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5日星期三
媽媽的自我經營
記得多年前一次聚會,出席者輪流自我介紹,有人說:
「我是XX和XX的阿媽,也是XX的老婆。咁我係邊個?其實我唔記得咗自己係邊個好耐架啦。」那刻,哄堂大笑。
很多媽媽詢問可否給孩子們做life coaching。電話中光聽聲線,都感覺到媽媽們無晒電身心俱疲。我心想。其實閣下更需要coaching,還自己一個mental space。
「不啦。有錢,也先放孩子身上。」媽媽式答案。「我唔開心唔緊要,最緊要啲仔女開心!」——媽媽們眾口一詞的邏輯。
是嗎⋯⋯?
如果子女已經踏入青春期。面對現實吧。你開不開心,已跟孩子們沒太大關係了。因為孩子的眼中早已剩下朋友、拍拖、打機、扮靚或各式活動上。
如果子女仍是細路仔,細路仔的邏輯更簡單:父母不開心,一定是我不夠好。父母開心,就是我夠好了,所以我也開心。
他們會把父母開心否,跟自己的價值連在一起。你快樂所以我快樂。快樂不是零和遊戲,而是win-win game。
成年子女又如何?記得有client,曾考慮了很久要不要來coaching,因為不想自己花錢。剛入大學的兒子,聽罷媽媽的掙扎,問了一句:「媽咪,如果我話你知,有個course,我想報,對我會有幫助,你會支持我去嗎?」
「當然。」媽媽秒答。「你會支持我,做對我好的事;為甚麼不可支持自己,做對自己好的事?我大個啦,你不用再想我。以後你好好為自己想,我就放心了。」
媽媽驀地眼眶紅了。一星期後,我們展開了媽媽的自我經營之旅。
2023年4月1日星期六
如非必要 謝絕對話
在按摩店填問卷,有這選項:如非必要,謝絕對話。
我卡一聲笑出來。店主肯定也是資深骨精,明白遇上「唔講嘢的按摩師」,難過中六合彩。
個人而言,去按摩只有兩種情況。一、身心俱疲就快暴斃,只想攤屍大覺瞓,差完電再趕下一場,你還沒完沒了聊我傾偈,想點?
二、身體累透,腦袋尚清醒。趁按摩修復筋骨,腦袋同步構思教書、創作、做分享或帶工作坊的點子,忽然頭上飄來一把聲:
「小姐今日休息?」「嗯。」「定附近返工?」「嗯。」「做邊行?」「嗯。(關你咩事)」「平時好忙?」「嗯。(問夠未)」「唔夠瞓?」「........」「邊度攰啲?」「都攰。」「膊頭好硬喎。」「.......」
拜託——我是來按摩不是來傾偈的好不好?
聽說,言不及義搲水吹,行內人認為是待客之道,是connection 。然而當你的指頭,對準我的痛點,舒緩我一身酸,不已是妙不可言的connection?
嚴格來說,專業按摩師,連那句看似必要的「邊度攰啲」,都不用問。功力夠深厚,feel不到嗎?
當然,也曾聽人說過,去按摩,一半是為閒聊。不愛社交但又未算獨家村,按摩剪髮修甲美容時,跟相熟師傅傾下偈,不深交卻親切,既有連繫感,復有療癒感。
百貨應百客,無對與錯。是以問卷上這個神選項,功德無量。
致我認定非君不選的按摩師們——如問我,閣下哪點最吸引?我會說:手勢好,而且唔講嘢!謝謝賜我千金不換的放鬆與寧靜。
2023年3月28日星期二
青春心事
近年遇上不少超年輕的coaching clients。青春心事有誰知?
