撕下一頁日曆,搓成一團,用掃把像踢波般掃着紙球,掃勻全場,也就大功告成。一物兩用,既不會忘記撕頁算日子,也不會忘記打掃。

有時,她也會把日曆紙給我做算草,或拿來示範摺紙玩意,物盡其用後,才借掃地順道報銷。

她老愛捧着日曆問我,字是紅色還是黑色。我總奇怪。怎不乾脆問今天是星期幾算了?後來方知,星期幾那些小字,她是無論如何看不清了。每天確認視力仍能分辨顏色,一周的規律循環,自是心中有數,不會甩掉。

日曆上的大雪、小雪、大暑、小暑,她每隔數天便叫我幫她查。我曾狐疑,足不出戶的她,知天氣來幹嗎?從來節目多多的我,不明白她永遠在倒數冬至端午等大日子,一家人扶老攜幼回巢做節。

我和幾個堂弟的測驗考試時間表、叔父的出差行程,她比當事人還清楚。天天捧着日曆喃喃自語:「今日俊仔測驗、樂女默書,菩薩保佑。」

嫲嫲走後,日曆的妙用,以及它帶來的冀盼與想像,從此成絕唱。今日家中各人有私家記事簿,有時連小型月曆也沒放一個。

2010年1月7日星期四

當孩子不再愛故事

教育同工都說,學生不論年紀性格背景,上課最留心那刻,必然是老師說故事之時。

故事的魔力,跨年代的。P說,當年學《庖丁解牛》,中文老師就真的弄來雞翼數隻,示範何謂游刃有餘。講《弔古戰場文》,老師着全班打開窗迎進冷風,幻想置身屍骨遍野寒風嘯嘯的戰場,比這淒冷千萬倍,更勝千言萬語解說。

我沒類似經歷,但尚記得當日老師述說朱自清何以為老父背影感觸,白先勇如何「去國十年,老盡少年心」,少艾心靈總被觸動。

今天走進課室,是一樣的效果,一說故事,幾十張嘴立即緊閉洗耳恭聽。然而,想都沒想到,首先對故事生厭的,竟是學語文的學生。

原因,跟遊戲規則不無關係吧。近十年來主張「能力導向」的中學中國語文課程,指明不考作者背景、寫作背景和文章獨有的修辭技巧。考的,是「文體要素」。簡言之,是看見一篇記敘文,就要找出「時、地、人、原因、經過、結果」六大要素。條件反射式的文體拆解填充練習,如何學最好?當然是操卷囉!更甚者,課堂讀的文章,跟考試考的,永不重疊,自是更沒必要了解故事背景了。

不敢否定這學習方式,只心痛「功能性」的對號入座練習,與注重評賞的國文研習,相去甚遠。都說要學生培養興趣,然不懂評賞,又如何愛上?單單着眼句式文體分類,用來學基本外語,還說得過去,全世界又有哪一處,是用學外語的方法去學母語的呢?

狹隘制度,有何出路?友人近日在班上講龍應台《大江大海》的故事,逐字逐句解說。以為小學生嫌艱澀?全班聽得入了神,還在老師鼓勵下,回家認認真真發掘自家故事。

同行如見曙光,醒覺這一仗,要趁早打,趁孩子還愛故事的時候。

2010年1月4日星期一

許願之狂想

新年流流,人人許願。我許過的,時靈時不靈,靈時也不覺因為許願而靈,不如作罷。倒是不時有些狂想,倘夢想成真,大概不但惠及自身,也必造福人群。

憑姓名搜尋某人的電話,我們試得多。我常幻想,有沒有一種發明,反過來,輸入電話號碼,即可知道機主是誰。這玩意,尤其適合大時大節收到無數不具名之祝福短訊時用。怕有私隱問題?還不易辦?改為只有曾經聯絡的人才會顯示姓名,更有助篩走白撞推銷電話。

年紀大,腦袋壞。有時無端浮起零碎片段,就是記不起是何年何時何地的事。倘有一發明,鍵入關鍵字,事情始末可即時重溫,多好。電子手帳,或有類似功能,但只限公事。曾做的傻事說過之傻話想過的傻主意,誰照顧?這東西,尤其適合一腳踏多船以防記憶出錯口供夾錯之人士。

逛商場,最怕轉來轉去找商品。最好有部電腦,像公共圖書館的搜書器,一按掣,樓層櫃位位置存貨數量價錢一目了然。逛書局是同樣道理,如果職員的電腦系統開放給讀者用,必可省回不少人手。

早前趕稿至肩頸手腰麻痺,半邊身動彈不得,一邊練習左手用mouse一邊又在狂想,如果有個超大屏幕裝在天花上,攤屍在床手持紅外線搖控都可上網、寫稿,該是本世紀懶人至愛的偉大發明。屏幕還可看電影,大字型躺下欣賞,好過仰起頭看到頸梗肩累腰骨赤。

看累了自然入睡,裝置最好懂得自動感應關機。時間掣,功能類似,弊就弊在明知調好時間,總是心思思等到關機才罷休,形同虛設。怎及得上趁你墮進夢鄉才體貼地收工的設計,就像晚上沈睡後,阿媽進來給自己蓋上一張被那麼溫暖。

2010年1月1日星期五

十年一覺青春夢

我說,又一年。友人說,又十年才對。我愣住,噢,怎麼時間流走得如此不知不覺。

我不是愛湊節日慶的人。抓破頭皮,才想起上一次隆重其事過元旦,正正已是十年前。

那是千禧年。社會對新世紀充滿期許;我等應屆大學畢業生對未來無限憧憬。離校在即,幾個交情不淺的女子,好歹想留個美好回憶。

於是,除夕夜,披星戴月跑到尖沙咀碼頭。跳上小船,向着東果洲群島進發。東果洲在哪裏,我們其實沒半點頭緒。不過道聽塗說,那是能看見香港第一度千禧曙光的地方,便起行了。

三更夜半,眼前大海,黑漆漆一片,頗有投奔怒海之感。我們身上裹着厚褸、頭戴着冷帽,仍覺冷風刮面。伸手不見五指,光憑船身搖晃的勁度,都知道小船在風高浪急中前進。一船人,異常沉默,大概心都在忐忑,漫漫長夜,曙光真的就在盡頭?

天將曉,人欲倦,我在半夢半醒間,感到周圍一陣騷動。好友使勁猛搖我的肩,說﹕「起來,快看,好美!」我睡眼半睜,一線白光刺進來,眼又自然瞇成一線,隱約看見旭日近在咫尺,船上的人,齊聲起哄歡呼。

真正的日出過程,我其實是在友人的即影即有照片上看的。逐秒拍下的情景,補足了我惺忪睡眼鎖不住的記憶空隙。

回程返回碼頭,鐘樓指着九時正,恍如隔世。在寶麗萊上逐張刻上日期時分秒簽上大名。幾個女子,為這一夜的探險自豪不已。

十年了。此一元旦,不知我們將如何過。已婚的F和M,大概團團轉會親友;受了浸的D,想必為教會兩忙;而小女子,恐怕還是爬格子中渡過。

十年一覺青春夢,早沒了探險的傻勁。千迴百轉高低跌蕩的驚險,卻早已悄悄潛進人生路上來。

2009年12月29日星期二

傲在骨子裡

港鐵貼着<江青和她的丈夫們>的海報。吸引我的,卻是編劇的名字──沙葉新。

有緣和前輩踫過一面,交換名片那刻,我看見除了正中寫着大名,旁邊還有附註:「投票機會始終很少的中國公民」。再看右上角,竟印着黑白五星旗!

這份膽色,不教人意外。前輩曾寫<假如我是真的>,講一介草民冒充高幹子弟作威作福的故事,反諷官場黑暗腐敗。在國內,是禁片;在台灣,得了金馬獎。

前輩曾是上海人民藝術劇院院長──他口中身不由己的差事。唯有答應自己,要「清清白白上台,不帶污點下台」。於是,院長到飯堂吃飯,堅持付款;連在辦公室沖茶,也自攜茶葉,看得全院上下側目!

當年,他如此介紹自己:「我,沙葉新。上海人民藝術劇院院長——暫時的;劇作家——永久的;某某理事、某某教授、某某顧問、某某副主席——都是掛名的。」

對名利之輕蔑,也反映在其筆名裡──少十斤。用簡體字寫,正是沙葉新三字的右半,足證此人不左。他又說,砍去一半,只餘十斤,鄙人無足輕重。

然而教我最難忘的,卻是這故事。話說北大百年校慶,請來前輩寫了<幸遇先生蔡>,紀念為北大奠下自由學術之風的蔡元培校長。

北大問前輩,收費多少。前輩說,一毛錢也不要。校方請前輩別客氣,前輩還是婉拒。校方狐疑,莫非他另有所想?

前輩答曰:「你們是學府,不謀利的;慶祝的是校慶,很有意義;參與的是學生,值得鼓勵。我為你們寫劇,自當分毫不收。」

校方感動萬分,反建議給他頒個榮譽博士,前輩淡然說:「若有人為了一個榮譽博士去寫,這人,半點不榮譽。」

後輩如我,肅然起敬。心想這話,也該轉贈無甚貢獻卻欣然上大學台領銜的特區司局長。

2009年12月26日星期六

未完的歌譜

時為1968年。

一群文理中學畢業生,各懷大志。路縱不同,一支結他,把他們緊緊繫在一起。穿著汗衫短褲的小子們,一有空便跑到海邊,迎着陽光吹着海風,即興的彈、開懷的唱。《Danny Boy》、《Imagine》、《Lemon Tree》、《Yesterday》,還有《小城故事》、《綠島小夜曲》、《龍的傳人》、《明月千里寄相思》……

後來,有人提議,何不把我們至愛的歌,寫成譜、輯成書。這工程,可巨大了。當時唯一擁有「打字機」的,義不容辭當打手,其他人則日夜埋首寫歌譜。未幾,出國升學的出國、移民的移民,徒剩一人在港,拿着一疊尚待完成的五線譜繼續努力。無奈,未及完成,已因病離世。

2008年。其中一位文理小子,在多倫多嫁女。昔日的結他友,五湖四海的趕去道賀。久別重逢,提起這項未完心事,心有戚戚。於是,二話不說分工,各自天涯的一群人,靠着互聯網和電腦軟件重組曲譜,還為回憶附註。

200首歌的結集,不出一年起貨了!書的扉頁,寫着:「獻給摯友黃祖佑」,紀念當日留港獨力嘗試完成作品,卻無緣見證它誕生的一員。書內其中一曲,叫《A Thousand Winds》,早年在日本流行不已,原來是首老歌﹕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I am not there; I do not sleep.
I am a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 am the diamond glints on snow.
I am the sun on the ripened grain.
I am the gentle autumn rain.
When you awaken in the morning's hush,
I am the quiet bird in the circling flight.
I am the soft starlight at night.
Do not stand on my grave and cry.
I am not there, I did not die.

這群文理人說,事隔40年重溫歌詞,才領悟這番話,該是天上故人的心聲。當歌譜隔了兩代、橫越大半個地球,來到我手上的一刻,我哽咽了。黃祖佑,是我爸爸。謹把此文獻給伴他成長的Uncle、Auntie們。

2009年12月23日星期三

紅磚牆的回憶

總有些時候,好想回到人生某一點。為美好回憶,也為心靈慰藉。近日,不知誰的鬼主意:倘能再當一天學生,多好!

坐言起行去聯絡,母校竟一口答應借出場地。於是,冷冷的周六下午,熱情的一幫人,聚在故地,興奮跑上跑下,手指指比今昔。

一股腦兒衝向昔日的班房,噢,不見了!改裝成偌大的小賣部。今日的學生,各有私家儲物櫃,好羨慕。課室地板換上柚木,從前籃球場旁木搭的更衣房,更變了具淋浴裝置的更衣室!

桃花不依舊,徒剩校園中央堅挺的白蘭樹,和那不倒的紅磚牆,見證着變遷。熟悉的鐘聲一響,大伙兒條件反射般,魚貫步入禮堂。還以為只是我屆94畢業生的傻情懷,原來89、85、84、80,甚至74年的畢業生,早已聞風而至!

沒有兩樣的「早會」,事隔廿年再重演。校歌,仍琅琅上口;主禱文,在潛藏的記憶裡,不曾失掉一個字。五十開外的學兄學姐在台上領唱,我們也就真的像個純情初中生般,搖頭擺腦和應着。音樂稍頓,我抬頭瞥見他們襟上,別着校章!心,一陣悸動。人到中年,校服恐怕再穿不下了。褪了色的校章,卻可伴隨一輩子。信望愛的教誨,繫在身,記在心。

濟濟一堂,我倒還是頭一次端詳各人的臉。男的,個個一本正經,架着眼鏡帶點書卷氣;女的,是那種永恆而低調的斯文大方。跨了幾代,氣質卻如出一轍。昔日,沒多在意,踏入社會見盡功利人心,愈發感激這種哉培。

聞說校舍新翼不日落成,還有全落地玻璃的學生宿舍。然而別具意義的紅磚,無論如何不挪動一塊。舊生的唯一寄望,大概是無論外表再美資源再多,白蘭樹下紅磚牆內那份純樸氣質,永沒半點改變。

2009年12月20日星期日

邊一個發明了返工

從不在HMV買新碟,格價精如我,嫌貴。從未在試聽架旁,把一隻唱片聽罷,嫌煩。試聽至欲罷不能豪氣付鈔,是第一次。為的,是My Little Airport的《邊一個發明了返工》。

「邊一個發明了返工,返到我愈嚟愈窮。為了薪金一萬元,令每天沒了沒元。一萬元一萬元一萬元,靈魂賣給了大財團。……到了薪金兩萬元,我的青春就快用完……我有更多事沒法做完……到了薪金三萬元,我都應該唔會有三萬元……三萬元啲人通常都有啲串。」

聽在我等七字頭的耳裡,字字夭心。屈指一算,轉眼返工十周年。近日同齡友人們紛紛毅然辭職放大假,歎曰:人生有多少個十年?十年來除了不見天日返工,我又得到什麼?

