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30日星期四

自從有了智能手機


世衛建議 5 歲以下兒童不應使用電子屏幕超過 1 小時,令我想起了一件事。

曾經教過很多高小學生的辯論課。久不久,我讓他們自由出題,辯論最切身的東西。這一條,例必上榜:「高小學生應該擁有智能手機。」

「明樂,你反對高小學生擁有智能手機嗎?」「不。」我答。「嘩!我都話架啦!有手機有咩問題?」眾小孩歡呼。

孩子們很聰明,沒問我贊成否,只問我反對不。我不反對任何人擁有智能手機,卻頗反對某些使用手機的習慣。

未有智能手機前,同學仔會先研究辯題,建立論證框架,擬定策略,才動手去翻書讀報找尋合適素材去「砌case」,製成品結構嚴謹,思路清晰。

自從有了智能手機,輸入辯題關鍵字,屏幕彈出過萬結果,包括某些辯辭範文,其論證粗疏、行文生澀,孩子們卻如獲至寶,不加思索直接套用。

未有智能手機前,等上課期間,孩子們會東拉西扯聯絡感情,偶然發展出經年的友情。自從有了智能手機,等候時各自埋首打機,無聲勝有聲。

未有智能手機前,搞活動的聯絡工夫多,但成事機會也高。自從有了智能手機,不管有人拋出多好的主意,眾人已讀不回、不讀不回、已回不讀,活動大多流產收場。

智能手機,不在乎有沒有,只在乎如何用。它引爆了人類各方面的惰性。做事不求過程,做人沒有責任感,生命也沒有了最珍貴的情感互動。非戰之罪,怪部手機?抑或應該怪自己?

2019年5月27日星期一

想自由別做自由人


畢業季,跟年輕人談出路。年輕人知我是大長散,雙眼放光:正啦!咁自由!

他們對自由的定義是:唔駛睇老闆面色+隨時返/唔返工都得+大把錢駛。

我通常給他們一個尤伯連納式死於做freelancer前的忠告:想自由,千祈唔好做自由人。

道理好簡單。若你覺得老闆/客戶會迫瘋你,自由人同時面對多個老闆/客戶,能不發瘋?若你覺得打一份工已工時太長,自由人打十份工,工時可短到哪裡?

自由人做到burn out的大有人在,長期糧尾的也不少。真正的自由跟聘用形式無關,關乎議價能力。

若你有套功夫,打片天下無敵手,那麽恭喜你,全世界都會調動所有條件來遷就你。你大晒,最自由。

但現實是,大部分情況下,莫道你在選擇人,人亦能選擇你。溝通與妥協是藝術,各取所需是結果。

所以,如果你有個相處得來的老闆,給你的差事又未至於浪費青春,還準時出糧,荀工無take two,請好好珍惜。

記得那故事嗎?小狗嘴裡啃着骨頭,看着湖裡的倒影,就想把對方的骨頭都搶過來。當牠一躍而下,甚麼都找不到,連自己原本的骨頭也丟了!

年輕人聽到這裡,接着推論:即是返工或做自由人都不自由,老竇大把就最自由。

好,作文題目,「假如我老竇係誠哥……」 ,但抱歉,不見得小超人和小小超就「唔駛做,好自由」。與其日理萬機,我寧願清茶淡飯做自己。

2019年5月25日星期六

絕望中的U-turn


上回提及,同齡的友儕,近年紛紛愛上DIY。

耕種車衣做手工,不一而足,不亦樂乎。生活裡添了樣細藝,不足為奇。奇就奇在,統統是轉死性之舉。例如,由年輕時凡事怕煩,到一把年紀無野搵野搞,由零開始慢慢砌,這個U-turn,好突兀,也好搶眼。

180度轉變的,又不止興趣,還有生活習慣與步調。四肢不勤的忽然去跑馬拉松;夜貓子忽然變身早起鳥;食肉獸忽然茹素;無事忙忽然戀上慢活…..

