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19日星期四

魔鬼之吻

28歲,拿十三萬月薪是太多還是太少?對年逾半百仍然手停口停的人來說,簡直是天價。與年紀相約的一流投資銀行家相比,「零頭」也不如。

即使放眼各行各業,醫生/藥劑、律師/大律師、公關/顧問、會計/精算,若在行業中表現優秀,以十三萬這個數目誘使其轉行?也許眉毛也不動一條。

不過,如果你不幸太有理想,貿貿然投身社會地位下滑而物質回報又不可觀的學術界,連一個博士生的研究資助都比投身工商界的大學畢業生薪酬更低,那麼畢業後三年有三萬元人工的碩士生已經等於「執到」,今日搖身一變拿十三萬怎不遭人質疑「你憑什麼?」

香港地,天昏地暗大上大落幾買幾賣賺夠錢三十歲退休的是年輕才俊;努力讀書寫字想為社會做點事無財無權無地位的就是「自己攞嚟」。

一個職位值多少錢,視乎工作性質。私人機構在商言商,你能為公司掙多少生意,便值哪一個價。政治助理嘛…如果我們清清楚楚知道甄別準則,政府又老實地根據公開透明的程序去招聘,有能者居之,納稅人樂觀其成。不論是年輕力壯的陳智遠,還是一把年紀的盧奕基,只要有心有力,我們一樣歡迎他坐上這個位置。

問題是,真正的入職條件曾特首說不出口。不牽涉個人操守、國藉效忠等考慮,甚至與經驗學歷或專業知識無關,否則不會出現「政策局錯配」的情。市民充其量只看到一個各行業老中青的混合體,以花瓶姿態點綴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施政方針。要祭旗,拿始作俑者的曾特首去祭旗好了。別害了無辜接了「魔鬼之吻」的當選者。

2008年6月18日星期三

前高官變臉

王永平批評曾特首任命副局長及政治助理的手法像個「蠢才」,各界嘩然。

當年在政府,王比任何AO更AO。人如其名,永遠四平八穩,臉上沒表情,舉止不慍不火不嗔不怒。在眾局長中不算起眼,高調二字與他沾不上邊。

那個年頭的高官,個個道行高深。有一位,聞名同儕,永遠慢條斯理,任何棘手難題到手,總可四襾撥千斤。記者連珠炮發提問,他答得滴水不漏,不用旨意套出任何粗疏出位的回應,還很擅長以幽默感帶人遊花園脫身。當他的下屬,最自在,一定不愁他會「食死貓」為咱們添加工作。

另一位,深信老闆永遠是對的。一聲令下,全力以赴。個人立場,無關宏旨。當然,他的下屬亦從不能看出其真心意。

他們既是問責局長,也曾是AO。紅褲子出身,練得刀槍不入。甫入職便要簽下同意書,放棄個人立場,只淮宣揚政府口徑。忠貞以外,當然還要有一流的EQ。

記得我在衛生福利食物局工作時,三天兩頭便與局長、署長及旗下同事開會,在綜援的「減」與「不減」之間糾纏。時而舉棋不定,時而舉手不回。期間公眾鍥而不捨追問,AO仔不論對政策同意否,都必須深呼吸強裝微笑禮貌周周回應:「你們的意見,政府一定好好考慮,一有消息立即對外公布。」對方聽罷當然怒火中燒,粗話連篇漫罵政府「冇良心」。我亦勢估不到,一生人聽過最多的粗話,是在政府那幾年學回來的!

前AO高官,個個能夠熬過此等訓練幾十年,我出奇不已。王先生功成身退,刻下回復自由身,說一兩句真心話,甚至稱不上過火,又有甚麼好出奇了?

2008年6月17日星期二

《鄧碧雲夜遊古蹟》

許久沒看過如此精彩的話劇。

寨城公園古宅內,一百呎地方擠了五十個觀眾,剩下二十呎T字型空間讓演員走動。超近距離下,觀眾屏息看着舉手投足聲線化妝都儼如翻生鄧碧雲的李楓小姐,一氣呵成自白「媽打」的一生。劇目歷史感很重,但全場笑位處處,氣氛極之輕鬆,不得不佩服編劇杜國威和演員的功力 。

自出娘胎,鄧碧雲看見滿屋孫中山像,幾乎以為是祖先。鄧父追隨國父多年,最遺憾是女兒遲了出生,沒有「讓國父親手抱過」。鄧父訓練她自小像革命軍提搶步操,習慣成自然,腰板挺直身手矯健,索性被送到劇團學戲。惜大近視,被恥笑為「盲碧」。陰差陽錯演出耍水髮出醜慒然不知,堅持演至完場,被馬師曾賞識夠「薑」,從此梅香變花旦。

「朦查查」嫁了比自己大三十年的富商。枕邊人好賭成性一夜之間變得一無所有,她咬緊牙關替其還債,從不說苦,還繼續在片場「萬歲」,只因相信自己是鄧——碧——雲:The——Big——One!

每次遇上挫折,她總掛在口邊:「中國人甚麼沒捱過?」父親遺訓﹕「做人要睇開D,睇遠D,不要斤斤計較」就是她的坐右銘。

編劇筆下的「媽打」,其實正正是苦難中熬過來的中國人寫照。萬能旦后的一生,與中國的命脈緊扣。場內不少上了年紀的觀眾,看得動容,他們何嘗不是在同一道路上走過來?

完場掌色雷動,李楓小姐說:「舞台如人生,沒有take two。錯了Cue?以假亂真,繼續向前做好就是。」這份豪氣,戲裡戲外同出一轍。觀眾捨不得走,編劇杜國威感動得眼泛淚光,只嘆天下無不散之延席。

2008年6月16日星期一

《亮相》

幾乎不看電視的我,近日竟沉迷收看《亮相》。一個「以貌取人」的遊戲,最考觀察力。

彈琴或做手藝的,手指特別修長。拉丁舞者;丁字腳站立如打樁般穩陣。裁縫,牛仔褲褲骨也燙得畢直。運動員?站姿寒背曲腳冇腰骨免問。粗心大意如我,若去競猜,肯定一毫子也拿不走。

聽說被猜的對象亮相一次報酬一千元。友人打趣應該報名賺些外快,考起挑戰者。個子矮小的她,談吐可愛,笑起來眼睛彎彎有少女味,還有一副誰都能遷就的好脾氣。「誰會信我是個舞台燈光設計師?」她自嘲。我笑道,觀眾一定以為她該穿黑衣黑褲黑口黑面身型像條光管般堅固纖瘦,還染了一頭紅或藍髮襯誇張配飾!

不過,我想起自己助選時的樣子:長期不施脂粉,身穿T恤波鞋牛仔褲,束起馬尾左搖右擺,臉有嬰兒肥,下身更肥,神態像個未畢業的大學生,舉止跳跳紮,說話時七情上面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又哪兒像個選舉經理了?

當上自由人後更搞笑,某次向新客戶報上名字,對方瞪大了眼說:「你就是那個做過AO,幫梁家傑選舉和寫明報的黃明樂?一點也不像我心目中的模樣!」

我的兩個舅舅,一個身型瀟湘風趣幽默熱愛游泳踢足球,閒時愛種花打麻雀或博彩;另一位中年發福架着眼鏡無書不歡,古今中外歷史文學哲學以至閣樓雜誌和花花公子都手不釋卷,又愛作畫寫書法。他們一位是中文老師,另一位是懲教署阿SIR。如果出席《亮相》,肯定騙到所有挑戰者。話至此,看官大概已猜到誰是誰吧!

2008年6月13日星期五

也談填詞

替友人填詞,牛刀小試。啱音順口押韻,只屬基本功。太陽底下無新事,一百幾十字,捵來捵去,好像都不能先聲奪人,真是「胡言亂語心思交碎,仍未帶出合意字」。

隨手翻一些談填詞的書,作者考讀者:男女鬧翻了,在餐廳攤牌,一個癡一個怨,相對無言,徒然盯着熱茶。歌詞想交代這處境,怎麼寫?

十個人十一個都先鋪陳分手背景,再寫男的心情,後補女的想法,未入肉歌已唱完。而且男女分手的原因,不離陳腔濫調,有什麼好看?

但假如寫枱上兩杯點綴「講數」的熱茶,冒出斷續蒸氣,隨着情人的沈默而冷卻,就有境有情有畫面。一百字,綽綽有餘。作者說,詞不夠精彩,只因填詞人不懂「轉彎」。

以景寫情,不是甚麼新點子,高手與低手,在於切入角度。例如寫男人呆等遲到的女人,最「就手」就是以時鐘、人流、燈柱去襯托,老掉牙。作者則捨「等候的靜止」而取男人最後「憤而離去的動感」,寫沿路畫面及思潮起伏,就有「張力」多了。

作者最怕「誓願」式歌詞,即開口閉口「我會如何」、「我要怎樣」,幾句過後聽眾便失去耐性。誰喜歡大道理?除非擺明寫勵志歌,或者主題是「做個勇敢中國人」之類的國仇家恨。

就算明明是寫「我」,也可考慮用「誰」去代替,聽眾更容易代入。例如「武則天」主題曲的「誰瀕臨絕境,心中會不吃驚?」叫聽眾由憐至愛。換作「我瀕臨絕境,心中吃驚」,聽眾就大可能回一句「抵你死」了。

寫專欄,何嘗不是一樣?

2008年6月12日星期四

不用睡的人

從來不明白香港人為什麼都以不用睡覺為榮。

「我昨晚只睡了四小時!」「有什麼出奇?我睡了兩小時,比你少一半!」「我最近學了印度呼吸法,做通宵也不累!」「我頂多每周睡十個二十小時便夠了!」

我是睡寶寶,每天睡眠時間的「最低消費」是八小時。未達標,吃不下,坐不安,心緒不寧。工作能出錯的例必出錯,沒可能錯的都錯盡。

試過睡眠不足,看《侏羅紀公園》轟天動地的情節,我的鼻鼾比它打得更呼呼作響。幾十塊英磅一張門票的歌舞劇,好辛苦才儲夠錢去看,仙女一出場施展魔法,我便隨之墮進沈沈夢鄉,睜開眼已完場,深深不忿至今。

工作過勞時,在地鐵倚着扶手都會睡着。上心愛的課堂,照樣不省人事。參加合唱團,運起中氣緩緩哼出聖詩,突然像缺氧,又「釣魚」起來。

睡覺於我,是所有難題的靈藥。寫文章腦閉塞,小睡一會頓覺靈感如泉湧。有事情搞不通,找周公商量一下立即福至心靈撥開雲霧見青天。心情懷得無處宣泄,先睡一覺,回頭再看已覺沒什麼大不了。

那「最低消費」的八小時,甚至未必需要一氣呵成。曾經一度習慣梅花間竹的工作和睡覺,逢二進一每幹兩小時便小休一小時,效率倍增。睡覺,跟美食一樣,不但肉體需要,也是心靈所需。

每次聽到有人說自己不用睡覺,我都好想問﹕「那你要不要吃飯?要不要上廁所?」對方老羞成怒:「瞓咁多做咩,死咗有排你瞓!」弊就弊在睡眠充足的人通常長壽點,想死沒那麼易;過勞容易死,真的很快可以長眠。

2008年6月11日星期三

尋找Mr Right

很怕跟小朋友說「灰姑娘」的故事。

一個窮女子寄人籬下,救贖是什麼?一道從天而降的魔法?一雙比媲珠光寶氣的玻璃鞋?一個權傾天下、富甲一方的英俊皇子?

華麗插圖與夢幻情節的背後,我無法控制自己不以「等運到、拜金主義和靠男人就有幸福」的角度去理解這個故事。

香港版灰姑娘,非徐子淇莫屬。羨煞萬千少女,可以理解。值不值得鼓吹,是另一回事。(完全不否認酸葡萄心態,對於我等看亦舒長大,深信女人應該經濟獨立、同時此志不渝追求愛情的另類港女,下場通常是人財兩失)。

小朋友說,「灰姑娘」是個好心有好報的故事。因為勤力做家務,所以天賜良緣。

關於愛情的童話,我偏愛這一個:

寒冬夜裡,小情侶互送聖誕禮物。窮小子典當了唯一值錢的腕表,買了一件頭飾,欲替女人束起一頭天生柔美的秀髮。冒着雪到了約會地點,當場楞住──女的長髮不見了!原來賣了給假髮店,用賺到的錢替男的腕表配上新表帶。

生活,從來都沒有把南瓜變馬車的法術,而且有許多許多遺憾。有長髮而欠頭飾、有腕表而欠表帶,是遺憾。得物無所用,是遺憾。生活艱難,是遺憾。

有人會犧牲自己,去成就對方;生活的遺憾,造就出彼此無私的愛;因為有了愛,再冷的冬天也蓋不過同甘共苦帶來的溫暖,反而令人生格外完美。

若問我故事教訓是什麼?忠難見真情。要得到愛,必須先付出。但一個真正愛你又可共渡餘生的人,所付出的不會比自己少。否則,他就不是對的人。

2008年6月10日星期二

誰更了不起?

英文口語課上,六歲、七歲和八歲的小孩混在一起,吱吱喳喳交換周末體驗。孖辮妹看了天價門票的歌舞劇,七零八落的交代劇情,不忘提及場內碰見哪些名人,見肥仔沒反應,瞪大眼睛提高嗓門問﹕「?這些人你都不知道?」

談起季節,她最愛春天,因可以去日本賞櫻花。學校的逸事,是這個那個同學在運動會輸掉哭了,很幼稚。新歌派台,她早就有簽名CD,因為媽媽是電台高層。其他小孩,自尊心作崇,老早噤聲。

明明記得,咱們小時候,社會一樣貧富縣殊。但階級觀念,哪有這麼泛濫這麼毛孔不入?

中學母校是間傳統名校,部分同學家裡起碼三千呎。我們不懂小康與大富之別,還經常投訴:「怎麼每次打電話找你,都要走這麼久才接?」

白衣黑褲的傭人送來新鮮熱辣麥當奴,跟美心飯盒分甘同味。私家三角鋼琴伴奏唱歌,與公共籃球場跟隊分組賽一樣好玩。友人有勞斯萊斯接放學,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是身份象徵。家境和閱歷,從來不是比較的單位。各發展各的,十多年後都走出了自己的路。

有了點成就的這一群,享受到財富地位見識帶來的好處,巴不得及早把孩子推向社會最上層,寄身主流意識形態平步青雲,非我族類例必劃清界線。而早就忘了,自己還不是多得相對開放的環境,一路走過來,

英文口語課上的討論,因這一句形勢逆轉。事緣肥仔忍不住反擊:「你很了不起麼?我爸爸當『實Q』,你爸爸當過沒有?」孖辮妹一時語塞,也當真好奇起來,問這問那,課室從此由一言堂變為多聲道。

2008年6月9日星期一

窩心服務

在食肆寫稿,最容易把服務質素分出高下,尤其我等磨爛蓆之人。

點一杯飲品,動輒坐上幾小時,遭白眼,我絕對可理解。乘着筆桿疾走於紙,一個餐牌攝進來,格開視線和稿紙,央求再落單;或者每十分鐘抹枱一次,枱面長期濕漉漉,看你還怎麼寫!要不站於咫尺,眼神迫得你知難而退。而餐廳明明還有許多空位。

久旱逢甘露,遇上窩心服務,足令人樂上幾天。

那天,短髮四眼的收銀員把「買一送一」咖啡贈券交給我﹕「本來下次光顧才可以用,但明天起我不在這工作了,破例讓你立刻用吧。」「我一個人來,買一送一用不着。」「那你點一杯小的,我給你雙倍分量!」「可以麼?」「你常常來,怎麼不可以?」看來二十出頭的她,嫣然一笑。

臨離開,她跑過來叫住我。還以為想說再見,卻遞上一張寫了電話號碼的字條﹕「這,你忘了。」原來她在我滿桌狼藉中,丟掉了沒用的信封、撕爛了的原稿紙、皺成一團的提款單……發現了它,慌忙追上來。

又有一次,邊吃下午茶邊寫稿,侍應捧着幾本筆記走過來﹕「妹妹,是你的麼?」她是個滿頭白髮的婆婆,稱我為妹妹我真當之無愧!「不。」「我見你每次都在這兒寫作業,怕你漏了功課,被老師罵就慘了。」其實那餐廳我只去過兩次,寫稿那一幕,被她牢牢記住。明顯她有替所有客人保管失物的習慣。

兩天前,磨爛蓆出師不利,寫了半頁紙原子筆壽終正寢,正掙扎離開否,侍應突然遞上用來落單的筆。我像餓壞的小孩遇見白飯,狼吞虎嚥趕稿起來。此文正是以雪中送炭的原子筆寫成。

2008年6月6日星期五

累死人的制度

大機構的制度,真的可以很荒謬,關乎錢銀的環節尤甚。

四川地震,記者奮不顧身到前線採訪。十萬火急回家取證件收拾細軟,旋即趕往機場。分秒必爭,為的是緊守崗位帶回最新消息。幾百元的士費,自己掏荷包。因為規矩寫明,由電台往返家中的交通費沒有補貼。

做採訪的膳食費向來要事先申請,清楚列明食客身份及人數,由助理廣播處長親自批核。(堂堂一個高層,是否該有更任重道遠的事情要處理?)

問題就來了,海外採訪,走到哪兒會見甚麼人,怎好預計?後來改為口頭請示,更可笑。足跡遍天下的同事,不理時差,輪流擾助理處長清夢,其家人真是多得你唔少!設一個上限先花錢後退款,老闆認為不合理,不批准就是了,何必事前多費周章?

海外交通,$5000以上要公開投標。到不毛之地採訪,兵荒馬亂,平安回家已是萬幸。廉價機票日子不能改,追新聞錯過了班次,又要捱義氣貼錢打工。

據聞,近日在地震採訪分享會上,談及前線同事如何被行政程序刁難,高層更感觸到落淚。

當年打政府工,到新彊探訪,只許用最便宜的交通。大清早鴨仔團提着重甸甸的行李趕到旺角,坐火車到深圳再轉飛烏魯木齊,抵達已是深夜。

後來發現,直航機只需數小時,比轉機貴一千元。當時同團眾多高層日薪數千,如果用等候的時間工作,黃昏一起集合出發,是否更方便,也更合乎效益?

近日電台職員「騙稿費案」閙得沸沸揚揚,公職人員,假公濟私當然不對。但置身於地雷處處的彊化制度中,動輒得咎。我對他們,實在無限同情。

2008年6月5日星期四

曳仔

我的學生,小一至中七都有。班數不多,娛樂性卻極高。

我不大偏心乖學生,獨愛「曳仔」。牛王頭一群,人人像患了過度活躍症,圍着課室公轉自轉。眼尾瞥見我差點要大發雷霆,某甲一個戰步揪着某乙上前,擺出一副英雄救美的樣子﹕「老師別怕,有我保護你!」說時遲那時快,一拳頭借勢打落乙的額頭,還未到位,乙已七情上面呱呱叫痛起來。幾經辛苦忍住不跟他們笑作一團,正起色來拉回正題。

戲劇課,秩序從來頭痛,圍一個圈要花二十分鐘。「為什麼次次圍圓圈?三角形不行嗎?正方形行不行?」「因為圓圈的角度最有利與所有人視線接觸,訓練眼神交流,有助演戲。」哼!才不怕小腦筋挑戰我!結果,下一次甫入課室,全人類一半圍圈一半騎膊馬,像個人肉太空館半球體模型。「3D圓形,訓練視線更佳!」曳仔嬉皮笑臉說。

其中一個搗蛋王,一天口不停,整色整水整蠱同學,要不就躲入廁格終日不出來,借故曠課。結業演出,把心一橫挑他當主角。水鬼升城隍,看着角色公布傻了眼,被迫發奮念劇本。場場有份排演,連去廁所都沒時間,還想搗亂?結果,百厭星角色入型入格,戚眉戚眼腦筋急轉彎,全場拍爛手掌,風光死了。

事後學生簇擁着我慶功謝師,當然卻之不恭。禮尚往來欲請大家吃糖水,冷不防搗蛋王回一句﹕「Miss, you are already the sweetest in our heart!」

這個一年前連串26個英文字母也有問題的Band 3仔,今日竟能用地道英文調侃一個女仔人家,我感動得差點掉眼淚!

2008年6月4日星期三

江湖媽打

F是特約演員經理人(agent),她的形象卻比任何性格演員都突出。

徐娘半老,髮線後退,個子不高但虎背熊腰。介紹自己,她夠膽在地鐵當眾掀起襯衫,露出肚皮上一條長疤痕,拍心口大聲說﹕「電影這行,最壞的我也捱過。萬大事,跟我說一句,冇有怕。」一群新演員嚇得鴉雀無聲雙腳發軟,心想臨陣辭演還來得及麼?