她,十四歲,來談「愛」。「我不信『無條件的愛』這些bull shit。就算父母師長的愛,都是有條件的。愈優秀愈被愛。唔好同我講唔係。」
「無條件愛你的人,真的一個都沒有嗎?」我問。她,沈默良久,然後慢慢點頭。「有,公公。公公會無條件愛我。」
「公公如何愛你?」「公公會幫我吹頭髮,逐條逐條由濕透吹到全乾,好靜,好溫柔⋯⋯不會催我做功課,也不會說我要點點點才會點點點⋯⋯不過公公已經不在了。」
他,也是十四歲。「我在思考如何面對媽媽的新男友。」「你不喜歡媽媽交男友?」「不是。我只是不喜歡她交男友令我想起『我爸爸很爛』這事實。所以其實我討厭的是跟媽媽離婚的爸爸,而不是這個陌生阿叔。我如何可以放下對爸爸的恨?」
他,十五歲,同齡朋友最近走上自毀之路。「世界好像都不一樣了。」我繼續聽。「從前她老愛把我頭上的帽子扒下來,我覺得很煩,but now I really miss it。」
一周後,他再來,沈默了半天 ,然後拿出電話播了一首歌。「你聽過這歌嗎?它說,失去與死亡,都是大自然的循環。」然後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把歌詞唸了一遍⋯⋯
迷惘中不乏老練,脆弱中練就堅強,邏輯厲害同時情緒敏感。面對這一代的孩子,或許我們不得不承認,其實大人真的不需要,也沒能力去給予甚麼,除了那個很安全、無時限、超自由且比海還深的整理空間。
2023年3月24日星期五
向不合理借力
待楊紫瓊封后,才有空看《奇異女俠玩救宇宙》。
氹氹轉的畫面裡,捉到一個思考點:一家人面對難關,各有甚麼應對機制(coping mechanism )?漂洋過海,生活艱難。年紀不小,擔子很重。上有高堂,下有女兒,還有一盤不賺錢卻常被稅局找碴的洗衣舖生意,點搞?
媽媽以「chur爆」來應對。腦袋塞滿各式家事與工作,長期multi-task,手快腳快唔好俾佢停,同步操控全世界幫這忙那:五分鐘煮麵;客人要攞衫;我講左幾多次洗衣袋不要貼膠眼仔⋯⋯
爸爸以「盼望」來應對。「我總看事情好的一面⋯⋯這是我的生存之道。」對妻子包容、對客人寬容、對評稅官都有送曲奇的窩心。「Be kind. Especially when the world is uncertain. 」
女兒以「厭世」來應對。人生如Bagel,生命是個無底洞,諸事皆徒然,做人有咩意思。
Work嗎?偏偏人生這場遊戲設定,原來要「唔合理」 地應對,才可跨越多元宇宙向另一個自己借力。事關你一直堅持的「合理」,不正是問題的根源嗎?
當然應對不是終點。化解才是。如何化解 ?看見自己。
當媽媽終於看見,自己的苦無關生活擔子,而是兒時被父母遺棄的創傷⋯⋯
當女兒終於看見,自己反叛厭世的軀殼下,藏着害怕不被愛不被接納的靈魂⋯⋯
當爸爸親口承認,自己的樂觀善良背後,也有點一廂情願的天真⋯⋯
現實很磨人,但當我們都看得見自己的脆弱,並願意放下所有「合理」前設,一家人才能重新連結,成就夫妻倆最後的一句:「來世我還是要跟你一起⋯⋯報稅!」
2023年3月20日星期一
招聘廣告要點寫
你沒讀錯,我沒寫錯。風水輪流轉,今時唔同往日。從前你我他煩惱如何寫求職信,今天僱主懊惱如何寫招聘廣告。
E公司請人,招聘廣告前後改了三個版本,一份CV 都收不到。J公司也請人。幾個月了,鬼影沒一隻。終於有兩個申請,結果一個no show, 一個面試也遲大到,怎請得落手?