通常,是一伙人當中,有人首先發難,眾人或讚嘆或側目。「駛唔駛呀?」「勁喎!」久而久之,傳染病般,U-turn變成新常態,就輪到落後者被圍攻:「你仲未咩咩咩呀?」

我一直以為,這種U-turn,不過是人到中年,開始關注健康的自然轉變。但放眼四周,比我們更老卻活得更放肆的也大有人在。是以這種求變的肉緊,或許不是身體需要,而是心靈需求。

記得某次,偶遇一位舊友,素來有點胖的她,明顯清減了。我求教她減肥成功之道,她給了我一個前無古人的答案——

「近年香港衰到貼地,奄悶到一個點,覺得甚麼都不由自己控制。把心一橫減肥,自己的體重竟然真的可由自己操控,好爽!心諗,世事其實無想像中那麼絕望。」

既然改變不了世界,就由改變自己開始。U-turn的意思就是,找出自己認為「一世無得救」的絕望區,大大步衝出去。方發現原來我們可以改變的,比我們能夠想像的,都要多出很多。

2019年5月24日星期五

DIY與無力感


母親節,人生首次,做了個手作花束送媽媽。這件事,對一般人來說,無甚大不了。但對自小美勞拿丙等的小女子,卻堪稱創舉。

近年,不知何故,有鋪癮,能做的,都想自己動手做,送禮自用開心share。最有恆心的,是每周落田,親手種有機菜,無農藥,賣相不算靚仔,勝在健康,偶然豐收派街坊,已經開心死。

好此道的,好像又不只我。近年同齡朋友紛紛愛上自家製,以前臉書充斥旅行和美食照,現在卻多了很多手作分享。

新聞系舊同學尤其創意滿滿。好像法蘭西絲,深居簡出,持續耕作,時而見她醃製一地浩瀚的泡菜,時而發現她在自釀梅酒,山居歲月,自得其樂。

還有阿Miu,天生我「裁」,靚布靚衫在網上引死人,行家排隊落柯打。有一回舊同學聚會,眾人戴起花碌碌的「Miu’s Collection」圍巾,看得缺席的我好生羨慕。

我們人到中年來搞手作,身邊長輩得啖笑。老媽說:「DIY,有咩出奇?我地以前窮,咪咩都用手做囉。」

奇就奇在,以前為了省錢才動手。後來為了省時間又寧願花錢買。又後來,我們竟用更多的錢和時間,傻更更去經歷這個近乎神聖的創作過程。

我也曾自問,從前最怕煩的我,幹嘛忽然愛上DIY?或許,能把自己的想法與慾望盡情表達,過程中擁有全盤掌握,相對身處外在世界諸事無力,感覺份外清爽。

當心裡感受的、腦裡想的、手裡做的,連成一線,有種超越生產成果的內在喜悅。

一場療癒後,又再撲進那個無底的現實黑洞,重新搏殺。

2019年5月14日星期二

代你焦慮


許皓宜的新作《情緒寄生》中,最為人樂道的,想必是關於「兩隻刺蝟」的比喻:

兩隻相愛的刺蝟想擁抱取暖,但靠得太近會刺傷對方,只有不斷挪移位置——想講的,是一段關係中的恰當距離。

但此書最引起我興趣的,是關於不恰當距離的分析,作者稱為「融合效應」,我覺得更直白的說法是「代你焦慮」。

當我們愛一個人,情緒會自然跟對方融合、被對方佔據。於是當對方狀況稍有不穩,我們會比對方加倍焦慮,急於為對方解決問題。

「看似為了你,其實是為自己」——幫對方的出發點,是為自己減低焦慮。太多皇帝不急太監急的例子,都能解釋這個現象。最典型的就是虎爸/媽與港孩。

太愛孩子,情緒自然連結,然後當孩子看似在發呆,做父母的就已焦慮到不得了,甚麼都仆心仆命率先為他去完成。

久而久之,孩子要不接受了「我無左佢地唔得」的前設,從此當個群腳仔;要不決定掙脫「為你好」的枷鎖,引發另一場家庭風暴。

當然「代你焦慮」又不止於親子關係。夫妻亦然。很多人不也是在「硬食」對方因為焦慮而做的種種「為你好」?

也有更多人到了婚變才發現,原來窮一生去為對方做的一切,統統都只是自己想做,而不是對方想要的。

「代你焦慮」的真正出路,不是解決對方的問題,而是處理自己焦慮的源頭——情緒融合至失去了自己。畢竟一個人光應付自己的情緒就很不容易了,何苦把別人的一份都摃在背上?