片場內,F每次都是蓬頭垢面裙拉褲甩趕到,邊喘氣邊說﹕「累死了、累死了。昨晚拍戲拍通宵,弄得我一頭煙,肚又餓,下次咪搞、咪搞。」隨即如死屍般倒在沙發裏。兩秒後,一個鯉魚翻身彈起。再看一眼,已不知所踪。回過神來,但見F提着大包小包回來,火來火去的給工作人員派吃的喝的,趁休息瞬間滿場飛跟大伙兒寒暄。

片場同枱吃飯,幾個agent各自修行。F總有本事把製片商拉過來身邊坐,勾肩搭膊細聲講大聲笑,聽到對方一句﹕「下個project,我也懶得試鏡了,就靠你找演員吧。」F那昏昏欲睡的倦眼,忽然亮晶晶起來。

鞭策演員試鏡,她有一手。辰時卯時奪命追魂Call一到﹕「你在哪?快死去希雲街試鏡,五時前到。」「我在開會走不開……」「你做什麼工作的?不懂裝病麼?」給她電郵照片,順帶寫點附圖文字,她二話不說回你一句﹕「不用長篇大論,我不識字。」問拍攝報酬,回應永遠是﹕「小本製作,你說呢?」試鏡前,問角色性格及故事內容,換來權威的一句﹕「我要是知道,早就告訴你了,收埋當寶麼?」

不要問,只要信。在F身上,我彷彿感受到電影圈是個怎樣的江湖。

2008年6月3日星期二

金魚記憶

H說,她有金魚記憶,而相傳金魚的記憶力只能維持三秒。

H問我怎麼總能一字不漏覆述別人的說話。陳年電視劇重播,我竟可跟着角色一起念對白。看了文章,倒背如流,彷彿自已才是作者。她說,定是天生遺傳。

老媽子的記性,的確比我棒十倍。久違的友人打電話找我,她只聽「喂」一聲,即可道出對方姓甚名誰。到外國坐地鐵,車門在左邊還是右邊開,搭一次便記住。大小酒家,要上樓梯還是扶手電梯廁所在哪裏有多少格用不用自己開關燈,比侍應還清楚。出席不同場合要帶備什麼,必不遺漏。下了樓再跑上跑落往回拿東西的,永遠是我。

而其實,除文字外,我對什麼都沒記性。去過數十次的地方仍然迷路;見了朋友一整天,說不出他穿戴什麼。連自己那不出十件八件衣服,換季收起後再拿出來,總想不起何時買過。

看西片,經常搞亂螢幕上的外國面孔是誰誰誰。在報館實習時跑金融新聞,上市公司主席個個年逾半百禿頭大肚腩,自製剪貼大頭相簿,晚晚睡前抱着溫習,做了許多噩夢還是未能把名字和樣子配對起來。換了老媽子,一定沒這煩惱。

老媽子自小撐起一頭家,照顧老嫩,還有失去視力的祖母,對生活細節出入交通陌生環境一眼關七,久而久之不花氣力也份外上心。我是生骨大頭菜,最愛沈迷小說不事生產。萬變不離其宗的情節和字眼,多看了便猜到。說穿了,兩者都非關記性,生活習慣使然。

普利茅斯大學的研究曾指出,條件反射訓練能把金魚的記憶由三秒延長至三個月。說明所謂記性,很大程度只是思考系統的訓練。

2008年6月2日星期一

按摩驚魂

早前有雜誌報道,不少按摩店把客人用過的髒毛巾循環再用、沾滿污物視而不見、為省地方用腳踐踏壓進膠桶內......客人用後皮膚發炎膿瘡腐爛,還幾乎因染上金黃葡萄球菌送命。

衛生環境,勉強可憑肉眼判斷,及早脫身。熟不拘禮的服務態度,卻最令客人周身不自在,惜發現時已是肉隨按摩椅上,後悔太晚。

以下情景,定不會陌生﹕

客人全身鬆弛正欲墮進夢鄉,職員擅自闖進來叫停按摩師,力說客人加鐘加服務。裝睡不作聲,還是不識趣地賣力推銷。

腳底按摩,褲管一捲起,按摩師即時評頭品足:「小姐你對腳又白又沒有毛,一定很少曬太陽!」一陣被偷窺的感覺襲來,不禁懷疑閣下的專業精神。你何曾見過醫生幫病人開刀前說:「太太你肚皮又滑又有彈性,一定經常跳肚皮舞!」

未幾,再以專家口吻分析客人身體狀,「輸尿管穴道不暢通,夜晚是不是經常上廁所?」眾目睽睽,知否什麼叫私隱?

邊按摩邊跟客人瞎扯,追問私人問題不果,轉以自揭為樂,苦水訴不停。對不起,我對閣下身世真的沒興趣。

閒着等客的師傅,一屁股坐到你身旁,老實不客氣翹起二郎腿削腳皮,還一邊吃花生米。腳皮削和花生碎輪流彈到客人身上。

半路中途醒來,睜開眼發現置身疑似肢解兇案現場。電視上一隻斷手,茶几底一隻斷腳,櫃頂還有半個裸體搖搖欲墜。見狀暈得一陣陣,卻原來是五馬分屍的人體穴位模型沒放好!

有上述經歷的,價錢再相宜手勢再棒,還是打死不會回頭光顧。

2008年5月30日星期五

分享善意

在倫敦念書時,幾乎每周都去逛Charity Shop。

生活用品、讀物文具、以至四季衣裳,一應俱全,價錢不足市價三分一。雖是二手,卻都整理得光光鮮鮮出售,窮學生用得心滿意足。

貨品上釘着紙牌,註明回收日期和售價。日子遠舊仍未出售的,價錢漸次下跌。看多了,甚至可以準確掌握什麼時候「撈底吸納」。

後來閒着無事,索性拿着倫敦所有Charity Shop的分佈圖,逐一走訪。沿着指示由學校身處的一區,乘地鐵闖進陌生的二至五區,走入二手店,單憑貨品的牌子、款式,大概也能掌握附近一帶居民的背景、階層和品味。

貨品料子上佳、款式更替頻密的,是高檔地區;平民化一點的,較容易找到同款不同色的衣服,相信是原物主貪方便和趁低價大量入貨所致。參觀完店子,順道在周遭逛一下,多少印證了自己的估計。萬料不到,購物也能培養出一點「地區智慧」。

在當地逛二手店,絕對是賞心樂事。有一回,一位婦人拖着小女兒在購物,孩子問媽媽為什麼買別人穿過的衣服。媽媽說,把自己用不上的分給別人,也善用別人剩餘的,是間接的互相幫助,這叫做「分享」。

好像教育電視裏的一幕,卻難以想像會在香港見到。上門回收舊衣物舊書舊電器,咱們向來反應踴躍。專誠把舊物整理好再親身送往慈善機構的,卻少之又少。回收行動,是大眾眼中的「免費垃圾處理服務」,與珍惜資源和尊重有需要人士的想法沾不上邊。

那年學期尾,我們把在Charity Shop買來過冬的寒衣小心翼翼接疊包好,放滿六個紅白藍,重新捐贈樂施會。心想,該有另一群留學生會愛上它。

2008年5月29日星期四

慈善新姿

倫敦的樂施會慈善義賣店(Charity Shop)近日邀請了一批倫敦時裝設計學院(London College of Fashion)的學生,利用回收的舊衣,設計新一系列時裝,在網上拍賣。小試牛刀,反應熱烈。

一直認為,慈善事業不應局限於募捐和接濟行動。地球資源,永遠稀少,在慈善業格外容易體會這個道理。單純的籌款,總有水盡糧絕的一天。真正的方向,該是研究如何透過心思和創意,將資源再生、令物品增值、同時以制度配合,使參與者願意長遠運作下去。

一襲舊布簾可以有一流的圖案,過時的款式或許料子上佳。舊衣變新裝,全靠設計師化腐朽為神奇。這不單是個廢物利用的練習,同時亦是把資源增值的過程。貨品「變靚d」,價值上升,直接帶動慈善收益。

設計學院的學生,則可以透過這個平台大展拳腳,測試構思在市場上的反應,在正式投入社會前把腦袋和手藝都磨練好。由於新衣是舊物料拚湊剪裁而成,每件貨品都獨一無二,發揮空間絕對比流水作業大量複製的商品大。

更重要的是,學生並非免費勞工。當貨品成功出售,設計師可收回部分利潤作設計費,以示對其作品的肯定,亦提供動力讓他們繼續創作下去。

而對於能夠負擔的消費者來說,市場上有更多優質選擇,寓購物於慈善,何樂而不為。購物習慣,絕對比捐款習慣容易培養。怎麼說,這項新計劃都是個三贏局面。

據說樂施會將不日把此意念推廣開去,除網上拍賣外,在大部份分店獨家發售這批「新」衣服。聽得我心癢癢,何時可再找個藉口,到倫敦一趟,「買唔起都睇吓」。

2008年5月28日星期三

電檢

一直有興趣了解電影評級的過程,加入「電影檢查顧問小組」卻是上月的事。

35米厘放映室內,檢察員陪着小組安坐於幾排棗紅色座椅上,格局就像電視上常見,那種讓導演看出爐作品的試片室。

要檢評哪齣電影,當日才揭盅,有時連檢察員事前也不知情。人人摩拳擦掌,希望遇上大製作荷李活電影。但事實上,由於所有本地上演的電影都要送檢,小組被隨意分派為某電影評級,無形中就接觸到許多平常沒留意的另類選擇。幾星期下來,分別觀賞過一套法國電影節作品、一套新西蘭電影和一套聯合國為「國際難民日」製作的紀錄片,各具特色和味道。

看完電影,檢察員會抽出當中的敏感鏡頭和用語,與小組討論。例如有性愛描述但沒有裸露、有裸露但不涉色情、有驚恐暴力情節但不見血肉模糊,或者沒有暴力色情卻有明確政治主張……小組成員便需要以「一般觀眾」的角度去決定如何劃界。一時間,放映室像變身電影導修課,成員因着不同背景閱歷拋出各種觀點角度。當然,I級和III級都極明顯。討論最多的,是IIA或IIB級的分野。

之後,成員各自為未經刪節的版本作評級。假如電影所申請的評級比成員所定的寬鬆,成員便需建議刪剪哪些鏡頭。

最後定案,不一定少數服從多數。電影檢查監督,會在參考小組的意見後作再決定,然後書面通知小組成員。

當電檢顧問有什麼資格?年滿十八歲,懂中英文即可。最棘手的反而是,所有電檢時段均在辦公時間進行,能出席的,多是大學生、主婦、退休人士、輪班工作人士和自由身工作者。

2008年5月27日星期二

以誰的大局為重?(下)

大難當前的一個決定,往往是政府管治理念的最佳反映。

四川地震,早有先兆。倘若政府及早發布消息,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虛驚一場,惹來國際間話柄。但避過一劫,幾萬條人命便不用白白犧牲。然而,在「影響國際形象」與生靈塗炭之間,領導者選擇了以人民的性命去作賭注。重大決定當前,國家寧願讓政治榮辱凌駕於人民死活之上。

為免影響籌備奧運,政府封鎖了地震將至的消息。諷刺的是,無論我們如何在奧運前夕吹噓國家的建設已達國際質素、環境大幅改善,一場浩劫顯示了社會多少基本問題沒解決。

災難過後萬劫待復,日後如何重建家園、彌補心靈創傷、重整城市系統、避免傳染病蔓延...凡此種種將於奧運進行期間赤裸暴露於國際社會注視下。如何確保過程中不會再出現官商勾結、資源錯配的局面,才是真正的挑戰。

諾貝爾得主Amartya Sen曾說過,「民主國家不會有大飢荒」,因為資訊流通可以避免資源配置失衡。

或者,真正的原因是,民主精神不單在於開放資訊,互相監察,以及利益制衡,而在於對人文價值以及每個獨立個體的重視。民主信念,沒咱們想像中複雜。反之,如果人民的安危根本不是處理危機時最重要的考慮因素,這個國家又有多文明,有多值得我們去愛?

民主,足以令執政者在做每個決定前,把衡量價值的準繩放回人民之上。而只有得到人民的授權,當權者才有極大的政治勇氣當機立斷。災難乃天意,如何防避和減輕傷亡,領導者卻責無旁貸。治國,由重視每一條生命開始,一個都不能少。

2008年5月26日星期一

以誰的大局為重?(上)

上周一,下午二時二十八分。咖啡店內,侍應走過來,邀請客人同為四川地震的災民默哀。她才剛開始穿梭桌子,食客已陸續自發站起來。

我閉上眼,新聞裏那些觸目驚心的片段像快速搜畫般在腦海旋轉。頹垣敗瓦下等待救援的一雙眼睛、半張臉、難以辨認血肉模糊的四肢、憑藉求生意志撐了許多天,終於被救出但未幾已返魂乏術的災民......

有人說,今次救援的速度顯示了政府的承擔;有人說,國家對採訪和消息發放的寬容度比前改善。我仍忍不住要問,災難是否必然要發生?傷亡嚴重至此政府有沒有責任?

上下同心去救災,令奇蹟陸逐出現,打破了黃金72小時的定律。但其實,真正的「黃金72小時」早已在災難前出現。只是,當權者都輕率地錯過了。

地震前三天,電視台攝得成千上萬蟾蜍鑽到大街上,官方回應說蟾蜍異動,「只証明當地生態環境比較好」。作匯報的,還有地質研究員。他們以專業的判斷和分析,希望喚醒政府防患於未燃。無奈,政府並沒有以同樣專業的態度去跟進。

同一時間,湖北恩施市池塘的8萬噸水,五小時內不翼而飛,可見地穀有裂開迹象。就算一個沒有科學常識的人,也該察覺異樣。然而,距離奧運88天,政府為免影響全國上下的亢奮情緒,以及籌備奧運的進展,它一廂情願地對種種地震預兆充耳不聞。

負責官員認為,一切應以「大局」為重,所以在地震前的72小時選擇按兵不動。那麼,衡量「大局」的準繩,究竟是甚麼?是政府視如命根的「國際形象」,還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

2008年5月23日星期五

在澳門搵食

在澳門遊蕩,且走且吃,驚喜處處,信是有緣。

黑沙灣的「法蘭度餐廳」,門面不算起眼但也不易錯過,反正沙灘附近的餐廳就沒多少。通風的草屋式設計、茶色大吊扇、紅白格子桌布,遠遠飄來海水氣味,像是置身度假勝地。

甫坐下,比手掌還要大的出爐麵包送到眼前,外香脆內鬆軟,拿上手還有餘溫。餐廳只供應八至十款菜式,全是精選海鮮。炒蜆一碟,蜆肉鮮嫰不特止,伴碟的蒜香龍蝦汁才最妙。愈吃愈開胃,拿着兩團大麵包把汁蘸過清光。偷看隣桌的燒魚,躍躍欲試,只恨再也吃不下。

由十月初五街轉入清平直街,發現「杏香樓」。隨便點了一客白果蓮子杏仁茶。一大碗,少說有數十粒白果,全熟透至「笑開口」,卻依然煙韌彈牙。杏仁茶裏有手磨杏仁沙,隨了吃味道,也吃心機時間。據店主介紹,馬蹄沙是一絕,惜當日已沽清。

文化中心「海景餐廳」的特色忌廉焗馬介休尤其值得推介。石頭小砵放入片片馬鈴薯、夾雜特色忌廉和馬介休魚肉,再鋪上雞蛋、香料和橄欖焗至金黃。表面香脆,內裏多汁有魚香。一口一口吃下去,有種暖胃的滿足感。

在下榻附近的「海灣餐廳」品嘗澳門馳名的焗鴨飯。鴨肉嫰滑,飯香而不膩,不過我的至愛,要算那帶有鴨鮮味的飯焦!

當然還有「沙厘文」葡國雞、「財神爺」雞絲生翅、「皇冠小館」蝦子麵、「新帆船」非洲雞、「禮記」雪糕……方後悔孤身上路,胃口所限每次只能獨沽一味,縱有珍饈百味任選擇,恐怕都只好下回分解。

2008年5月22日星期四

磨爛蓆

職業病,到哪裏都先找可以久坐寫稿的地方。在澳門待了幾天看藝術節演出,新發現倒不少。

近水樓台,先到文化中心視察場地。偌大的餐廳盤踞向海一隅,幾桌客人散落而庭,懶洋洋地享受着下午。埋首寫稿,舉頭已黃昏。旁邊穿戴整齊架着眼鏡的女士剛好看完兩份報紙,正欲打開第三份。相視一笑,心想竟遇上「磨爛蓆」同道。

文化中心斜對面,是漁人碼頭的一端。食肆以連鎖店居多,特色欠奉。唯獨一幢歐陸風格的酒店引起了路人注意。全白外牆反襯黑通花欄杆和吊燈,加上露台上的墨綠色日光浴椅和小几作點綴,骨子清雅。容客量不多,可見非走薄利多銷路線。施施然入內,大堂設計得像個傳統英式家庭的大廳,家俬、擺設、顏色的配搭矜貴細緻。走進咖啡廳掀開餐牌一看,一杯咖啡只需25元,比星巴克還便宜。雞尾酒類飲品,也不過30多元,換來一個舒適優雅的環境,無人打擾的幾小時。

在議事亭前地一帶走累了,鑽進橫街窄巷找歇腳地。短得不能再短的大廟腳巷,「麥恬咖啡」只開了八個月。內攏佈置清雅簡約,門外又有座位可以享受陽光和微風。下午茶才20多元一份,侍應禮貌而不滋事。拐一個彎,沿板障堂巷向下走,還有好幾家咖啡店,真不愁沒有思潮起動的好地方。

想用電腦怎麼辦?所有公共圖書館、文化場地、旅遊中心的電腦設施任君使用。那天不過在旅遊局的電腦桌前遲疑了一會,職員忙不迭地連番邀請,盛情難卻之下,眼睛不覺又盯在屏幕上。

2008年5月21日星期三

《運程在你心》

看澳門土語劇場演出《運程在你心》,益發體會到賭業雖是澳門最自豪的發展,原居民生於斯長於斯,對此卻不無保留。

故事開始,兩個初踏足澳門的外國投資者因着葡式石板地、歐陸式建築、以及撚手名菜非洲雞而深深着迷。他們意外地發現一張原居民照片,中國臉孔戴着西洋紳士帽,在獵奇的老外眼中,這種配搭把澳門國際化的一面表露無遺。

於是,為了「活化」當地文化,一幢紳士帽外形的大型賭場落成了。豪華接駁旅遊巴、直升機、噴射船逐一出場。廣告鋪天蓋地,務求請君入甕。在文化糖衣的包裝下,擁有一流條件的新賭場成為了小城上下擁抱的夢。

然後,糖衣陷阱逐步揭開。外國記者到訪,發現「國際化」的澳門「沒有人說葡語」、「英語發音很差」、「城市節奏有一種分外緩慢的吸引力」、捕魚起家的城市「沒有漁業而只有貢多拉(威尼斯人賭場的噱頭)」。

幕後投資者,原來全來自內地,與之談生意時要蹲在地上投其所好。大陸旅行團絡繹不絕的到訪,本地人以半鹹淡廣東話充當嚮導賺外快。賭仔家財盡失,還死雞撐飯蓋說賭場是「省錢的好地方」,因為吃的喝的接送車輛都全天候無限量供應。

段段幽默諷刺,只為引起觀眾一問:「賭」,縱是帶來了無可估量的經濟效益,和焛焛生輝的城市面貌,這是我們要的家麼?

順帶一提,澳門土語中部分用詞竟與廣東語一致,繼有﹕「打麻雀」、「魚蝦蟹」、「排九」、「博殺」等等,相信來自香港或廣東省。或許,當我們向着那蓬勃的賭業搖頭輕嘆,真該想想,誰才是罪魁禍首。

2008年5月20日星期二

那一夜紙醉金迷




自澳門開放賭牌,新賭場多多未算多。三扒兩撥逛了一圈,沒想像中千篇一律,反而格調、氣氛、設計都分了高下。

新葡京,最搶眼,大剌剌立於市中心,想看不見都難。甫進場,一陣不安感隨即襲來。刺鼻的香水加上幼長而密密麻麻的水晶吊燈,直指每位來賓頭頂。「搏殺」味重,要不大吃四方,要不被宰得一頸血。明刀明槍,願賭服輸。樓底矮,壓迫感強,純金或純銀色的佈置,看得滿天星斗,不知人間何世,遑論輸贏。

遠在路氹的威尼斯人剛好相反。樓底幾層高,偽造的藍天白雲幾可亂真。仿聖馬可廣場和大運河上的小拱橋細緻之極。周遭煤氣燈是一絕,分佈和距離都令人有逼真的「歐洲感」。如果不是貢多拉(又稱鳳尾艇)船夫那走調的「山他露西亞」,還真可充當崇歐一族的愛的替身。仰頭一看,深棗紅歌劇院幕幔圍着圓拱形名畫,恍如置身歌德式教堂。環顧四周,人人玩兩局過手癮,輸掉身家都只覺附庸風雅,誰要當聖人!

星際永利美高梅,相較之下外形略低調。星際的透明外牆,遠看只像新建商廈。美高梅的大堂是全白葡式建築,透明天幕讓陽光漏進來,淡化了賭場那不見天日的形象。門口那紅玻璃花瓣形吊燈散開蓋着天花,豔麗而不礙眼。至於永利,扇形外牆像香港文化中心,呈暗亮巧克力色,門外音樂噴泉的水柱輕柔舞動,燈光折射下像條彩虹絲帶,畫出一片弧形水屏幕。伴奏的是百老匯名曲《風中奇緣》,夢幻而不傭俗。

各適其適,都不過是周旋於一個又一個虛擬世界。紙醉金迷,來了誰還想走?

2008年5月19日星期一

梗有一間喺左近

澳門賭場的天羅地網,基本上主宰着每個訪客的方向。

最當眼的地標,莫過於新葡京那高聳入雲的火炬形建築,刺眼而霸道地佔據每個路人的視線。遙望那金碧輝煌,就知道東面是文化中心,北面是關閘,南面是氹仔路環,西北是議事堂前地,西南上山是媽閣廟和主教山教堂,錯不了。

交通網絡如是。很難想像遊客需要乘公車。一上賭場車,把你載到天涯海角。葡京往碼頭、碼頭往金莎、金莎直達威尼斯、威尼斯再到關閘,或者返回碼頭。旅遊景點,佈滿賭車沿線,幾分鐘腳程,方便得不得了。

下了車,縱使本來另有目的,就是難以三過賭場而不入。對比赤騰騰熱氣反照的大馬路,富麗堂皇的裝潢和透心涼的空調總會把你吸引進去。隨手拿瓶免費礦泉水坐下歇腳,眼前賭桌已在招手。

晚了,下榻的酒店沒有賭場,十時起碼頭接駁車停駛。不加思索跳上葡京接駁專車,再轉乘的士打道回府,省回一半車資。其時葡京仍然一車接一車客似雲來,看看不遠的星際永利美高梅也是不相伯仲。真是梗有一間喺左近,半夜三更都好幫襯!

近年填海而成的路氹,本是要發展新市鎮的,最終還得讓路給博彩業。威尼斯人喝了頭啖湯,陸續有來的酒店娛樂場估計約合共20家,總投資一千億元 !