十年前找到萬多元So called筍工的So called精英,還了grant loan付了家用除去開支,所餘無幾。辛苦捱到二萬元,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交租、家用、自用各三分一,餘下丁點,不夠買樓不夠養狗,去一次廉價旅行剛剛夠,精神不能出走至少肉體不想逗留。滿載而去清袋而歸,又再開始下一個循環。

三年又三年,黃金十年像過眼雲煙。方想起自己一個月未見過阿媽,半年沒做過運動,三年沒看過一本閒書。為了什麼?公司的營業額?升職但減薪的名份?who cares?

然後發覺劈炮唔撈省吃儉用,生活原來更平衡更精彩。終於知道「雞肋生活」的偉大之處,是成就了我輩無後顧之憂的任性。

上一輩生活艱難,最怕餓死。我輩只要願意做死,剛好餓不死。不做白不做,做了白做,遑論生活質素。這些,說$4000一呎周圍有,中產怎會買不起樓的人,永遠不會明白。

多謝My Little Airport。無病呻吟到此為止,明天繼續努力工作,死而後矣,阿門。

2009年12月17日星期四

對抗功利學習

圖書館內,班主任領着通識班的同學,浩浩蕩蕩闖進,神氣地指揮各人分頭翻報章找資料。

當值老師見狀,麻利地推來即日報紙架,再捧起地上大疊近日剪報。同學興奮湧至,幾十個小頭堆在一塊開始尋寶。

豈料,班主任即時喝止:「慢着!你們都忘了?明年的試題,今年九月已訂好,別浪費時間,看九月前的剪報就夠了!」

這故事,是當值友人告訴我的。類似事件,她幾乎天天目睹,不禁質疑:「制度變了,心態不變,有啥用?」

是次教改,原則上鼓勵涉獵、變通。但功利社會下,更闊的課程和更靈活的空間,會否只做就更多雞精班,更無逸無之的操練?

觀察所得,此推測九成屬實。然而我還是阿Q地想,如果心態跟制度是兩碼子的事,那反過來說,面對功利的制度,是否也可有不一樣的心態?

友人獲邀任教升中面試班,一陣反感:「幾歲人仔,自由發揮就是了,還需人工包裝不成?」

正欲推卻,又擔心孩子落在他人之手,不知會被調較成什麼樣子。那些對答老積虛偽的小大人,想起都打顫。或許正因自己百般不認同,才更應接下工作?

於是,開課了。沒有預設Q&A,沒有大疊筆記,一群嘩鬼,徒玩半天集體遊戲!一輪尖叫跑跳後,小朋友各自分享當中觀察。有人是大笑姑婆;有人「唧都唔笑」;某某反應快;某某永遠你急佢唔急。之後,再請孩子形容心目中的自己,對照別人的觀感,多角度地自我發現。

導師這才引導學生把內容組織起來,短短幾句自我介紹,既反映真性情,又生動活潑。

同行總是互勉:老師,是學生學習的最後防線。制度再功利,只要老師肯堅持,社會洪流,又可奈何?

2009年12月14日星期一

走進Christmas Carol的世界

許是愛煞聖誕之故,一直鍾情狄更斯的Christmas Carol。

由中譯版到簡化英文版到原著,連舞台演出都不放過。中學時代,初看話劇《孤寒財主聖誕夜》,看着書中人逐一登場,台下的我,像跟老朋友相逢般興奮。

年前留學英國,某日瞥見街頭的Christmas Carol@black box acappella海報,又撞邪般買了最貴的票。

半歌劇式的演出,本是過客的「報佳音者」竟變了主角,清唱的歌聲美得像玻璃,場內環迴轉。熱鬧聖誕頌自不消說,到鬼魅出場,他們竟躲於觀眾席後,一陣哀鳴從耳背飄來,嚇得人心打顫。

幾條活動橫杆子,掛滿衣服當屏風,已算是佈景。十組屏風靈活調配,無須「黑燈」不用「轉場」,演員乾脆帶戲拉着橫杆走,異常流暢。

最惹人憐愛的童角Tiny Tim,在導演手上變了說書人。末段,小人兒站於台中,語畢,慧黠的雙眼直望前方,皚皚白雪徐徐下,全場動容。還記得當晚,回家路上一樣漫天飄雪,心頭乍寒乍暖,從未如此感動過。

至今,看過無數版本,愈發欣賞故事的可塑性。製作可大可小;風格亦莊亦諧;賣戲亦賣音樂,近日還賣3D。

看罷電影《魔幻聖誕頌》,才發現3D之妙用,不在那教人魂飛魄散的特技,而在真實感。

因為影像立體,人在戲院中,感覺卻像置身戲中主角的辦公室。憑窗再往外望,路旁街燈、遠處途人、大後方的風景,當中的距離和層次,像真得不得了。連窗上的灰塵和霧氣,都那麼實在。

是以當精靈帶着主角穿越前世今生,我開始分不出,自己到底是個旁觀的座上客,抑或現場的見證者。千迴百轉,就在眼前三吋。奇幻故事,由3D去盛載,原來不光帶動感情投入,還有身體參與。

今年Christmas Carol還有音樂劇將上演,粉絲如我,繼續期待。

2009年12月11日星期五

資優兒媽媽之憂

友人之子,IQ指數接近資優,我等平庸之輩羨慕死,她卻只道有苦自已知。

小子轉數高,尤愛爛gag,愛聽,更愛自創,還問媽媽:「爛gag,勝在『爛』,若我『改良』一個爛gag,那是要把它變得更『爛』還是『不爛』?」

友人為兒子設下「可加可減」制度,乖巧加分,頑劣減分,分數可換獎品。小子又問:「入會有否迎新禮物?或免費獲贈底分?」

小子見媽媽取笑爸爸,又用同一板斧取笑媽媽。媽媽瞪着他,小子腦筋急轉,學足政府廣告口脗:「有樣學樣,一家人嘛﹗」

資優子,什麼都愛研究一番。某日在學校把波鞋沖下廁所,弄得一地水浸。老師大罵,他無辜辯白:「我不過想看看沖下去有什麼結果。」

某日友人收到不名來歷電話單,原來小子曾致電色情廣告!媽媽色變,仔細追問。小子淡然道:「很『肉酸』,不好聽。」「『肉酸』,你又打去?」小子答曰:「不聽,怎知道『肉酸』?」

又有一次,他告訴媽媽,長大後要回內地當執行死刑的官員。「因為可以試吓『殺人』。」吓?!「可以看着一個活人變死,好有趣。」在場人士,聽得心發毛。

別以為小子心地歹毒,反之,他是那種見別人傷心自己也會流淚的可人兒。家人對他的結論,一言敝之——好奇心太旺盛!

早聽說資優兒因為聰明,正常學習難不到他,要麼借生事解悶,要麼活在寂寞的自我思考世界裡。友人之子沒這麼極端,身為人母最擔心的,竟是兒子會否有天又出於「好奇」,搞大女同學肚子!

我唯有戲言,資優兒腦筋比人跑快三幾年,說不定刻下已想「做實驗」,身邊唯一的親蜜女性就是媽媽,隨時一口「咀」下來,要小心、冇擔心、夠窩心,甜晒﹗

2009年12月8日星期二

饞嘴小魔星

「雞蛋仔」榮登小學生至愛地道小食榜首,教我想起小時候一些與年齡不符的飲食偏好。

我一直是乖孩子,唯一的反叛因子,大概都反映在吃的選擇裏。住所附近的摩頓台,長期有雞蛋仔和臭豆腐出售。幾歲的我,總是捨香甜雞蛋仔而取炸得又醜又臭又沾滿萬年油的臭豆腐,吃罷又扭爸媽再買。

小朋友都愛吃燒乳鴿,我卻鍾情「燒乳鴿頭」——裏面的腦漿﹗小心翼翼咬開頭蓋骨,把腦漿「挑」出來,隱約還看見大腦形狀﹗大人見我像做手術般解剖,津津有味吃罷,得逞奸笑,看得毛管直豎。

酒樓會賣「牛骨髓」,我發明了「鵝翼骨髓」。三兩下手腳吃光鹵水鵝翼的肉,狠狠咬開翼骨,一「啜」,帶着鹵水味的骨髓「咕」地充斥口腔,齒頰留香。

還有「炸豬油渣」!即把看了令人想嘔的大塊肥豬膏切細,炸得外脆內香,用來餸飯,一流﹗唉,哪有小孩吃這些的?

果汁汽水,我自小避之則吉。成年前愛喝咖啡;成年後,開始嚐酒;今日,也愛茶。小時候吃蛋糕,慣了問:「忌廉蛋糕可否走忌廉?」

糖果朱古力一律無興趣,反而曾經偷吃爸爸的「保濟丸」導致「過量服藥」。大塊魚柳,不特別鍾情,反而要「」骨的鯪魚和九肚魚吃得面不改容。

倒是人大了,為了維持儀態(還算有的話),和保留矜持(所餘無幾),這些癖好早已收起。一把年紀重新發掘「正常」美食,此往日多吃了許多雞蛋仔。最近赫然發現有「芝士味」,欣喜若狂。

然近年至愛,是富豪雪糕。鬧市傳來童話般的音樂,像一道招魂魔法,逃不了。雪糕入口那「輕飄飄」的一刻,夢幻般興奮。只怪以往「三四圈」的軟雪糕,早縮水成「一圈半」。好夢,總是太短。

2009年12月5日星期六

我感覺故我在

「或許在『市場』之下,我們已再沒時間和心情,去好好愛一個人,或愛一個地方」。

當這句話,在《東宮西宮之西九龍珠》末段的「中國家書」裡,逐字逐字徐徐浮現,作為觀眾的我,心,一陣刺痛。

想起的,不光是城市發展的急速,而是生命裡許多的「太匆匆」。

已經有多少次,人在駐足之處,拍過許多照,花過許多錢,逗留過很久;然而,無論怎樣回想,都想不起當時的風景、周遭的聲音和當下飄過的氣味。

已有多少回,大伙兒聚會,人人都在說話,但沒哪個話題耐上幾分鐘。大家像在乒乓桌上對打,但其實所有人都在發球,無人「接波」,更不會「搓波」。

有多少天,我們都在約會。又卻已多久,沒有好好細味對方的一顰一笑、話語當中的經歷、眼神背後的情感。

有多少年,趁佳節大出血,慰勞朋友獎勵自己,然而已再沒勇氣,拿起一支筆,想一想對方在自己生命中的意義,寫下一句由衷之言。

當「市場」由一個制度,演變成一種心態,所有的經歷、尋找和發現,都變得很奢侈。當人連跟自己的感覺都不敢對話,更遑論與一個城市發生關係。

市場之下,「剎那光輝不代表永恆」,但同時「剎那光輝已是永恆」。因為資訊已多得步伐已快得無人願意再去追究每事每物的來龍去脈,而無形之手又那麼迅速那麼便利那麼乾淨俐落的給我們一個肯定答案。箇中的層次、底蘊,已沒有誰會在乎。市場直接、清晰;同時亦懶惰、麻目。

我們會愛上一個城市,因為我們相信自己曾經存在;我們相信自己存在,因為曾經那麼深刻的感受過這個地方。

「市場」令我們得到了許多許多,也同時錯失了與生俱來最原始的敏感度。

2009年12月2日星期三

考AO都有得學? (下)

常見問題榜首:「若對題目丁點沒概念,怎辦?」

老實說,那等於要做蛋糕但沒材料,的確是沒辦法的。

不過,其實「丁點」沒概念的情況,很少。同學不過是想不起,自己的認知中,有甚麼材料合用而已。

例如問醫療融資,同學以為,不了解細節,沒啥好寫。但其實他們大都知道,香港人口老化,醫療系統負擔大,這不就是問題的起因了?由此切入,雖不中亦不遠。

又例如要討論公共廣播,卻不熟悉方案,但至少知道言論自由是香港的核心價值吧?又例如談福利,幾乎必談貧富縣殊;講房屋,少不免要探討高地價政策及八萬五;經濟議題,就別忘記積極不干預低稅率等宗旨。

這些原則,都是香港社會的ABC,不難的,鎖緊重心再憑常理去發揮,有系統地表達,效果總不會太壞。

常見問題之二:讀報章,有用麼?

那就得看如何讀了。多數人讀報時想的,是事件與自己的關係。AO要求的,是邊讀邊問,事件牽涉哪些人?這些人會有甚麼反應?換了自己是政府,又會如何處理?當思考變成習慣,就不會分析不了政策的利弊。

常見問題之三:不用上課時,如何備戰?

我覺得,最有效的自學方法,不是答題,是出題。熟讀每個政策局的範疇,然後選出較具爭議的議題。篩選過程,其實已在訓練判斷力。之後,假設自己是考官去擬定題目。久而久之,就明白題目形式不同,要求的答案結構也會有些差別。

AO考試,不是背報紙比賽,也不是「吹水」練習,而是思考格劍。同學說,上課,像是「思想去旅行」。也有人說,在這裡拿不到「雞精」,但「想通了一些問題」。我聽後,有些安慰。肯思考的人,才是政府最需要的人。

2009年11月29日星期日

考AO都有得學? (中)

三司十二局,處理上百個議題,全部有機會在筆試中出現,範圍如斯闊,怎麼教?怎麼學?

對對對,所以如果導師用「貼題目」的方式去教,學生抱着「上雞精班」的心態去學,我猜,結果凶多吉少。

同學都說,當年A-Level的作文考試分數還不賴,怎麼應試AO屢戰屢敗?