我看了看E和J的招聘文稿。「無賣點喔。」「吓?俾錢請人還要有賣點?」
唉⋯⋯(長嘆10秒),工揀人,人揀工。數十年下來,求職市場出現極大變化。那些「求其搵份工開飯」的心態,早已蕩然無存。
簡單劃分,求職者有三種。一、條件高要求也高,只找薪優糧準的荀工。二、長期失業,乜工都報,卻又從不獲聘。
第一種你請不起,第二種不想請。剩下第三種,條件中上,要糊口但未至於手停口停。得閒睇下招聘廣告,JD(Job Description)皆是雞肋——工作性質、薪酬、前景統統食而無味,棄之可惜。
諗下先,揀下先,等下先,再睇下先⋯⋯手機繼續碌。在眼球爭奪戰下,一份沒特點的聘書,就這樣敗給忽然彈入來的各種養眼資訊。
甚麼是特點?因人而異。聞說有僱主在 JD上寫了「朝十晚六絕不OT」,當堂多了回應。又或「全港唯一XXX」,橋不怕舊,最緊要受,至少臭味相投的人肯來傾下偈。
特點是甚麼,不是重點。重點是:mindset。不要光想「我要請人幫我做甚麼」,而是「對方為甚麼要來打工」。家家有求,如何把這個空缺,sell出去?僱主們,加油!
2023年3月16日星期四
咩Grade思維
有個講法:A grade 學生替C grade學生打工,B grade學生打政府工。
人生在世,畢生追求,不過自我價值。那麼,A、B、C grade的自我價值來源,分別又是甚麼?
A grade學生的行為模式:品學兼優,積極進取,自律高效。自我價值的來源:做贏家——在制度中當個勝利組,得到客觀具體的嘉許與讚賞。考試或考驗都難不到他,無考試無得爭無嘢追反而空虛。這種思維,豈能不成為老闆眼中的fit馬,大集團的high flyer?
B grade學生:聽話,努力,跟大隊,從不標其立異。成績中上見得人(雖然不常被看見),考大學亦無難度。自我價值的來源:在學年年升班,在職論資排輩升級,足以證明自己穩定增值。思維不就跟政府工的獎賞機制不謀而合?
C grade呢?夾雜世人眼中各種問題行為:不交功課、走堂、不溫習⋯⋯真心,往往不是因為懶,而是「唔明做來有乜point」。自我價值的來源:不是制度的嘉許(無point的制度有甚麼資格嘉許我?),而是帶着思考去生活,「跟隨自己個point」。
在學校總是另起爐灶搞亂檔;在商業社會就索性自己做老闆。C grade頑童請來A grade fit馬幫自己打江山,快靚正狠準,不正是夢幻組!
胡蘿蔔不同,路自也不同。無對與錯,只是選擇。
想起這個,是因為最近葵涌邨垃圾房「美術館」被清場一事。掛畫的人、拆畫的人、下令拆畫的人,都分別是哪一種思維?在我城,擁有某種思維的人,又都在他們該有的位置嗎?歡迎對號入座。
2023年3月12日星期日
愛我別走
記憶中沒看過莊梅岩寫充滿喜劇感的短篇。但我不會說《愛我別走》是喜劇,反而更像「悲劇+時間=笑話」,為三年多來的壓抑恨恨出了口悶氣。
愛我別走,誰別要走?漠視你悉心送禮還無啦啦講分手的女友?走了很久卻又忽然回魂的老竇?還是跟着浩南哥出生入死的細細粒狗狗?
那麼,愛又是甚麼?江湖一別,不求再見。借出的錢,不望歸還。老黃只求小林遠走高飛做自己,小林離家闖盪前路艱難,卻從沒停止給老黃寫信報平安。
付出的無條件;接收的搏盡無悔。亂世裡談愛,太奢侈,但當中有比愛更大的憐憫、諒解、包容、牽掛,以及「在心中」的默契⋯⋯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老黃堅持寫滿一大盒無法寄出的信 ,收拾整理粗糙的人生離散。觀眾對號入座,卻看到無以名狀的集體創傷與收復。
十個故事,講緊好多嘢。Get到。係香港人嘅,都get到。最有共鳴是「Time Capsule 」咖啡廳。
「凡係好嘅嘢都take time,凡係難嘅嘢都take time,凡係有原則要堅持嘅嘢都take time。」
「Take time係要預埋迎接困難的時間、盲摸摸的時間、行回頭路的時間、中途放棄的時間、挫敗沮喪情緒波動想躺平的時間⋯⋯」
「你個心,好急。」——我跟全場人一起笑了,卻也有點想哭。心急了一百幾十年的香港人,忽然要學習take time,點捱?