當方向白癡如我,靠着各大賭場的出位地標照耀,從不曾迷路,你就知道它們指引路向的威力。當一個遊客在這個城市混了許多天,看了數十家賭場,而只見兩間超市,不見一所書店,你就知道,這城市在走一個什麼方向。

2008年5月16日星期五

過關

小時候,每年都回內地旅行。那個等於自己身高一倍的過關櫃枱,夏天穿着鴨屎綠製服(冬天深咖啡)的關員,總令我無形的膽怯起來。

人龍在打蛇餅,耐心走一步退半步的蠕動,不敢噤聲。長輩說,過關時不得帶隨身聽、嚼口香糖、打呵欠、嘴藐藐。要有問必答,必恭必敬,因為他們操控咱們的出入境大權。弱小心靈絕對覺得關員比警察可怕。

外遊歸來過境,氣氛就比較輕鬆。關員的笑容加上回家的舒坦,蓋過了風塵僕僕的疲累,有時還會在等候核實證件時瞎扯幾句。不過,心裏仍對他們的崗位尊敬萬分。畢竟,他們確保了邊防安全。近年香港在這環節走得快,E道過關快靚正,連關員的臉都不用見了。

上星期從澳門回港,碼頭開放了部分E道閘口,平均有六至七人魚貫過關。一個老伯指紋較淺,E道核實不了,海關員見狀走出來。一名排在後面的大漢隨即破口大叫﹕「喂,你出來了為什麼不給咱門開其他閘口?」海關員忙着未及回應。「你有什麼理由要我等?」海關員瞥了他一眼,微笑示意他稍候。「你不出聲算什麼意思?你冧把幾號?點做嘢架?我一定要投訴!離晒譜!」

連珠爆發之際,老伯已過關。隨後一行六人連大漢在內跟着走,前後不消兩分鐘。海關員再次悄悄隱沒於那些「閒人免進」的密室中。

從何時起,紀律部隊竟淪為服務性行業。有錢大晒,出入境都變成消費行為。財大氣粗,連人與人之間的基本禮貌和尊重都忘記了。忽然,我懷念起小時候看過大陸關員那一臉死灰來。

2008年5月15日星期四

《摩希尼亞妲》


在澳門藝術節看印度古典舞蹈《摩希尼亞妲》,表演場地卻是饒富中國色彩的盧家大屋。

大屋是澳門著名商人盧九家族的舊居,落成於清光緒十五年,是典型的中式大宅。
甫入內,被幾條溫婉纖細的黑通花橫樑吸引。與之垂直的,是圖案相近的黑通花門和屏風,加上兩邊以厚青磚砌成牆壁,是如假包換的晚清粵中豪門格局。背景那木紋色的凹凸窗框設計,細看原來寫着「富貴榮華」四個大字。

這一夜,橫樑加上屏風,充當舞台的幕幔。我們就像大老爺的滿座高朋,只談風月,不談政事,在柔和的燈光和氣氛中,靜候歌姬出場。心暗期待,一定是個半蒙着臉,隨音樂扭動身體激情起舞、風情萬種的姑娘。

音樂奏起,樂師開始呢喃經文,舞者手心窩着一堆花瓣,走到台中心放下,默然起舞。豈料舞者腳步沉實,四肢硬淨堅挺,擺動的覆度亦不大,反而清晰可見身體關節一截一截的隨節奏變化。與觀眾交流不算多,看得出精神是集中在控制身體每個部分上。

細問之下,才明白是南北印度舞之別。北方印度舞以線條優美、靈活柔軟見稱,官能刺激和旋律動感都較強。南方則着重表現力量和集中力,內功愈深厚,對身體的控制力愈強,舞姿便愈有味道。加上當晚所演的是敬拜神和展現豁達生命之舞,又別有一種沉靜氣質。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一百個觀眾擠在幾百呎全無空氣流通的場地內,投入感略打折扣。不過換個角度看,如此高溫,也認真有印度風味!

2008年5月14日星期三

《心太野》

總覺得「焦媛實驗劇團」(或「春天」)的製作有一條市場公式。敏感題材、特出的舞台效果、加上一定程度的聲、色、藝……合起來就是個觀眾收貨的演出。

《心太野》是這條公式下的另一產物。以音樂劇自居,觀眾自是對歌、舞和戲都有要求。舞蹈最可觀,舞步經過精心編排,焦媛和陳健豪的基本功發揮得淋漓盡至,舉手投足和眼神,都充滿音樂感和節拍感,把現代都市癡男怨女的放肆與激情以身體語言表露無遺。

唱歌則較令人失望。曲、詞其實偶有佳章,《好姊妹》一曲以手心手背比喻姊妹情,頗令人感動。演繹卻強差人意。趙學而算是唱家班,但唱功呆板。而焦媛的「雞仔聲唱腔」更略嫌刺耳。

至於戲,焦媛算是交足功課,陳健豪所飾的典型港式懶音頹廢男是一絕。趙學而是主角,但怯場得很,細緻的台詞沒消化,令角色流於平面。而全劇的敗筆,更在於主題處理。

《心》劇想探討規行矩步的辦公室女郎,面對欲望呼喚的抉擇。但在戲中,觀眾只看到神經質的趙學而和奔放的焦媛(象徵趙的欲望)交錯出現。除了形象包裝對比外,已沒有更深入的描寫。

究竟淑女如何過渡至艷婦?世俗壓力要結婚,要不要愛情?一次又一次的尋覓和失望,如何自處?每段感情過後,女人身上有沒有反映出經歷?觀眾統統看不到。末段刻意交代焦是趙的心魔,也嫌畫公仔畫出腸。而「Deep仔與國父」一段亦打亂了故事發展,放在開場作為陳健豪的亮相或許更佳。

本地集中探討女性劇場的藝團不多,觀眾期望在噱頭以外還有更多啟發。

2008年5月13日星期二

藝團的資源

常被問及,一個業餘藝團沒有資助,資源何來。

每個藝團的運作模式,大同小異。離不開以演出收益及象徵式會員收費費,支持練習的場租和演出製作開支。

多年前參加的一個業餘合唱團,在最豐裕的日子,每周於女青年會租用偌大的排舞室,用一部亮麗的三角鋼琴伴奏,排演過不少音樂劇選段。當時每年都有一個大型演出,又曾在其他場合以嘉賓身分表演,無限光榮。

籌備過程,由團員分工合作去完成。印製海報、設計場刊、與場地接洽等,都是門外漢,靠着商商量量逐步摸出來。搭橋鋪路去宣傳,大、中、小學、報紙雜誌一律不放過。一字排開組成生產線摺單張,分道揚鑣去貼海報,不一會已變熟手技工。

○三年,經濟不能再差,團員為了生活,再沒有多餘時間練歌和參與演出,逐一離開。消費疲弱,票房成疑,因此也租不起場地去練習。但演出機會,是一個藝團的靈魂。留下的團員不甘心就此解散,怎樣都要生存過來。靈機一觸,既然大氣候沒心情附庸風雅,我們就以唱歌作公益服務!

聯絡之下,發現不少非牟利機構正要籌款協助有需要人士。一拍即合做了多場慈善演出。練習,都是借用機構的活動室。一下子,場地、演出機會、票房和觀眾的問題,統統解決了!

早前再遇合唱團舊友,發現熬過了最艱難的時期,規模又重建起來。看他們忙着籌備年度公演,喜孜孜挑選心愛曲目,那一刻我真正明白,能夠令一個團體生存的,不是金錢,而是一幫群策群力的人,上下同心。這才是最寶貴的資源。

2008年5月12日星期一

有你在,就好

P新婚,小夫妻逐步體會生活的微妙變化。

手提電話帳單顯示用量驟降,從何時起已不用一日三餐工作前後互通電話。心連心密密傾等計劃,再派不上用場。八達通的增值次數,不經不覺減少,早就沒有接送的需要。回家看到你,一顆心安下來,更勝萬語千言。

家務大家分,但處理的頻率和緩急先後差很遠。女的能做便做,男的可留則留。垃圾滿了懶得丟,隨手綑好放進另一個更大的袋。新袋擠不進原有的垃圾桶,索性擱在一旁,由它像個不倒翁般搖呀搖。女人儘管忍着不插手,測試男人(和自己)的容忍度。結果細袋入大袋,及至雪人般高。一天兩小口在雪人跟前踫個正着,交換一個眼神,吸口氣大腳一踢把它掃出後門。

女不一定比男細心整潔。丈夫回家,隨口問太太是否看過某套影碟。女心想老早將之歸位,次序位置也沒搞亂,怎看出來?男搖頭笑笑指着影碟架,唯獨這個塵埃退了,明顯有人踫過,事後又沒有對齊排好。原來自己嫁了個福爾摩斯,什麼都逃不過他雙眼!

伴侶平日的情緒規律不是不知,但相處之道卻是共同生活後才領悟過來。周五超時工作後回家板起臉一聲不響倒頭睡得半死,周六眼睛一睜吻醒老婆嚷着驅車兜風去。一夜之間的變化,只有枕邊人瞭如指掌。

問女人會否與之隨喜隨悲?答曰﹕睬你都傻。起初小驚大怪嘮嘮叨叨,漸漸明白無聲勝有聲。天大事情,舉重若輕。夫妻相處的神奇化學作用,不過是兩個人在一起,雖然什麼也沒做過,煩惱卻無聲無息化解了。有你在,就好!

2008年5月9日星期五

臨記體驗

友人辦學生臨記體驗團,報名者眾。幾十副天真臉孔七嘴八舌密謀大鬧電視台。心忖有錢賺有鏡出有明星可看,長做長有真不錯。難得登堂入室,實行帶齊相機攝錄器簽名紙筆直搗黃龍。

簡介會上,負責人劈頭一句﹕「當臨記是個不容錯過的生活體驗。」頓時全場肅靜,萬千期許眼神等着聽好戲。「十小時一組戲,報酬一百大元。日曬雨淋風吹雨打隨傳隨到...」話至此,部分參加者開始悄悄離場。「若不怕當臨記辛苦,幹甚麼行業都肯定捱得住。」一瞥台下,座位空了一半。結束時,除友人外,剩下小貓兩隻。

之後某天黃昏,一行三人準時六點抵達電視城。兩個年輕人情緒高漲,正欲周圍觀摩,發現工頭在一旁冷眼監視,一邊煙駁煙燃燒時間,倒也不敢造次。

等了又等,轉眼凌晨,還未輪到自己埋位。昏昏欲睡,無所事事。外面傳來一陣騷動,原來是當家花旦到場。娛記空群而出採訪近日盛傳的婚訊,笑意盈盈的她邊回應邊步入化妝間。十分鐘後,一聲「Action」隨即哭成淚人,很難想像剛才漾着一臉幸福的,是同一個她。

凌晨四時,花旦已杳。一群二打六在工頭催趕下,睜着睡眼完成了幾個行行企企的陪襯場面。鴨仔團乘廠車返抵旺角,衝進附近麥記大大啖咬漢堡包充飢。

事後同學仔有以下結論﹕臨記工作,必可打破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紀錄;娛樂圈如片場,是個自己顧自己、等運到的行業;能由臨記變明星的,無幾人;專業演員收放自如,凡人望塵莫及。

早前電視台再有通告,友人聯絡同一群學生,今次肯參加的,一個也沒有。

2008年5月8日星期四

為何登記

五月十六日,選民登記截止。周街宣傳,成效存疑。

「要有Say,登記,登記,登記」是某政黨新口號。令人想起董太名言﹕「千祈千祈千祈,記得記得記得,洗手洗手洗手。」不知是幫忙還是幫倒忙。

另一句,「你『登』咗未?」,明顯引用益力多經典口號﹕「你今日飲咗未?」。不過,「飲」是動詞,「登記」也是動詞,單單一個「『登』咗未」,則叫人不明所以。

官方廣告更糟。不離幾個熟口熟面的名星,唱歌叫口號拍硬照。驟眼看,還不知是宣傳清潔香港環保禁毒還是推廣旅遊。例必投票的選民也肯定說不出,四年前的宣傳片與今日有啥分別。

一直沒登記的人,未必抗拒投票,多半惰性使然。在大部分香港人眼中,投票並非公民責任。投票與否,好比假日購物,視乎心情時間眼緣。

問題是,如果投票只是個間歇性購買行為,也得先儲好彈藥,以防萬一。宣傳片的訊息是甚麼?為免執輸,請登記?這該可以發展出不少橋段。

師奶買餸,千挑萬選以為執到寶,方發現身上沒帶錢。少男情荳初開,磨拳擦掌追求美少女,自己的樣子卻比益力多廣告的大粒默Suzuki更倒胃。後生可畏望轉工,報了名才發現,連入職資格都欠奉。打工仔,有汗出冇糧出,想投票找個代表出口氣,原來忘了登記。不想望門輕嘆?這就行動。

製作宣傳片前,受眾是誰,心態如何,政府有沒有去了解?還是根本不在乎宣傳效益,做了便算?與其每年重覆一套大同小異的樣板片段,還不如別浪費納稅人的血汗錢。

2008年5月7日星期三

哪兒來的歌?

有些時候,腦海突然有首音樂,像條蟲般鑽出來。最需要全神貫注的一刻,它把你弄得心癢癢。十萬火急的工作叫停,思緒中斷,好歹要把它想出來,偏偏叫不出名字。回頭就發現,那通常是某個階段反覆聽過的一首歌。

中五那年,為會考溫習得頭昏腦脹,度日如年。每次正想放棄,自自然然按響當時紅極一時的流行曲《紅日》自我鼓勵,後來索性戴着耳機溫習。放榜前夕,同學們聚在一起聊通宵,表面忘形,內心忐忑。天將曉,一行十多人像步操般回校取成績,一邊聲大大唱着這首歌激勵士氣,像煞佈佳音。

早前腦袋罷工,腦海突然奏起《紅日》,一時想不起歌名,卻記起了倒數時間日夜啃書的日子,刻下那趕工心情何其似。

過了幾天,由九龍塘地鐵站走向浸會大學,不知名的歌又飄進腦海。那順口的旋律、刺眼的陽光、叫人微微吁着氣的斜路,感覺很熟悉。辦完事回家,音樂仍在搔癢,輾轉反側。忽然記起,是中七的暑假每天大汗疊細汗趕到浸會大學當暑期工時隨身聽的一首歌,歌手是唱廣東話的張信哲。

香港傳聖火的日子,清早從澳門回港,心掛掛兩天以來有甚麼大新聞。背着行李東碰西找咖啡店上網,一首音樂又湧進腦來,閙得心緒不寧。忍不住上洗手間洗把臉,忽然廁格傳出同一旋律,聲音單薄而刺耳,不覺失笑,想起了!

那是大學時期在電台新聞部實習,公司所配備的手電鈴聲。那個時候,只有兩種聲音有能耐搶走所有專注力:六下報時新聞信號,和受訪者的回電。想不到,環境離開已久,心態始終如一。

2008年5月6日星期二

粵語

演出了幾場兒歌唐詩音樂會,最大收獲,除了與一眾小朋友玩得一塌糊塗外,該是重新領略粵語的價值。

塡詞人韋然告訴我,許多耳熟能詳的唐詩,其實是以粵語寫的。看我半信半疑,他信心十足地如數家珍:「舊時王謝堂前燕」的「舊時」、「隔離花」的「隔離」等,普通話沒這種用法,廣東話裡卻屢見不鮮。我一首一首試著唸,果然粵語九聲的抑揚頓挫又比普通話的四聲動聽。

翻查資料,粵語曾幾何時地位斐然。晚清國家閉關自守,只有廣州可以對外貿易。外國人入中國首先掌握的,是粵語。京官與之經商,亦要學懂粵語。

民初立國,相傳當時國會內要求粵語成為官方語言的呼聲極高,最後僅以一票之微敗給普通話。

此後中國大陸實施「推廣普通話」運動,粵語才漸被取代。但在香港,由於粵曲、流行曲、電影及電視劇盛行,粵語仍有長足發展。

粵語比普通話歷史悠久,保留了更多古漢語元素,所以會說粵語的人學日語和韓語都更容易,因為日、韓語受古漢語影響,帶韻尾的字尤其相似。

這段歷史,不知今日還有多少人記得。在全力催谷兩文三語的氣候下,粵語總是被義無反顧地打落冷宮。

不止一次有學生抱怨,為什麼咱們的母語不是英語或普通話,那就不必痛苦地學別人的語言了。

或許我得告訴他,粵語系統曾經出產了連外國人都趨之若鶩的唐詩,也靠着它與世界接軌經商,而香港是把粵語承傳得最好的地方,值得自豪。無奈在功利計算下,粵語今天不再帶來直接金錢效益,連香港人都看不起自己的語言來。

2008年5月5日星期一

尋桂花




五月二十三、二十四日演出話劇《五月.情》,綵排進入最後階段,慣性演前緊張(多數兼有演後失落)。今次的挑戰,是要演比自己年紀大一倍的婆婆,因著桂花香重遇小時候私定終身的情人,徘徊於相認與不認之間。

在石屎森林長大的我,別說桂花香,連桂花的影也沒見過。網上搜尋,一束花比一片葉還要小。屬灌木科,不高大。淡黃色,不起眼。橫看豎看,想像不了它如何催化兩小無猜的感情。

上星期,大師姐L相約敘舊於志蓮淨院。烈日當空,邊擦汗邊遊園,遠遠飄來一陣幽香,像茉莉也像水仙,卻比兩者更濃鬱。跟著香氣快步往前走,拐了個大彎,一叢一叢枝葉繁多的樹在眼前排開來,嫩綠的葉上黏著一小撮一小撮淡黃,要不是那陣撲鼻香,肯定走漏眼。

L說,當年於中大念書,在赤泥坪租了個房間,廚房外的空地長滿了桂花。一到黃昏,裊裊炊煙混著花香飄至,提醒她一天的工作該結束。以後每當聞到桂花香,都記起那段平靜而快樂的日子。

我閉上眼,嘗試用同樣陶醉的心情,想像與青梅竹馬在桂花樹下促膝談心,納下海誓山盟。那香氣,營養著一段遠古的初戀。五十年後,相逢應不識,男的剩下兩成視力,但熟悉的氣味,教人如沐春風。思緒漸遠,隨手採下一把桂花,小心翼翼用紙巾包好放進袋內,跑回劇社。

把花掏出來滿心歡喜打算獻給對手,方發覺都給揑碎了,只有那香氣,良久不散。我看著那殘骸,感覺有點異樣──猛然想起,這不就是我至愛的酒釀丸子裡的桂花!原來,「淡淡桂花香」於我,也是「啖啖桂花香」!

2008年5月2日星期五

自由人,靠關係?(下)

K醉心畫油畫,有人看的時候畫,沒人看的時候繼續畫。工餘都是埋首色彩和畫布中,筆下還創出了一群人物。

油畫的市場在香港小得可憐,寸金尺土,誰會放一幅巨無霸在家? K嚮往當個油畫自由人已久,卻不敢妄想夢想成真。

數月前,K偶然認識了在外國經營餐廳的新朋友。二人聊起畫畫,K忍不住跟他分享自己的作品。新朋友一眼便看上其中幾幅,大手筆購入用以佈置彼岸的餐廳,還幫忙找同好者。

K 不算是個活躍於社交圈的人,遇上知音,像是天掉下來的禮物。但是,即使積極開拓人際網絡的自由人,也不見得輕易踫到百樂。大部分自由人,都有過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經歷。忽然在對的時候遇上對的人,前路豁然開朗。看似偶然,也極自然。

人脈關係,很重要。空有十八般武藝而沒有人知,沒可能生存。但建立關係是最後一步,就像足球場上扭轉乾坤的埋門一腳勁射入網。沒有之前的策略和部署,同樣入不了球。機會不等人,關係,應該是萬事俱備之後的東風。籌備萬事的過程是孤獨的,唯一的動力,是很喜歡很喜歡這個過程。

我們沒能選擇何時開花結果,卻可以決定耕耘多少。不能一步登天,也無需操之過急。反正喜歡一件事,無論要付出多少,也會努力爭取。就像追求女生,就算未必有勝算,也會情不自禁走近一步,不是麼?

人脈關係,不能強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自由人之路,像綠野仙蹤,心中有念力,天靈靈地靈靈,總有一天心願達成。

2008年5月1日星期四

自由人,靠關係?(上)

從出生至今,你認識過多少人?當中有多少目前仍有聯絡?有合作可能的又剩下多少?不用仔細去算,都可以想像機會少於萬分之一。

所以,如果自由人漫無目的遊走大小場合換卡片,與介乎認識與不認識之間的各式人等寒暄交朋友,得到工作的成功率,相信是很低的。

我從不是個擅於「兜」生意的人。與陌生人「摸底」Sell自己、懷有目的地「傾吓偈」,於我都是苦差。而且,我一直有戒心,過份沈迷宣傳自己,結局只會不斷剝削靜下來好好享受工作的時光。

我最嚮往那種交易模式,是「買就好,不買拉倒」。實價不二,童叟無欺。故一直懷疑,如果自己手藝好一點,應該開一間餅店天天焗餅,靜候路人大駕光臨。喜歡的,自然吃過翻尋味。

第一個機會從何而來,沒有既定方程式。問一百個自由人,憑甚麼得到工作,九十九個說不出所以然,然後歸功於命運。長話短說,是怎麼的氣質,便會吸引怎樣的人。

自由人有夢想,會忍不住分享。忘形之際,雙眼發亮情緒高漲。遇上同道中人,一拍即合故然好;即使暫無進展,至少把喜悅傳給新朋友,同樣興奮。而其實天下的客戶,又怎會放過專心一致希望把事情做好的供應商?

所謂「識人」,應該是個以夢想和信念去感染對方的過程,繼而以表現贏得賞識,透過合作獲取信任,而非純粹誤打誤撞吹吹水。良好的人脈關係,是工作的結果,而不是獲得工作的原因。

做事全情投入,別人總能看出來。除非,那正在找生意的自由人,喜歡的只是自由,而不是所作的事。

2008年4月30日星期三

有貨可賣再談自由

讀者問,剛畢業的大學生,是否不適合當自由人。

無人無物無生意,是憂慮。但背後更值得深思的問題是,自由人「賣」的是甚麼?

客戶找上自由人,十萬火急但求多添一雙手以解燃眉之困,比比皆是。大學生最容易遇到的,也是這些工作,危機過後便兔死狗烹。因為,平日的一般工序,長工僱員肯定比自由人更在行、更熟手去處理。永遠當後備,怎能生存?

但更多的客戶,有時只是腦海中依稀有個問題,希望找些外來啟發。自由人,由於有了身份上的便利,不必昧於機構文化,可以大膽引入新思維。又因為自由人涉獵較廣,所提出的構思有其可行性,不致於單純天馬行空。

換言之,自由人的價值,來自認清問題的眼光,和解決問題的能力。而自由人的快樂,並非因為無王管兼有錢賺。滿足感,建基於實戰經驗,以及從中醞釀出的見解。他看準了一些未被發展的潛在可能,然後身體力行去嘗試。一些在固定工作環境下無法實踐的意念,儘管另闢蹊徑闖天下。然後透過與合作伙伴的交流,進一步豐富自己的認知基礎。老套點說,是一場刺激的終身學習。

要旁徵博引融會貫通,對社會上各行各業都必須有點理解。大學畢業,剛由學生變成人,脫離了受保護的環境,學習打理新生活,工作要求,以至人情世故,都要慢慢掌握。貿貿然走入自由人的圈子,首先要面對的不是生計,而是自己究竟可以有甚麼貢獻?