A-Level要求的,是觀點清晰、文筆流暢,就題目發表意見,加些例子解釋就是。

反觀AO,個人見解不是不重要,但最重要的,是理解每個議題背後所有持分者的意見,繼而分析、整合出一條社會大眾接受的出路,並為當中未被照顧的組群,提供補救措施。考試要求的,就是有條不紊地呈現這套思路。

而大部分同學,往往在第一步──找出持分者──已被難倒。

課堂上的真實例子:假設豬流感肆虐歐美,香港暫未有確診個案,試就港府應否實施拒絕外國人入境的政策,分析利弊並作建議。

議題牽涉廣,持分者很多:公私營醫療系統、入境部門、市民大眾(包括老弱稚童、家長教師等)、工商界、旅遊業、服務業、運輸業、金融業,及至鄰近城市、世界各國、世衛組織等等的反應,都不容忽視。

同學列出的持分者,大都只有零星三、兩個。首當其衝的醫療系統,最後才有同學提出,而她,是一位藥劑師!入境處的人手編配,也只有隸屬紀律部隊的同學關注到。

問題,清楚不過。同學們在自己的專業裡,埋頭苦幹。由是審視政策即時聯想到的,也是對所屬範疇的影響,此外就較難想像。

究其原因,大概是咱們的教育制度,一直都不鼓勵涉獵。而AO要的,卻是通才。每念及此,我就覺得成年人為何要「學考AO」,跟年輕人為何要學通識,道理,如出一轍。(待續)

2009年11月26日星期四

考AO都有得學? (上)

兩星期後便是政府工筆試招聘的日子,近日帶着AO/EO班的同學如火如荼備戰。

友人見我忙得團團轉,又是出題又是改卷的,煞是詫異:「考AO都有得學? 」

其實,我覺得普天之下,沒甚麼是不能學的。問題只是,想不想學、用甚麼方法學、以及打算花多少心力去學。

所以我想,「考AO都有得學? 」的潛台詞其實是:「上呢d堂有用架咩? 」

老實說,幾十人一班,導師循例分享經驗,象徵式貼題目,兩小時後鳥獸散,如果形式是這樣,我不相信會有甚麼效果。單靠這樣都能過關的,學員本身資質已很好,其實連這一課也不用來。

是以不得不承認,我委實是個極麻煩也要求極高的老師。整個課程設計,都在挑戰學生的耐力和恆心。

有志者,先來聽兩小時講座,從頭了解究竟AO是什麼,政府要請哪一種人,自己的性向適合否。一則,我實在不鼓勵,純因薪優糧準便一窩蜂報考一份工。二則,現實點說,考試,往往是基於工作崗位要求而設計,要考得好,怎可對工作毫無概念?

之後,立心報讀者,導師逐一個別面見,了解程度再作「分班」。堂上,堅持小班教學(每班六人);課後,一定要做功課。課堂中分秒必爭,討論、練習、檢討、對症下藥。過程累透,但有所得。

「搵份工啫,駛唔駛呀? 」友人聽罷,隨即答曰。

我信的,真心所愛,值得花盡氣力去爭取;若因辛苦而退卻,即並不特別嚮往,考不到也不需可惜。嚴格的要求,可以杜絕只求雞精貼士者,亦驅使學生想清楚自己的心意,不是壞事。

看着四班同學合共廿四雙專注的眼睛,我萬分慶幸,香港地,仍有肯為理想而付出的人。至於上課學甚麼,下期續談。

2009年11月23日星期一

民主成分的狐狸尾巴

低處未算低。

倘還記得,不過兩年前,政改咨詢推出了逾百個「套餐」選擇,統統與民主精神沾不上邊。市民寫個服字,政府竟夠膽把選舉制度逐個環節「斬件」再組合,就當是回應了大眾訴求。

今次,更搞笑,因為出現了一個叫人摸不着頭腦的詞語──「民主成分」。

若某食物標榜自己「高纖」,那麼,沒說出來那句,可能是,它其實同時也高脂、高糖、多味精。

所以,當政府力銷,今趟的方案有「民主成分」,那麼最應該問的是,「其他成分」究竟是甚麼?會不會是更多的獨裁、專制和惡勢力?

表面上,衡量民主的準繩,很簡單:一、人人有份參與,二、每一票的份量都一樣,三、入場門檻應盡量降低,四、沒有其他制度,妨礙上述三點的發揮。

然而,弔詭之處,卻在於上述四點,必須視為一個「整體概念」去推動,否則效果往往適得其反。

是以當政府說,選委會人多了,民主了,要問的卻是,除100個民選區議員互選產生的選委外,餘下300人從何而來?會不會仍是普羅市民無可置喙的團體票?如是者,既得利益不減反加,小圈子只會進一步被強化。同時,特首候選人的提名門檻又由100增至150,入場是否只會更艱難?

如此算來,此消彼長,「民主成分」不但沒提高,反而更有利既得利益坐大。

又例如政府大鑼大鼓說,5個新增功能組別議席,全由民選區議員互選產生。偏偏不提,分組點票依舊存在,新席位根本難以抗衡其他功能組別。徒有民意基礎而無用武之地,又何「民主成分」之有?

不怪領導者黔驢技窮,只想說,「民主」不是股票,一個整體概念,是不可隨便分拆「成分」出售的。拜託,別來這一套,好麼?

2009年11月20日星期五

推卸責任還是越俎代庖?

政改咨詢文件,無驚無險又出爐。內容,也是一如意料無驚無喜。

藏在細節的魔鬼,另文再書。刻下比較有興趣研究的,倒是政府說得似層層的一套論調﹕今屆特區政府的任期至2012年為止,所以不宜處理2017及2020的選舉事宜。

這道理,好奇怪。如果每屆政府只應處理任內發生之事,那麼,預計2015才落成的南區地鐵,還要不要起?近日談得最熱,指望2014通車的廣深港高鐵又應否繼續去規劃?城市人口老化,退休保障及醫療融資等議題又要不要探討?還是等2033年每三個香港人養一位老人時,才由當屆政府去處理?

政策比任期長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70年代的「十年建屋計劃」,是前港督麥理浩的傑作。港督的任期,向來只有幾年「貨仔」,但當時麥理浩考慮的,不是任期之大限,而是政策帶來的長遠效益。應做就去做,結果計劃穩定了房屋供應,不但解決了「民生」問題,也穩住了「民心」。今日的政改,何嘗不是一個民心向背的題目?(當然,後來國內爆發文革,英國政府決定讓熟悉國情的麥理浩留任逾十年之久,是後話。)

放眼世界,莫不如是。例如有意申辦奧運的國家,都是老早開始計劃的。由籌備到結果揭盅,可能已換了幾屆市長,甚至國家元首。果真有心爭取目標,制定十年廿年大計去實踐理想,本乃理所當然。

任何政府,理應高瞻遠矚。何以今日,長遠計劃都被扭曲成「越俎代庖」?好明顯,非不能也,實不為也。奇就奇在政府一次又一次,理屈,卻永不詞窮;理曲,卻依然氣壯。因為只要歪理說得頭頭是道,一樣有人聽有人信有人受。大概有怎樣的人民,便有怎樣的政府。每念及此,仍覺揪心的痛。

2009年11月17日星期二

一樣鐵飯碗養百樣AO

「AO離職潮,是問責制惹的禍?」

老實說,這些問題,我是很怕很怕去回答的。

一則,我實在不認為,自己有何資格代表自己以外的AO(準確點說,是前AO)說話。偏偏提問者,又非常着意從一些個人意見,去輕易推論出廣泛的整體性。

二則,每一代、甚至每位AO的離職,各有前因。倘認真討論,我覺得至少問為何離職前,先要研究入職的心態,以後背後的社會環境。

五十歲和廿五歲的政務官離職,理由已可是天壤之別。

港英時代,港督主力外銷香港(比綽號「孤獨推銷員」的曾蔭權貨真價實得多),管治實權落在廉潔而高效的AO團隊上,加上群眾較被動,施政阻力少,尖子的優越感,不言而喻。

回歸後,港人希望當家作主,要求日高,社會氣氛變得緊張,政府以守代攻,管治文化不可同日而語。加上架床疊屋的問責制令前途黯然,見證着時代變遷的AO,感受之深,年紀與之有一大段距離的我,只敢想像,不敢斷言。

反觀我們的一代,問責制前後加入政府,仕途頂多止於常任秘書長,是早知的事。無期望,也就不會失望。只願在任何位置也刻盡綿力服務市民,同時自我增值,他日是去是留,已是後話。

在舊日,莫說AO,普通一份工也可打一世。今日,鐵飯碗又如何,沒闖過,青春枉過。在尋覓自我的過程中,人去人留本屬平常。離職,未必因為做AO特別氣餒,也不見得外面的世界份外精彩。然而時候到了,別了就是別了,對昔日的少林寺,永遠感激,但眷戀已不必。

政府工留不了人,是全球的趨勢,豈只香港?總相信個人決定的背後,時代因素不比制度的決定性少。當然,小女子的一點觀察,也絕不代表所有AO的立場。

2009年11月14日星期六

中女的真正死因

中女生日,必遇一問﹕「幾時搵番個男朋友?」或者祝福式的﹕「快點找個男朋友啦!」

不欲敷衍,老實答曰﹕「好呀,最好遇上一個人,經過相處、觀察,發現對方某些性格很吸引,開始心動,繼而朝思暮想愈走愈近,互相欣賞也互相包容。我一直期待的,就是這樣。」

「噢,那難怪你找不到男友了!」男性友人一錘定音批評得狠,我噤聲洗耳恭聽。

「你要找的,是戀愛。我們找的,是老公老婆。你說的,是過程。不是不重要,但大部分人十八廿二時已統統經歷過。成年人要的,是結果。找一個相處得來的,commit,就是了。」

吓?噢,懂了。原來今時今日女的嫁不出,男的娶不到,非緣份之差,乃愛情觀之別。

現代單身中女的成長路,大多如此:幼承庭訓,求學時期不應談戀愛,畢業之初只覺事業未成何以為家,待生活安頓了,可以好好享受男歡女愛,分享一碗浪漫稀粥,赫然發現輕舟已過,sorry,超齡了。

中男剛相反,廿歲前荷爾蒙作崇,多情地濫情地豪情地戀愛戀愛再戀愛。晃眼變了中男,拍手無塵,唯有急起直追不停進修不停賺錢,然後買車買樓尋覓一宿安穩。最佳伴侶,是一拍即合盡快成交那種。戀愛過程不是不渴求,但有過太多益發覺得千篇一律。

往日男的事業為重,女的只求好歸宿,今日角色逆轉,感情市場失衡,不在話下。有趣的卻是,人說港女過份實際港男不思進取,天曉得事實可能剛剛相反。中女千錯萬錯錯在一把年紀才去追求不切實際的兩小無猜;中男敗在務實進取只求結果不問過程。中女太遲對愛情希冀,中男一早相信愛情已死。。

不過,假若務實方為解藥,執著才是死因,我還是死得極之瞑目。

2009年11月11日星期三

完美之累

在澳門音樂節看罷《費嘉羅的婚禮》。

莫札特的作品,我才第一次看,驚訝於樂章之行雲流水。緊湊旋律帶動着錯綜複雜的情節發展,台上唱得興奮,台下看得心花怒放;情緒一轉,主角為真愛詠嘆,聽者心頭一揪,不覺又被牽動起來。沒有突兀轉接,沒有修飾矯情,時而躍動時而低迴,反正就是一氣呵成傾瀉出來。光聽音樂,不覺是個分場劇,倒像一首完整樂章。

由是邊看邊想起月前看的話劇《莫札特之死》。

奧地利宮庭典樂大臣薩利埃利一生樂善好施,桃李滿門,坐懷不亂。他把生命獻給音樂,成就無人能及(在莫札特出現之前)。莫札特玩世不恭爛醉爛滾,作品像其生活一樣即興、隨意、激情,卻已是渾然天成的傑作。最諷刺的,是莫甚至把薩所寫的一首進行曲,隨手改了節奏,放進《費嘉羅的婚禮》裡,後來竟成了膾炙人口的一章。

表面上,這是個既生瑜何生亮的故事。然而瑜亮之爭背後,大概還隱隱道出了完美之累。薩利埃利一生克己服禮,追求完美的性格使他攀上了大臣之位,但平生規行距步,令所寫的歌雖公整卻獨欠靈魂;莫札特率性、癲狂、但他讓音樂隨情緒馳騁,譜出無數完美樂章,在世鋒芒盡露,死後永遠留名。

藝術家,要有那麼一點火,一點狂,一點為世所不容,方有那為世景仰的一天。然而莫札特一生貧困潦倒,沒能看到死後的風光。薩利埃利生前萬人景仰,是大家眼中的完美人物,但他一直寫不出心中的完美音樂,最後甚至出於嫉妒殺死莫札特,令白壁無瑕的性格蒙下磨滅不了的污點。

薩利埃利和莫札特,誰更完美?誰最悲哀?抑或藝術裡的眾生,本就在追求一條既完美又悲哀的不歸路?

2009年11月9日星期一

《港孩》(下)

寫《港孩》這部書,幾乎是帶著衝動下筆的。愈寫,卻愈覺字字艱難。

教育問題,代代都有。持老賣老慨歎「一蟹不如一蟹」,對新一代不公平。唯有總結每代獨有的問題,才有機會找到出路。

教育,是為了讓孩子發揮所長。舊日,在培養人才的過程中,社會變遷尚算按部就班,聰明的孩子有空間去建立自己,遲起步的也可急起直追。

一晃眼,拜全球化和科技發展所賜,社會走得快到連成人都措手不及,孩子就更被迫囫圇吞棗。資訊未消化,便要「硬食」,剛「啃得下」,又已經「out」。

為了令孩子的路更「易走」,咱們不惜傾囊相授畢生武藝,四出搜刮靈丹妙藥。過度操練由此起,小學操中學的東西,幼稚園操小學的,未入學已學完學盡要學的,就叫做有競爭力。孩子在不停滾動的生產線上拚命向前走,被製成千人一面耐看不耐用的社會商品,當中有否成長,不重要了,過關就好。

偏偏,置身變幻才是永恆的年代,凡事講求涉獵創新、融會貫通。自學精神,是基本生活態度;歷煉,乃生存基礎。然而過度操練,令學習興趣殆盡;物質充裕,令努力的動機盡失;溫室溺愛,把挫折中的免疫力連根拔起。

面對變遷,咱們有否反省過,孩子是否已裝備好身心去迎戰?抑或咱們只在乎考評有否標準、教科書是否可靠、有沒有標準答案參考,不用離開心理安全區(comfort zone),就沒有恐懼?

問題很多,不一定都有解決方法,但至少應該面對。社會洪流,無人能獨力改變,但每人走一小步,就是社會的一大步。這個結論,好老土。但社會往往都是靠著最老土的信念,才有最突破性的進展。

把《港孩》獻給天下家長及教育同工,願共勉。

2009年11月5日星期四

《港孩》(中)

新作《港孩》出版了,友人們都問,究竟什麼是「港孩」?