或許就是靠着消化了世事之荒謬再laugh it out的耐力與智慧,一步一步走到最後。Meanwhile,「善良啲,幫吓人」,時間會過得好快。謝謝這個字字珠璣笑出淚的夜晚。
2023年3月8日星期三
Dating App 與代溝
近年不少家長朋友來coaching ,討論子女玩dating app的問題。
他們說,dating app,好恐怖,跟個陌生人傾幾句,就被人呃咗,騙財騙色甚至送命都有份。
我會心微笑。的確,這年代,多喪心病狂的事都可發生。腦海想起的卻是早前跟年輕人關於dating app的討論。
「Dating App怎可能不安全?!Dating App才最安全。」年輕人好大反應,我洗耳恭聽。
「有圖無真相,你騙我時我也可騙你,好公平。連樣貌都不能信,就只能靠思考交流,無得呃,最易露底。」
「 有些人,吹墟到自己多厲害,傾多幾句,就無貨賣,你知道,出來date,盞唗時間!」
年輕人說,dating app的好處,是路遙知馬力,「磨爛蓆」三幾個月甚至一年半載才決定是否正式約會也未遲。
「平日在甚麼場合,可觀察一個人這麼久?靠見面,才能認識朋友,大家都無位走。不肯定對方來頭,先別說很嚴重的後果,光是拍拍合照被放上網,後來俾人起底,都唔抵!」
我不肯定上述是否所有dating app用家的心態,但這觀點的確耳目一新。至少足以證明部分年輕人態度之審慎,也非家長所想像的——「隨便找個人就乜乜乜」的狀況。
更值得思考的是,作為家長,我們有沒有胸襟和耐性,去用年輕人的邏輯,完整地理解年輕人的思路?
抑制往往由dating app是否安全的客觀討論,變成「你為甚麼不聽話」和「你又為甚麼不相信我」的情感傷害,令親子溝通進一步斷纜?
而我們其實都知道,親子關係惡化,才是對於青春期子女成長過程中最最最危險的事。
2023年3月4日星期六
除下口罩的這天
執筆這天,大家終於可以除罩相見。
興奮得一早落街,行來行去,幾咁自在。別了早已熟悉的窒息感,重拾久違了的新鮮感。
忽然覺得,怎麼街上的死氣,厲害了那麼多?方想起從前教通識科時,不就常說英皇道和軒尼斯道的懸浮粒子密度極高?我總是叫學生對着大街吸口氣,邊講這一課的⋯⋯
三年的口罩生涯,保護了我們的呼吸系統,同時也把我們對城市的敏感度封了盤。混濁的空氣、街角阿哥阿叔們「打邊爐」的煙味⋯⋯從前避之則吉,今天竟像遇上老朋友般,尷尬得來有點雀躍。
環顧四周,目測除了鄙人,幾乎人人都仍戴着口罩。偷聽大家的討論,「買咗太多,唔戴好唗」竟是最重要的原因(唔係卦⋯⋯)。
在食肆坐下,矇面老闆說:「戴慣左啦,焗啲有咩所謂,安全嘛!」我笑了,事關在戴着口罩的人堆中,作為唯一臉上無遮無掩的我,感覺一樣超安全,哈。
不安全感倒無關防疫,而是再見三年來認識的朋友,咦,原來你係咁樣的?熟悉當中帶點陌生,大家相視訕笑,有點靦腆,要熱下身先。
有學生,更搞笑,口罩繼續戴,皆因「呢期箍了牙好樣衰」,豈料午飯時,脫下口罩對望那刻,齊齊笑到肚痛!