至於何時是開展的時機?視乎歷練和際遇。到了那一刻,你會知道。而一旦開始,就要全情投入,永不言悔。

2008年4月29日星期二

大少,請吩咐

接獲來電,某集團將推廣旗下新服務系列,徵求一批硬照模特兒。「他們指定穿白衣、黑褲黑鞋去試鏡,記緊了。」介紹人如是說。

登時,腦海中浮現那些大集團員工穿着整齊套裝一字排開咧嘴笑的迎賓模樣。心想,終於不用再飾演別人的媽媽、家庭主婦、師奶、阿嬸,而是「重操故業」當起行政人員來,不免興奮。

故意提早兩小時整裝,翻出剛踏入社會工作那年特意斥資添置的套裝,左察右看,仍算光鮮合身。平日習慣隨手把長髮胡亂髷在頭上,今日刻意把它理得貼貼服服。鏡前轉了一圈,塗上口紅,抿上嘴對自己一笑,還算公整順眼。

準時到達,攝影師把廣告草圖遞給我,「照着這個擺甫士便行了。」他神氣地指揮着。猛然一看,白衣、黑褲、黑鞋……不就是陳年電視劇裏夏萍、羅蘭所演的媽姐打扮!原來試鏡要求的──是傭人而不是行政人員!

「你……這裝束,化妝師給她改一下好麼?」二話不說,後腦被使勁一揪,不用看都知道頭髮被髷作高髻了。口紅被退掉,換上透明色。套裝褸脫下,白恤衫袖反起,轉過側面蹲在地上,便成了正在打掃的傭人造型。

擺了一個大烏龍,還好工作接成了。兩星期後,凌晨夜闖取景地點上水御林皇府。守衛用巡邏車載着我越過一列又一列的豪宅,到達會所。經過三小時不停曲膝、蹲下、站起、再曲膝的腿部運動,終於大功告成!

雙魚河一帶,聞名已久。可以在裏頭東碰西看,當一晚的傭人,也不怎麼壞。

2008年4月28日星期一

自由人VS老闆

大部分人的理性推論:辭職當自由人,下一步就是成立公司。

最現實的理由是,某些工作不能以個人身分去接洽,只可用公司名義去競投。另一個原因,關乎自我形象。哪怕是one man band,當個「行政總裁」總比無名無份打游擊安全。而且,有了班底,生意才有擴充的可能。單打獨鬥,規模始終有限。

自由人,不愛盲從,卻有很多主意。創業,似是自然而然的一步。不過,還得撫心自問,「做老闆」是否適合自己的個性。

喜歡弄權的人,坐上管理位置,對被管的人是個悲劇。沒興趣行使權力的人,突然變成老闆,對自己是個諷刺。

自由人不喜歡委身一個架構內,每天循着既定規律工作。當上老闆,不但要努力建立一個系統,更要以身作則當糾察,豈非天大玩笑?權力,也是一種枷鎖。

除了階級之差,還有工種之別。不少自由人熱愛前線工作,以第一身去觀察、接觸受眾的喜怒哀樂,進入其內心世界,享受一刻心領神會的共鳴。

那是一種不能量化和刻意規劃的感性體會,一個既個人、亦很大眾的經歷。相比身處決策位置的理性運作,思考模式截然不同。這就是為什麼,經理人與藝術工作者、監製和導演,甚少是同一種(甚至同一個)人。

自由人的最大矛盾,莫過於希望有人在大後方把工作安排好,讓自己專心在前線闖。然而,一個只愛交貨不愛管理的人,其實最適合打工,結果再次掉進不斷重複的機械人模式。把心一橫當老闆麼?「打骰」又不是自己那杯茶。也只得接受幾頭不到岸,且看且走。

2008年4月25日星期五

不能自由的人(下)

有些人,最擅長作資料蒐集,卻沒什麼勇氣作決定。每發生一件事情,他們可迅速羅列一張正反清單,歸納前人的心得。在他們眼中,所有選擇都有其壞處。走前時,想到留後的優點;維持原判,又感到刻下的悲哀。一生人作過的決定,總是有點美中不足。

有些人,愛先天下之憂而憂。凡事喜歡預設一萬種可能性,也不會放過沒什麼可能的萬一。他們仍會作不同的嘗試,是為了兌現考證自己的擔憂很正確,而非享受發現的過程。

有些人,不斷在尋找生命水晶球。人生計劃詳盡得不得了,最好由出生那天起便看到終點,跟着時間表老老實實向前走,直至一生圓滿結束,不越雷池半步。對他們來說,每個階段,都有「應該做的事」。

有些人,享受用大量客觀指標量度自己。一間大公司、一個職銜、一份與日俱增的可觀回報。對號入座,知道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倍感安心。透過一個公共系統建立的自信,體現於每個生活細節,包括努力拿更高薪水買更高檔衣服再穿着它抖擻精神上班,幻想自己比芭比漂亮。

有些人,喜歡按部就班,跟從一個既有模式,去履行被交託的工作。這些工作,既是能力所及,而且大多學以致用。相反,如果要每天主動給自己安排新挑戰,就會頓感無所適從。

這些人,都不大適合當自由人。不過,如果你雖然「全中」這些特徵,仍然「不信邪」決心一試,或許仍可闖出一條血路。因為自由人,最喜歡追求例外。你,或許就是上述各人中的一個例外。

2008年4月24日星期四

不能自由的人(上)

「當自由人是否很不穩陣?」「是否搵朝唔得晚?」「手停口停怎麼辦?」「怎保證將來有不時之需,會夠錢用?」

並不是所有自由人也「窮到燶」的。清茶淡飯的故然有,身光頸靚打桌球、高爾夫球、喝紅酒、家中有私人影院的也不少。另有一些,養了幾條化骨龍,每月供書教學張羅吃的用的,一樣肥肥白白快高長大。

而換個角度看,即使有一份長工,對於上述疑問,其實也不能保證甚麼。

自由人,跟其他工作沒多大分別。工作有表現,客戶又感到合心意,關係自自然然能夠維持。如果合作過程不愉快,或者雙方期望出現分歧,就是一份長工也待不下去,只視乎僱主還是僱員先發難。

世事無絕對,沒有人可以保證「永遠」,唯一可以控制的,只是盡最大努力去爭取,過程中真心享受。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但某些合作關係,的確會細水長流 。莫論長短,也不代表成與敗,經驗累積了,又可在另一範籌輾轉應用,再戰江湖。

就算真的暫時一窮二白,要維持基本生活,其實並不需要很高的收入。除此以外的額外開支,多少還是可以將就的。

自由人並非大部分人所想像般,無後顧之憂賺錢買花戴;也不一定得過且過有一日過一日。有不少人,以自由形式接工作,一做便是十多二十年,生活比許多上班一族更穩定。

這些道理,打長工的人不會不懂,不過理性認知和感性接受是兩回事。有意慾嘗試和夠膽踏出第一步,也差兩碼子。

測試其實很簡單,會提這些問題的,大多本身就不適合當自由人。

2008年4月23日星期三

積極的自由

介紹自己是自由人,對方最關心的,往往不是工作的範圍和內容。「諗住做freelance做幾耐 ?」「Freelance可以做一世麼?」「何時才找一份長工?」

問題的背後,假設了自由工作是馬死落地行的被動選擇,沒辦法之中的辦法。

自由人,在一般人眼中,是暫時失業的代名詞,中轉過渡的生存方式。

實情是,這個年代,愈來愈多人主動投身自由人行列。對於這些出於關心和擔心的追問,只覺失笑。

自由人由踏上這條血路起,眼下便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這種形式可以維持多久,他們未必有多餘心思去考慮。反而腦海中充滿一個又一個的點子,人生匆匆不夠時間去完成,才是真正的擔憂。

每一項新工作,都是把夢想變成真實的經歷。離開了困獸鬥的工作空間,自由身可以海闊天空,「拋個身出來」嘗試形形式式的工種。脫離了龐大架構的文化,自由人可以有更多天馬行空的彈性,向客戶反建議自己的想法,擦出激烈火花。生活本身,就是他們的舞台,每一刻都在考證自己的信念。

自由人,應該是行動力很強的。心內燃起一團火,就會忍不住周圍分享。找到好對手,一拍即合;沒有同路人,也會默默的幹。過程中,就算得不到旁人了解,都會心平氣和持之以恆。有一天做出成績來,故然吐氣揚眉;就算隱姓埋名,也是人生一份好好的紀念品。

經過提煉的信念,不是膽正命平的匹夫之勇。光想不做的,不是Dreamer,只是Day-Dreamer,更不是Freelancer。Freelancer不獨是一種工作模式,也是一種生活哲學。

對於希望畢生以行動實踐信念的人,你問他打算何時收工,是否有點荒謬?

2008年4月22日星期二

量出為入的自由人(下)

夢想當自由人,始於十多歲,但一直沒有刻意鋪路。只是憑着一股單純信念,一天不放棄,機會總會出現。

幾年前到英國進修,沒仔細想過回港要做什麼。每天光是盤算如何省吃儉用之餘過精采生活,已忙個不亦樂乎。回頭猛然發現,過去一段日子生活雖然簡單,感覺卻絕不刻苦。

畢業後,不得不面對事業抉擇。想起要再找一份無可無不可的長工蹉跎歲月,意興闌珊。一年的放洋生活,像為自己打了一針力度無比的強心針。如果我所追求的不過是簡樸生活,何不豁出去闖一闖?

於是,當自由人的念頭再次萌起。本着「量出為入」的原則,認認真真把自己的生活模式審視一遍。

原來,從小至大,我都不是對金錢很敏感的人。踏入社會七、八年後,生活方式與求學時期的自己其實相距不遠。

沒什麼奢侈消遣,不怎麼花錢的興趣,卻有一大堆。打書釘、寫作、唱歌、排戲、攝影、三五知己聊天光、周街逛八卦路人的一舉一動……都覺得津津有味百味。

保守估計,當上自由人後,自己喜歡的生活,統統不用放棄,該不會感覺太「屈就」。沒有「捱」的感覺,只有愈戰愈勇的興奮,還望一路好走。

當然,支出模式,在人生某些階段,會出現「結構性」轉變,諸如結婚生子供樓。但這些事情都不會朝夕發生。一邊累積經驗,一邊提升工作能力,一邊計劃,關關難過關關過。自由人,該對自己有信心!

「失預算」,沒想像中容易。唯一的變數,只是生老病死。所以,老大不情願,還是買了醫療保險。餘下的,就真是豐儉由人了。

2008年4月21日星期一

量出為入的自由人(上)

「自由人,是否要先儲一大筆錢才可放膽開始?」「點解咁有信心可以搵到食?」「要不要捱得很辛苦?」

這些問題,一年到晚聽到一百幾十次,難答得很。每個人的生活需要不一,多少才是夠,因人而異。就正如某甲不能告訴某乙,有多少積蓄才可退休一樣。

個人認為,回應此問題的準則,該是以不用妥協自己眼中最舒適的生活為大前提。

此話何來?當自由人,十之八九是希望得到快樂和滿足感。如果開展新生活後捉襟見肘,所有嚮往的事情都無力負擔,連尊嚴都沒再了,何來滿足?真真真不值。

開始那一刻,應該抱着樂觀和興奮的心情。如果內心充滿憂慮,又或者覺得「犧牲了許多去踏入這個圈子」,便乾脆不要自討苦吃了。

所以,自由人其實是一門「量出為入」的行業。先看看自己現有(或嚮往)的生活模式處於哪個水平,再估計一下,轉型後是否需要作大幅度妥協,心中自然得出答案。

自由人,跟任何工種沒有分別,不外乎需要與能力之間的平衡。生活要求簡單一點,開始的阻力便少一點。相反,如果對物質生活有一定期望,就要審慎計劃才踏出第一步。

時機未到,努力儲錢,趁機會提升自己在開放式就業市場的議價能力。到了那一天,心內突然有把聲音像條虫般鑽出來引誘自己,出去闖闖,生活上沒多大損失,還可能有額外得着。外面的世界縱是風大雨大,到了某一關口,自然建立起信心穩中求勝。

說到底,這種相對的「心理指數」,比起實質的「財政指數」,更有效決定何時可以開始當自由人。

2008年4月18日星期五

天生我才

我想,大部分香港人與我一樣,不歧視智障人士(文明社會教育使然);但也不怎麼關心他們(因為日忙夜忙兼顧自己的事還來不及)。沒有主動的歧視,卻有被動的冷漠。

智力正常的人,以自己的角度看世界。初接觸智障人士,都詫異為什麼他們的情緒總是大上大落,時而活在自我世界裏。我們沒能理解其內心,卻視之為「情緒問題」。

工作如是。智障人士,複雜的工序處理不了,要求高度讀寫能力的又不勝任。來來去去,就只有被委以簡單而低增值的工作,離不開受保護的模式。智障人士能否自力更生,我們當作「就業問題」去解決。

我們樂意伸出治標不治本的援手,卻鮮有想過如何令他們從工作中建立長遠的自我價值。

智障人士喜怒形於色,其實是因為沒有經歷過爾虞我詐的「社會化」過程,待人處事不懂攻心計。他們所能處理的工作雖然簡單,卻比一般人更單純和信念堅定,此志不渝向着標杆直跑,忠誠履行受交託的事。

電影《阿甘正傳》中,智商只有75的阿甘,因為心無旁鶩照着女友珍妮說話拔足而逃,結果跑出了冠軍,在戰場上立功,又賺了許多錢打理捕蝦生意,雖是戲劇化的表達,卻道出了這個事實。

一些不停重覆但需要高度專注的活動,智障人士有時比心野野的我們處理得更好。例如敲擊樂演奏、一絲不苟的人手包裝技術、需要耐性的工藝製作等。這些「高增值」的工種,不只助其餬口,也從中建立自信和價值。人生而平等,該有哪裡可以感受自已的獨特價值所在。智障與否,沒有高低,只有異同。

2008年4月17日星期四

慢工細貨

早前友人出嫁,一群姊妹清晨大鬧女家。主人家生怕咱們餓壞,團團轉端上曲奇。我們邊整裝邊三扒兩撥把食物往咀裏送。曲奇鬆脆,咬開時合桃香滲進咀裏來。

據說,曲奇由匡智會的學員所製。婚禮當日匆忙過度牛嚼牡丹,決心改天專誠到旗下餐廳細細品嚐。

座落於麥當勞道的池畔餐廳,陽光照得一室溫暖。至於菜式,光看餐牌已覺心癢,原來賣相更令人拍案叫絕。

蟹肉混着沙律醬與片片芒果梅花間竹一層疊一層,卷成小小的一個圓拱形,上面散着蟹籽襯托,直教人垂延三尺。南瓜湯上鋪上粟子容,色香味美。驢魚上淋上龍蝦汁,拌入蔬菜碎,鮮艷極了。

據說,這所餐廳本身每天靠熱心人士捐贈或酒店免費供應熱食,餐廳學員則主力負責把食物逐一上碟及奉客,間中製糕點。踏踏實實的餸菜,經過精心擺放.加上禮貌周周的服務態度,用餐的感覺便矜貴多了。

友人之弟是嚴重智障人士,在匡智會上課。一次友人着他弄一份飛碟三明治,但見他按部就班把麵包、芝士、火腿逐一放好,小心翼翼蓋上飛碟機。製成品出爐後,左手恭敬地端上餐桌,右手不忘屈曲放在背後,姿勢十足。在機構所學的技巧和步驟,無一遺漏,而且就算不斷重覆,一樣敬業樂業。那份三明治,比咱們隨隨便便買來果腹的,精緻多了。

那天在池畔餐聽裏,桌上放着一張名單,自零四年起陸續有滿師的學員成功受僱,其中更包括五星級酒店及廸士尼。智障人士工作的恒心和專注力,往往比智力正常的人強,只在乎我們有否利用其長處,替服務增值,同時助人自助。

2008年4月16日星期三

忙與閒

許久以前就聽過這個故事﹕有人一生嚮往離開村莊,幹一番事業。他幾經辛苦到城裏打工,胼手胝足的幹,一塊一塊錢的掙回來。年復一年,終於衣錦還鄉,坐在後園休息之際,方發現一生人最享受的,不過是樹下乘涼的時光。

自由人,總是容易墮進這個循環裏。剛起步,如白紙一張。大鄉里出城,闖入花花綠綠大千世界,什麼都急不及待去試去玩,唯恐蘇州過後無艇搭。興奮過度,衝鋒陷陣後像飽死了的魚,不知滿足卻又呆呆滯滯沒反應。

迷失,有時是因為花多眼亂心太野,有時卻是為勢所迫。初出道,最重要是站穩腳步,日後才會愈戰愈勇。收入不能太少,否則連走下去的條件都沒有。對工作多多益善少少無拘,人脈關係不單要廣闊,更貴乎透過時間和合作去培養信任和默契。勤力,是不二法門。工作順暢時,捨不得休息。遇上阻滯,更不敢怠慢。

自由人,總是糾纏在忙與閒的角力裡。要自主,明明是為了做相信的事,好好體會過程。一時經不起引誘,又掉進營營役役的陷阱裡。

忙碌的後遺症,是報復式的享樂。工作累了,豪吃豪飲千杯不醉。賺了外快,轉眼花掉獎勵自己。多元化的工作和千奇百怪的享樂交替穿插,情緒長期高漲,連好好睡一頓的本能都失掉。

然後開始懷疑,外出消費大概比不起待在家中看免費電視舒適;大快朵頤該不及麻油公仔麵配輕音樂滋味;終日不停說話難比靜靜看一本書充實。而這些久違了的享受,其實在自己經濟能力最低的日子都不曾欠缺過。反而忙碌過了頭,連本來最珍惜的,何時起都錯失了。

2008年4月15日星期二

自作孹

我是那種一邊怨忙,一邊把時間表排得令自己窒息的人。

中學時代,友人給我起了個綽號叫「牙醫」。因為每次他問我何時有空,我是這樣答的﹕「有有有,周六下午二時四十五分至三時十五分空閒得很,有什麼好點子?」

他說,我比那些十五分鐘一個預約,望聞問切躺下洗牙旋即起身拜拜的牙醫好一點。每次見面,滾水淥腳有一大堆事情處理,像照顧病人應酬客戶多於見朋友。

當上自由人,更是分秒不敢鬆懈,總是貪得無厭希望在最短時間做最多事。

回家第一時間按開電腦,待程式啟動時趕忙把食物翻熱,邊吃邊讀電郵。電郵剛好看完,利用洗澡時間構思回應,完事後立即埋位打字,一邊看着24小時新聞以防走漏突發事件。

出入交通,必選地鐵,可讀書報兼寫字。被迫坐巴士,趁機回覆十個八個未接來電。間中給人放鴿子空出兩個小時,立即趕到瑜珈中心做運動。還有半小時才到下一課,人人在等候間小休,自己大刺刺拿出原稿紙寫稿。

臨睡前把翌日要處理的工作在腦海預演一遍,收捨好細軟掛好要穿的衣服,眼未睜開已全速梳洗穿衣吃早餐挽起手袋逃亡,最高紀綠只需十分鐘。心情不佳時,連買東西要排隊都會發脾氣。

某天工作至零晨四時,七時再起床教書開會做採訪排戲寫稿唱歌,直至晚上水沒喝一口。把心一橫豪吃報仇,之後還得趕赴深夜的硬照攝影。回家後輾轉反側,不知是餓過飢還是消化不良。

躺在床上眼光光問自己,當初決心當自由人,不是答應過自己要有優質生活充足睡眠定期運動和看好多好多的書麼?

2008年4月14日星期一

當七號遇上一號

「九型人格」,聞名已久,及至最近才一口氣看了幾本書。

我是典型七號。火麒麟,周身癮。好奇心旺盛,專注力奇低。想像力豐富,厭惡沈悶和重複,凡事最緊要好玩。遇上挫折,容易得過宜過,找個藉口合理化了事。反正無限驚喜在眼前有待發掘,才沒空去耿耿於懷。人生,多姿多采才不枉活過。

每種性格,有辣有唔辣,但求人夾人緣。享樂主義的七號遇上完美主義的一號,君子之交猶自可,朝見口晚見面,實行火星撞地球。

一號凡事要求高,重紀律,無時無刻追求提升個人素養及能力。享樂令人內疚,刻苦卻帶來無限滿足。甚少稱讚別人,也不接受讚美,因為做得好是應該的。任何事縱有萬千應對方法,也非找出最好那個不可。習慣把工作攬上身,辦得完美無暇,自己卻筋疲力歇。

關心則亂。我勸你善待自己嘆世界;你埋怨我好吃懶飛不進取。我說人生苦短沒有歡樂活着為何?你說有工作不做,不如連人也別做了。鍥而不捨試圖改變對方,都是「為你好」。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九型人格」分析的不是行為,而是動機。一號篤信全力辦事嬴取人們信任;七號憑着娛人娛己廣受歡迎。人生態度大異其趣,關乎成長背景和經歷。重點是,動機源於自我價值。勉強改變,兩面不是人。如果着緊對方,你希望他在自我迷失中淍謝嗎?

兜了大圈,打回原形做自己。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你有你嚴謹持家,我有我製造歡樂。省卻吵鬧,心情好點,關係也順暢點,方發現原是最佳拍檔!何苦勉強對方改變?(嗯,又是典型七號的賴皮理論麼?)