潮流興討論「港男」和「港女」。

如果我們相信,「港女」的自視過高和拜金主義,「港男」的御宅成性不擅詞令,不獨是兩性間的無理漫罵,更是社會的一面鏡,反照城市某時代某種社會結構和文化的問題,那麼有一個群體,更值得我們關注──「港孩」。

根據觀察,大部份「港孩」均有一個或數個以下特徵:

一、 外表早熟、心智遲熟。
二、 很喜歡玩,但無甚興趣。
三、 對大部份事情最普遍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四、 擅於「看見」,不擅「閱讀」;擅於「收聽」,但從不「理解」。
五、 渴望被注意,但又沒有面對群眾的信心。
六、 什麼都不在乎不介懷不思考不要求,典型答案是:不知道。
七、 沒有責任感、沒有自理能力,同時也沒什麼好奇心和慾望。
八、 不珍惜學習,不嚮往長大,不怕悶,只怕辛苦。
九、 精於計算結果,毫不享受過程。
十、 本性善良,不吃人間煙火,當然也未經任何苦楚及傷害。

這些孩子都有一個共通背景,他們生於90年代中後至二千年初,一個物質相對富裕、資訊爆炸的時代。

他們的接觸面和能力,煞地不成正比。跟家裡遊遍五湖四海,但每餐飯仍由傭人一匙匙餵進咀裡;到過尼泊爾做外展,但連即食麵也不會煮;每天排滿節目,但見過的人和事,丁點沒印象。

荒謬吧?都是有血有肉的真實故事,且為數絕不少。置身事外,我們批判得輕易,近距離接觸,卻只覺無比痛心,亦不難發現,沒有歷煉不愛思考的孩子,都是咱們一手促成的。社會上每一份子,都難辭其咎。孩子是我們的未來,我們卻是孩子的劊子手。(待續)

2009年11月3日星期二

《港孩》(上)

總覺得,寫書,好比十月懷胎。由蘊釀到下筆到排版設計到出版見街,大概就是十個月的事。

而今趟,比上次出版處女作,更有臨盆的忐忑。皆因今次所出,名副其實,是個孩子,叫作《港孩》。

我是因為剛實施的「新高中課程」而與「港孩」結緣的。

新學制增設了許多要求活學活用的科目,最具爭議的通識科自不消說,其他如戲劇、辯論等,對教的、學的,都是挑戰。

不少學校在新制推行前,都會聘請相關人士,在小學及初中開設「預備班」,以求「順利過渡」。我們這些外援,就是如此涉足起教育來。

06年至今,Band 1到Band 3的學校,小一至中七的學生,短期到長期的課程,我都有幸接觸過一點。時日一久,東拼西湊,彷彿看到今日香港孩子的一些整體性。

當我們一廂情願以為,不用死記硬背,孩子有更大發揮;親身經歷耳聞目睹,遠勝紙上談兵;實情是,孩子們並沒有預期的興奮。

主張靈活學習,他們只覺無所適從;鼓勵批判思考,他們更想要標準答案;講求個人創見,其實他們對大部分事物都不關心也無甚所謂。

如果呂大樂說,四代香港人(生於1976-1990)不知自己喜歡什麼,只知自己不喜歡什麼;那麼90後的第五代孩子,就是什麼都不喜歡,什麼都不知道的「港孩」。

學習動機未建立好,「新高中」又殺到。向來習慣「零思考」的孩子,必須「重新做人」,處身這「劇變」,如何是好?

更值得深思的是,「港孩」之所以是「港孩」,是孩子們的選擇?抑或因為成長過程中,都被剝削了甚麼,才有今天的岔子?這究竟是家長的責任?老師的責任?教育政策的責任?還是最老土的說法──社會的錯?(待續)

2009年11月1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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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子新作<港孩>,即日起在各大書店發售!

特別把此書獻給天下家長,教師,以及所有關心下一代未來的人. 書中內容全由真實個案組成,希望把教育過程的喜怒哀樂,掙扎或滿足,都與你們分享!

轉貼幾篇序言,先睹為快.各位,多多指教!

***

香港家長必讀之書 張文光

明樂新書《港孩》,是香港家長必讀之書,尤其是中產的父母,能自我反思孩子的教育,走上獨立自信的人生。

明樂是自由作者,也是戲劇中人,戲夢人生,心思敏銳,竟從新高中戲劇教學和補習經驗中,總結香港高小至初中孩子的十種特徵,稱之為「港孩」。

特徵都是負面的,但全部屬於事實。這些生於溫室、過度呵護的港孩,全都活在我們身邊,甚至是我們的孩子。他們在父母溫暖的呵護中,失去學習和生活的能力,他們就是香港的未來!

明樂將港孩分做五型,故事讓人苦笑,甚或笑不出來。

生活如公主的小女孩,永遠不坐校車旅行,因為校車太悶熱,但渴望與同學一起,於是忽發奇想,希望富裕的爸爸,買大巴接全班同學一起出發。

發夢王般的孩子,生活沒有記憶,忘記老師的姓氏,只懂男的叫阿Sir,女的叫Miss,更有小學生連母親名字也不知道,因為媽咪就是媽咪。

有孩子一字不漏背熟中英課文,卻不能用說話總結文章的重點,像攝食而沒有胃,吃得快,拉得多,養分穿腸過。

孩子不怕曳,只怕Hea而成精,上課的希望就是盡快落堂,連玩都死蛇懶鱔,投訴說:「又──玩──?唔玩得唔得?」
  
還有小覇王,更值得憂慮的,是培育小覇王背後的父母,幫孩子請假旅行,老師稍有微詞,竟然指著老師說:「我個仔今次跟我參加國際會議,見的都是世界知名的外科聖手。這些大場面,你見過未?」

這些孩子,老師見得多,但歸納如此傳神,形像如此鮮明,唯有愛好戲劇的明樂。然而,她的港孩故事,恐怕他們的父母,若仍有反思的理智,絕對笑不出來。

這些孩子,正要進入新高中課程,用港孩的文化,做大學生的夢,令人有著盲人騎瞎馬,不寒而慄的恐懼。

明樂說,新高中課程千頭萬緒,目的在於自發學習,自學源於興趣,學問必先有疑,這是「中學大學化」的改革,遇上「大學小學化」的港孩一代,簡直是惡夢一場。

新高中不單是課程,而是自學的過程,若以為:懂英文便是國際視野;讀中文便會了解國情;學通識便會思想貫通,這只是一廂情願,因為人們最不明白的,是自己身邊的孩子,是在物質富裕的溫室呵護成長的港孩,用明樂的說話來形容他們:硬知識不扎實,創意沒有好橋,死未?

儘管教育艱難如薛西弗斯,把頑石推上山又滾下來,但教育也是希望工程,誰說薛西弗斯就是宿命,誰說希望不在人間?

因此,明樂的觀察並非嘲諷,而是懷著赤子的熱心,她希望:老師無所不用其極去教,學生抱著「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心情去學,這大抵是薛西弗斯的希望工程吧!
  
新高中學制與港孩的未來,未可預知,但明樂的新書和憂慮,如空谷足音,發人深省。

我誠摯推荐明樂的書,這是教育少有的好書,就像閱讀自己和孩子,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

真正進入問題  呂大樂

談教育,要有點火。否則,便會好像某些報刊的親子版上的專家意見一樣,兜兜轉轉,從不真正進入問題。

這回黃明樂寫教育、港孩、新高中、教育改革、學校、學生、學習、家長,字字肉緊,跟我平日見面聊天時總是面帶笑容,氣定神閒的黃明樂很不一樣。想她必定是基於近年豐富的第一手經驗,深入觀察,而且甚有感受,心裡有很多說話,不吐不快。她說自己是帶著衝動下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罷。

我認為面對現時香港千瘡百孔的學習環境(不限於學校,還包括家庭),並沒有一個答案或一套解決方法,但卻需要持有一種態度:一種願意老老實實的將自己的看法擺出來,不作無謂的修飾,也不左右而言他,真真正正的進入問題的態度。理論上要有這種態度並不困難,但現實上持這種態度來發表評論,卻不多見。沒有這份將真心說話講出來的勇氣,而借甚麼專家意見去迴避問題,正是我們多年來一直讓問題累積起來的原因。

黃明樂將她的觀察、感受、分析、意見整理成書,拋出了很多值得我們好好反思的問題。我們不需要全部點頭同意,但應該尊敬她正面面對問題的誠意和勇氣。

***

自序

潮流興討論「港男」和「港女」。

如果我們相信,「港女」的自視過高和拜金主義,以及「港男」的御宅成性不擅詞令,不獨是兩性間的無理漫罵,更是社會的一面鏡,反照城市某時代某種社會結構和文化的問題,那麼有一個群體,更值得我們關注──「港孩」。

我,是因為2009年9月實施的「新高中課程」而與「港孩」結緣的。

嚴格來說,我非「正式」教師,因我沒有任何全職教席。但正正因為自由身,讓我有了許多「正式」與「非正式」的教學體驗。

這些機緣,大都因「新高中」而起。新課程下,除了傳統學科,還增設了不少要求融會貫通、活學活用的科目。最矚目的通識科自不消說,其他如戲劇、辯論等,對教的、學的,都是全新體驗。為了及早準備,不少學校在新制正式推行前,都會嘗試聘請有實戰經驗的人士,在初中開設「預備班」,協助學生「順利過度」。我們這群來自各行各業的外援,就是如此涉足起教育來。

2006年至今,我遊走於各中、小學、培訓機構、教育中心、社區中心授課,由正規課堂、課外活動、到坊間的興趣班、以至個別教授;由Band 1到Band 3的學校;由小一至中七的學生;由語言、戲劇、文化,到時事、通識、演講、辯論等科目;由一次性的碰面到為期一年的課程;形形式式,都參與過一點。

這些經歷,像個「瞎子摸象」的過程。時日一久,東拼西湊下,彷彿看到了今日香港孩子的一些整體性。

當我們一廂情願以為,脫離了死記硬背的模式,孩子就有更多空間發揮;在遊戲中學習,親身經歷耳聞目睹,不再紙上談兵,一定好玩得很;實情卻是,孩子們並沒有預期中的興奮。主張靈活學習,他們只覺無所適從;鼓勵批判思考,他們更想要標準答案;講求個人創見,其實他們對大部分事情都不大關心也無甚所謂。

如果呂大樂說,四代香港人(生於1976-1990)不知自己喜歡什麼,只知自己不喜歡什麼;那麼第五代的孩子(1990後出生),就是什麼都不喜歡,什麼都不知道。

學習動機未建立好,「新高中」又殺到。向來習慣「零思考」的孩子,必須「重新做人」,並面對殘酷的公開試評分。處身這「劇變」,如何是好?

更值得咱們三思的是,「港孩」之所以是「港孩」,歸根究底並非孩子們的選擇,而是因為他們在成長過程中,都被剝削了一點甚麼,才導致今天的岔子。這,究竟是家長的責任?老師的責任?教育政策的責任?還是最老土的說法──社會的錯?

一直都覺得,「新高中」最值得討論的,不是上課如何教,考試如何考,老師勝任否,參考書可靠否;而是咱們的孩子,有沒有裝備好去迎接這個挑戰。咱們恐懼孩子追不上新課程的同時,有否反省過背後的根本問題?

「新高中」是一面無情的鏡子,把問題一清二楚反照出來。但它也是個契機,把「港孩」的討論聚焦起來。但願,咱們不會錯過這個關鍵時刻。畢竟教育要處理的,從來不光是一套政策,甚至一個考評制度,而是當中的主角──孩子們──有沒有真正的成長。

感謝所有曾經合作的學校及老師,你們把畢生熱誠,獻給了孩子。路縱難走,你們都本着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啟發孩子去找自己的人生。還要感謝呂大樂教授及張文光先生兩位前輩,一直不吝賜教,並為拙作賜序。

2009年10月30日星期五

《肺腑之言》

SARS,對香港人來說,似乎已很遙遠。

沒多少人會再用1:99消毒藥水清潔家居,感冒未必戴口罩,街頭一貫人頭湧湧。

當日的重災區淘大花園,今日依舊喧鬧。然去年某夜,我在這屋宛酒家的觥籌交錯中,聽過一眾過來人自白浩劫中的心路歷程。

黃女士二千年從大陸來港,03年一家四口染了SARS。正值壯年的丈夫不到幾天便離世,剩下她和6歲的大女兒、十個月大的小女兒與死神搏鬥。出院時,小女兒己歲半,連媽媽都不認得。至今,經濟上、感情上,她依舊孤立無援,會面中,她不停問我:「為何是我?」

梁文天一家四口,SARS時住進同一醫院,位置卻天各一方。爸爸在男隔離病房,媽媽在女隔離病房,大女兒在兒童病房,小兒子則在確診沒有感染後被送到社區中心托管。同住的陌生小朋友,天天嚇唬他:「你阿媽早就死咗!」幾個月後雖已一家團聚,兒子卻至今仍在看心理醫生。

當時進入深切治療部的,九死一生。朱少廉卻只住了一星期,便奇蹟地活過來。從鬼門關返回普通病房那天,所有醫護人員歡呼,問他要睡哪兒,他指着原來的床斬釘截鐵說:「從哪裡走,就回到哪裡!」

還有病情最輕但手尾最長的Lisa。她受骨枯之害,要定期就六種病覆診,但仍為一眾過來人組織互助會。她說:「我們是『沙士友』,不是『病友』。」

六年了,對他們來說,SARS不是「過去式」,永遠是「現在進行式」。當日接收了無數SARS病人的聯合醫院,剛出版了《肺腑之言》,紀錄各種胸肺疾病的資訊,同時為他們的經歷立下存照。我有幸參與採訪及撰寫這些故事,席間看到的,不是災害的可怕,而是人在當中的成長,但願與所有人分享。

2009年10月27日星期二

二手書的折舊與增值

都說教科書貴,奇就奇在二手市場一直蓬勃不起來。灣仔、旺角一帶碩果僅存的二手店,近年也逐一關門大吉。

不見得家長都可輕鬆負擔買書開支,死慳死抵也讓孩子有光鮮新書上課,倒似是新一代父母共有的想法。

我是二手教科書的擁躉。記憶中自初中起,年年買舊書。不為廉價,卻為書中師兄師姐所摘的筆記、課文旁的眉批、熒光筆劃過的生字、原字筆間下的重點。一半價錢,買回雙倍知識——書內的原文及用家的解說。有時書本代代相傳,每一代有默契地用不同顏色標示觀點,一卷在手,已能便利地經歷不同人的思考過程。

是以舊書的價值,不以「折舊率」計算,反以「增值率」釐定。殘舊破損的狀態,是思辯互動的見證。敗絮其外,金玉其中。這些「增值資訊」,經過消化再生,甚至比坊間教師用書裏的行貨附錄更有啟發性。

書會改版,但也打擊不了二手市場。我們甚至找來不同版次的書,逐頁核對,新例子,小心抄下;舊的,留着對照。久而久之,就不難發現社會如何演變,理論如何被修正,大眾的關注如何逆轉。書中鋪陳橫向資訊,透過比較就得出縱向視野。

由是二手市場尤其活躍,甚至有「教科書花」的交易。甫開學,各自鎖定目標訂購心儀的二手書。對書主來說,還真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愈努力求學,轉手機會愈高,賺回來的錢又拿來買下一年的書。如是者,買書幾乎不用錢。

我一直覺得,二手教科書市場催生的,是一種主動求知的學習態度。物色書的過程中,要學懂分辨當中觀點的高下;因為想轉手,所以努力把觀點的層次提升。省錢事少,年復年修煉出的學問,才是真正財富。

2009年10月24日星期六

貴課本 笨政策

教科書改版漲價的新聞時有之,今年討論得份外熱烈,大概與新學制不無關係。

三三四學制下,傳統學科外還增設了好幾十個選修科,每科的學生數目自然減少。書商說,以平均每套書一千萬元的投資,印刷費只佔一成多,其他用在編採、發行、作者分紅等支出,都不能將貨就價。工夫多了,每套書的賣數卻少了,定價高點去攤分成本,總回報仍有減無加,學生苦,書商也苦,又何「無良」之有?