原來,你衰我都衰,青春期,箍牙是常態。同病相憐,就無所謂誰比誰醜,反而有種不言而喻的連結。
三年了,我們都在用窒息感去連結彼此,是時候讓開懷大笑的互相感染終極登場。
2023年2月28日星期二
Chatgpt之喜歡你是你
Chatgpt的出現,正面衝擊人類世界。人類一方面雀躍它可為自己辦公,另一方面擔憂它終極取代自己份工。
例如老師行家說,Chatgpt是出卷救星。素來試題千篇一律,卻又要次次新鮮,人都癲。有了它,省回不少腦汁。預備筆記如是。落個指示,就把教科書濃縮成雞精,慳水慳力。
可悲卻是,這些功夫學生都可以用Chatgpt自己做。早晚補充練習、教科書甚至老師都可被淘汰。
功能性的無難度,創作性的一樣做得到。由大學論文到網上各式推廣post,Chatgpt秒gen一百幾十個ideas ,還勵害得可以寫劇本寫歌詞。
Chatgpt甚麼都寫得出,唯獨寫不出某一個指定的人高質素的個人特質。是以Chatgpt當道下,人類唯一出路是用心經營個人風格,並好好珍惜懂你的人。
這些人不會太多,畢竟世上太多人品味粗疏,分不開罐頭雞湯和二百隻雞熬出來的上湯有何分別。但有的話就是知音,是die-hard fans。無論AI如何進化,他們都能在茫茫科技海中把你認出來,不離不棄。
知音市場,不大,卻很牢固。AI不會取代,因為就算技術上可行,它也不屑跟你爭。勞師動眾的高科技研究成果,只為搶你一千幾百個客?算把啦。
抗衡AI,就要令人喜歡你是你。經營好獨一無二的自己,至少不會無飯開,而且將遇上天下間非君不要的人。夫復何求。
2023年2月24日星期五
小確痛與小確幸
好像從未如此輕鬆看待食物中毒。
記得小時候,要是哪所學校哪個食物部發生集體食物中毒,傳媒肯定連日報道,家長緊張兮兮埋怨學校,學校投訴甚至控告食物供應商,查找不足追究責任是停不了的戲碼⋯⋯
今天,回應竟大不同。中毒的原因不是不去了解,但更重要是解決問題。甚或,超越解決,去把壞事轉化成樂事。
無飯盒食,唔駛死,變通就是。有學校改帶小朋友們到廸茵湖野餐,小朋友雙眼發亮,興奮兼過癮。
另有學校改為提供飯團、飲品和零食,是為「午餐旅行日」,因為零食本是旅行日才准許孩子破戒吃的。饞嘴的孩子們,不知多享受這個「在地旅行」。
也有學校指導高小學生在家政室為學弟妹們做飯。平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孩子,洗切煎炒一手包辦,完事後神氣認叻:原來煮飯,都唔係好難。好食,又有滿足感!
幾可肯定,這些經歷將是孩子們小學生涯難忘而有趣的回憶。而我總思疑,這種務實應變、苦中作樂的心態與技巧,是我城在幾年來的不確定性中歷練出來的。
不要問,為甚麼歷史悠久的大型飲食集團都會疏忽出事。這年頭哪兒發生甚麼狀況甚麼事還用稀奇嗎?
總之,一二三,腦筋急轉彎,chill住執生。未至於像《Life is Beautiful 》般把集中營變成遊樂場,但總有本事在混亂中尋找小確幸,在穩定中承受小確痛。
悶出鳥來的穩定校園生活中,忽然無飯食,是小確痛。混亂中變出點子,樂在其中,是小確幸。有個話題,記一世,有驚無險,何樂而不為。
2023年2月20日星期一
為誰作嫁衣裳
她,廿來歲,懂茶也懂咖啡,在咖啡店當經理,收入比大學畢業生多一點。
年中無休,只有生存沒有生活,把心一橫辭職,走到無雷公咁遠的工廠區,租個樓上鋪,用有限預算布置出雅緻小茶室,每天只招呼幾枱客,晚上開班教沖茶。
幾年下來埋單計數,每月收入都比打工多。重點是,做自己喜歡的事,為自己的品牌打拼,不用看老闆臉色。一腳踢雖辛苦,但想放假就放假。
能儲錢安老嗎?小妮子說,做人,簡單知足就好。反正打工也不見得能安老。
時下年輕人都不愛打工。聽過最有趣的比喻是,打工像租屋,做自己嘢像供樓。打工,窮一生為他人作嫁衣裳,最後層樓/成果是屬於別人的。做自己嘢,至少建立的都是自己的。
按這道理,根本無任何原因要打工?我問。
又不一定,年輕朋友們說。分別是,如果打工只為湊客,算吧啦。但如果自己真心想做的,一個人完成不了,跟住個好老闆,一幫人眾志成城去做,亦不枉此生。
想起的是,最近為某公司帶員工培訓工作坊,當中有個腦震盪環節:你最想在公司做的dream project,是甚麼?