2019年5月13日星期一

情緒的脈絡


如果你是位媽媽,帶着稚子到濕地看可愛的招潮蟹,寶寶卻哇一聲哭得魂魄都掉了出來。你會怎麼辦?

打道回府?跟寶寶解釋招潮蟹不會害人不用怕?叱喝收聲不准哭?

《情緒寄生》的作者許皓宜,卻選擇了對女兒那不合比例的驚恐反應,作出了抽離於濕地現場的思考。

她細心回溯每個令女兒恐慌的處境,終於發現自己夫妻關係不穩,才是女兒欠缺安全感的源頭。招潮蟹不過是觸發點,把女兒過去不曾被安撫的情感,毫無邏輯地引爆了出來!

讀着《情緒寄生》,最大的領悟是,「情緒往往不只是當下的感受」。當問題似乎是A,它99%其實不是A。若只處理A,既徒勞,更可能令對方覺得不被理解。

又例如妻子覺得丈夫黑面,可能跟丈夫無關,只是她想起了小時候父親的權威兇惡模樣。丈夫投訴妻子像魚干女,也許只是妻子令他想起母親對自己不夠溫柔。

「情緒背後必有脈絡可循」。原來,學習相處,先要學習不要平面看待事物。

做得到的話,我們都能對自己寬容。跟別人相處不來,不一定是自己不夠好,往往也牽涉很多「歷史因素」。

同一時間,也可對別人寬容。別人就算傷害了我,未必是惡意,泰半是他過往的經歷令他被困於某種「內在邏輯」中,形成了他的行為模式。

明白了這一點,被傷害的痛楚已大大減低。而在心平氣和的基礎上,才有可能更真實地溝通並化解矛盾。

2019年5月8日星期三

當我們一無所求只為立此存照


上周日,走在遊行隊伍中,不用大會公布都心知這是傘運後人數的新高。

回歸廿年,我們由社運效能感的高峰掉進谷底,然後好不容易收拾心情,用嶄新的視點重新走出來,那感動難以言喻。

高峰是甚麼?03年23條,50萬人走出來,條例擱置了。07年泛民合力創造有競爭的特首選舉,成功了。12年反國教,國教徹了。這些經驗,不斷鞏固香港人最熟悉的功利主義:因為會有改變,所以行出來,。

然後,雨傘運動開始了也被清場了。當我們合全城之力都撼動不了政權,我們的社運效能感卻被徹底轟散。

傘運後大家唸茲在茲的無力感,多多少少是建基於我們對於成本效益的迷思。成本是抗爭,效益是改變。無改變即是白做,不如不做。

但是今天,我們都已很清楚,行出來,會有改變嗎?無。但不行出來更好嗎?不是。那麼,行吧。不為甚麼,只為告訴世人我們的價值。過程,已是結果。

當我們一無所求只為立此存照,就是最絕望的形勢裡的最大希望。當我們一無所求,就沒有任何條件可以令我們噤聲,也再沒有人可以把我們打退。

由「行了白行」過渡至「不行白不行」的心態,是香港人在這些年的風風雨雨中,最真實的成長。走出來,走下去,但一無所求。

那天,到了終點,聽說很多人還未出發。我回望那不見尾的人龍裡一個個黑壓壓的人頭,心裡有種莫名的激動。香港人的鬥志回來了!

2019年5月7日星期二

如何如常


執筆這刻,佔中九子剛被判刑。雖是意料中事,也不免難過。同路人互相打氣,都說在多事之秋更要生活如常,緊守崗位。

然而,如常,很抽象。無風無浪的平凡日子,你會分不清日復日是如常地hea,如常不問世事,如常讓時日溜走⋯⋯抑或,真的在平凡日常中修練心志,靜待關鍵時刻,當仁不讓。

要做到後者,其實要好好處理五年來積累的傷心、憤怒、仇恨⋯⋯這一課,好難。想起一行禪師說過這故事:

少女被海盜強暴後跳海自盡,人們對海盜痛恨不已。禪師卻說,站在少女這邊很容易,一槍幹掉那海盜就行了。但是,海盗何以變成一個強暴者?那個強暴者的煉場,又是如何形成的?