老實說,若市場結構改變,用家數目不能承托生產量,汰弱留強本屬正常。幾個回合下來,競爭對手之間自然建立出默契去瓜分市場。買書者,沒責任確保書商能生存。

不過,若是政策之誤,則是另一回事。今年的貴價書,更大程度上是製作時間表之累。2009年實施的新學制,課程在一年前才由局方敲定。製作一本消閒書好歹也花幾個月,何況要送審的教科書?時間短,成本自然上漲,道理簡單不過。

其次,教科書的用家雖是學生,選購的卻是老師。隨書附送的免費教材,才是真正戰場。新學制下,弊端就更明顯,摸着石頭過河的老師,肩負新挑戰,對教材怎不加倍着緊?要求愈多,制作成本愈高,結果又轉嫁到學生身上來。課程新,家長連買二手書都買不到,怎會不投訴?

書商,也不見得好過。課程遲遲不定稿,學校遲遲不選科,供應商無從估計市場,但又不能不開工,書印好了才發現銷量比想像中少,巨額投資泡湯,又有誰可憐?

一套新制度,只問政府何時決定,不管社會能否回應,時間、資源和步驟能否配合,如此施政思維,又何止出現在教育政策上?新學制的亂子,大概陸續有來,教科書定價之爭,不過是序幕罷了。

2009年10月21日星期三

消逝別要太匆匆

中環要變身了。它自開埠以來的變遷,上一代如數家珍,我沒見證多少。倒是它,一直在見證我的成長。

記憶所及,是那又黑又窄又濕的街角。在結志街和鴨巴甸街交界,有幢毫不起眼、名叫「新中環」的舊大廈。幾歲的我,擠盡全身氣力也關不上升降機內那道生了銹的閘。

踏進沒冷氣的單位,外公穿着白背心,永遠在搖着扇。我們快手快腳開出摺桌摺椅坐滿一圍,「xx吃飯」、「xx吃飯」之聲此起彼落時,筷子使勁把飯住咀裏送。

每度家庭聚會,散席後一幫人乘電車,上層空無一人,長街水靜鵝飛,只有表姐妹和我不知醜,開了窗大大聲唱歌,划破寧靜長空。

中學時代,校舍在麥當奴道,沿炮台里走下皇后大道中,恒昌大廈的麥當勞是我們的「竇」,課後總耗在那裡消磨。後來恒昌拆了,就移師太古廣場的麥記,或在香港公園流連,反正是無事幹又捨不得歸家。

踏入社會,人仍離不開中環。每天披着盔甲般的套裝,穿上皮鞋,不情不願趕上班,擠身人潮只求不被沖走,捱更抵夜但求與城市同步。城市活潑,群眾虛脫;看似百花齊放,卻又千人一面。

某日套裝掉了鈕扣,母親領着我走上石板街,小販一眼就把在這區長大的她認出,當年的女孩,今日已為人母,而她的女兒,也都已屆成家的年紀,只有他,十年如一日,忠心地守着小檔。中環變身後,他,該還會在此?

一個只談「買樓」不談「買鈕」的時代,滄海桑田本是定律。沒了鐘樓,別了皇后,不過是前奏。但當一切義無反顧得來不及回望、細味,心,不免戚戚然。不想彈那集體回憶的老調,因相信行動可集體,回憶卻永遠個人,那怕變幻才是永恆,只望別要太匆匆。

2009年10月18日星期日

煲呔,Your「S」

「Bow Tie Keep Your Election Promise」的「Keep」字,該否加上「s」?

煲呔說,單數動詞後要加「s」,是耶?非耶?英語陳述句,或許如此;指令,則作別論。而小女子思疑,即使是陳述,頂多改為「Bow Tie Keeps 『his』 promise」,而非「your」。自命英文好的煲呔沒可能不懂,更足証其詭辯,實乃強詞奪理。

也實在苦了政治化妝師們的。強把馮京作馬,指令作陳述,不過為了將主子言行帶來的傷害,收窄至「英語文法」之爭。明眼人都知,煲呔的自暴其短,又豈止英文咁簡單?

第一、制定施政報告,是領導者最重要的責任。歷來不論港督或特首,下筆前字字雕琢,朗讀時必恭必敬。心無旁鶩情辭懇切,只求以心中鴻圖願景打動市民。

在這每年一度的關鍵時刻,煲呔乘喝水之便面露輕蔑嘴睨睨批判紙牌上的文法,那種輕佻已在大眾心中分數盡失。我們何時見過國家元首演說途中分心批評台下受眾的舉止?事後救得了文法之爭,掩飾不了狹窄胸襟,更彌補不了對肩負那份重任的不尊重。

第二、特首該有特首的視野。如果集團CEO去見客,沒就雙方意願溝通好,徒然指對方文法錯誤,你猜這單生意結果如何?又如果大老闆只懂挑剔別人串錯生字,不去解決大是大非,這個老闆,好打有限,公司高薪請你回來幹麼?

第三、特首是公僕,理應謙卑。街坊街里來申冤,就算詞不達意,政府都有責任盡量理解,盡力處理。借着英語文法的ABC踩低群眾抬高自己,漠視社會的真正訴求,還自以為格劍得逞,如斯趾高氣揚的領導者,還能旨意他去為人民服務?

「Keep Promise」的討論,不在一個「s」,而在普選。我們對煲呔的反感,也不因他英文差,而在其自以為是。

2009年10月15日星期四

「潮」的教育

生命教育,想做許久了。以前,類似的叫德育課,說的都是老掉牙的悶道理。

然而,人生、命運,其實都不能教,只能經歷。總覺得,派幾張講義,面授幾小時,沒啥意思。年輕人,才是解構自己的權威,沒什麼比由他們去講更好。

於是,某秋涼下午,我們進行了「十大潮物選舉」。同學要動手設計時下年青人最嚮往的商品,再向受眾推銷。

「這,是個4G電話!」同學一手揚起製成品。「除了有聲有畫,還有氣味有觸感。」邊說邊撫着屏幕的溫度和質感。

「它為什麼受年輕人歡迎?」我問。「年輕人鍾意拍拖,拍拖要攬攬錫鍚,有得聽有得睇冇得摸,怎行?」

另一組同學大腳一伸,他們的「潮物」,正是一雙「潮襪」。「把敵人的名字寫在襪底,天天踩他。」

「會有年輕人市場麼?」我看着這像「打小人」般的玩意。「後生嘛,什麼都看不順眼,當面又不敢講,就在背後講。」

眾多作品中,還包括具備影音攝錄打機無綫上網及投注(!)功能於一身的眼鏡、按個掣就轉款的T恤、邊走邊做腳底按摩的球鞋...

年輕人看年輕人,其實比誰都看得透。愛潮,因為貪快貪新貪就手貪官能刺激,怕悶怕辛苦怕付出怕冇面。當中的對錯,很清晰;惰性和慾望,卻又乃人之常情。

成人的批判,孩子本能反抗,換個角度,由他們來做「市場研究」,竟又會反過來幽自己一默。

「一句講晒,潮,即是多餘!」何解?「明明穿了裙,內裡又要多穿一條褲,不是多餘是什麼?」

「毒品,最潮!」「唔潮政府都唔駛禁毒啦!」「你估真係鍾意吸毒咩,貪潮之嘛!」

生命教育,重點大概不在說教,而在於釋放孩子的自省能力。

2009年10月12日星期一

率性的勇氣

「樂,我想辭職。」唐希文告訴我。

「支持你。」我想都不想就答。

「我知所有人不支持,你也會支持的,所以故意問你,嘻!」

「離職了,找我,請你吃飯。」

希文是大學師妹,不算識於微時,卻一同做過許多人微時才有的夢﹕寫作、出書、寫專欄。

這些,她都做到了,入行比我還早。當初我想做自由人,第一個就請教她。她給我講的,都是蝦碌,包括遇人不淑追不回血汗錢,邊說邊格格笑,丁點不氣餒。

到我入行,恰巧她不勝家庭壓力,決定打政府工去。返工三天,老闆問她在幹啥,她竟答﹕「在打辭職信!」老闆也不動氣,拉着她說了半天把她留下。

政府的工作間都是土沈沈的,她放滿一桌毛公仔,在電腦貼滿貼紙。同事瞠目,她嘆氣﹕「不做點什麼,我再也找不回自己了。」

我們寫的東西,風格迴異。我筆下心境老,她的筆觸青春常駐。小說出完一本又一本,寫的都是少女情懷。她的fans,全是小學生,其中一個還為她的著作執筆寫序。

當日入政府,她問我,贊成麼?我說﹕好,有不同歷煉,寫作題材才有突破。今日她問我,辭職好麼?我還是那句﹕有歷練就好,闖了,題材就來。

幾天前,她在自己的專欄寫道﹕「習慣可以是很恐怖的一回事——它使人在不知不覺中迷失自已。」我讀着,百般滋味在心頭,這翻掙扎和體會,只自當過自由人的才明白。

希文說,何必為不喜歡的工作,去放棄真心所愛?一窮二白,很努力很努力就是。我是過來人,感同身受,全世界看見她的任性,我看到的,是率性背後的勇氣。多少人一生也無甚所愛,我們找到了,值得窮一生去爭取。

老友,歡迎重返自由人行列。同路人,在此。

2009年10月9日星期五

假如我是甘乃威

甘乃威涉嫌求愛不遂炒助理,教我想起這段往事﹕

念大學時,參加了日本某銀行的研修計劃。日本社會男尊女卑,銀行又乃龍頭工業,男權愈發橫行,間中輕薄女下屬,見怪不怪。

我們一群香港來的少女,看在眼裏滿腹疑問,受在身上更是孰不可忍。每逢飯聚,男高層指點我們蹲着替其斟酒,盯緊敏感部位說有味笑話;參觀集團旗下美容院,鹹豬手借勢揑面撫肩...

我們生氣了,起勢抗議。女同事好言相勸﹕「日本文化也,他們沒惡意。」我們群起反駁﹕「在香港文化裡,性騷擾可是犯法的!」

銀行的回應倒是快,翌日男高層已被抽掉。回港後,老師問,銀行想為事件作交待,你們有啥要求?炒了他?我們一呆,心想,又不用如斯誇張。「正式道個歉吧。」

幾天後,當事人親書的道歉來了,帶信的,卻是比他更高層的總經理。千里迢迢由日本飛來,聯同香港支店店長,鄭重朗讀道歉書,末了深深躬身一鞠。少不更事的我們,一時反應不了,倒內疚把事情鬧大了。

後來回想,才明白銀行鄭重回應,不過基於兩點:一、類似事故,投訴人的主觀感覺,素來大晒。二、任何人的錯,都不能影響銀行聲譽,但求盡快平息風波,鞠躬認錯又算什麼?

甘乃威事件,重點不在有否示愛,而是投訴人是否覺得如此。與其死撐,倒不如直接為誤會致歉,繼而解釋,炒魷非因老羞成怒,只是為免尷尬才終止合作,但事主工作表現一向好,所以予以額外賠償。這個說法,總比較順耳吧。死撐,徒令事件演變成政治誠信風波,值得麼?

(題外話,某即時新聞起題:「譚香文指甘乃威曾兩度示愛」,驟眼還以為甘追求譚,驚嚇度,直達十級!)

2009年10月6日星期二

心能轉境即如來

難得幾天假,上班一族口口聲聲要放下工作,三句不離又掛在嘴邊。眾人同聲一歎,怎麼如斯不爭氣?

是有這種人的,工作時工作,遊戲時也想工作,歸家又不忘工作,他們,叫工作狂。

但有更多人,放工便是放工,未下班,心已飄到老遠,甚至沒心裝載去上班。

所以,對多數人來說,放不低的,非心情也,具體得不得了的一疊疊文件是也。由公司捧回家,沒看多少,翌晨又原裝捧回公司。心急將之解決,放假砍埋返工柴,咀咒就是如此伴隨一生。

自由人,心境也不見得自由。散件工作,說完便完,無奈一雞未死另一雞已鳴,「放下」,不過是為了盡快「摃起」下一個責任。

工時尚且可硬性編配;腦細胞卻隨時不由自主啟動。於是,工作時工作,放假也是工作時。

以毒攻毒,只得倚仗其他更講求集中力的東西。有伴時,埋首喪玩圖版遊戲,分秒必爭,老竇姓咩都唔記得。沒伴作樂,就去看電影,最好是對白超多劇情超緊湊那種,偋息至幕下,渾然不知身在何方。連這也怕分心,索性去演戲,由觀眾變演員,想抽離都難。

腦汁搞盡了,人也虛脫了,方想起留學時某博士生友人,日間教書,晚上兼職洗碗,深宵做研究。我驚訝於他的毅力,他卻樂在其中說:做研究時,手腳休息;洗碗時,大腦休息;愈多工作,愈多休息。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休息即工作,工作即休息。如果我也可自我催眠:寫稿是教書的休息,教書是返電台的休息,返電台是做採訪的休息,做採訪就是寫稿的休息...正是心能轉境即如來,又何需刻意放下?