眾口一詞,「不為客,而是為世界做啲嘢」。例如:幫第三世界的孩子建學校、搞名人騷推動食物公義、拍攝紀錄片揭示社會實況⋯⋯
為世界做事,但錢從何來?老闆的兩難:先要有錢請人留人,再要有錢讓大家一起貢獻世界。在場老闆笑言,或許未來,別再找生意,而是找個良心金主,集資上市!
2023年2月16日星期四
《一人婚禮》
情人節,應下節,一個人去看《一人婚禮》。驚訝於講故事的手法新穎大膽,大眾評價怎可能這麼差?
回過神來,懂了。賀歲檔期上映,然而此片無論從任何角度看,都套不進傳統賀歲片框架。
風格令人聯想起《我老婆日日扮死》,同樣不能寫實地看,而是要tune啱個台,就發現成件事好有嘢講。
談面對自己,首先得問,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小丑的設定,是氹人開心,同樣小丑也是最「無咗自己」的人。
故事裡沒有那些要尋找自己發現自己的cliché,有的都只是陰差陽錯原來我已經騎虎難下咁就豁出去面對吧的勇氣。
阿冰Dickson「真的假結婚,假的真分手」,引發花店老闆娘出櫃,同時迫使大愛的老闆面對這段婚姻的真實。
一個玩大咗的謊話,間接也令城中白馬王子被迫面對真實而樣衰的自己,最後卻收復了俊朗面貌下的自卑。世事莫不如此,因為假,所以真,得唔得先?
交唔到租的youtuber ,為了谷view數而講大話,好真。但節目內容是假。兩個人的感情是真,但每個人心裡面最害怕甚麼?不想面對時,都有點假。
Dickson的假,是自己呃自己「我無掉低你」,「其實係你係無掉低我先真」。阿冰的假,是自我防衛的失憶機制。
紅氣球的心結,謎底揭開那幕,看得人心一揪。由被遺棄的遺憾,到片末彩蛋裡,神氣地在紅氣球上起舞,人生際遇,誰不面對一團糟?努力駕馭就好。
2023年2月12日星期日
同行vs同頻
「不要不要假設我知道,一切一切也都是為我而做。為何這麼偉大,如此感覺不到⋯⋯」
「我都係為你好,你長大了就明白」——電影紀錄片的「被consent」風波,令人慨嘆,無分年代,大人永遠認為,他們比年輕人更了解年輕人喜歡/需要甚麼。
過去廿年的教育工作中,常聽到大人們吐苦水:「年輕人成日話要『同行』,我不一直也在同行?幹嗎還是溝通不來?」
大人對「同行」的理解是:1. Literally一齊行。跟出跟入,管接管送。2. 耳提面命,循循善誘,唯恐你行差踏錯。
對於1, 年輕人的反應往往是:駛唔駛呀?仲細咩。對2,就是更直接的:拜託,我唔細啦。
對於身心都開始獨立的中學生,甚至已成年的大學生,同行,更準確的說法,是「同頻」。以對等的高度、接近的步伐,感受情緒共振,正所謂——tune到佢個台。
年輕人不是不懂為自己作選擇,只是沒有安全感。
安全感並非來自「有個好叻嘅大人帶住我行」,而是,原來大人明白我害怕,不會迫我行,反而安靜地跟我一起待在恐懼裡,感受我的感受⋯⋯
想像如果台詞不是「為你好,你哽左佢」,而是「如果你想嘗試,無論發生甚麼事,其他人點講你,我都一定出來撐你、保護你」,結果會不一樣嗎?