流行心理學中,也常有這說法:一個惡意攻擊別人的人,心裡必先承受比受害者強大百倍的創傷。所以攻擊者往往也是個未能自救的受害者。

聖經故事裡,耶穌被釘十字架,臨終前對上帝說,神啊!寬恕他們,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極權,其實也是一種強暴。無惡不作的國家機器,裡面充斥被權力、名利、私慾俘虜的「壞了的人」。面對他們,我們不需懷抱仇恨,只要慈卑與憐憫。想到了這一點,對今天的結果就比較容易接受。

然後回歸日常,方明白生活如常就是,在自己的範圍內,化解「受害者變成加害者再創造新一輪受害者」的無限循環。世事本無互相對立,萬物只有互相依存。不論在哪個位置,總有些事情,我們可以做得更好。

2019年5月3日星期五

堂弟的一人暮らし


「一人暮らし」,幾乎是大部分日本年輕人的人生必經階段。

大學畢業,家鄉沒有工作,離鄉背井到大城市求職,展開一個人的生活。

日劇看多了,你會想像,「一人暮らし」就是有間精緻的studio flat,在開放式廚房煮簡單美味,夜闌人靜收到那誰的訊息,譜出東京愛的故事……

諗。多。左。在東京上班的堂弟,是「一人暮らし」的現實版。棲身數疊榻榻米的窩居,朝7晚11天天加班,回家和衣倒在床上。飯不煮,水也不煲,只喝膠樽水。愛的故事?熱戀對象是周公。 

如此生活,晃眼十年。這一年,置業了。新居比原來的住處大三倍,有房有廳還有客房。我問他,當業主,興奮不?他聳聳肩:「無特別,反正只回家睡覺。」

十年來升職加薪,工時變本加厲。錢解決得了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全自動智能家居,主人上班開工,吸塵機也自動在家開工。

洗衣機用手機app搖控,自動量重並配給洗衣劑,洗乾一take過。算準時間下班回家收衫,衣服不會皺也不用燙。

電燈更有趣,按一個掣「おまかせ」,光暗冷暖色調自動調較。有時,睡前忘了關燈,電燈就自動由晚上的昏黃燈光,漸變成配合日出的白光。還有十項全能的微波蒸煮焗爐,甚麼菜色都能做。堂弟卻仍是天天杯麵加薯片當晚餐。

相比從前的窩居,新居更名符其實是「回來睡覺的地方」,因為連家務都不用做。全自動的智能世界裡,「一人暮らし」,就算沒有愛情故事,至少有大把機械人服侍。

2019年4月30日星期二

日本的悠長產假


在日本相約老朋友見面,恰巧她在放產假,不用趕返工,可以慢慢聊天聚舊。

我這才知道,日本人的產假,短則一年半載,長則達兩年!我聽得傻了耳,忍不住慨嘆,怎麼香港人才只有前四後六?!這下,輪到日本朋友傻了耳!

日本的悠長產假,說來有段故。我們都記得那些日劇裡的女主角,臉上漾着幸福笑容,深深鞠躬行禮,告別同事上司嫁人去的畫面吧?

從前的日本女生,嫁人之前便辭職,婚後疊埋心水在家湊仔持家做便當。全職主婦連工都不用返,哪來產假這回事?

如今,日本女性學歷高了,當上媽媽後仍全職工作的大有人在,寶寶怎麼辦?

唯有送去保育園。保育園有別於幼稚園,幼稚園只上兩、三小時,保育園上足一天,媽媽放工順道接寶寶回家。

在職媽媽人數急升,保育園供不應求。古時有孟母三遷;香港人為了校網而搬家;日本人更卑微,不論質素,只求一個保育園的位置。朋友就曾為此由東京市中心,搬到大老遠的近郊居住。

久而久之,全民搬屋都不是辦法,政府就索性延長產假,直至成功輪候保育園,媽媽才復工。悠長產假的德政,原來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權宜之計。

更有趣的是,日本今年十月將實施新法例,部分保育園免費入學。免費,但永遠無位,是甚麼概念?大概就等於,診金便宜但排期經年才輪到你見醫生的香港公立醫院吧。

2019年4月27日星期六

母親的犧牲


都說,天下母親都是偉大的犧牲者,這犧牲,該怎樣理解?