或許,城市人最欠缺的,不是無窮魄力,而是那凡事看輕看開看破的平常心。

2009年10月3日星期六

M型應徵群

貧富縣殊加劇,大富與大窮日多,中產都不見了。

勞工市場,一樣出現M型現象,上回談及打工仔煩惱找不到懂變通的僱主,原來僱主也一樣為應徵者質素之參差而頭痛。

信不信由你,差者,夠膽在面試時,提出類似問題:

「這份工是否日日都要返?」「請問出糧點出?現金還是支票?」 「可否只來返工,不來培訓?」「你間公司,其實係做咩架?」

此等質素,何只不錄用?見面都嫌嘥時間。

強者,則不但做足功課,表現好兼有自信,臨場應變也不失幽默感。

友人Y任職投資銀行,每次面見新人都循例問:「你為什麼覺得自己適合投行?」而他認為有史以來聽過最好的答案是:「因為我不喜歡睡覺。」

友人Maggie Cheung,面試竟被問:「You got the same name as the artist (張曼玉),but she is much more beautiful。」她氣定神閒回應:「I am much younger。」

友人H應徵非牟利機構,臨別時考官告知,獲聘者會有電話通知。她說:「就算不獲聘你也要致電我。」考官不明所以。「我可以來做義工嘛!」兩星期後,上工了。

當年考AO,人人面試半句鐘,友人狀態大勇,與考官舌戰一小時,不分高下。臨別考官問:「你還有否別的問題?」友人即答:「有,我可否喝口水?」考官忍俊不禁,逕自拿起礦泉水潤喉補給。

僱主們都說,標青的考生,不是沒有,每輪招聘總遇上三幾個。不過工揀人時人揀工,到你奉上聘書,對方早已另有高就。

而大部分僱主,其實不需一個三頭六臂的。中上質素,勤力盡責就是。失業率高企,這些人,一個花盆掉下來也砸死一百個才是,怎麼見來見去,都只有少數尖子和無數混吉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那一群,都到哪兒去了?

2009年9月30日星期三

沒有Just Fit,只有變通

市道好轉了點,求職的、請人的,又活躍起來。

你尋我覓,僱主怨請人難,求職者同樣慨嘆找僱主難。

驟耳聽,像風涼話。今時今日,不失業已偷笑,還挑僱主?弊就弊在,沒智慧的僱主,往往也是請不到人的原因。

經濟愈差,僱主安全感愈低。怕嘗新、怕冒險,請人最好現買現賣,用低成本找個不用培訓又能「just fit」的。

例如去Yahoo應徵,最好曾在Google工作;百佳員工失業,惠康的大門為你而開。

妙想天開,有點常識都知,命中率萬中無一。但客觀的高失業率正好助長僱主主觀的一廂情願,於是千帆過盡,艇仔也找不到一隻。

類似故事,聽過不少。「請問你有否xx(通常是些零星小事)經驗?」「沒有,但雷同的很多,如...(被打斷)」「xx於你,最難忘是?」「類似經驗中,我曾...」「你對xx有何評價?」

看來比自己還幼嫰的人事主任,機械式發問。考生氣結,若閣下只求一些「 fit in」的答案,不如填份問卷算了,何苦嘥時間見?

唉,何必動氣?那人事主任,大概也是在「just fit」的原則下請回來的,除了重覆做了半生的指定動作,也沒啥好出賣了。

「just fit」的心態,若用來請CEO,還可理解。把競爭對手的靈魂挖過來,再鳩佔其市場份額,最爽。

但稍有經驗的中層員工,就算礙於時勢短暫失業,少不免也想乘機突破。對新僱主,多少有點期望。若來者只求有工就做,僱主更應三思。

員工的可塑性,通常來自不一樣的經驗。「 fit in」,不一定很fit,而頂多只可「just」fit。市場稍變,就變成unfit。

逆市最缺的,是新思維。職位是死,人是生的。世上果真沒有fit員工,大概皆因缺乏懂得變通的僱主。

2009年9月27日星期日

彩虹下的約定

「彩虹劇社?是同志組織麼?」每逢向人推介我的演出,都遇上這一問。

在那個同志不是議題、彩虹亦非符號的年代,「彩虹劇社」不過取名自簡簡單單的——彩虹邨。

十來廿歲的孩子,在金漢樓地下的活動室,閒來無事,演家家酒都演出癮。熱情肆意發酵,後更演變成黃大仙區議會轄下的戲劇小組。待規模壯大了點,才獨立出來輾轉遷至土瓜灣現址。飲水思源,遂以「彩虹」命名。

這些故事,口耳相傳回來的,因為明年便是35周年的「彩虹」,比我還老。六年前加入時的情景,歷歷在目﹕「怎麼這兒的人,大的至少比我大十年,小的也至少小十年?」

如斯一個組合,關係宛如一家人。「斷六親」排戲,不過為了棲身另一個歸宿。有些社員,後來也當真在此成了家。

老婆退隱,老公偶然難得來排戲,都定必定時報到。演戲的,感情表達素來率真,也不怕聽者肉麻死。聲言不准老公「再」沉迷戲劇的老婆,竟破例借出任教幼稚園的課室作排練。校長在旁開OT,我們嘈喧巴閉排練。剛巧兩個小孩角色缺人,被感染了的校長又帶同一雙子女來,加入了這大家庭。

是劇監製也是第一代社長,八年前換了腎,久休復出的他說,卅年來人去人留,為各種原因暫別是常事,但心裏總惦念着,時候到了,就會回來。「我同老婆講,我仲有好多嘢要同啲後生學。」他不慍不火地說。

年度演出,像個不變約定。舊雨新知,看戲者,說不定下次就是演戲人。近35年歷史,如此代代相傳。

10月15至17日,我們會在葵青黑盒劇場演出兩個劇目,一個關於汶川地震,另一個是愛情小品。6年來的經歷令我相信,沒哪一處,比「彩虹」更擅於演繹人情味。

2009年9月24日星期四

別了,輕狂歲月

日本友人帶來口訊,ICU(國際基督教大學之簡稱)的幾所男女子寮要拆了。「是嗎……」我心一陣失落,塵封了的記憶,驀地騷動。

三人一房,放一張半碌架床(其中一張被硬生生斬半分別放於兩房)。書架印着褪色的出廠日期,竟是遠古的50年代。冰天寒地,擠得不能轉身,六片屁股乾脆坐在爐上取暖。寮的內外只靠學生輪流打掃,拿着甩毛掃把將塵由東角堆向西角,眼不見為淨。

超簡陋的居所,於我們是歡樂天地。黃昏時分,大廳榻榻米上橫陳着幾十人在看電視。狹小電話間內,多國語言環迴轉,我等交換生忙著報平安。突然停電那夜,生人不生膽的青春少艾群起尖叫,某人在床底掏出珍藏多時的清酒饗眾,定驚為名,放縱為實,醉掉半晚。

日式浴室內,素來肉帛相見無所遁形。生日那天,如常入內正欲洗白白,全人類突然轉身向我拿着花灑當咪起勢唱﹕「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一絲不掛接受祝福的場面,回想都臉紅。

寮生窮,不知誰的鬼主意,把浴室改成收費澡堂招待男生,只此一天。不想歪也就不覺意識不良,竟也成功籌得添置物資的經費。

年度寮際選美,「佳麗」是反串的男生。瘦削而容貌骨子的友人塗得一臉白,穿一襲瑰麗黑裙,儼如日本著名「美白天后」鈴木莊能子上身。掄元而歸,獎品竟是巡遊JR車廂示眾!車頭走到車尾,車也剛好由三鷹走到新宿。潛入預訂好的地窖酒吧狂歡,嘗了平生第一口Kahlua,一喝鍾情。

聞說寮拆後,會重建成保安清潔管理全包的新型宿舍。校方隆重其事舉行送舊迎新儀式,席間嘩鬼已杳,徐徐老矣的舊生卻翩然至,想必是為了緬懷那一去不返的輕狂歲月吧。

2009年9月21日星期一

不平凡的自我介紹

不過是開學的指定動作,幾百字加一幀照片,竟掀開了一個個教人動容的故事。

樹仁大學新聞系<採訪與寫作>的班房裏,坐滿選修此課的中文系同學。廿雙善良的眼晴,總是安靜聽講。平靜面容的背後,卻原來都有不一樣的經歷。

L右耳先天失聰,左耳弱聽。有病當沒病醫,母親竟鼓勵她學小提琴,練習分辨音差!苦練下,奇蹟地考獲七級。聽障外,她還有語言障礙。母親的「獨門秘方」,是向L朗讀唐詩!L對文學的熱愛,由此燃點,甚至蓋過了語障之懼。至今拿了不少寫作獎的她相信,人生的絆腳石,也是發掘真正興趣的契機。

T工作了廿年重返校園,期間經歷了六年夜校生活及兩次高考。育有兩子的她,每天都把堂上所學的,帶回家跟兒子分享。她的理想,是當教師。

c說剛過去的暑假遇上無良僱主。大伙兒選擇息事寧人,獨他堅持到底,成功取回薪水。打工期間,亦師亦友的同事被淋鏹水受傷,令他心痛不已。情辭懇切,我邊讀邊看見一個敢言而善感的小伙子,躍然於紙。

許是出身中文系之故。同學的行文都有叫人追看的張力。其中一篇,由同學在雲南與當地司機的對話寫起。傻兮兮每事問的她,還真有點初出茅廬的記者的影子。路上的苦頭、小妮子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決心,教我會心微笑。照片裏擺出超人甫士的她說,一路上風光如畫。雲南如是,人生也如是。

還有一些,由自己的星座、寵物、名字的由來開始講。像是隨筆偶拾,卻都看得出花過不少心思篩選整合。同學不約而同強調自己平凡,讀得動容的我,憶及曾收過無數「行貨」的介紹,對照眼前的真心分享,只想說,做人有heart,就已是個不凡的人,不凡的人生。

2009年9月18日星期五

Cold Call,你今日接咗未?

諷刺地巧合,晚飯時分,正當新聞說着消委會接獲多宗「纖體代言人」投訴,家母的手電響起。

「你好,我地係xx纖體中心,想介紹返個做代言人嘅優惠...」媽媽忍不住笑了,認識她的人都知,她非常非常瘦,是再增十磅廿磅都追不上標準那種。

管你繼續揭發,照舊硬銷可也,甚至懶得叫停幾天避風頭。無他,一分鐘打兩個(或更多)電話,一小時百二個,一天千二個。多數人嚇跑了,只要還有幾個傻瓜落搭,已可喜可賀。最可憐的,只是那終日吃閉門羹的推銷員。

總覺得漫無目的致電硬銷,好低手。徒靠廉價勞工死纏爛打,全無市場智慧可言。不過,這與來電者無關,對方都不過搵兩餐。

於是,有點教養的接聽者,都做不出一聲不響掛線,但又想盡快脫身。如何招架硬銷電話,竟變了友儕間的恆常話題。

都公認「不需要」幾乎是個最普遍也最爛的答案。婉拒,對方從不知難而退,反更鍥而不捨為你製造「需要」。

貸款電話,尤甚。「而家樓價低,可以借錢買番間喎!」吓?!「有冇小朋友?可以借錢投資教育基金!」「或者遲d需要呢,有得周轉好過無。」「年息只係X.X%,好抵喎!」唉...

集體智慧的結論,是轉守為攻。「太好了,我正等錢駛!不過...我破了產,仲借唔借得?」推銷員一呆,反過來安慰鄙人兩句,略帶遺憾地打退堂鼓。

又或者去盡一點:「我大把錢,不如倒借給你,利息仲低過貴公司,有冇興趣?」電話的另一端,聽罷哈哈大笑,答曰:「咁你請唔請人做推銷?我可以幫手!」然後竟真的爽快收了線。

硬銷電話,對來電的、接聽的,都是無奈,加些幽默感捱過就是。

2009年9月15日星期二

別敗給自己的苟且

五區總辭,最值得討論的,其實不是誰辭誰不辭,甚麼時候辭。我比較有興趣研究的,是政府如何接招。

曾揚言「玩鋪勁」的曾蔭權,好可能根本不會硬踫。不是他膽怯,而是沒必要。文明社會,霸王硬上弓,素來行不通;反之妖言惑眾,管你信不信,只要大眾沒心思去深究,奸計就得逞了。

鑑古,知今。零五年的政改方案,在民主派反對下不獲通過,泛民受盡千夫所指。當時政府建議,800人的選委員會增至1600人,特首選舉的提名門檻也由100個增至200個。新增的800人如何產生,政府諱莫如深,只知包括委任區議員。

如果後來者仍是欽點出來的,那麼人多了,制度不但不會更民主,既得利益反可乘機進一步擴張。這些灰色地帶,很值得斟酌。不過,肯花時間去看去想去討論去提出疑問的,沒幾人。反正政府史無前例搞了許多大動作,配合大規模造勢,大眾也就想當然地相信,當中已有大幅讓步,收貨了。

零七年如是。政制改革咨詢文件提供了逾百個組合,沒一個涉及民主精神的核心。市民只覺花多眼亂,又不好明言沒耐性研究,索性盲從官方口徑算了:「咁多選擇,點會冇個好?」結果?咱們的制度,至今仍舊原地踏步。

五區總辭,政府極可能又故技重施,拋出一堆不三不四的方案,大力唱好,以示讓步。魔鬼,在細節中。但羊群裡,沒多少願意去找出魔鬼。一輪格劍後,非驢非馬的方案過骨了,泛民議員捲鋪蓋去了,民主路上,香港仍舊沒寸進。

如果總辭引發的公投,結論是香港不需要民主,我沒話說。但若咱們嚮往民主卻又不願花心思去分辨真偽,那千錯萬錯,不在極權,只錯在自身的苟且。

2009年9月12日星期六

給選民的最後通諜

泛民建議,若年底前政府仍未交待2017及2020的終極普選方案,勢將「五區總辭+補選」作變相公投。若2011仍未落實路線圖,則23名泛民議員將集體請辭。

這一鋪,賭得很大。因為對賭的一方,其實不是曾蔭權,連「阿爺」(中央政府)也不是,而是全港市民。

制度扭曲、權力懸殊,憑常理都知,「阿爺」何需讓步?否則,回歸多年,談判早開始了,還等今天?現行憲法框架下,泛民連請「阿爺」埋枱講數的本錢都無,還想討價還價?