2008年4月11日星期五

另類禮教

官僚架構,從來長幼有序。前線AO有事請教其他部門,得先「向上」稟報。上級再請示上級,視乎情,有時上達局長方休。然後局長便「橫向」與該部門的對口單位溝通,有了定案後,再沿那金字塔般上窄下闊的精密架構「下達」至負責同事。

於是,明明很簡單的一件事,也要經歷由下而上多從請示,再由上而下逐級指令,才能向前邁進一小步。

AO系統內,甚少「越級」溝通。因為一旦越級,就要作更多解釋。我們有一本AO名冊,內裏載有所有AO的官階、學歷、曾任職部門等。我在上任之初就很奇怪,為什麼有些同事對當中細節如數家珍。未認識一個人,便已把他的履歷背得滾瓜爛熟。

在我心目中,一直認為,個人得到的尊重,應取決於工作表現、識見和態度。職銜是受尊敬的結果而非原因。人與人相處,無論局長還是茶水嬸嬸,不亢不卑就好。

對外如是。上司帶着下屬去開會,面對偌大圓桌,彷彿有隱形座位表,人人自自然然對號入座。靠近房內的官階最高,近門的便是AO仔。毗鄰而座,有講有笑的是同級;無甚交流的是上司和下屬,錯不了。

會上,由最高級的代表負責發言。皆因回應口徑只有一條,人多口雜。其他人,默默的聽,忙碌的寫。表情、舉止都不得出賣內心真正想法。日子有功,練成一副冷面孔。

好一個「社教化」的過程,沒有白紙黑字的規定,卻可耳濡目染將人同化。官僚文化的最大威力,正正在於毋須任何成文規條,仍有能耐透過集體行為潛移默化把人改造。制度,永遠比人更屹立不倒。

2008年4月10日星期四

AO的「問題」

上司、前輩時常提醒我們,做AO,貴乎懂得「提出問題」。

「問問題」的確是AO生活的一部分。例如每天收到其他政策局傳來的備忘錄,希望共同研究某措施的可行性。條件反射的回應就是提出一堆問題:

未探討先質疑,對方指出的,真是一個問題嗎?

而問題是否大得非處理不可?

要處理,又有否需要馬上處理?

處理過程衍生的其他問題該如何解決?

資源如何調配?

其他涉及的部門有甚麼意見?

政府當中有沒有一套特定做法?

沒有的話,為何不先從長計議訂立指引?

事情的嚴重性,是否值得訂立這套準則?云云。

然後,對方又會建基於上述疑問,根據同樣的邏輯,提出另一系列的問題。像麥兜裏所講的「常餐、快餐、特餐」一樣,兜來兜去,沒完沒了。本來應變能力就已不弱的AO,在這種磨練之中把辯駁的技巧訓練得登峰造極,牛角尖愈鑽愈深。

無的放矢地詢問、反問、追問,最終令議題的枝節無止境四散開來,再也回不到原先的討論點上。每一輪的問與答之間,動輒花上幾星期至幾個月不等。稍有眉目時,事件早已開到荼靡。平白討論個天翻地覆,傳真、電郵往來一百數十次,文件夾由數個增至十數個,情仍舊原地踏步。

許久之後,我才明白,「提出問題」和「製造問題」只是一線之隔。如果沒有正視和改善現的決心,再努力都只是徒然的內部消耗。思辨能力的殺傷力,不比它可帶來的建樹少。

2008年4月9日星期三

AO 逃亡之謎(下)

(續昨)政府醞釀政策的過程,大概是這樣的。問題發生了,AO必先翻閱以往文件,追查幾年到幾十年歷史不等,將重點寫成撮要。

接着,條件反射式羅列清單,要「諮詢」什麼高人。相關部門、法律意見、專業團體、顧問委員會、民間組識等等。幾輪會議下來,AO又要把討論濃縮成一篇篇的撮要上呈。

紀錄的過程,貴多不貴精,任何人的意見都不能少。公平起見,不會劃分誰比誰更重要。各打五十大板就最好,是官員常掛在嘴邊的「平衡」。

接着,AO要就「諮詢」的結果撰寫政策建議。順理成章,既然各方面的意見都有支持,就證明沒有任何觀點特別棒。故有政策,雖不十分行之有效,總未至於完全失效。結論,不用多說──當然是以不變應萬變。

這種思維模式,直接反映於政府的管治作風。我們戲稱為「rule by history instead of rule by circumstances」(沒有中譯,因政府內部慣以英語書面溝通)。新問題該如何解決,不是重點。原有政策,曾經多麼輝煌才是最重要。我們於是又上下同心,不厭其煩繼續照本宣科。謊話說一千次,必成真理。

久而久之,入職時慎思明辨的AO,漸漸在龐大的架構下淪為技術官僚。日復一日,我們看許多文件,寫好多字,卻不必怎麼用腦。筆下有完美的文法,一流的措辭,但無血肉無感情無觀點。

系統,由人組成,但也可把人最珍貴的智慧扼殺。如果AO不過像工廠「啤」工,每天「啤」出「三幅被」的文章,何苦勞民傷財大舉招聘?如果我們投身政府是希望進一步琢磨和應用批判思考,又何苦委身於一個樂於故步自封的架構內?

2008年4月8日星期二

AO 逃亡之謎(上)

在政府工作那幾年,我幾乎每日都在想,其實政府需要一班怎樣的政務官(AO)?近年愈來愈多AO離職,究竟是不是一個「因誤會而結合,因了解而分開」的過程?

「AO——有樣睇」,我某程度上同意這說法。縱觀從前身邊的同事、上司,不論年紀、背景、性別、職級,一般口舌便給,中英文俱佳,對人對事淡定而自信。他們吸收新事物快,轉數高,輸出也快。所以就是有任何新議題,都可在短時間內,理出一個合理方向。

語文能力的攣生兒,就是批判思考。很難想像,一個文筆流暢、詞鋒凌厲、閱讀能力高的人,對萬事萬物都沒有自己的主張。事實上,在「考AO」的過程中,考官每每都在測試考生的思辯能力和邏輯思維。以此估量政府需要怎樣的人才,亦不為過。

過五關斬六將,最後得以擠身AO行列,大都滿懷理想,希望探討、分析社會問題,提出見解。透過熾熱而理性的思想踫撞,敲定政策,繼而向市民清晰交代,動之以情、說之以理。

政府的原意,相信亦是希望AO可以推陳出新,長遠帶領社會進步。否則,才不需用整整一年去舉行好幾輪考試,千挑萬選心目中的「菁英」。問題是,政府的內部架構,有沒有提供良好的環境,讓同事好好發揮。

AO這個系統很吊詭。分開來看,每個人都極具識見。在這個團隊內,我曾遇過一生所見最標青的一撮人。但各安其份、各施其職後,效果往往互相抵消,最後變成一個什麼都決定不了的政府。究竟,是哪裏出了亂子?(待續)

2008年4月7日星期一

鴻鵠展翅時

翻開報章,發現舊同事F離職了。不久前才在本欄提及,他擁有八個學位(手民之誤,其實六個才對:一個學士四個碩士以及一個博士學位)。在香港,上至常任秘書長下至助理秘書長合共幾百名AO中,就數他學歷最高。

三年前,我們都在衛生福利及食物局工作,他負責安老院舍服務,我則負責綜援、高齡津貼和殘疾津貼的事宜。他年紀比咱們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大一截,性格外冷內熱,我們不算深交,但就最愛找他「問功課」。他的答案,永遠貴精不貴多,漫不經心的一句說話,就道破了政策緣起因由功效後果,又熟書,又有見地。上司下屬,都對他信任非常。

後來,碰巧我和同組的同事同時決定離職。消息一傳出,四方八面收到來電,八卦有之,祝福有之。只有F,低調地給我們發了一個電郵,大意是替我們高興,叮囑我們好好把握未來發揮自己,外面的世界,比AO那一間房四面牆都要大。

後來知道我要到倫敦念書,身為LSE大師兄的他,給我介紹了許多就近的宿舍,提醒我省吃儉用之餘,記得盡情享受當地生活文化。

臨離職前,他帶着我倆,還有另一位新入職的同事,一行四人,截的士專誠由政府總部趕到銅鑼灣某日本餐廳吃壽司定食作餞別。還記得,最後我們一邊喝着炭燒咖啡,他一邊不住的說﹕「你們趁後生,走得好走了。」

F離職另覓一片天,曾與之共事的人,都不覺詫異。狹隘的官僚架構,容不下遠大志向。最教人惋惜的反而是,眼見一個一個AO離開,政府依舊沒有去想,怎樣的人,才最值得挽留和珍惜。

2008年4月4日星期五

貪男

友人問怎麼現代單身女子總找不到男朋友。

記得第一次心目中出現完美的男性形象,是金庸筆下的喬峰。他的好,「鐵漢柔情」四字足以概括。作為大俠,他正直不柯,帶領丐幫保家衛國。作為男人,他坐懷不亂,對馬夫人的挑逗視而不見。作為情人,紅顏阿朱臥病在床,一個硬漢竟願意為她說故事。難怪阿朱為了顧全情義甘心犧牲自己,若愛人就是喬峰,誰不會?

現實呢?鐵漢無幾,擦鞋仔和縮頭烏龜卻很多。柔情難求,對着女友黑面發脾氣,以為這才像個男人的,倒不少。今時今日,擇善固執,恐怕還會被取笑太萌塞。

之後,愛上令孤沖。淡泊名利,不貪戀家國大業,只求閒雲野鶴。際遇難測,難得個性樂天知命。與這樣的一個人,終日彈琴吹簫,笑傲江湖,真不錯!

現實呢?適婚男士,不是市儈貪財,沉迷功名利祿股票炒樓,就是遊手好閒飽食終日,無甚人生目標。個人興趣和修為,高質素但不奢華的生活,在香港地,很奢侈。

楊過也不錯。雖然偏執跋扈,那種極端而瘋狂的愛倒是無人能及。自小缺乏家庭溫暖,遇上每個萍水相逢的孤身女子,物傷其類,本能付出三倍呵護與關心。儘管他有許多缺點,真感情騙不了人。

現實呢?以為全世界欠了自己的男人很多,善解人意懂得浪漫的絕無僅有。

好男人,不是沒遇過,但早就搶購一空,來生請早。弊在見過最好的,就不想接受次一等。像郭襄曾目睹楊過對小龍女的深情,除卻巫山不是雲。倒不如把心一橫創立峨眉派,一朝桃李滿門,我自箇風流。

2008年4月3日星期四

「馬」迷

在英國念書時,一年到晚都有世界知名的政客蒞臨演講。像公餘場,不是必去,間中上了一整天課,沒精力再看書,才即興去吸收吸收別人的養分。反正講堂大,不愁沒座位。

只有馬英九,人未到,已在校內牽起前所未有的騷動。結伴成群預早三小時在講堂外排隊,也不管其他學生要花多少氣力越過「蛇餅」到別處上課。

群情洶湧,校方破例開放兩個大課室現場轉播。一些台灣同學匆匆趕過來,沒能擠進去,望門興嘆,當場已哭起來。

回到宿舍,看見超級小馬哥迷G登入MSN的附註寫著:只看了小馬哥的背影0.01秒,很傷心。

念政治的,憤世嫉俗得可以,會如此死心塌地崇拜一個政治人物,還是第一次見。

都不是十八廿二了,馬英九又不是梁朝偉木村拓哉李察基爾,值得如此瘋狂?說他俊朗?其實奶油得很。細看五官,又不是很特別。反而颳風颳不掉,而其他從政者又多數欠奉的,是那一臉書生氣質,橫看豎看都不可能是個壞人。

G 說,縱觀近代政治人物,馬英九最廉潔。領導者能以身作則,國家不會腐敗到哪裏。台灣一路走得苦,因為曾經相信一時激情的演說家,其實天下間沒有比跟隨一個人幾十年的性格可信。

教我想起某學者分析台灣新一代政治領袖,提及小馬哥,言若有憾﹕「馬英九,是個大笨蛋。長得這麼帥,也沒有婚外情,真真真太浪費!」全場大笑。

我們終於找到合適icon,表達對領導者的要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涵養,比魅力重要;有諸內形諸外,永不過時。小馬哥熱,原不是個人崇拜,鼓舞猶甚。

2008年4月2日星期三

超孤獨的人


友人叮囑我,今次到台北,記緊看看「伍角船板」。

在美麗華附近轉來轉去,路人都曾聽聞這地方,可就是說不準位置。越過幾間酒店、幾條小街、一個地盤、幾畝空地,以為已迷路,舉頭一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天上有兩個美女在起舞,夜燈把她們照得魅力四射。露肩的圓枱裙,上身佈滿朵朵盛放玫瑰,下身像蛋糕上的鮮奶油一層疊一層。帶頭的一位,手撫着髮鬢,挪動着身體,一頭曲髮像倒瀉了的意大利粉在風中飛揚。另一位,單手叉着腰,顧盼自豪。香肩一擺欠身回望,又神氣又性感。

我沒想過,一幢在鬧市中心的建築物,構思如此大膽而且栩栩如生。更不能想像,她們是光靠零星拾來的樹枝樹幹浮木攀籐「搭建」出來。

一個沒有念過建築,未經任何美術訓練的女子,徒手建造出這驚為天人的作品。單憑無限想像,心裏感覺,雙手摸索,遂步把內心視像呈現出來。「夠膽玩任何點子。只要想到,就不相信做不到。」謝麗香如是說。

翻看謝麗香的訪問,沒有想像中的跳脫和率性。反而一句「我是個超孤獨的人」令我心有戚戚然。忽然,我好像明白了為什麼她以浮木和樹幹為伍,又拒絕把它們人工地切割和裝嵌去遷就建築。

人會孤獨,是因為最澎湃的激情無處可逃,唯有像海邊的浮木無聲無息四散天涯。大自然和人類遺棄的,謝麗香視作最珍貴的素材。在它們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給它們賦予生命,好比替自己的欲望找到了歸宿。遺世獨立的,就讓它們繼續孤芳自賞。幻化作天邊一襲奔放的圓枱裙,展示最原始的野性。

2008年4月1日星期二

懷念那追夢的心情

六年前在台北,若不是士林夜市逛得累了,不會找上這家咖啡店。要不是那份量調得剛剛好的甜酒咖啡,或許不會跟十九歲的店主聊起來。

四個從澳門跑到台灣念書的年輕人,為着住宿、學費、生活費而惆悵。應付得了學業,便沒時間賺外快。勉強交了學費,生活費又沒有着落。

他們當中,一個愛攝影、一個愛寫作、一個想創業、一個愛咖啡。為着學業和生活而奔波,沒有誰能專心追求夢想。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夢想變為謀生工具,在士林區一個靜中帶旺的角落,合租了千餘呎地方,白天充當影樓及書房,接些硬照攝影及文字工作。晚上搖身一變,道具沙發、桌椅、茶具統統乾坤大挪移,就成了別具一格的咖啡店。

沒有課時,四人輪流看舖。前舖後居,名副其實的一個「家」,連額外租金也省掉。家中每項擺設,都是親手所製。店內還附帶一個露台,遠遠看見士林夜市的喧鬧。休息的日子,呼朋喚友在露台燒烤聊天光。

店主告訴我,每杯咖啡平均三十港元,每日賣出三十杯便夠生活。換了在澳門,好比天方夜譚。

那一夜,兩個一見如故的女子聊至尾班捷運將近開出才道別。

租金相宜,是其次。城市節奏不徐不疾,讓居民有心情建立自己的小天地,消費者有雅興去欣賞,才是關鍵。似是平平無奇的街道和店鋪,細看都有着生活的痕跡。

上月到台灣,時間不許可再去那兒一趟。不過看見滿街充滿強烈個人色彩的館子,我一廂情願的相信,背後一定有其主人獨特的故事。

小島一個,十年如一日,反而找到了久違的安全感和寫意心情。

2008年3月31日星期一

在途上

我一直慶幸,十一年前初次踏足台灣,不是造訪車水馬龍的台北,而是人煙沓沓的台中。下榻之處,街道窄得連汽車也進不了,只有間中經過的自行車和摩托車。 那一帶,有無數特色的咖啡店,是鄰近東海大學的學生聚腳地。

街逛得累了,隨便潛進一間咖啡店。找個靠着落地玻璃窗的角落,跌坐圓形豆袋沙發中,沈醉於日光悠和的下午,與世無爭地看一本書,不覺已黃昏。

咖啡桌上,總是閒閒散散的擱着幾本簿,客人隨意錄下感興。我讀過日誌式的文章;我讀過嚴肅的學術思想角力;我讀過隨手拈來的一首詩;還有用2B鉛筆細緻而老實地為咖啡店一角所畫的素描;某些鴻圖大計尚未成形的複稿。總之,不是行貨的「到此一遊」四個大字或者漫畫Q版笑臉加V字手勢。

可以想像,這些店子對造訪的客人來說,是個醞釀意念、思考人生的地方,而非醫肚歇腳喝啡提神借廁所買保險間中蛇王速戰速決的中轉站。在那裡處理不了趕忙的事,卻可能因為一句話、一刻突如其來的思緒、一個決心,改變了此後的人生。

世事很奇怪,要趕着應付的事情,往往沒多大重要性;真正重要而又畢生受用的,總是留至最後都沒有去解決。

沒有多少人會因為疲於奔命而覺得自已有價值。反而偶然騰出空間為思想作一次大掃除,若有所悟,始發現自己是如此實實在在的活着。

換一個地方,投入另一種氣氛和文化,方醒悟自己還有知覺。那種體會,足以令人上癮。倘若純為走馬看花豪吃豪飲,香港已有最好的聲色犬馬華衣美食,無需如此勞師動眾。

2008年3月28日星期五

政治激情回落時(下)

(續昨)我無法想像,台灣朋友 J 告訴我,今年總統大選,他未必會投票。

在倫敦唸書時認識J。J有一副對誰都能遷就的好脾氣。就是心煩氣燥,也會組織好感受才交待。說出口時,氣早就消了。

唯獨談起政治,判若兩人。記得學期末的燒烤聚會上,我們鬧哄哄的透爐起火,一邊隨隨便便地發表些不負責任的政見。J是台獨的忠實支持者,認為台灣具備自己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發展模式,理應有獨立的外交主權。踫巧席上有人不同意,就這樣你放下燒雞翼,我丟低叉子,一發不可收拾的爭辯了一個晚上。

事隔兩年,我理所當然地猜他一定支持謝長廷。他卻慨嘆,民進黨執政八年,民眾失業的失業、企業虧本的虧本、社會氣氛壞透了。選國民黨麼?政治主張不是他那杯茶。

他在說彼岸的台灣,我在想今天的香港。世事總有兩難,表面上較努力的,政治取向與自己南轅北轍;自己擁戴的,又不一定很爭氣。投白票麼?幾經辛苦才爭取到發言權,怎捨得?

回心細想,又覺問題簡單不過。政見迴異的,再努力,長遠來說只會與自己心目中的美好社會漸行漸遠。信念一致的,這刻縱是恨鐵不成鋼,還望江山代有人才出,何苦吝嗇多給一次機會?

真正的擔憂,倒是香港人的投票態度,好比購買鮮忌廉蛋糕。眼前的「甜頭」,值回「票」價。然而,一個怎樣的社會,才可培養出一流的蛋糕師傅、生產上盛的原材料、以合理價錢出售、透過完善網絡為大眾供貨,我們關心麼?

信念,在香港社會,很奢侈。或許,這才是我們與台灣的真正分別。

2008年3月27日星期四

政治激情回落時(上)

上星期,在台北某餐廳與J聚舊。正當我興致勃勃的分享幾天來有關選舉的所見所聞,在台灣土生土長的J卻慨嘆,今年的選舉氣氛,與早兩屆大選,有着很大距離。

猶記得2000年大選期間,J正值熱血中學生一名,天天在書包插着兩支民進黨旗上學去,旗幟伴隨步操般的節奏在髮尾飄揚,自覺威風得很。

踏進校門,放眼一片旗海,原來人人書包有雙「黨旗翅膀」。花多眼不亂,小伙子還是輕而易舉的分辨出誰是同道中人。

大街小卷裏,舉目盡是競選海報和廣告,計程車也掛滿彩旗。J曾目睹分別支持藍綠兩營的司機狹路相逢,就這樣下車來,有生意不接,吵了一個下午。

朋友從外地趕回台灣,豈料航機誤點起飛,心正婉惜錯過了投票。突然聽到機艙內傳來廣播:「各位旅客,我們快將降落桃園中正機場。現時地面氣溫xx度...目前x號候選人得票xxx,遙遙領先。」頓時全場爆發如雷掌聲。

J說,其實在台灣,不管是否選舉時節,壁壘分明的感覺就在心中。他曾遇過一些夫婦,因政見不同而離婚(跨張得我不敢相信)。此後,自己也格外警惕,不會找個藍營的女朋友!

相比今年,選舉的氣氛冷淡多了。除了在凱特格蘭大道一帶仍舊沸沸揚揚,其他地方的狀觀場面已不復見。

的確,筆者下塌於台北車站付近,按道理那兒人流暢旺,是宣傳的好地點,但除了一幅巨型馬蕭海報外,甚麼都看不見。

就連一向對政治甚是狂熱的J,也猶疑應否去投票。(待續)

2008年3月26日星期三

冷靜與熱情之間

親身目睹台灣大選前的「超級星期天」,為着台灣民眾的狂熱而感動。

百萬人大遊行,百歲人瑞坐着輪椅走上街,剛舉行過婚禮的新人卸下禮服趕來參加。台灣的朋友舉家上下全日幫忙做勢,想抽空一聚都難。

綠營努力爭取最後關頭奇蹟「逆轉勝」。百萬人同時擊掌逆時針轉圈,氣勢磅礡。街上的泥頭車也以「泥耙」相擊,小心翼翼兩車一起逆轉一圈,可愛得很。總動員上演<木馬屠城記>,有市民則自發拉來一隻「中國馬」遊街,諷刺馬英九的「一中政策」,並把馬兒全身包裹,唯獨「露出馬腳」。

那邊箱,成群結隊的年輕人在替藍營吶喊助威。演藝界人士大舉出動支持,徐楓張艾嘉張俐敏辛曉琪星光煜煜。小馬哥的紀念T恤、Q版公仔供不應求,平均每小時賣得二萬多台幣。(而我不會忘記剛過去的七‧一大遊行,我們沿路叫賣有關特首選舉的兩本書,只賣出數百冊,在香港已算是難得的紀錄。)

旅途上,我不停在想,為甚麼台灣人與香港人對選舉的關心程度相距這麼遠?

友人G,在區議會、立法會選舉從不投票。她有台灣護照,前幾天卻專誠飛去台灣投了國民黨一票。她說,在陳水扁的管治下,台灣人受苦太多。此行,是為了「倒扁」!令政府變天的一票,就在自己手中。

如此說來,台灣人的熱情,在於他們相信,命運在我手。香港人的冷漠,又會否正正因為感受不到投票的力量?政治制度永遠流於小圈子遊戲,小市民無可置喙,又怎會熱衷?不熱衷,又怎會團結起來打破彊局?這個惡性循環,哪一天才能突破?