讀着《天長地久》,感受最深的是,如果天下母親沒有生兒育女,又會有怎樣的人生?

龍應台說,媽媽應美君十歲那年,為了爭取上學的機會,自發到農田挖花生來賣,咬緊牙關掙學費。於是你知道,龍應台的傲氣,遺傳自誰。

應美君十八歲寫下日記,紀錄戰火與流籬,讀着那些震撼的文字,不難想像龍應台的寫作才華,遺傳自誰。

而應美君的母親,是再上一代的女人,低調、寡言,但關鍵時刻為女兒仗義執言,對丈夫說:「讓她去(唸師範)吧」,從此改寫美君一生。

一代又一代無名無姓的女生,敏感、堅強、有遠見、人情練達。如果沒有生孩子,憑藉強大的心志,大可開創專屬自己的精彩人生。

但是,為了讓龍應台上大學,應美君花光青春蹲在地上撬生蠔謀生。而龍應台從不知道美君的志氣,在她眼中,媽媽就是那個甚麼都不懂的媽媽,甚至沒想過跟媽媽像朋友般,天南地北知性地聊天。

現代母子亦然。就算媽媽已是全球華人最尊敬的作家之一,菲利普記得的,是龍應台去旅行時,大鄉里般手指指新事物,讓他很尷尬。

原來所謂犧牲,不光是眠乾睡濕不辭勞苦,而是,一旦為人母,自我的獨特性就被蒸發掉。一旦被鎖定在「母親」的框框裡,就無人再記得,你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個母親。然而天下母親,卻因着愛,都那麼心甘情願地,把自己永遠囚禁在這個角色裡。


2019年4月22日星期一

知道你在就夠


放假,如常帶老媽出門,旅途上應景地讀着龍應台的《天長地久》。

一本開宗明義「獻給所有跟時間賽跑的兒女」的書,寫春秋、寫生死、寫世事循環,想講的是「人生有些事情不能蹉跎」,字裡行間卻沒所謂愛得太遲的灼灼焦慮,只有一種安靜而淡淡然對生命與世情的理解與接納。

世上沒有天長地久。當下就是永恆。而子女此生唯一能給的,就只有每個當下的陪伴。這是父母最渴求但子女又最負擔不起的。

有趣的是,龍應台跟女朋友們時常相見,當中有人都跟媽媽年紀差不多了。那為何我們都沒有把媽媽當作自己的女朋友?

因為,在我們的設定裡,媽媽就是媽媽,卻沒想過其實她也是個有情感有經歷有愛恨的女人。就像在父母的設定裡,孩子永遠是孩子,卻沒發現他們早已長成只能當你好朋友的大人了。

親子關係,既複雜也簡單,不過就是隨着時光飛逝一直在轉變與調較。哪怕只是陪伴,不同階段也有不同演譯。老人家需要的是真實的陪伴,成年孩子要的,就是知道我有事你永遠都在就夠了。

書中最深刻那句,是安德烈告訴龍應台,最好的溝通,不是甚麼都說,而是心裡知道,需要時甚麼都可以講,你都會敞開來聽。

或許,不論任何年紀與關係,「知道你在」,就是最好的陪伴,最讓人有安全感。我合上書,看着身旁的老媽,熟睡中的她,想必也知道我在看她打呼嚕。

2019年4月21日星期日

人與城市的肌膚之親


人類跟一個城市最深的連繫是甚麼?就是變成城市的一部分。

這天,中午時份,出現了一批快閃彩衣人,遊走太古坊的每個角落,合體成趣怪的人體雕塑,藏身電梯底、花叢裡、大廈隙縫間;又或索性手腳臉蛋大字型般啜實玻璃窗;甚至整個人倒吊在鐵架上⋯⋯

重點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們都像是整個大環境的一部分,拆也拆不開。我忽然有點莫名的觸動。人與城市,本來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關係。但是每天在倉鼠輪上打轉的我們,早已忘記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把整個身體像一件配件般鑲欿在城市裡,與之有着「肌膚之親」,那觸感、溫度與味道帶來的震撼,跟平日生活裡的消磨,該很不一樣吧?