「阿爺」無敵,徒有死穴一個──香港不能亂。亂者,非指生事暴動,密不透風的專制政權眼中,城市同心空群而出和平理性地提出訴求,已經非常非常「亂」。在繁榮安定與不讓步之間,「阿爺」未必選後者,不然50萬人上街就不會令23條立法無限期擱置。

坊間普遍認為,五區總辭之成敗,取決於泛民的動員力。我卻覺得,「動員」一詞,很被動。代議政制下,議員是咱們的代表,廣大選民才是議題的終極提倡者。雙普選,大把人支持,但願意為這共同理想付出的,有多少?

議員們聲嘶力竭爭取多年,走到這一步,制度有缺憾、執政者怯懦,除了民心向背,還有啥可持?用自殺式戰機去打沒把握的仗,不過希望社會醒覺,民主屬於咱們每一個。

在政治前輩們為建議帶來的「曙光」而略表欣喜之時,我仿彿也感受到泛民在這些年來的幾許絶望。今日,「晒冷」了,為着對賭全港市民盡地一鋪回應的勇氣。一場就大眾對普選渴求度的終極考驗,兵行險着,只求背城借一。倘若不得要領,那麼23名議員告老歸田,不過遲早。然則沒有民主,也就沒什麼好怨了。

但願是我悲觀,或許一切,不過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開始。

2009年9月9日星期三

劉華與煲呔

是非黑白對錯緩急輕重的價值判斷,早已迷失於眾聲喧嘩中。

河水不犯井水的男人,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相近時間發生,對比何其諷刺。

「拖」(解作「拍拖」還是「拖拉」,悉隨尊便)了朱麗倩多年的劉華,千夫所指。廿四年來欠一個名份,罪不至死,群眾眼中真正的死罪,在於「睜大眼講大話」。

不過因為答應了交代婚期而無信,連跟了偶像半生的歌迷都群起聲討。勢成騎虎,當事人,認了低威認了錯,公開了家事。結果?「粉絲」走了,工作抽掉了,市場沒了,從此剩下比「負心漢」更絕的稱號——「大話天王」。

張三李四,自命睇住你大睇住你壞自然有權踩過界,把「誠信」無限放大,只為滿足八卦心態。沒話說,只覺群眾可笑、劉華可憐、香港可悲。

別人的婚事,干卿底事,咱們百般肉緊。切身到不得了的問題,例如執政者違反親口許下的承諾,香港人卻只得一句﹕「關我咩事?」

特首選舉期間,煲呔言之鑿鑿任內解決普選問題,兩年半了,時間表都沒一個。劉華遲了公布婚訊已眾叛親離,煲呔三番四次言而無信,又如何?朱麗倩沒有名份,咱們都覺切膚之痛;特首欠全港市民一個交代,竟又可無限包容?別人的感情咱們都要公審,大是大非反而置苦罔聞?

八卦無罪,民主有理,可以全情投入窺探別人私隱,同時義無反顧追求高層次的普世價值;既能羊群地聲色犬馬,又能獨立理性地關顧社會;享受低俗,嚮往清高;我一廂情願相信,這種跳脫、多元而入世的社會個性,香港獨有,更是香港最可愛之處。

何時起,咱們回落到只在乎明星感情忠誠度,不在乎執政者誠信度的水平了?香港人,是時候「升呢」了。

2009年9月6日星期日

生死時速

開學了,生活,又變回生死時速。

因為突如其來的教職,自數星期前開始心情繃緊。老想着如何偷點時間,再偷點時間。

我的「multi-tasking」伎倆,素來聞名友儕。回家旋即開電腦,趁它啟動時翻熱食物,邊吃邊讀電郵,洗澡時構思回應,完事立即埋位回覆,時間配合得天衣無縫。

留學那年,每次外遊歸來,衝入宿舍衣服未換便先接駁相機電腦,趁電腦存取幾百張照片,火速更衣梳洗,把旅途上的髒衣物送到洗衣房。回頭相片已存,立即分門別類分發好友,電郵送出之時,衣服又已連洗連乾搞定,快手快腳摺摺摺,由踏進家門算起三小時內已回復外遊前的狀態。

返學如是,眼未睜開便把麵包扔進焗爐,隨即到宿舍樓下翻熱便當,折返換好衣服,麵包剛出爐,邊吃邊下樓在微波爐內抓回便當起行,由起牀至出門才不過廿分鐘。

健身室內,儲物櫃與更衣室廁所和浴室的距離其實極近,但團團轉往返已夠自己發脾氣。也不怕異相,索性把所需物品袋起,挽着膠袋洗臉洗澡換衫去。算死草,只為早十五分鐘離場。

把時間無限槓桿,會上癮的。什麼都可一心多用,只有讀書不行。左度右度,唯有省掉「交通成本」。於是踩盡油備課的日子,是這樣的﹕桌上攤滿書簿文具電腦,抬頭窗台有熱水壺,左面是放乾糧的小櫃,右面是迷你雪櫃。

餓了,左手開櫃拿個杯麵,放到面前添熱水,右手開雪櫃掏飲品。觸手可及之處,齊備一日所需。眼光鎖定於課本,一目十行全速前進。

急煞車,是因為友人看不過眼的一句﹕「去得咁盡,不如把座位改成坐廁,那才真是邊度都唔駛去的最大方便!」

2009年9月3日星期四

錢作怪

說來奇怪,以前總不明白,怎麼有些香港人,去泰國如返深圳,想起就行,像另一個家。

於我,有得揀,寧願走訪大江南北、探索歐陸風情、甚或橫渡東瀛,反正有排未輪到泰國就是。

幾年前,出於好奇,往曼谷一趟。名勝半天看完,購物非我杯茶,除了吃已無事幹,更證實心中的悶旦印象。

然而世事就是奇。誰料到,近八個月內去了泰國兩次,每次賴死不走的,竟然是我!

數十港元,足以在五星酒店嘆下午茶;肥美海鮮宴,炒青口、蟹粉飯、燒魷魚、蝦餅另加飲品,合共不過百多塊錢;香港廉價按摩的收費,夠在當地典雅古老小屋做半天香薰療程,手勢絕頂;陸上悶了,出海玩玩,海洋生物想看甚麼有甚麼...留一星期都意猶未盡。

感覺180度轉變,百思不得其解,終於,想通了──錢作怪!

從前,浪遊歐洲,拿着長法包、熱咖啡,踢着殘舊波鞋走遍古今文明。風光處處,分文不花,多瀟洒。去旅行,就是名符其實行行行。累了,鑚進博物館嘆冷氣,還有免費導賞補充腦袋養分。

同樣思維去泰國,一無所穫,徒然晒成人乾。如今,明了,泰國旅行者,結伴消費也。肯花錢,服務肯定超值。沒錢花,就沒啥好說了。

當地人說,泰國還有個精英計劃,遊客付三十五萬港元,終身免簽証,有特快通道過關專車接送,包一世保險、每年驗身一次、高爾夫球套餐及按摩療程各廿四次、頭等機票買一送一...不怕你精不怕你呆最怕你不來,千金散盡還可轉售資格套現,留待下手再來血拚。

我聽得皺眉,有點抗拒這超便利的消費誘惑。對方竟若無其事回一句:我們去香港,也不是為了豪吃豪買?難道為歷史文化不成?有何不可?

2009年8月31日星期一

城市來的不速之客

大鄉里出城,故然可笑。城市人入鄉,也難免丟人現眼。

上周與友人到泰國華欣避世,日日陽光海灘、椰林樹影,吃、住、玩,甚麼都好,只有來自城市的我們倆,最失禮。

走入希臘小白屋般的酒店房,落地玻璃窗前一片醉人美景。忍不住出去伸個懶腰,吸口清甜空氣,突然,一團毛球繞着小腿在轉,本能尖叫一聲,身旁的友人同時花容失色。

小狗一隻,把我們嚇死了,還大模廝樣躺在按摩池旁賴死不走。致電服務台﹕「這裏有...有條狗,可趕牠一下嗎?」「吓?有什麼?」服務員一副不可置信的語氣。「狗...」「哦...哈哈!ok。」對方失笑,大概在想:狗而已,有啥好怕?好明顯,世外桃源裡,人禽共存本屬等閒。

接着,打開廁所門,頭一抬,我的天!四條蜥蜴僵死了般「啜」在天花上!再求救,看來廿歲不到的服務員折返,拿着橡筋一拉一射,「卜」一聲,蜥蜴應聲墮地。

他眼明手快,我們看得儍了眼。頓時忘了恐懼,拉着他起勁殺殺殺,「呢度仲有,呢條呢條。」裏裏外外,片甲不留。幾個回合下來,服務員忽然停手,正起色看着我們說﹕「這,也夠了吧。」方驚覺我們把快樂建築於蜥蜴的痛苦上,慚愧地收手了。

翌晨起來,在沙灘旁吃早餐,狗兒又至。在相安無事與你死我亡之間,我們還是選了後者。服務員再次拿着籐條追來,狗兒哀鳴了一聲,懂性地邊回望邊拔足狂奔,我們看得有點心痛,只恨自己膽小。

終於安然坐下,拿起麵包,果醬上伏滿螞蟻。今次,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再殺生,避重就輕舔着未被沾污的牛油,用紙巾抹了抹蒼蠅爬過的麵包,大口大口啃起來。

2009年8月27日星期四

避世行

友人辭官歸故里,忙了十年,終於狠心離職呼口氣。小女子漏夜趕科場,預計新學年起,氣不能透一口。等着閒與等着忙的兩女子,一拍即合,誓要偷空來個避世行。

今次落腳的,是泰國的華欣,即泰王別居,全國最樸素最隱世的地方。

尋遍坊間,只有半本相關旅遊書。憑着網上預訂的酒店地址且走且找,大街上一「的骰」小屋乍現眼前。

全落地玻璃設計,以為一目了然,走進方知別有洞天。木板架起長長走廊,沿路圍着扇扇巴蕉葉,熱氣全消,只覺一陣清涼。

走廊盡頭,竟是與海相連的偌大泳池。入夜,涼風吹得池水皺,兩個池中間開了條小路,拾級而下即可投奔漆黑大海,看得人又心癢又心寒。大海沒眼,還是不欲冒險,打道回房。

翌晨,陽光刺眼,施施然起床,走近池邊一看,嘩嘩不得了,大海退到幾十米以外,池間的石階,原來通往延綿不盡的白沙灘。

飛奔下去,四顧無人,只得陽光燦爛,雞蛋花怒放,椰樹堅挺。灘頭走到灘尾,一身汗濕折返,換上水著縱身一躍,二人獨佔大泳池,樂上半天。

晚上到小鎮吃飯,依舊如入無人之境。「究竟呢度點為皮?點生存?」是我倆在所到每處,反覆說着的話。

臨別那晚,下榻之處更偏僻。離市中心一小時車程,房間是一獨立小白屋。腿浸在私家池中,身躺於地,仰頭就是滿天星。幕天席地,閤上眼,鼻孔都嗅出了寧靜氣息。房間內,連電視都沒有,只有不停放送的輕音樂,以及各式棋盤和遊戲。

拜泰王所賜,在泰國竟出奇地遠離聲色犬馬黃賭毒。兩個大細路,埋首喪玩層層疊,愈夜愈興奮,最高紀錄由原來18層疊至33層,心情,也由18層地獄的工作壓力,過渡至重生。

2009年8月25日星期二

正經迎新

快張為某大學迎新營辦戲劇工作坊,跟朋友談起,反應竟是:「O-camp,不就是那些性愛派對?」

因為幾個意淫的遊戲被傳媒大肆報道,近年迎新營都被扣上「不正經」的帽子。其實,不少迎新營,不但談不上出位,反而正經得有點嚇人。

在我的記憶裡,一直有這一段:

當年,入營首天便要選科。花多眼亂,公平起見,組長把各科名額列於黑板,然後抽籤決定大家的選科次序。

我們輪流緊張地選,組長就忙著在黑板又擦又改,紀錄剩餘名額。人太多,愈寫愈亂,未幾,誰選了甚麼,都分不清了。

就在我們吵作一團的時候,系主任闖進宣佈,由於不少學系選科都出了亂子,校方臨時決定,由他負責分派要修的科目,不得異議!

「吓?有冇搞錯!」「唔公平!」「上訴啦!」一群新鮮人,本已無甚隊型,現在更如熱鍋螞蟻,七咀八舌想對策。

好不好聯署上書校長,爭取一下?

難度太高了,不如先向系主任埋手?他看來像個好人,先勸服他,再由他勸校長?

哎呀,有沒有賴皮點的方法?不如照舊自行選科,就當是系主任的分配,那不最簡單?這次,有秩序點就是了...

你一言我一語之際,系主任又至。反高潮來了,原來,一切不過是場戲!刻意發放假消息,是為了考驗新聞系新生,面對不合理的校政,有何反應。

我們,被玩了!不過,半點不嬲,還興奮地借題發揮談了一晚。校政,切身的,不切身的,與我何干?議題當前,如何團結力量去爭取?甚麼叫公平?何謂民主?

虧搞手想得出這遊戲!平生首次認真探討問題,稚嫰心靈自我感覺極良好。我們,終於開始長大了,大學生嘛。

2009年8月22日星期六

浪漫是...