2008年3月25日星期二

明年今日

去年今日,香港舉行了第三屆特首選舉。我們的心情,既興奮又複雜。一方面為着香港經歷過競爭,從此再不能走回頭路而充滿期盼;另一方面想到香港爭取民主仍有漫漫長路,未敢過分樂觀。

一年後,普選路線圖仍然落實無期。政府的所謂諮詢,仍舊把廣大市民摒諸門外。香港人,仍然營營役役為生活惆悵,沒有餘裕思索民主。

今年的3.25,我剛從台灣回來,有幸目睹大選前的「超級星期天」。

甫下機,已感受到那不一樣的選舉氣氛。藍綠陣營各自舉辦百萬人大遊行。雙方旗幟鮮明,傳媒設有專台終日轉播、分析政綱。

綠營集中攻擊馬英九的「一個中國」政策,抨擊進一步開放兩岸經濟會削弱台灣本土的競爭力。藍營則重提台灣過去八年在民進黨帶領下的艱辛歲月,強調將成立一個廉潔、高效、和諧的政府。

他們的主張,台灣民眾都了然於心。就連過境旅客,面對鋪天蓋地的報道,都沒法不略知一二。可以想像,本土人要根據政黨的立場和自己的信念,選出心頭好,一點不難。

香港呢?有史以來首次有競爭的特首選舉,充其量佔三分鐘新聞頭條。曾營與梁營的政綱,從理念到實踐都南轅北轍,但敢打賭有認真看過,並能指出其中異同的市民寥寥可數。

香港在城市發展和經濟規模上都比台灣走得更快,為什麼政制發展如斯裹足不前?台灣已歷經了第四次一人一票的總統大選,我們連區議會尚且保留欽點議席。

明年今日,新一屆立法會可能已就未來立法會及特首選舉的遊戲規則有了初步定案。該會是怎樣的光景?你,關心不?



2008年3月24日星期一

Vs are Ready!



忙著綵排V-Day的演出。為了替性暴力受害者籌款,朋友拉朋友的來,不消兩星期,湊合出整個班底。

一幫不算相熟的女人,演繹出古往今來女性最私密的體會。透過極具震撼力的獨白,一頁一頁的掀開渴望、掙扎、追求、創傷。別人的,自己的。

小小的排練室,蘊釀出前所未有的共鳴。時而笑中有淚,時而相視無語。

V-Day──不是情人節,但比情人節更滿載關懷和愛。這項全球性運動,旨在終止性暴力。最觸目的,要算是每年在世界各地上演伊芙.安絲勒得獎名劇《陰道獨白》(The Vagina Monologues) 。

踏入十週年,廣東話版本終於來到香港 。

我記得,首次綵排時,導演D說,一直以來她都是典型的Party Girl,夜夜笙歌是唯一嗜好。兩年前參加了V-Day演出,初次接觸性暴力受害者,了解她們一路走過來的路,感受猶深。

此後,每星期都參與義工服務,晃眼兩年。回首才發現,何時起已絕跡P場。反性暴力的服務不但改變了受弱婦女的處境,也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然而,令D最痛心的卻是,為什麼問題活生生就在眼前,社會卻視而不見?

為什麼許多以文明和發達自居的地方,卻道貌岸然地去歧視受害人?

為什麼我們都渴望愛,卻又那麼吝嗇於關懷?

此話說到我心坎裡,有人不欲看演出,忌諱題材敏感,還帶着有色眼鏡去看參與者,不覺可笑。不久前大家瘋狂傳閱藝人閨房照不以為恥;看一套訴說女性原始權利和慾望的演出,卻感到尷尬!是偽善還是迂腐?

V原意指Vagina,但我希望也指Victory。容許我如此演繹:Victory wouldn’t come until Violence stops!

明晚八時起一連四天,藝穗會劇場見!


2008年3月21日星期五

MSN救命

從來不是科技人,反應慢幾拍。

別人用電子手帳我用手寫記事簿;人人電腦打字我還在爬格子;手提電話,能打出打入便好;人們玩ICQ時我在發電郵;才剛安裝好ICQ,就發現無「連絡人」可「新增」,因為全世界都已轉投MSN、SKYPE玩個廢寢忘餐。

一直都偏見地以為,只有飽吃終日無事可幹的打機一族才會對小小的科技轉變沉迷至此。

直至到了外國念書,窮學生沒多少錢打長途電話,為免斷六親,成為了MSN迷。大時大節趕功課,天天窩在宿舍足不出戶,香港的朋友都驚訝怎麼這個電腦白癡忽然變了全天候網中人,與這個早不再新的玩意兒難捨難離。

助選的日子,最詫異看來正經八百的傑哥亦好此道,與助理隨時MSN,省卻了電郵往來的等候時間。

競選辦初開始運作,大家還未有辦事處電郵地址。宣傳品像數高,所需記憶體多,各人的私伙電郵容量有異,這個收到了,那個又打回頭。唯有MSN,多大的檔案都傳送無誤,方便得不得了。

後來競選辦電腦系統慘遭黑客入侵,機密資料都不敢電郵互傳。萬萬想不到MSN成為了咱們的救星。文件備妥了,透過MSN傳送,接收的一方立即下載至私人光碟,隨即刪除電腦存檔。網絡世界那瞬間的交易,過後不留痕。

早幾天電郵帳戶突然失靈,待至交稿死線還是連接不上,十萬火急。熱鍋螞蟻突然想起MSN,旋即與報館編輯「搭上」,只消一chick,大功告成。

當然,最大的意外收穫,是透過MSN上的袖珍照片得睹一直聽聲不見人的編輯芳容。雖是Q版畫像,倒也可以想像,真人與聲線一樣甜美,哈。

2008年3月20日星期四

可憐天下父母心 (下)

(續昨) 上回題要,L夫婦帶孩子應考名牌幼稚園,甫開始,在「家長面試」一環已感自慚形穢。

人家身光頸靚七情上面滿口英語努力改造成「國際人」,入形入格;自己卻一副周日遠足,閒話家常的模樣,怎不給比下去?

輪到考生面試,更糟糕。第一關玩集體遊戲,觀察小孩反應;第二關講故事,考驗理解;第三關唱歌跳舞,測試節奏感和音樂感。

L心想,自家那隻大食懶,平日只會吃和睡,怎辦?但求上天保佑,千萬別半路中途放聲大哭出醜。於是,整個過程中,夫婦倆金睛火眼盯着兒子,聚精匯神的打氣,又不敢大聲呼叫,尷尬死了。好不容易等到結束,L只覺窒息。心想,考不到,也就算了,早走早着。

此時,一位扯高嗓門說英文的太太意猶未盡,拿出一隻光碟交給學校。裡面把兒子出生以來的「成就」剪輯成音樂錄影帶,包括爬行比賽冠軍,旅遊經驗等。兩歲的小人兒,「成就」豐富得像二十歲。

回家路上,L夫婦百般痛恨那軍訓般的辦學宗旨。你一言我一語,批評得體無完膚。

豈料家門一關,L突然轉口風﹕「老婆,如果它收留阿仔,不如還是念吧。」好一個反高潮,太太以為聽錯了。

「我們只求阿仔開開心心,但若將來他在社會上落後於人,怪我們沒給他最好的,我倆必定內疚一世。」

「平凡是咱們的選擇,但天曉得阿仔不想飛黃騰達?給他一流的條件和機會,日後還有更多路可走。辛苦點便辛苦點吧。」

在物競天擇走至極端的社會,主流價值和壓力,你以為說避開便可以避開麼?學生難為,家長更難為。

2008年3月19日星期三

可憐天下父母心 (上)

L夫婦,典型中產,大學畢業後順利在大機構找到優差,憑多年努力晉升為中上管理層。

近日為兒子報讀幼稚園而張羅,香港地競爭激烈不是不知,稍為負擔得起的父母,都急不及待把子女送進標榜多元智能的高檔品牌幼稚園。牙牙學語口齒不清便開始操練兩文三語,步履未穩便希望裝備得文武雙全,小小年紀已雕琢得老氣橫秋。

L卻堅信童年最重要是身心健康,快快樂樂上學去。自己還不是在屋村學校長大?刻下門內無病人,門外無債主,三餐一宿不成問題,膝下有兒有女,不就很好了?他日孩子最緊要為人正直有原則心地好,成就是其次。

於是,首選一間環境寬敞,學習氣氛輕鬆,也不會在三歲前強迫小朋友聽美式英語的學校。應考兼順道實地觀察,一見鍾情。

在等候面試結果的日子,隔離鄰舍三姑六婆紛紛交換情報分享心得,七嘴八舌苦口婆心勸L報考多些後備,有選擇總比沒有好。L不勝壓力,終於申請了一間名牌幼稚園。

周六清早,夫婦倆穿着休閒服赴考。學校規模之大,名不虛傳。中門、側門、正門兼而有之,出入要集體消毒,穿上膠鞋套,洗好手。擾攘老半天,到達面試室已遲了十分鐘。

門一打開,「(國語)在家中,我說普通話,(轉台)My husband speaks English,(再轉台)從來唔講廣東話。」一個披着皮草、戴着鑽介、化濃粧的女士,解釋家中如何營造「國際化」的環境。

L太太心暗冒汗,唯有故作冷靜,先為迷路而道歉,如實報告夫婦曾在歐洲公幹,希望回港後兒子也有點國際視野。家中的習慣,當然也中國得很。(待續)

2008年3月18日星期二

議而不決 進退失據

周一嶽局長說,他明知宣布小學提早放復活節假,要付上政治代價,也只得這樣做。許是大義漂然。但細心一想,就覺此話很還吊詭。

流感爆發以來,奪走了好幾條小生命。家長為着帶小孩看醫生、照顧吃藥睡覺、向學校請假而周張,早就疲於奔命。停課正好讓小孩與家長都喘喘氣,市民連鼓掌都來不及,又哪來的政治代價?

真正的代價,不在於宣布停課,而在於政府的議而不決。

兩星期前有學童病逝,多少家長已慌亂起來。稚童而已,學ABCD「波棵麼科」重要還是健康重要?停幾天課有什麼大不了?有些家長等不及政府決定,已自行曠課起來。

而政府,沒有吸取SARS的教訓,矢口否認流感已在社區擴散,並已進展至威脅人身安全的程度。

然後,更多死亡訊號敲響,政府上下就慌亂起來。急召會議,晚上十時十五分宣布翌日起即時停課。別說學生,連校長恐怕都睡了。可別忘記人家八時早會,六時便要起床整裝上路!

結果,不知就裏的家長,還是把孩子送到學校去。孩子在學校待了一天,帶菌者繼續聚在一起,課真是停了白停。當天下午,一些教育補習中心又變成了所有無學可上,無家可歸的孩子的避難所。千餘呎地方擠了一百幾十個人,不變流感疫站才怪!

這個政府,沒有吸取上次臨時臨急掛黑雨訊號的教訓。就算問題迫在眉捷了,至少多等半天,由下午校開始停課,第二天才全港停課,是否也可讓家長有多些打算?決定遲不來,早不來,就在最不適當的時候來。

壞的政策,不比在壞時機宣布的好政策壞!

2008年3月17日星期一

遲來的停課

又來了!每次都是大難臨頭,全城鬧得沸沸揚揚,政府才後知後覺的試圖挽救。


農曆年至今,走在街上,咳嗽打噴嚏聲此起彼落。愛美怕麻煩的香港人都帶起口罩來,一見已知非比尋常。身邊的人,無不曾經生病、大病未癒、病癒再病倒。辦公室、課室、食肆、家中,病菌肆無忌憚周圍飄,愈來愈橫行。


友人R,久病不癒,吃藥睡覺喝水維他命中西醫都治不好。然而R為人師表,全校老師十之八九中了招,長假請不了,天天與學生交叉感染,害人害己亦無他法。


本人一個月前病了,至今未斷尾。剛剛勉強能夠說話,又要趕場替已失聲的S代課。男校一間,秩序前所未有的混亂。上英語戲劇課,明目張膽傳閱中文通告,起哄討論。我隨手拿來一看,原來校方已決定,初中生也全面停課了。


然後接二連三的聽到同行進醫院的進醫院;嘔吐的嘔吐;流感上腦頭重腳輕手軟腳軟……


如果政府能夠當機立斷,流感就不會肆虐蔓延了整整一季。速戰速決,大家就不用帶病返工返學繼續發放生化武器(病毒!)。3月4日第一個流感死者出現,年僅三歲,本來就是最大的警號。人命攸關,為什麼等了十天才決定停課?


突然想起《唐山大地震》的作者錢鋼說過,每當地球有危機,終日與大自然為伍的動物昆蟲,都早有醒覺,只有被優閒生活寵壞了的人類才蒙在鼓裏,似乎在諷刺流感籠罩下的香港。升斗市民像過街老鼠,早就覺察流感來頭不少。只有養尊處優的高官,躲在儼如紫禁城的中半山CGO政府總部,深宮不見人,不知民間事。

2008年3月14日星期五

匆,亡(下)

(續昨...)

方敏瑜師妹終年廿多歲,她病逝的消息,像是上天向着咱們自以為無敵的青春,狠狠刮了一記耳光。

當我們還在為黃金十年積極盤算,死亡已在恃機突襲。當我們以為生病離不開傷風感冒,惡疾已變得像鼻敏感和喉嚨發炎那麼普遍。我們還未及理解成長的意義,死亡已在步步進逼。

明明不久之前,還覺得死亡只是一個虛幻的概念。一個死訊,像電影裏的超時空剪接,把人生時鐘錯誤地撥快了。青春,不愖一擊;人生,失諸交臂。

死亡的襲擊對象,愈來愈年輕。 M35歲,事業在衝刺,突然患上乳癌。H30歲,某天洗澡時發現,腹股溝有雞蛋大小的異物,原來是淋疤惡細胞。L之妹,25歲,無緣無故因舌癌而割掉半根舌頭,現正接受語言治療。

然後不知從何時起,一年到晚,要出席的紅、白二事一樣多。一邊看朋友結婚生子,一邊聽到長輩們相繼離開。如果相信輪迴的話,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眼,才剛撒手塵的老人家,轉眼已大哭一聲呱呱墮地,投胎轉世為自己的孫兒。生老病死自然不過,但當七情六慾都化作塵土,卻留下了未忘人的悲慟與哀鳴。

我忘了曾經輕率地刪除過多少電子校友通訊上的訃聞,有一些,甚至沒有看過。唯獨記得,得悉方校友患上絕症那天,看剛列印出來的捐款資料,驚覺青春有限,想想還有什麼心願未了,然後像盲頭蒼蠅般打了許多個電話找機會。失控了好幾天,每次想起要去捐款,才發現銀行早已關門。

走筆至此,猛然瞥見那還沒填上資料的捐款表格,被棄置於桌上一角,冷汗直冒。

我們總以為,還有許多時間。

2008年3月13日星期四

匆,亡(上)

中大新聞系電子郵訊告知,方敏瑜校友去世了。

剛知道她得病,是大半年前的某個晚上。電腦突然傳來此起彼落的MSN呼叫,為這位校友募捐醫療費用。一幫本來就不算熟絡的網友,把捐款表格火來火去的周圍傳,然後突然像早有默契,餘下一片寂靜。誰也不想再說什麼。

是太震驚了吧。一個素昧謀面的師妹,04年本科畢業,比我們還小幾年。06年唸完哲學碩士,大好前途就在眼前。年輕得像朵嬌艷盛放的鮮花,卻已面對著死亡的威脅。一生匆匆,也至少該有幾十年,無三不成幾,而方師妹只有二十多歲。

我們總以為,人生還有許多時間。

第一次接觸死亡,我還在唸小學。一位老師,平日身子很弱,臉色總是帶黃。四十多歲,在我們眼中已經很老。諷刺的是,她竟然教體育。小朋友意識不到死神近在咫尺。只記得有一天,她突然放大假,之後就沒再回來。那個年紀,連哀傷也不會,也不知血癌是甚麼。只知道人病得太重就會死,舊老師走了,就會有新老師來。

在之後的成長過程中,偶然有些親人離開,但生活裏還是熱熱鬧鬧,忙得不可開交。出席喪禮,大人們會叫年輕人向長輩遺照,邊鞠躬邊承諾,日後用功讀書,報答撫養之恩。心情,多麼的正面和輕盈。我們看待死亡仍是百般抽離,一大群人,有些英年早逝,有些長壽一點,如此而已。像是劃玄率的安排、科學化而合情合理的推論、片面而不帶重量的理解。

(待續......)

2008年3月12日星期三

寫文章,題總是留待最後才起。

不是故意的。只是,沒靈感時,連字也寫不出,遑論起題。倘若思潮如泉湧,腦比手和筆為快,追着追着寫,哪裡還有心情雕琢好題目才下筆?

於是,往往文章一氣呵成了,題還是空着。午夜時分,睡魔在呼喚,編輯在等候,就是熬不出來。

有時會從文章當中找到合用的字詞點題。但交了稿,隨即又後悔。想起少年時代沉迷流行曲,旋律不算上心,歌詞卻愛拿着一遍又一遍的看。遇上某些作品,只從歌詞中胡亂抽一句作為歌名,感覺很是行貨。好像填詞人苦思不果,隨便起個題交功課算數般。

到了自己開始寫作時才明白,有時作者感受至深的重點,不惜反覆強調,百般自我陶醉。然而,看在讀者眼裡,字眼不加深化修飾,純粹一提再「題」,倍覺厭煩,連本來的感動都沒有了,只覺傭俗累贅。

最好的題,該像櫥窗裏的時裝,一看便心癢,腳步就不自覺被吸引進店內。離開時還忍不住回望兩眼,愈看愈有味道。

文章如是。看了題,忍不住要追看全文。全文看罷心有所感,說不出所以然,回頭一看,咦,題目不正正點出了我的體會麼?

不過,大家有否發現,櫥窗裏見到的,通常在店內找不到,益發覺得只此那件明明就是最好。

所以,題目的用字一旦重覆內文某部分,就削弱了那畫龍點睛的驚喜。橫看豎看,左思右想,硬是不甘心,以為總該有更好的選擇。

好的題,該是個引人入勝的開始;同時是個完美的句號。

2008年3月11日星期二

學位何價

某君之言──別歧視無學位人士──聽來像笑話。在盲目追求快多好省的香港地,向來英雄莫問出處,只問成王敗冠,殘酷得令人齒冷。有否學位,沒多大關係。諷刺的是,有時學位太多,反而招來白眼與批判。  

舊同事F,入職時三十多歲,是個擁有八個學位的博士。他飽覽群書,旁徵博引的能力,鑽研問題的深度,教人折服。我所有鍾愛的書在他眼中都是「咖啡桌讀物」,難登大雅之堂。我常想,他應有更高成就,何苦屈就天天幹着手板眼見功夫?他卻坦言有工作己是萬幸,大部份唸博士的同學都失業。僱主普遍認為,唸書太多的人,辦不了事。

好友L自少夢想當發明家,一口氣由幾歲唸書到三十歲,是電子工程博士。別人的論文研究電路的某個部份,他足足研究了整個系統,還被揶揄自討苦吃。

多年來,L靠着幾乎不能生活的助教薪酬交學費和糊口。街坊鄰里都認定他逃避工作躲在象牙塔裡。賣菜嬏嬏忍不住問L媽媽﹕「怎麼你的孩子還在唸書?你真偉大!」猶幸,近日L得到賞識,到外國負責科研工作,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我於新聞系畢業時,人人問為什麼不當記者。後來唸完法律,個個惋惜不考律師牌太浪費。進修政治後,人人說不去從政唸了白唸。仿彿學歷若不能被轉化為專業和金錢,根本沒有價值。

我道唸書是為了訓練思考,求學是為了自我完善。社會的眼光卻不住的告訴咱們,讀書若不為黃金屋,也不求顏如玉,那麼求學不過是費時失事的練習,學位不過是不事生產、沒有辦事能力的標籤;儘管運濟,與人無尤。

2008年3月10日星期一

阿姐,你好嘢!

汪明荃其實不算是我輩的偶像。她沒梅艷芳百變、張國榮倜儻、譚詠麟大眾化。她總令人覺得有距離。但她的言行,又不知不覺薰陶着我們的價值觀。

小時不願早睡,是為了追看阿姐主演的《楊門女將》。「英姿勃發、威風震番邦,手中槍叫敵人肝膽喪……」穆桂英雖是女流,卻有一夫當關的氣魄,我拿着縮骨傘天天扮她耍槍。

《家變》的洛琳,冷靜剛強,處變不驚。現實中,金牌司儀男友被捉黃腳雞,有教養的女人不說半句壞話;後來對方移情戀上依人小鳥,仍然有淚不輕彈。

演粵劇雖是半途出家,由零學起,今日行內人人尊敬。你以為她嚴肅古板?迷人Pink Lady夠膽穿上透視裝與四十猛男合唱《熱咖啡》,同樣叫觀眾血脈沸騰。

汪阿姐,一直是硬淨、堅毅、自信的符號。今時今日做女人,誰不想既有決斷力,復有女人味?

終於有幸一睹廬山,是於去年的特首選舉。投票站內,汪選委身穿一襲燙貼的湖水藍旗袍, 0.0001秒驚鴻一瞥,距離不到卅公分,懾人的貴氣至今難忘。她向咱們含蓄而禮貌地微笑,相比那些親疏有別,急不及待與民主派劃清界線的咀臉,多了一種特立獨行的風度。

是以,不應奇怪與中央一直關係良好的她不惜「冒犯」,在政協會議中提案,給民主派議員發還回鄉證。不應奇怪其他立法會議員不敢提;舉手機器不敢提;特首更叫大家「收聲」(或曰少說話多做事),而她提了。不應奇怪她以原則先行,而甚至不會從中得益。上天憐惜功利社會仍需敢言直諫的人,捨不得他們太早絕種。所以我們還有阿姐!