快閃者藏身城市,既是一種闖關與入侵,同是也是融合與交流。這個有機的互動過程中,藉着人體的纏繞、堆疊、快閃,鎖住了一幅幅城市定格,剎那就是永恆。

導演這場快閃的,是國際著名編舞家Willi Dorner。世界就是Dorner的舞台,演出者卻是本地舞者,由Dorner親自遴選,經過長期排練和溝通,合力呈現他對我城的理解。整個過程,何嘗不是一種闖關、交流與融合?

我羨幕Dorner能如此深度探索世界。至少我想如此探索自己的城市。有人說藝術很離地,也有人說藝術很貼地。或許藝術就是離地與落地之間微妙的平衡,就像人體糾纏成雕塑時剛好可倚仗的那個支點,容我在那兒待一會,好好凝視四周,已經足夠。

2019年4月19日星期五

Just An Every Young Man


紀録片《我們有雨靴》中,多次提到黃台仰。

黃出場的頻密度,甚至驅使觀眾問導演:「你那麼同情他?」陳耀成導演說,我同情他,因為人性是脆弱的。

黃的那幾段,真的好看。不論我們是否認同他,在他身上,真真切切看到當今年輕人的困惑與迷惘。

面對紛亂時局,年輕人並非只有成熟那一面,就連最成熟的周永康也會自嘲:「出國讀書也好,不然留在香港會得精神病。」

年輕人熱血的背後,往往有着更多焦躁不安。黃台仰在訪問中坦言,當初搞社運,其實無諗清楚,見步行步,總之方向是「make Hong Kong better」。

面對審訊,他直言心裡充滿anger和hatred,根本不能坦然接受。唯有說服自己,自古爭取民主都有人犧牲,自己就去做犧牲者吧。然而,最後他出走德國尋求政治庇護。

年輕人希望改變社會,卻無能力去部署,唯有見步行步。最終無法承受後果,只能做逃兵。這個現象,其實不光出現在社運中。

但我們可以怪年輕人甚麼? 怪他們有夢想?抑或怪他們不夠成熟?但在這個摸索過程中,我們又提供了甚麼土壤,令他們培養出勇氣與智慧,去找一個進退有度的定位?

對,年輕人需要的,其實只是一個定位,一個能夠「make Hong Kong better」的定位。而他們卻身處連「make themselves better」都有難度的價值崩壞的時代。

雨傘運動裡,我們見到很多令人肅然起敬的年輕人。然而黃台仰才最像今天的年輕人。如果鍾耀華的從容就義代表了「an everyman」,黃台仰的脆弱也不過是「just an every young man」。

2019年4月17日星期三

這天不要哭


執筆這刻,佔中九子全部罪名成立。

不意外。然而一場公民抗命,最重要的或許不是結果,而是過程。過程不是抗爭的79天,而是由抗爭到審訊到判決的5年,以及留給後世的以後。

等待,好像是上天給九子和香港人的禮物,漫長的日子令大家都預備好了心情迎接結果。對,是迎接,而不是面對,前者比後者積極得多。

抗爭區的激情,轉化成鐵窗後的坦然。記得紀録片《我們有雨靴》中,輯錄了佔中後各人為了坐牢而作的思想與實際準備。

陳健民兩年前開始不開冷氣,笑言為環保出點力。德國曾兩度向他提供政治庇護,他也婉拒,最近更開始睡地板模擬牢獄生活。

張秀賢說想在獄中讀書。戴耀廷建議,不如我和KM在獄中開課?邵家臻答曰,怎麼我們好像在比履歷,鬥坐監坐得耐?然後大家都開懷笑了。

笑的,不只他們,還有在看紀錄片的所有觀眾。你看,當事人都這麼豁達了,我們太哀傷也嫌矯情吧!