浪漫是...不能見面,念念不忘;見了面,戀戀不捨。

浪漫是...聽到不好笑的笑話,全場只有你和他互換一個無奈的苦笑。

浪漫是...上了歸家的車,下意識回望,他在目送你離開,直至消失於眼前。

浪漫是...人群裡相隔「無雷公」般遠,仍然清楚嗅到他的氣息;走近得只剩一吋,又沒勇氣去牽那甩來甩去的手。

浪漫是...突然想起他,電話就來了。

浪漫是...在人頭湧湧的大街上,瞪大眼去找他的身影。

浪漫是...在千里無人的廣場上,看着他施施然走過來。

浪漫是...二人不約而同盯着付近的鏡,卻原來都在鏡裡偷看對方。

浪漫是...合力煮一頓難吃的晚飯,去一趟迷路的旅行,經歷無數失敗的嘗試。

浪漫是...兩個人在一起,甚麼都沒做過,仍然覺得很快樂。

浪漫是...你率性,他比你更率性。

浪漫是...雞啄唔斷,言不及義,突然又像約定般同時打住,享受一瞬欲言又止的沈默。

浪漫是...才剛開始吵架,已在盤算如何氹返對方。

浪漫是...滿腹牢騷等着向他訴苦,一踫面,興奮得千噸煩惱都忘掉,連訴苦的必要都沒有了。

浪漫是...他唱歌走調得離譜,生活一塌糊塗,寫情書白字連篇,仍有本事令你感動得淚流滿面。

浪漫是...在異鄉十萬八千里的高空,看着美得叫人窒息的夜景,眼前忽然浮現他的臉。

浪漫是...與你做上述一切的,是一個你喜歡的人。

浪漫是...就算沒有這樣的一個人,把想像化成一篇文,與不存在的靈魂神交一陣,仍覺無比吸引。

2009年8月19日星期三

耳朵看的戲

「一個肥頭耷耳、頭髮褸丘、衣着老套的後生仔,在秋葉原熟練地鑽來鑽去,走進超人模型店,盯住新出品,雙眼發光...佢,就係電車男嘞!」

應盲人輔導會之邀作電影導賞。與一群失明的朋友,坐滿偌大禮堂。大銀幕播着電影<電車男>。我拿着咪,為畫面作旁白。

像DJ夾歌般,演員開口,我便收口,演員收口,我開口。電影用鏡頭說故事,好些情節,意會更勝言傳。是以一直苦思鋪排,旁白如何既清楚,又不失幽默。

「電車內,身旁的女子,睡得頭全靠過來,電車男為她悄悄拾起地上的車票放好,女子被弄醒,電車男害羞得極速衝下車。」(演員獨白:你話嘞,我呢種人邊有機會追到女仔?)

旁白這才補一句:「唉,梗係冇機會啦,個女仔看來得十歲咋!」全場大笑。若一早透露女方年紀,就沒有笑位了。

漫畫式拍攝手法,久不久就出現無厘頭幻想世界。畫面夠震撼,旁白交代卻難免失色,點算?噢,懂了,換一把聲換一種風格,為聲線「上色」,像「天空小說」般配合聲調節奏感情去講,對照就清楚多。

準備過程中,我一直嘗試代入,如果自己看不見,怎樣才有其他觀眾一樣的感動?對了,用感覺。角色的一個眼神、一點猶疑、一口嘆氣,都是戲。旁白其實不是旁觀者,而是局中人,與故事同步呼吸。由感覺帶着走,要描述甚麼,不說甚麼,方寸也就了然於心。

男女主角的差距,必須着墨,但行車聲、街道上的雜聲、人聲,伴隨音樂流瀉,都在則寫二人的心情。有時留白,甚至比旁白,更有效。談情如是,說故事,也如是。

落幕那刻,我有點感動,只覺我不是在幫大家用眼睛看戲,而是你們反過來教曉了我,用心看戲。

2009年8月16日星期日

五區總辭五不像

全港五區各派一名泛民議員,先辭職,後補選,再入局的話,就代表全港市民公投表態支持2012雙普選?

這個邏輯,很玄;愈想,就愈頭暈目眩。

遊戲的潛台詞,大概是:補選,其實點只補選咁簡單。沒有公投的香港,其實也可以有公投。而一次不是補選的補選,其實就是一個不是公投的公投。除了這個不是公投的公投外,選票並不包括就其他議題(如候選人形象或其他政綱)的表態。

想當然得過份的假設,交由七百萬人去考証,當中有多少「Lost in Translation」,不敢想。

再者,公投,是個二分的遊戲。支持反對以外,別無選擇(頂多加上棄權)。但如果補選中,除原先的泛民議員,還有十個八個聲稱支持普選的張三李四走出來,而以為一定奉陪的熟口熟面建制派又缺席,點算?又或者五區中有羸有輸,到時又該怎理解?少數服從多數?還是當整個假設己被推翻?

恕我保守,深信一個選舉結果能証明的,不多不少,就只有結果本身。然則,剛過去的選舉,表態已很清楚,何苦多此一舉?

從選民的角度看,自己支持的議員,在全無基礎的假設下,貿然辭職,又會有甚麼感受了?

如果一個女人,曾有好幾個追求者,選了一個,拍了幾年拖,對方突然說,為証實我倆打風打不甩,不如先分手,叫齊情敵們再爭過,你猜女人會怎反應?

你想追到我,就先要拋棄我,你當我是甚麼?明明選了你,你又不信,再選多少次又如何?嘥時間同人鬥,不如花多些心機對我好算啦!咁都講得出嘅男人,換轉你係女人,有得再揀,仲會唔會揀返佢?

老實說,支持2012雙普選的,是小眾還是大眾,大家心中有數,用不用來一次自殺式的補選來証明?

2009年8月13日星期四

家.教(下)

Homeschooling帶來的反思,絕不單止自由的學習過程,對孩子的成長如何重要。

老師如我,最深的反省,莫過於咱們的教育制度,如何把「學習」由正面的過程,扭曲成最負面的經歷。

不設防的學習,較諸機械式操練,分別不獨是量的多寡,而是「成功感」與「挫敗感」之別。

Homeschooling沒有固定的學習內容和場所,也無標準答案,每項新發現,都是一種成就。愈學愈起勁,根本就是人之常情。

對照操練,則是不停向難度挑戰。淺的答中了,就做深的;深的也搞懂了,再做更深的;直至進階不了為止。

換言之,每次都以「失敗」作結。幾歲稚童,日日如是,也就難怪班房裡,沒反應是最普遍的反應。反正答啥都錯,乾脆等開估算了。

一直都有研究指,小孩的腦部及感官發展,需要長時間建立。這些技巧成熟之前,孩子好奇心很大,安全感卻奇低。配合鼓勵,好奇心會演進成學習動機。

反之,若腦囟未生埋便要不停比試,面對成皇敗寇的無形恐嚇,在摸索過程已先失去了安全感,繼而為着複雜的規矩感到疑惑,因不能勝任工作而感到不安,變得過度活躍和喜歡生事,最終因長期被罰而自我形象低落,甚至走上少年犯罪之途。

老掉牙的道理,咱們不是不知,只是為了競爭,就忍不了手揠苗助長起來。

雖則Homeschooling在香港屬犯法,而且港人工時超長,也奢侈不起亦步亦趨陪孩子學習;但Homeschooling同時也証明,多棒的學校,都比不上好的家教環境能提高學習興趣。

家長多忙也好,至少有兩點定能做到:第一,不要在功課上,再為操練加碼。第二,不要事事為孩子作主,放手讓他們經歷就是。填鴨教育下逆水行舟,能走前一小步,對孩已是功德無量。辛苦了。

2009年8月12日星期三

家.教(中)

上回談及外國流行的Homeschooling,孩子「唔駛返學」,由家長陪伴從生活中學習,學甚麼不打緊,有興趣就好。

可以想像,若跟香港家長推介這個模式,反應一定是:「講就易,學得咁冇系統,點考試?」

咱們,大概做夢沒想過,Homeschooling的學生,公開試成績比「正常學生」好得多。連一些最靠操練的考試,如SAT,Homeschooling學生都平均高出81分,不少更成功入讀長期爭崩頭的哈佛、史丹福、康乃爾等名牌大學的。

「都要家長識教先得架,你估個個讀咁多書咩?」大概是家長的另一個反應。

起初,我也以為Homeschooling的家長,都是書香世代。查證下才發現大都只屬中學至大學程度,在現代社會,不算罕有了。

更誇張的,是連生於非洲文盲家庭的孩子,透過Homeschooling學習,再以西方的學術水平作評估,效果仍比先進國家傳統教學模式下的孩子,好一截。甚至一些輕度智障的媽媽,用Homeschooling去教孩子,一樣比「正常學生」成長得更好。近年,已有愈來愈多低學歷的家長,加入此行列。

其實,家長本身的智商和學歷,根本不是Homeschooling的重點。家長的真正角色,不是teacher,只是facilitator。低學歷的家長,往往因為未能即時提供答案,反而更願意跟孩子一同摸索。對孩子來說,陪他一起發現世界的爸爸媽媽,總比事事一銼定音的無上權威,可親得多。邊親子邊教學,當然也更事半功倍。

Homeschooling這概念,不新了,首批學生始於70年代,早長大成人。曾有調查顯示,他們當中約七成長期參與社會服務,逾九成五例必投票,約六成表示對生活滿意,比「正常學生」的四成、五成和三成,多出近一倍。

「不設防」的學習模式,取代條件反射的操練,培養出的孩子,不但聰明,更是懂得關社愛家的快樂孩子。

2009年8月7日星期五

家.教(上)

問小朋友,最渴望是甚麼?十個十一個答你:「唔駛返學!」

「Miss,過埋暑假係咪又要返學嘞?」是我在假期中,聽得最多的學生提問。

就算上課的日子,也常有學生問家長:「媽咪,聽日可唔可以唔返學?」,或者哀求我:「Miss,唔做功課得唔得?」

在這個暑假,我也就真的聽到一個「唔駛返學」的故事。

友人早年移居美國,近年當上媽媽。她的兒子,跟當地愈來愈多的孩子一樣,從來未返過學。

這些小朋友,一樣會接受教育。方法,是Homeschooling。沒有固定課程,也無固定學習場所,學什麼,由孩子話事,家長就與之一起找答案。

小朋友對花有興趣,就去公園;對動物有興趣,就去動物園;對家居有興趣,就一起動手添置生活所需。上山下海、走訪博物館、社區中心、甚至只是周街行,或參加群體活動,不一而足。

孩子想發掘的,一律不阻止,陪着去經歷就是。過程中,不會把答案直接相告,卻鼓勵孩子「每事問」。

雖說是從生活學習,孩子離開了書桌椅子課室黑板,卻比學校裡的學生看更多書。因為尋問再尋問不果,最後也會回到書本上來。而且有了親身經歷,知識更易入腦。

友人之子,天天領着媽媽(對,不是媽媽領着他)東踫西看。出生至今,沒說過一句:「可唔可以唔學xxx」、「可唔可以唔去邊度邊度」。

相反,因為習慣「打爛沙盤問到篤」,對事物鑽深了,又引發另一輪新興趣來,相對同齡小朋友,不論理解事物的深度和濶度,或自學和自理能力,都勝一籌。

友人說,當地的家長,因痛恨公立學校機械式的操練,徹底扼殺小朋友的好奇心,紛紛用腳投票。單是05/06年度,「唔駛返學」的孩子,已超過二百萬個。(待續)

2009年8月4日星期二

打份工的教育工作

過去幾年,遊走於教育中心、培訓機構和學校教書。

有一些,從接頭人的幾句話、一個眼神,已看出對方是那種一輩子獻身教育的前輩。另一些,對學生學甚麼,不太着緊,卻最在乎講師上課有沒有投影片,下課是否收齊問卷。

當你一心想教好學生,卻遇上「打份工」的同行,最沮喪。學店,也算了,學校如是,才最無奈。

友人是某小學的兼職戲劇老師,每屆總遇到好些學習動機其低的孩子。平日四十人一班,分身乏術,於是提議趁暑假為這群孩子度身設計一個工作坊,鼓勵他們重拾學習興趣。

校方聽罷,說無先例,婉拒了。友人力爭說,孩子明年便考呈分試,這是扭轉學習態度的黃金時機。

負責老師又說:「你即管試,家長不會答應的。」友人於是逐一致電家長,動之以情,說之以理。

工程,果然艱巨。有些父母,終日玩失踪,要對話難比登天。另一些,吵架多過吃飯,媽媽首肯了,爸爸又來電說要退出。辛辛苦苦勸服了最頑固的,另一個又說,昨天賭錢輸了身家,交不了學費。友人反建議,學生若不遲到早退,學費全數發還。總之,肯來就好。

萬事俱備,只欠學校借出地方。豈料踫上H1N1,校方借勢就將之取消。友人反問,順延在新學期舉行不就行了?「其實做唔做,有乜所謂?」一盤冷水,狠狠撲熄了如火如荼的準備功夫。

大學如是。朋友的學生全年欠交了一半功課,於是給她一個「有條件合格」,補回功課並達一定質素,才可升班。

豈料學系來電﹕「你可否讓她及格,或索性『肥』了她?要補考,我們暑假就不能收工!」朋友要求與系主任對話,不果,最後,屈服了。

唉,當行政效率完全凌駕教學目的,有心做教育的,還有啥話可說?

2009年8月1日星期六

騙局

網上流傳港人在內地被騙被害的故事,我向來隨手刪掉。不知真假,不看也罷。近日,卻接連聽到不少真人真事。

親戚某日接獲「兒子」來電﹕「阿爸,我給人抓了,你別收線,存五萬元到XXX戶口,他們才肯放我。」老人家心慌了,邊追問「兒子」情况,邊快手快腳下樓過了數。

驚魂未定回家,老婆狐疑他搞什麼鬼,他和盤托出,老婆旁觀者清﹕「阿仔平日叫你Daddy,怎麼突然變了『阿爸』?」如夢初醒致電兒子,安然在公司,毛也沒少一條。騙徒的絕招,不過是不准對方收線求證,錢就輕易下了袋。

以為不過是零星個案,豈料律師友人說,近年頻頻接到類似案件,粗略估計一日起碼卅單。靠銀行過數,過時了。現在流行人手交收,收數的不是內地人,是台灣人,貪其嫌疑少,成功率高。騙香港的不算什麼,內地省市一樣互騙,有一回騙到某市長母親的頭上來,惹怒了市長,穿州過省拉隊去破了案。

財散人安樂,還好。拐帶,更恐怖。友人的友人帶着兒子到深圳會夫,兒子進了商場廁所久未出來。向附近商舖查問,半小時內除了一輛垃圾車,無人出入。丈夫得悉,立即致電公安,付了十二萬元,幾小時後往認人。門一開,幾十個小孩擠在黑房內。一看、再看、還是不見兒子。

「沒可能,今天抓的,已全在這兒。」公安若無其事說。丈夫迫公安再找,半天後,帶回被灌了藥,迷迷糊糊的兒子,眼皮被割了、面上有疤痕、咀也劃花了。再遲一點找,命運會如何,他不敢想下去……

一枱人飯聚,人人都隨手有幾個類似故事可出賣,聽得心發毛。國家的經濟怎麼進步,單是這些猖獗行為,足教生意人和遊客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