2008年3月7日星期五

化冷知識為己用

家長問,為什麼子女上課學的知識,一點也記不住。

「前財爺梁錦松說過,賺的錢不是自己的錢,花的錢才是。」家長不明白我這個比喻。

小時候,習慣把平日讀到的精句抄下來,留待作文時派上用場。有時但求物盡其用,總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多年後回看那些矯柔造作的文句,不忍卒睹。

但無可否認,多虧那大膽地反覆運用的幼年訓練,許多句法和字詞漸漸內化為自己的語言系統。看書聽課,讀得再多再好,都是別人的創見。然而一旦經過自己消化和應用,就是知識的再生。在生活裡演譯出來,成為了個人擁有的財富。

學習,其實是個「化萬物為己用」的過程。書本寫的不是學生的知識,老師教的也不是;由學生主動運用過的,才是真真正正屬於他們的智慧。而應用,並不局限於功課中。中英數理化,都可以活學活用。

可惜的是,如果一個學生朝七晚十都被形形式式的課堂和補習班充塞着,而上課又離不開打瞌睡、聽聽、再打瞌睡的單向接收模式,再多的冷知識也只會左耳入右耳出。填鴨式教育制度的最大漏弊,正正在於傳授太多,而學生嘗試和發揮的空間卻近乎零。

世上最有競爭力的經營模式,是投放最少,獲取最多。如果我們願意套用這種思維,貴精不貴多地灌輸,卻營造最自由的環境讓學生無限量應用,一定事半功倍。

而學生,在實踐的過程中很快就會領悟到,如果掙的錢非自己的錢,花的才是,那麼最令人懊惱的莫過於﹕自己沒有梁錦松那三世也花不完的積蓄。所以努力「花」之餘也要一邊「賺」。學海無崖,唯勤是岸。

2008年3月6日星期四

啟發動機的竅妙

與英語戲劇的學生玩「改良版猴子搶球」。導師和猴子是拍檔,互相傳球,其他人負責搶。成功搶到球的,下一輪便可當猴子。

學生平日在課室把屁股也坐扁了,難得可以東奔西跑,玩得瘋狂。名副其實的脫繩猴子,爭著搶球,爭著當猴子。這個熱身運動,旨在引發參與和爭勝的動機,萬試萬靈。

然而有一次,遇上一群性格害羞的女孩子,別說不想當猴子,球也不怎麼願搶,只是瑟縮在課室一角。我掛著笑臉一次又一次鼓勵,就是請不動。最後只得馬馬虎虎打完場。

旁觀的朋友經驗比我多,事後建議,其實只要即場把遊戲規則稍加修改,搶到球的,可以指派任何同學當猴子。言則,為了自保,所有人都必須先拚命把球弄到手。果然如此一來,大家都等不及發揮惡作劇本色,摩拳擦掌地玩起來了。

又有一次,二人一組負責表演,其他人當評判。老師一叫停,所有同學便要立刻用腳投票,走向左邊或右邊較優勝的同學。恰巧孩子們本來就背脊貼著牆懶洋洋站著,順理成章動也不用動了。要不然刻意由一邊走到另一邊,多尷尬!

唯有換個方法,一開始先叫大家聚在房間正中,表演一停,四散歸邊。不願動那些,眾目睽睽站在中間,多不自在,半推半就索性跟著大家跑好了。然後?當然是愈玩愈忘形。

教學最重要是啟發參與動機。道理,誰都懂。但一樣的教案,落在不同導師手上,學生的反應還是分了高下。學生在學的同時,我也在累積經驗,熟習那小小的「執生」和應變竅妙,帶出不一樣的教學效果。

2008年3月5日星期三

介紹秘密

「陳大文,XX歲,唸XXX學校,XX班,講完。」

每個新課程,都逃不過「自我介紹」。人人木口木面千篇一律,學生不悶,老師都給悶死了(尤其遇上我這種耐性與學生一樣低的老師)。

破冰板斧,我只有一項──挑起玩樂情緒。小孩子,有得好玩,多大的冰山都融化了。

最近的實驗是這樣的:循例讓各人草草完成自我介紹,接著抽問其中一位,果然連身旁同學的名字也叫不出。

然後,我們玩了一個遊戲。全班圍成一圈,中心放了一疊咭紙,寫着句子的上半部,而下半部是懸空的。例如﹕「我每天臨睡前會……」,「下課後,我最想到的地方是……」,「我五歲那年,最難忘的一件事是……」,「我最欣賞自己的是……」,「我的弱項是……」等等。每人輪流抽一張,條件反射地向全班朗讀。

過程中,驚嘆聲與笑聲不斷,答案往往叫人意想不到。好勇鬥狠的波牛睡前愛擁着超合金公仔聊天;醒目仔難忘在外地跟家人失散,靠好心人送回酒店;有人又坦言自己不懂社交。

氣氛輕鬆,真實而直接的答案就會脫口而出。小八掛想知道別人(包括新老師)的經歷,也只得努力參與。

我告訴學生,這遊戲叫做「我的秘密」。自我介紹就是為了分享自己的「秘密」,讓人記得自己。

下一個練習,兩人一組,互相充當記者發掘對方的秘密。由於之前熱了身,發問愈發天馬行空。最後小記者逐一總結訪問向大家介紹身邊的同學,內容比前有趣多了。

孩子問有甚麼功課?不就是你們剛發表的那篇訪問!早就完成了,Well Done!

2008年3月4日星期二

隱形工會

奧斯卡落幕,最好的消息,並非誰誰誰得了什麼獎,而是歷時三個月的荷里活編劇工潮終於結束。根據新合約,編劇可從網上發行的作品及DVD光碟銷售得到分紅,估計所得報酬將以倍增。

香港的編劇鮮有分紅制度,他們大都以受薪或賣斷劇本的形式,換取微薄酬勞,生計比荷里活的更危危乎。不過,很難想像本地的編劇會同樣發起工潮。

在香港,某些行業的議價能力一直偏低。例如編劇酬勞與電影票房未必掛鈎;記者的收入與雜誌報紙的銷情無關;作者的版稅與書商的盈利比例很縣殊。

有人垢病那是因為香港沒有工會制度。然而,工會還是由人去組織的。如果大家都接受被壓價這事實,哪還會不平則鳴?所以,沒有工會,是結果,而非原因。真正的問題是,為何行內人收到幾乎不能生活的待遇仍甘之如飴?

因為,這份工作是他們的理想,儘管報酬極低,既然有金錢以外的滿足感,也就噤聲了。因為,工作也是興趣,所以就算三餐不繼,仍有無限快感,也就算了。

其實報酬高低與理想有沒有必然關係?在自由市場下,衡量報酬的指標理應只有一個——產品質素及市場供求。帶著理想工作只會令質素更高,何以有理想的員工卻往往首先被壓價?因為他們自己也誤以為有理想便等於捱義氣將就。如果人人都作如是想,行內廉價勞工不斷,老闆又怎會傻得用合理回報聘用你?

相信自己,別人才會尊重你的價值。真正的工會,活於每個人心中。對自己的質素和價值都夠膽堅持,無形的工會自然存在,無聲勝有聲。

2008年3月3日星期一

苦命單身

「學歷歧視言論」引來滿城風雨,箇中是非黑白,看官自然心中有數。不過,職場中有一種歧視沒多少人關心,卻又無處不在。見諸有形的行動,無形的意識。嗯,該叫作「婚姻狀歧視」吧。

打工仔受拚搏精神所累,有返工、沒放工。只有已成家立室者,比較容易得到豁免。黃昏時分一句回家煮飯湊仔便可瀟洒說拜拜。若換了是單身一族,每晚準時佳人有約,卻肯定會被指責無心工作。

天下家長愛子心切,三時五刻說請假便請假,送愛兒參加話劇班小提琴班游泳班,老闆甚是通情達理。若單身一族自己請假演出話劇演奏小提琴之類,就算幾經辛苦得到批准,都肯定會換來「未定性」、「不成熟」、「玩樂為先、工作為次」的負面標籤。

懷孕的同事為了安心照顧小生命,前四後六之餘動輒請假一年半載,老闆萬事好看量。年輕的單身同事為了豐富自己的生命經歷,想離開數月參加義工服務、外展訓練或流浪異國麼?沒問題,不過先辭職吧。

在同一機構辦事的夫婦,一方被派駐海外,另一方可申請停薪留職一起離港,已是不成文規定。倘若單身員工想停薪留職去海外進修,卻又難比登天。

更甚者,就算單身一族願意為了機構付上畢生青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別以為同事朋友上司下屬會感激流涕欣賞有加,大多只會冷嘲熱諷。誰叫你老姑婆一名反正嫁不出,無事可幹在辦公室等運到,不如早早回家別在公司浪費燈油火蠟!

無形的意識形態歧視,有時比有形的條款剝削,更可怕!

2008年2月29日星期五

誰該道歉 誰更虛偽

陳冠希就淫照風波召開記者會,一般認為效果比鍾欣桐較早前的聲明好多了。

短短幾分鐘的發言,展示了一流的公關策略及技巧。但筆者深信,令傳媒和大眾「收貨」的真正原因,主要是因為陳氏「承認」拍攝者及相中男角是自己。

潮流興道歉,當眾道歉,大家便有戲可看。問題是,有沒有人介意道歉的對象是誰?又所為何事?

陳冠希,是應該道歉的。非因自拍(因為那是個人喜好,干卿底事),而是因為他的魯莽令照片外流,致使相中各人的私隱(及私處)被公諸同好。所以,道歉的對象,自然是各受害人及其家人。歉,道了就好,嚴格來說連公開的必要都沒有。至於那些自以為立於道德高地,有權用石頭扔死淫賤婦人的「咬蔗幫」看官諸君,其實連別人的私隱根本都不該看,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

那邊箱,由於鍾欣桐沒有正面「承認」是否相中人,就變了大眾眼中的「虛偽」,就不能「收貨」,大眾認為她應該道歉。背後的邏輯,有人質疑過麼?

私隱被公開了,還要向萬千觀眾說,對不起,我的身體污染了閣下眼睛?承認相中人是自己,除了可滿足大眾的原始慾望,親眼目睹玉女全貌被虧後的難堪外,對事件的處理有何幫助?

大眾邊罵她無恥淫賤,邊一幅又一幅閏房照看得過癮,又有多高尚了?打著道德的旗幟,肆無忌憚地廣傳散布照片,一次又一次傷害當事人,是誰更虛偽了?其實,這些自命有識之士是不是更應反過來向鍾氏和其他受害人,包括陳冠希,好好道個歉?

2008年2月28日星期四

無知二三事

年幼無知,誰沒低能二、三事?

廿多年前,電視在播《神鵰俠侶》,主題曲開腔一句「情若真,不必相見恨晚……」唱得蕩氣迴腸。我問爸爸﹕「『程若珍』是誰呢?為什麼戲內沒此角色?」皆因當時我每天按響收音機都聽到中醫師李時珍的廣告,看電視又見到偶像林亞珍,信心十足的推論「程若珍」一定是個人物。

再過幾年,新聞轉播波斯灣戰爭,我似懂非懂的問﹕「究竟薩達姆權力大,還是候賽因權力大?為什麼國家只有一個,而這兩人都叫總統?」那時我並不知道譯名一般只叫名或姓,而且可以輪流替換稱呼。爸爸啼笑皆非,此後每晚新聞播出時便問我﹕今晚輪到候賽因還是薩達姆出場了?

電視劇的主角每當要交待回憶時,人在鏡頭前演戲,內心獨白卻總是以畫外音處理。小小電視精,扯着媽媽問﹕「為什麼他們說話不用張開嘴巴,我也要學!」

粵語長片的黑白畫面照樣沉迷可也。幾歲的小腦袋一天靈機一觸﹕「要把現實生活中彩色的人,變回黑白色,是否很麻煩?這是特技效果嗎?怎樣做的呢?」

友人之弟更好笑,有天突然在屋內叫嚷﹕「點解周圍d嘢會郁?」把家人嚇了一跳!原來他剛學會走路,視線隨步伐走,卻以為是眼前的東西忽然往後退。

童眼看世界,角度總是有點不一樣。有時出於無知,有時是因為沒有既定思考框框束縛。再記起這些片段時,早已為人師表,看着學生像當年的自己一樣傻頭傻腦每事問,不覺會心微笑,卻又暗暗哀悼那失落已久的童真。

2008年2月27日星期三

年宵初戰

一直相信經營年宵攤位盈不補虧,不過是科款搞一場大龍鳳,買一場開心。A今年初戰年宵市場,經歷倒也比想像中有趣。

三個年輕人,無甚實戰經驗,拍賣場內不敢輕舉妄動。憑觀察分辨出哪些是志在托市的「打手」,避之則吉。結果在預算內投得不算當眼但價錢合理的位置。

攤位有了,貨源何來?直覺認為老鼠娃娃有市場,心口掛着勇字去找場內派着傳單的生產商。

對方熱心推銷,也建議怎樣定價和估計貨量。不敢盡信,唯有細心留意生產商與其他有經驗的檔主如何交涉,斷定是否靠得住。選定供應商後,不好太貪心,辜且保守一點把他們建議的入貨量和售價都打個八折,且看且走。

花市開鑼,寃家路窄,對面的攤位與自己賣着相同貨品!而且對方甫開始便以半價發售。自己那原價鼠娃娃原封不動在攤檔躺了一天。夜間天寒地凍,兩男一女露宿留守攤位,竟真的趕走了三數個混進場地的小偷。

第二天把鼠娃娃售價稍微調低,叫來親戚朋友同事兄弟吶喊助威,挽回一點劣勢。對方賣個滿堂紅,心卻暗自掙扎該割喉傾銷搶生意,抑或團積居奇待時機。捨不得減價,偷偷預備了數個紅白藍,做足心理準備打包一窩老鼠回家。

第三天,對方貨品沽清,人潮對鼠娃娃興趣未減。A守得雲開,索性回復原價大堆大堆兜售,三百隻鼠娃娃在最後階段被搶購一空。

埋單計數,A當然比對家多賺了一截。不過最大的得著,卻是那轉虧為盈的驚喜,以及那考驗判斷和耐性的經歷。

2008年2月26日星期二

演活自己

電視訪問湯唯,小妮子一口流利廣東話叫人驚訝。主持人遞上情人節娃娃,問湯唯喜歡否。「OK啦……如果兩個人一起收更好。」語氣地道得很。問她會否介意訪問環境不舒適。「會介意……至奇!」十足十調皮少女與同學的口舌之爭。

聽說,湯唯在拍《色,戒》前已自發學廣東話。不過大半年,掌握這公認最難學的語言之一,游刃有餘。而大部分香港人,別說三個月學不好外語,三十年也未必行。

為了《色,戒》,她也接受了地獄式訓練,天天學習穿旗袍、打上海麻將、用餐禮儀等。上畫後,密集受訓如何面對傳媒。康城影展上,從未嘗大銀幕滋味的她搖身變成問鼎最佳女主角的新星。畫外畫內,時空交錯。追求目標的義無反顧,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決心,一顰一笑的風采,不就是戲裏的王佳芝麼?

內地出身而竄紅國際的女星,都有驚人魄力。當年章子怡初到荷李活,除了yes/no外丁點英文不會說。拍《藝妓回憶錄》時,可以流暢地用英文唸對白了,口音還是遭老外白眼。誰料一年不到,在奧斯卡頒獎禮上任嘉賓,滿口美式英語流利得無話可說。倔強而年少氣盛的眉梢眼角似在宣示﹕你看扁我,我偏要做到給你看!山雞變鳳凰,血和淚儘管化作笑談。

還有比湯和章早出道的鞏俐,沒有誰還記得她曾經考不進中央戲劇學院。屢敗屢戰,相信自己的,唯有自己。今天,一代影后令我印象最深的,不是《秦俑》內那童女的純情,不是《黃金甲》內的愛美神身材;而是挺着腹大便便穿州過省都要為丈夫討回公道的秋菊。

人前人後,她們不止演活了角色,也演活了自己。

2008年2月25日星期一

沒有留待,只許抓緊

務實的人都說,趁後生應打好經濟基礎,到老來收成期幹什麼都可以。所以,創作此等附庸風雅之事,留待退休後慢慢追求,作為頤養天年的嗜好也未算遲。

我一直搞不懂,說此番話的人們,究竟是深感人生無常,所以特別着緊積穀防飢;還是以為人生事事可以控制於股掌之間,所以這個那個都可留待辰時卯時才一一實踐?

記得多年前電影《烈火戰車》有這一幕﹕賽車手劉德華告訴女友,若有一天他突然害怕在賽道上奔馳會賠掉生命,他就得告別。他不知道那天何時到來,所以在此之前一定要戰鬥到底。

才能和藝術,都有自身的生命,而這生命未必與其主人的人生時間表吻合。賽車手如是、運動員如是、表演者如是、寫作人如是。有些人曾經寫出無數擲地有聲的文章,突然有一天,隻字寫不出,說停就停。有些人曾演奏萬千扣人心弦的歌曲,然後一天醒來,像魔法失靈,怎樣都無復當年勇,佳作從此成絕響。

創作的生命力,很殘忍。要來擋不過,要走留不住。趁着心裏有團火,只可拚命令它愈燒愈烈,哪一天花火殆盡,也只得苦澀地接受。填詞人林夕曾在被病魔纏擾的一段日子說過,病可以慢慢醫,填詞的靈感走了就不回頭。為藝術犧牲健康,當然不敢苟同。但背後道出那種留得青山在、未必有柴燒的感嘆;江郎才盡、花無百日紅的恐懼,倒是感同身受。

職場的經驗,可以透過培訓、學習和恆心去累積,而且年紀愈大,人情練達,只會發揮得更好。唯有創作的靈感,花開堪折直須折。一等再等,恐怕已後會無期。

2008年2月22日星期五

專業自由人(下)

自由人總是惹來許多美麗誤會。「你就好啦,唔駛做!」旁人眼光,羨慕中帶點輕賤。

實情是,自由人是一項徹頭徹尾認認真真的專業。至少當事人必須作如是想。否則兜兜轉轉,百無聊賴,機會就是不來。

自由人自己顧自己,比誰都需要更多主動性和更精密的市場計算。

決心開展新生活,鎖定志向,撫心自問單憑苦幹是否至少能生存。不然的話,連踏出第一步的基礎也沒有。

定好目標,就要抓緊機會。自由,並不代表避開所有困身的工作。接獲工作,第一時間想想,它會令我走向最終目標還是只為餬口?如果純為金錢回報,穩穩妥妥交了貨便心安理得。

否則,就要主動出擊,在工作的過程中多走幾步,儘量了解對方需要,並以一己專長配合,率先建議貼心的新意念,客戶求之不得。久而久之,單一合作項目演變成長遠伙伴關係,誰還會捨你而去?

當然,耕耘期很漫長。所以真正的戰場其實是等候工作那段空白日子。大部分人都在擔心中把時間浪費掉了,自由人只好以平常心處之。趁機修正長、中、短期目標,構思各式意念備案,機會一到,就可盡情施展渾身解數。

「自由人」受「自由」二字所累,被誤以為「無王管」,其實真正意義在於「自主」。憑個人意志擺脫機構和社會的既定模式,走自己的路,是以更需要加倍的努力、耐力和意志力。

「自由」體現於個人的選擇,而非寫意的生活。如果以為自由人就等於睡至日上三竿天天high tea夜夜蒲天光賺錢買花戴,那真是太天真太傻。倒不如好夢早醒,老老實實打工去。

2008年2月21日星期四

專業自由人(上)

蠢蠢欲動想當自由人的朋友很多,付諸實行的甚少。就算機緣巧合開始了,大都不用多久便一口咬定,自由人並非一種「可持續發展」的生活模式。

他們的遭遇大概都是這樣的﹕離開了一份長工,還未找到下一份,賦閒在家,順便接些散工幫補幫補。對工作的性質不大揀擇,反正不用坐食山崩就好。價錢也未經多少討價還價,總之多些來密些手。有工作的日子,胼手胝足的幹﹕沒工作的日子,憂心忡忡的等。

不出一、兩個月,他們就得出結論:自由人是生活不來的。而促成這個結論的誘因,十之八九是因為另一份長工在招手了,如逢救星。結束望天打掛、渡日如年的日子,如是者又熬過了另一段漫長的辦公室歲月。

這些人,既非能力不逮,亦非際遇不佳,而是心態有偏差。自由人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只是謀殺時間、幫補零用的權宜之計;或者只為一時過癮,淺嚐即止。心底裏,無時無刻不在等待下一份長工。

於是,長期的項目不會接,生怕臨時要上新工。不敢進取,只好守株待兔。為了餬口,興趣不合的,都要免為其難的幹。每天等待嗟來之食,怎可能找到滿足感?從未花時間建立口碑,收入又怎會好?

機會,不會從天而降。平日在辦公室忙得日月無光,妄想轉而隨便接些散工就能保持固有生活水平,未免妙想天開。自由人跟打工仔一樣,要做出成績,所花的心血不惶多讓。沒有豁出去試過闖開血路,就斷言此路不通,未免對自己、對自由人都有欠公允。

2008年2月20日星期三

上天待自由人不薄,每當忙得死去活來,幾近要放棄時,就會聽到些小故事,叫自己三思。

H去年當自由人,接獲不少地區工作。天未亮便起牀,六、七時許準時在戶外打點一切,撑起橫額撑着笑容掙着睡眼見人。午夜時分工作剛結束,才有閒暇一饗轆轆飢腸。一頓夜宵下肚,忙碌工作所燃燒的脂肪又回來了,花樣年華的她大呼不值。

日間電話響不停,不是被各式人等追問工作進度便是輪到自己追別人交功課。港九新界為着煩鎖事項奔走,有氣冇定抖。活動場面時有混亂,執生慢一點、親力親為少一點都不行。

近日手上所有項目大功告成,H脫離自由人行列,重返辦公室打工。朝九晚六準時下班,薪酬比前沒有兩樣。我羡慕她人工不減,工作卻輕鬆多了。她只道,現在的工作——累死了。

每天早上繁忙時間跟着人群以跑一百米衝線的速度擠進地鐵,矮小身軀被彪形大漢和穿高跟鞋的打工女郎重重包圍。半小時車程,幾近窒息,回到辦公室仍覺昏昏欲睡。

每天在辦公室那四平方呎不到的座位內,左肩夾著電話重複千篇一律的簡短對話,右手一邊在鍵盤上奔馳輸入資料,午膳未吃已開始等候下班。

新來新豬肉,辦公室內充斥着比自己資歷更差、辦事能力更低的人,奉旨對自己頤指氣使。工作沉悶加上老闆的臉色,每天下班回家只想倒頭大睡。想起以往戰意高昂天天趕工至三更夜半,恍如隔世。

當自由人,累的是身軀。當打工一族,累的是精神和心態。二擇其一,你選哪一種?

2008年2月19日星期二

自由人風光背後

熬了幾個星期,終於撐不住病倒。全身乏力燒得滾燙,寒風潛進被窩來,關節像被針刺般發麻打顫。

當自由人,最怕病,因為永遠沒有後備頂替自己。失場令對方陣腳大亂,人家心裏駡你不知怪你不好意思,只怨天要下雨人要生病,要出意外無可奈。有沒有下次合作,只好聽天由命,當然更不會有發薪病假。

自由人,表面風光。時薪制接工作,驟眼看待遇不薄,羨煞許多簽下賣身契的打工仔。實情是,一小時工作,包括至少兩小時來回交通另加兩小時準備工夫。同樣待遇除以五小時,你覺得還划算不划算?