然後,在判決這天,看見他們昂然的氣度,香港人如我,其實已不再難過,倒有種莫名的踏實感。

陳健民說,近年在中國推動公民社會,口號是「腳踏實地,做不可能的事」。朱牧的求情陳詞中也多次提到要「與民眾多走一里路」,「為香港人多走一步」。

讀着陳詞的一字一句,我心想,或許民眾能做的,不是流更多眼淚,而是努力裝備自己,待時機成熟,反過來為九子多走幾里路。

2019年4月16日星期二

從雨傘到雨靴


到年底,雨傘運動就五周年。五年間香港人活在政治低氣壓中,收拾心情不是很成功,思考前路又沒有答案。

此時此刻,看了陳耀成導演繼《撐傘》後另一齣紀録片《我們有雨靴》,內心終於開始沈澱歷史的脈落、香港的角色。

八十年代,香港人已在爭取普選,但殖民政府只在回歸前才還政於民。在中國眼中,普選未必是港人訴求,卻肯定是英國蓄意留下的計時炸彈。

「外國勢力」的原罪,令民主的道路一開始已舉步為艱。香港只是中英的角力場,卻不是被照顧的角色。

印象最深的,是導演問被DQ了的周庭,當初為參選放棄英藉,可惜嗎?小妮子搖頭:「銅鑼灣書店某當事人也拿英國護照,失踪後有無人為他出過聲?」

藝術家黃國才把自己困在籠中,在街頭演奏三首歌,天佑女皇、義勇軍進行曲、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他自嘲從前被英國殖民,今天被中國殖民,最終領悟凡事要靠自己。對他來說,傘運的「佔領區」其實是香港人的「解放區」,區外才是被強權佔領的世界。

看罷紀錄片,最感觸是,我們可以有夢想,卻不能天真。民主不是任何人(包括基本法)的承諾,而是一片必須汲汲經營的荒土。畢竟世上所有與生俱來的價值,都是很多人押上生命換回來的。

由雨傘到雨靴,是心態的成長。下雨撐傘是reactive的,穿上雨靴邁步卻是proactive的。佔中九子昂首闊步踏進法庭接受裁決。暴風雨下,雨靴不能令咱們走得更快,卻必然走得更堅定。

2019年4月15日星期一

完美的失敗


我知,錯重點。但看罷韓國電影《炸雞特攻隊》,最記得的,是接近片末無端白事聽到港產片《英雄本色》的主題曲《當年情》。

熟悉的前奏一響,已覺揪心,然後久違了的張國榮開聲唱:「輕,輕說聲,在為我送溫暖……」。老舊影像乍現眼前,豪哥與Mark哥勾肩搭膊的背影,在槍林彈雨中,慢慢走遠。

內心視象,交疊在真實銀幕上搞笑的黑幫混戰中,導演神來之筆的致敬,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這一幕,恐怕只有香港觀眾會懂。是以無妨穿鑿附會,儘管對號入座,《英》和《炸》異曲同工的基調,是患難中的兄弟情。

重點,是患難。《炸》裡最經典那句,是隊長說,就算無完美的成功,至少有「完美的失敗」。

甚麼是失敗?就是當差當到你咁霉,破不到案,被對手踩住上,花光退休金去開炸雞店,最後成隊人被停職。而完美就是,炸雞炸到客似雲來無停手。

失敗就是,無人生得比你醜。完美就是,暗戀你的人竟覺得你「非常好樣」。

失敗就是,別人荷槍實彈而你赤手空拳。完美就是,慘得過你最後險勝。

近年,以「運滯」為主題的電影,在香港大賣。不約而同都在講,接受那醜陋的現況吧,接受了,它才機會變得完美。

當年豪哥「無做大佬好耐」,Mark哥也不見得會重出江湖。但無可否認,二人從此不涉江湖事,漸行漸遠的背影,實在完美。

2019年4月11日星期四

那裡有壓抑那裡有創意


上兩回談及高橋晉平的《先有爛點子,才有好點子》。他的創作方法,就是每周規定自己坐定定至少生產一百個點子。

我常覺得奇怪,日本人的創意厲害到嚇死你,但日本人也是全世界最僵化的民族之一,唔識轉彎,墨守成規,曾和他們交手的都肯定激到半死。

創意與僵化、靈活與固執⋯⋯這些對立的特質,怎可能同時植根於同一個民族?矛與盾,如何長期並存?

在很多國家,沒紀律的創作人很多,死守規矩的人又通常無創意,但高橋既是創意爆燈,卻又習慣機械式地密集生產,甚麼生物來的?

把創意融入生活秩序的,又不止他。觀乎普通日本人,也不難發現如此兩極的特質往往能和諧並存。怎可能這樣?

如果我們相信,那裡有打壓那裡有抗爭,或許那裡有壓抑那裡就有創意。對,那創意,是迫出來的。

日本人從小到大被要求服從、和諧、團結,壓抑到一個點,所有個人特色、慾望都無法表達。把個人風格投射在產品設計上,是唯一能被認同的出口。而消費者也透過購買行為,滿足了不能宣之於口的個人慾望。

壓抑催生了紀律。高度的壓抑卻綻放出最爆炸性的創意。厲害的是,原來任何特質都沒有好與壞,視乎放在哪個位置,而日本人放對了。

當然也有日本人沒有借用壓抑去創作,反而躍下了車軌。JR站的人身事故是一首首壓抑的哀歌。絕配與錯配,有時只是一念之差。

2019年4月7日星期日

管理你的老闆


上回談及高橋晉平的著作《先有爛點子才有好點子》,作者論證了好點子只是一條正比例數學,而非抽像的靈感,所以只要不停創作,不愁沒有好點子。

細想之下我卻覺得幾恐怖,如果創意只是數學,那AI遠比人類可以更快大量生產各種數學組合,創作人好快集體失業。

邁向未來,人類再不需創作,頂多在AI的「創作」中負責分辯優劣。就像咱們今天已懶於建立知識,只會在Google輸入關鍵字,再在搜尋結果中尋寶。

猶幸,篩選這一關,AI還是做不來的,因為牽涉太多人為因素,例如個人品味,市場變化,辦公室政治,還有最重要的:老闆的把關。

高橋卻在書中的後段連這個都照顧了。他舉例,老闆叫你交三個點子,如何令他最後選上你心儀的一個?

方法是,把你的優秀創作拆開放在不同作品上。A整體很好但偏偏欠了最重要的元素。B稍遜但元素特出。C則整體比較遜色。

根據經驗,老闆首先會否決C,然後在A與B之間徘徊,接着建議把B的元素放在A設計上,得出兩全其美的方案。這時你要大讚老闆英明,心底偷笑A+B本來就是你自己心儀的設計。

高橋說,老闆的職責是把關,下屬的方案太好,老闆沒戲唱,反過來雞蛋裡挑骨頭。方案太差,老闆就認定下屬無能。花點心思,留個位讓老闆為大局增值,老闆自我感覺良好,下屬自然有運行。管理好老闆,是實踐夢想的最佳方法。

2019年4月6日星期六

神奇的「千」術


《先有爛點子才有好點子》——書名實在太吸引,一氣呵成讀罷,豁然開朗。

無橋,是創作人的大忌。曾經開發全球暢銷扭蛋玩具「無限氣泡捏捏樂」的高橋晉平卻說,橋,是不用度的,它們會自己不停冒出來。

點子要多少有多少,方法就是「AxB=C」。A是主題,B是萬物,C是點子。

例如任務是要開發啤酒。啤酒就是A。然後隨意填上任何B:蘋果、車子、貓咪⋯⋯然後再按每個B隨意聯想任何B1,例如蘋果令人想起牛頓、喬布斯、健康⋯⋯然後又逐一聯想B2,如牛頓令人想起樹、萬有引力、靈感⋯⋯如是者就會變出幾何級數的Bs。

B是隨意聯想,A則是深入發掘。例如啤酒可以細分為味度、外觀、酒精、酒瓶、⋯⋯每個再逐一細拆,又變出幾何級數的As。

最後把所有As與Bs無限組合,就變成無窮盡的點子,即Cs。如:提升靈感的味道,樹木形狀的酒瓶⋯⋯

整個過程,幾乎不假思索,點子卻傾瀉而出,平均一小時就寫出100個,永不乾塘,係咪好爽?

重點是,重量不重質就好,因為根據經驗,每1000個點子當中,肯定有一個大賣,利潤高達1000萬日圓。即平均每點子賺一萬,一小時寫100個,時薪就是100萬。

所以,這不是才華,不是靈感,只是數學,一條經過反覆驗證的正比例數學。而我覺得最大的啓發是,好好醜醜,狂寫再算,有爛橋也有好橋,總好過兩者皆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