更甚者,遇上我等弱質女子,搭車搭船見頭暈,方向白癡處處迷路,預早出門按地圖索驥,工作未開始已累得一額汗。

沒工作煩,太多工作更煩,連踩四天每天十小時,油盡燈枯。打長工的老友告訴你,他們一星期六日天天十二小時年中無休,你怨什麼?對、對、對!不過打工仔不會長年累月面對大羣紅男綠女金睛火眼看着你施展渾身解數,不會分分秒秒被算着聘用眼前人那「額外支出」是否值回票價。打工仔間中打瞌睡轉數慢魂遊太虛遲到早退都算情有可原。而自由人,在每個場合都只有一次機會表現自己,別告訴人今天剛好沒狀態。

還有,一般人好幾年才見工一次,自由人分分秒秒在「見工」,有時多翻折騰才談妥一宗交易,「見工」的時間比工作本身還長。

自由人風光背後,困難不為外人道。令自己走下去的,是對鍾情的工作的一份信念。當有一天困難都可視作等閒,鍛鍊出的毅力又不可同日而語了。

2008年2月18日星期一

神秘天使

小時候最懷念那個遊戲,名叫神秘天使(Secret Angel)。

全班同學,每人從紙箱內抽出自己的「主人」,自己則是對方的「神秘天使」。天使要隱瞞著身分透過書信關心主人,當然間中還會送上小禮物小情趣。

明知是同班同學,倒也不會刻意揭破誰是自己的小天使,反而很是放心的盡訴心中情。許多主人原來都是「表裏不一」,沉默寡言的筆下竟有萬語千言說不盡;爽朗豪邁的倒也沈迷哈嚕吉蒂信紙貼紙印章。

學期尾,小天使身分揭盅。雖則一年下來,或多或少心中有數,相認那一剎還是禁不住興奮。換了一種關係,主人和天使的距離拉近不少。

我曾遇上一位天使,平日素無往來,心忖話不投機,後竟在紙上世界成了好友,事事心有靈犀。至今十多年,復有往來。

不過有一次,我選擇不去相認。

而其實,那並不算是正式的「神秘天使」遊戲。

我所唸的小學分上、下午班。同一個抽屜,兩晝同學輪流使用。五年級那年,心血來潮在抽屜內給上午班六年級的同學留了一張字條,對方漫不經心回了一句,竟然開始通信起來。

像是早有默契,我們從來沒有把姓名相告(萍水相逢嘛),益發無後顧之憂地為賦新詞什麼心事都亂寫一通。

後來有一次,我無意中在抽屜內發現她遺下的彩色手工紙,背後寫上了姓名、學號,默默記在心裏。

過了年,我在班中點名冊看到她的名字,原來她留級了。我沒有上前相認,只是格外留意她的一舉一動,又生怕她把我認出。那書信往來,自然無疾而終。小學畢業後,更從未遇上。

今日偶然想起,忽然很想知道,你……活得可好?

2008年2月15日星期五

面試與求偶(下)

與工作十多年後密謀重返校園的C備戰面試,談及如何保持心情輕鬆。

記得有男性友人曾說,追求一個女人,所謂的死心塌地,是最劣等的方法。最管用的,是孔雀開屏──盡量發揮自己的優點,令女人注意自己。一旦女人對自己生起好感,就要表現出一點漫不經意,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對方也會愈走愈近。

所以,重點不在於如何去「追」一個對象,而是怎樣把她吸引過來。

這套聽來抵死又不太負責任的道理,指出了一個重要事實:無論多想得到一件東西,愈貼得緊,愈是趕客;適當時候放軟一點手腳,目標就自自然然到手了。

想到這一點,面試時就沒有緊張的理由了。盡情發揮,處之泰然,考官就會被那淡定而自信的風采吸引過去。

如何做到處之泰然?儘管告訴自己,面試這回事好比戀愛,不外乎一個你選人、人選你的遊戲。對方可以不錄取自己,自己也說不定透過面見了解後,與之因了解而分開。一個雙向而平等的平台,自己本不是來哀求什麼的。情投意合則好,不合拉倒。得不到,下一個更好的在等著。

情投意合的興奮感覺從何而來?該是面試室內的火花吧。密集的思想交流,刀來劍往、見招拆招,這種討論的氣氛,面試室外難求。至少比起一些衣香鬢影握手碰杯但言不及義的所謂「面見」場合有意義多了。

因緣際會難得,就該好好享受。享受,自會揮灑自如。享受,自會置成敗於度外。享受,自然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謹祝C馬到功成,直搗黃龍。

2008年2月14日星期四

面試與求偶(上)

C當了十多年公關,做事爽快效率高;八面玲瓏,巾幗不讓鬚眉。近日毅然決定重拾兒時夢想,由零開始全職攻讀教育心理學。她自嘲一把年紀,我卻對她的一鼓作氣佩服不已。

一個下午,兩個女子,備戰為名,瞎扯為實,妙語如珠。答問的長與短、求職與求學面試心情的鬆與緊,姑且以求偶過程為喻。

還記得曾有男性友人笑言,要吸引異性,女人的裙子不用太短,剛好短得令人想入非非就夠了。胸口的恤衫扭扣不用開太多,剛好令人有衝動上前解開餘下的就夠了。

面試亦然。掀開舊帳,才發現自己從不是那種準備一篇論文在面試官前侃侃而談的人。眼前坐著數一數二的社會賢達,黃毛丫頭能有多少智慧在他們跟前演講?言簡意賅點到即止,剛夠引起對方追問的衝動,才是最高境界。

其實面試最過癮的並非自己的長篇大論,而是箇中的交流。答案短小精悍,對方忍不住追問。考生感覺受重視,自然更投入去發揮見解。考官但見情詞懇切、思慮周全,益發有興趣了解眼前人多一點。

每道問題的答案其實都在為下一個討論鋪路,雙方愈鑽愈深,愈鑽愈精彩。一來一往,像是乒乓桌上的鏗鏘擊球;男與女心領神會的眉目傳情;辯論場上的舌劍唇槍;總之,欲罷不能。

有些時候,考官被考生觸動,忍不住有感而發,借機分享體會。由於這並非面試的指定動作,在那個時候,考生就該知道,經過大半小時的溝通,自己終於成功跟對方(的思路)「搭上」了!距離被取錄,未算太遠。

2008年2月13日星期三

危機處理

觀乎英皇處理鍾欣桐就「疑似藝人淫照」事件所作的聲明,與警方早前那「傳淫照給朋友不犯法」的倒米記招,高下立見。

事發以來,英皇已取消了鍾氏好幾項工作。籌備中的Twins演唱會將於四月舉行,到口的肥豬肉不能再失掉。問題是,如何為旗下藝人找個得體的下台階,令公眾既往不究。

聲明簡短,但看得出經寫手悉心推敲。「以往很天真和很傻,現在已經長大」──不認不認還需認,事已至此,辯駁沒甚意思。反而坦言經一事長一智,公眾想到人誰無過,也就不忍對她太苛刻。畢竟,她只是一名受害者。

「未來會努力工作」──暗示所有工作如期舉行,「淫照」與歌藝演技都無關,看官千萬別因此抹殺她的星途(下一站,便是天后了)!

「積極面對人生」──轉移視線,重點在她的堅強,而非所受的創傷。卿本佳人,遇上了挫折都沒有倒下。人非草木,誰捨得不給她一個機會?

鍾氏的表現異常淡定,一直面露笑容,加強了聲明的說服力。

經理人的安排亦應記一功。聲明不長於一分鐘,確保新聞全程轉播,避免斷章取義。不設提問,藝人不會難堪。集團兵將全體勒令封口,事件從今以後正式「銷檔」。

最貼心的莫過於事前安排歌迷聚會,為偶像打了一支強心針。宣讀聲明時歌迷全程撐場,鍾氏即席答謝他們不離不棄。這種「疑似共患難」的氣氛把幾乎要變心的歌迷都緊緊扣住了。

最後一提,鍾氏乃首個(筆者相信很可能是唯一一個)勇敢面對公眾的「疑似藝人」,單是這一點,已值得加分。

2008年2月12日星期二

淫照!好正?

念大學時,有位炙手可熱的女主播跟咱們分享當新聞從業員的苦與樂。我記得她提起一件憾事。

多年前嘉利大廈發生五級大火,釀成41死80傷,她被派往採訪。第一天出鏡,當然想以最佳形象示人,遂展現甜美燦爛笑容。新聞片出街那刻,猛然回看自己那笑容,像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至今仍覺對不起受害人。

早前警方就「疑似藝人淫照」風波召開記者招待會,原意是為了彰顯政府打擊網上發布淫褻資訊的決心,並宣布源頭已落網。

新聞片播出後,最為人樂道的卻是副署長的一句「如果你睇過,覺得好正喎,朋友問畀個copy我得唔得?冇問題!」眼神語氣還帶點輕佻。

於是,一個本來要顯示警方執法有效率(是否選擇性另作別論),勸喻公眾守法的記招,功虧一簣,反而予人副署長教人走法律隙之感。拿著「朋友」這個免死金牌,牛叔九哥金魚佬四眼仔紛紛打聽:「仲有幾多正嘢?係咪friend先,傳過來啦!」

政府發布訊息,一般避免用詞煽情。所以我們常聽到拿福利的叫「受助人」而非「窮人」,從事色情事業的是「性工作者」而非「妓女」,工作地點是「場所」而非「雞竇」。政府的公信力,就是在公職人員對事件的審慎處理及對受害人的尊重中一點一滴建立起來。

猶記得當年剛加入政府,替老闆寫演辭,總希望語出驚人。終於一天一位年將退休的上司語重心長地教訓我,官員發言,最緊要「悶」,無甚驚喜就最安全。當時我心暗嗤之以鼻,現在回想,兩害取其輕,或者悶蛋總比輕挑浮躁好。

2008年2月11日星期一

後生

過了年,雙糧袋袋平安,畢業生急不及待搵工跳槽。

年輕人到E的顧問公司上工,不到兩個月,失蹤了。E發動奪命追魂call找了好幾天,原來已另有高就。

唯有另請高明。某甲看來履歷不俗,豈料面試當天,過了半小時人影未見。臨時爽約,原因不詳。

海外名牌大學畢業生加入了J的投資銀行。一表人才滿口英語,由低做起彷彿奇恥大辱。耐不住那些要求耐性、條理,但千篇一律的基本功,天天問為什麼不能跟着大老闆見客吃飯。

終於有幸出席大場面,惜平日沒留心公司運作,客戶幾句普通的詢問也應對不上。沒多久要調組了,還聲稱待遇不合理,獅子開大口要加薪。

M行年二十四,中七畢業後做過多份散工,侍應、文職、速遞、馬房打雜等等,都離職了,因為這些行業滿足不了他的目標——月入三萬元。他請教了身邊所有高人如何找夢想中的工作,苦無答案。刻下,仍然無業。

初出茅廬,不知天高地厚,偏偏總覺生不逢時,全世界都欠了自己。

我等三十世代,出道時金融風暴餘波未了。剛儲了點經驗等紮職,卻遇上SARS,避過裁員算是萬幸。待遇上妥協,誰沒試過?公司朝夕變天?都說幸福非必然。

眼見比自己早出道的人順風順水,恨得牙癢癢。青雲路似是南柯一夢,不可強求。被迫認認真真思索人生,富貴如浮雲,心中志向卻是誰也偷不掉。反樸歸真,認清喜歡和相信的事,一路慢慢好走。

回看今天後生一代的選擇雖比自己多,早就不羨慕了。人生,還是先苦後甜的好,至少懂珍惜。

2008年2月8日星期五

拜年

大家庭過年,煞是大陣仗。

小時候,朋友同學都是在大年初一出動拜年,初二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頓開年飯後,初三也就靜下來,窩在家中呼朋喚友麻雀耍樂看影碟賀新歲。

而我由於與祖母同住,年初一、二賓客絡繹不絕,全盒空了又添,剛添了又再吃得清光。奉茶奉酒奉汽水,忙得團團轉,一天到晚口不停。

到初三沒有訪客了,也就不避「赤口」之嫌動身拜年。港九新界的趕場,我戲稱為「拜十家」(因的確要走訪十個家庭以上)。拜訪一般持續至過了新晶頭,好幾個周末的指定動作都是到好久不見的親友家中叩門,遞上禮物拱起雙手說祝福。

坦白說,小時候並不享受拜年,最討厭重覆介紹自己唸哪所學校甚麼年級,而對方永不記住(否則不用明年又再問)。親友驚嘆自己長高了,但心知肚明沒增高半分。最難愖的,要算是徇眾要求唱歌跳舞,自己雞聲鶯鶯,根本就沒有人留心聽,弱小心靈早就明白當酒廊歌手的悲哀。

家父那一代,堂兄弟姊妹群居在一起,過時過節一眾小孩合演「梁山泊與祝英台」,羸得不少掌聲和糖果。名副其實的大家庭,關係親密得可以。凡事守望相助,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麼秘密。

今天,核心家庭各自為政,鮮有碰面。難得於佳節聚頭,話題又好像隔靴騷癢。老長輩買少見少,似乎都快沒有拜年的需要了。

唯獨是在各家各戶吃到自家製香煎蘿蔔糕、低糖紅豆糕和老火炆南乳齋時,想到長輩瞇着雙眼弓著身冷著手下廚的那份心思,才猛然為自己的不在乎感到慚愧。

2008年2月7日星期四

零用財算案

小時候過新年,最高興的當然是收紅封包。

向來家教森嚴,索取零用錢的方法是制定一年一度的「財政預算案」。學期依始,自行估計來年所需開支。書簿文具、零食汽水、往返交通的費用,務必一目了然清楚列出。

家裡的審批,媲美立法會議員審核財算案,不合理的項目統統不通過,必需品的價格小心過目,確保不會「篤數」。預算做得錯漏百出七零八落的,自然也會像立法會對政府般加以譴責。結果,可以想像,取巧的項目總是「無得留低」。

撥款,也是一次過的。對一個小學生來說,身懷「巨款」的興奮非筆墨所能形容。但由於年內沒有「追加撥款」制度,錢花得特別小心,像<基本法>所說的「力求收支平衡,量入為出」。計劃和節制簡直是EQ的最大考驗,蛋家雞見水喝不到,間中偷偷買些心頭好,之後幾星期就要勒緊肚皮。後來把錢存到銀行,一年下來一丁點的利息剛好買得起心愛的信紙和貼紙獎勵自己。

「零用預算案」的訓練,雖然很刻苦,但年紀小小已可獨立自主的感覺實在妙不可言。不過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省着用省着吃,難免叫苦。新年拿到紅封包,猶如久旱逢甘露。以為終於可以揮霍一下,豈料家母建議全數紅封包代為保管。經過多翻談判,終於決定二一添作五。後來學精了,先小人,後君子,拿着一半錢為所欲為,另一半要媽媽簽下借據,十八歲後連本帶利歸還。

自小被訓練得人細鬼大老氣橫秋,面對我那不近人情的要求,家母只覺啼笑皆非,不住點頭稱是。

2008年2月6日星期三

懶 

人懶沒藥醫。有些事情明知要做,就是敵不過自己的惰性。

天寒地凍,窩在牀上蓋着兩張被,窗門緊鎖,冷風還是由隙縫肆無忌彈滲進來。身在顫抖心在發毛,愈冷愈不願動,愈不動愈冷。

終於神推鬼撞下了樓,趕不及抽兩口冷空氣,遠遠望見巴士埋站,裹着擁腫羽絨另加內裡十數磅米子連脂肪追上去。跑不了幾步,氣喘喘、臉紅紅、全身滾燙,頓覺室外還沒室內冷。熱了身,等着去辦的事可多着呢,才後悔好好一個早上在被窩中找藉口躲懶。

想起要運動,突然心理作用頭痛肚痛兩腿走不動。一拖再拖,到了月底又白白浪費已預繳的瑜伽學費。萬般不願踏入了練習室,拉筋伸展幾下,回過神來精神爽利,心曠神怡。不緊暗暗怪責自己寧願盯着電腦屏膜幹得兩肩發麻,也不走動走動一下。

有些時候,連洗澡也懶。老媽子三催四請置若罔聞,想像由客廳走進浴室好比長征。孵在沙發裡,倒也不是認真看書看報。不過一旦暖水灑在身上,浴室被蒸氣薰得迷濛濛,竟也興之所致大展歌喉,拿着蓮蓬頭當麥克風,聽着迴音效果自我陶醉。結果捨不得洗完澡,佔著浴室不出來的,又是我。

最最最懶莫過於每天一覺醒來,滿腦子千奇百怪思想,巴不得立即跟讀者分享。誰知稿紙攤開了,蹉跎老半天,東轉轉西轉轉,就是轉不回書桌前。轉眼到了死線,把心一橫一揮而就,其實根本不需折騰那麼久。

賣懶、賣懶、賣到年三十晚。但願明年今日,我不用在這裏懺悔多一次。

2008年2月5日星期二

鬼叫你窮咩頂硬上

我總天真地以為,在貧富懸殊日趨嚴重的香港,應該對公平貿易有更深體會。

巴西、越南、坦桑尼亞、埃塞俄比亞的農民,其實只是各行各業第一層生產勞動力的冰山一角。他們的付出直接促成了產品誕生,所得的利潤卻不合比例地少,甚至難以餬口。

不久前的紮鐵工潮也是典型例子。萬丈高樓從地起,紮鐵工人所擔當的角色極之決定性,但待遇和工時都接近不人道的水平。相比那不斷攀升的樓價,牛九一毛而已。激昂的抗議聲背後透着那毫無議價能力的悲哀。

又例如創意工業,前線生產者直接影響作品質素,但行內行外對這群默默耕耘的創作人不論在金錢還是態度上的尊重都少得可憐。票房加賣埠賺個滿堂紅的電影,副導演月薪數千,兼任所有厭惡性工作,包括跟黑社會講數,日曬雨淋做跑腿,執頭執尾打點一切,提大哥大姐準時報到。還有編劇的,劇本劇本,一劇之本,一萬幾千,已算好價錢。

一度躋身恆指成分股的電視台,臨記一天工作十二小時,實收一百大元(扣除判頭佣金);特約演員三百。配音員月入數千,工時顛三倒四,錄音室的空檔比他們的光陰寶貴。

捱騾仔,許多人都經歷過,但他們的遭遇倒沒多少人同情。在看林亞珍長大的當代香港人心中,大都迷信「鬼叫你窮咩頂硬上」。一朝水鬼陞城隍,由家嫂變奶奶,有仇報仇。一個城市尚且如此,我不敢低估在全球推行公平貿易的難度。

各位打工仔,歲晚收爐,大被蓋過頭好過冬,一覺醒來再出發。鬼叫你窮咩,頂硬上!

2008年2月4日星期一

公平貿易

偶然地認識了公平棧(FairTaste)的創辦人佩鳳。我告訴她,當年在英國留學,公平貿易踪影處處。

所屬的大學是倫敦首間公平貿易大學,小賣部及紀念品店長期出售公平貿易產品。市內連鎖超級市場有公平貿易專櫃;不少咖啡店專賣公平咖啡。窮學生一名,但想到折合逾三十港元一杯的咖啡,辛勤耕種咖啡豆的農民分不到幾毛錢,都會忍不住「慷慨解囊」。

一年一度的公平貿易展覽(Fair Trade Fair),幾個留學生一起去湊熱鬧,我買了一瓶香料,M購得一支檻欖油,C找到了從巴西直接入口的潤膚霜,L喜歡來自印度的民族手工藝。香料焗羊架,燒得一室香,還有一大盤橄欖油伴醒胃沙拉,味美而不油膩。公平貿易產品的質素其實十分不錯。

如何介定公平?佩鳳說,認證機構會為每個工序訂出最低價格,令農民至少收回成本,並能按當地水平負擔基本生活,使之無後顧之憂地生產。餘下的,就交給市場去決定。

公平貿易貨品既然是直接向農民來貨,減少了架牀疊屋的利潤剝削,怎麼卻比跨國集團賣的更貴?原來貨物由生產到零售的過程中,花費最多的其實是物流付運的過程。市場全球化,物品五湖四海的走,當中消耗所費不菲。

但假如需求量夠大,可以攤分每單位的平均生產(連運送)成本,反而就變得相宜了。所以愈多人支持公平貿易,貨品價格愈低,在市場上才有更大競爭力。那麼,我們要支持長遠可持續發展、共享成果的良性生產關係,還是要繼續剝削第一層生產者殺雞取卵呢?

2008年2月1日星期五

先見之明

特首選舉的日子,對我們這一隊紅粉兵團來說,畢生難忘。

○七年四月選舉落幕,我們一邊埋首整理選舉開支報告,一邊想著如何把那並肩作戰的時光留住,作為我們一幫人之間的紀念冊,也為香港的第一次有競爭特首選舉立下存照。剛好接獲博益的編輯來電,邀約把選舉點滴結集成書,一拍即合。

書展的付印死線是六月中。我們在五月初才有閒暇把整個工程的始末過濾整理,多角度地把箇中的理念與實踐、困難與奇蹟、笑和淚都逐字記下。而我除了負責執筆「籌組競選辦」一文外,還參與統籌《袋巾背後》和《有得揀.你至係老闆》的後期工作。

月夜星沉,博益的編輯和我電郵往來個不亦樂乎。深宵夜半,相約西寶城麥記交收已校對的稿件,讓設計師通宵趕工。時屆考試旺季,身為兩子之母的編輯丟下兒子應酬我周末假日不分時候的電話騷擾。遠在加國探親的陳老師伉儷隔天便越洋來電,送上提點和鼓勵。

我們著緊,因為這不是一本普通的讀物,而是歷史的一頁。叫我們反省香港民主發展的一頁;叫我們審視香港前路的一頁;叫我們銘記革命未成,仍需努力的一頁。

時間倉卒,合約談判同步進行。我們特別關注日後再版的問題,生怕這段記憶會因為種種商業考慮而無法留存後世,於是要求加入條款:若指定時間內出版商拒絕再版,作者有權為作品另覓出路。

近日驚聞博益結業,而且沒有打算處理版權問題,心暗揑一把汗,不禁慶幸當日某高人有先見之名,為我們指點迷津,逃過一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