無論如何抉擇,都會被理解、被尊重、被接納、被支持。這,就是安全感。當感覺安全,就沒啥好怕。咬咬牙,豁出去,真心願意面對自己,突破自己。這種願意,就是consent。
2023年2月8日星期三
被Consent
電影《給19歲的我》引發「被consent」風波。
其實,「被consent」,年年月月天天在發生,只是總被輕輕帶過。如今釀成軒然大波,不難發現,箇中pattern,熟口熟面,當old seafood遇上後生仔,永恆的戲碼:無視——>說服——>標籤。
無視。因為細路仔耍脾氣,一會兒就過。過不了,就說服。人肉錄音機無限loop,講到你buy為止。唔 buy?我用心多良苦你竟然唔buy?擺明就是反叛/任性/包拗頸⋯⋯(標籤歡迎填充⋯⋯),天呀,我才是受害者喔。
他們絕非有心大蝦細,只是真心理解不到,何以自己覺得好的,別人竟覺得不好。
他們也不明白,就算自己的觀點無懈可擊,別人也不一定consent。因為,at the end of the day,別人的人生,是別人的。你無權操控,也無法操控。
很多大人其實沒有嘗試理解年輕人不想consent背後的原因和感受,所以總是對話卻不對嘴。當然世上誰也沒有責任去理解誰,所以,退一萬步,不理解不打緊,尊重就是。
尊重,至少會聆聽,而非只講自已想講的,最後totally miss the point。
尊重,至少會溝通,而非「你唔出聲就當應承」。
尊重,才會有不帶前設的對話,而非「點傾都得但最後一定要乜」的戰鬥格。
一句到尾,就是在一個開放而安全的空間裡,做到真正的對等,結果如何,也差不到哪裡。
不覺察不對等,甚或覺察了更有持無恐,結果只有:叫停或攬炒。大人和細路如是。政府與人民亦如是。
2023年2月4日星期六
接受
免年給自己的功課,是降服(surrender)與接受(acceptance)。
他們的邏輯是,接受了,狀況就不會變,所以死都不接受。實情卻是,不接受,大腦hang機;接受了,才有轉機。
一個失業的人,接受不了被炒,鎮日問,why me?why me?why me? 然後帶着十級負能量再求職,成功機會有多少?究竟是因為被炒所以失業,抑或拒絕接受被炒所以失業了更久?不好說。
問why me,其實無意思。有信仰,這個why就是上帝的安排啦。無信仰,任何why都只是隨機抽樣,那為甚麼不可以是你?
接受,並不代表認同自己該遇上厄運(誰會認同?),只是清楚確認,發生了的,已成事實,無法改變。我們唯一能改變的,是在這個事實基礎上,如何走好下一步。
記得某患病的 client,起初常常問why me。後來,接受了,開始思考,不病白不病,如何好好運用這個病?最後,她以自身經歷,連結了、支援了很多同病相連的人,得到極大內在滿足感。
始料不及的意外收穫是,作為性小眾的她,終於開始被身邊一些恐同的人接納。他們對她說:「原來,其實,我們都一樣,有血有肉有病痛。再難,我們都一起過吧。」
一旦對命運降服並接受,想像到與想像不到的好事,都一一發生了。
2023年1月31日星期二
毒舌與有所不為
林涼水膽正命平,不惜得罪黑社會去幫無辜的人脫罪(同時為自己的狂妄贖罪)。流氓律師,施展渾身解數,把虛偽富豪打得落花流水。坦白說,人物設定比較平面,勝在大快人心,一定好睇。
但論耐看,金遠山倒更耐人尋味也更耐看。短短地,幾場戲,個性夠立體,每一步都合情合理卻又估你唔到。
如果林涼水有喜劇感,金遠山有的就是現實感。故事控訴制度之崩壞,交由林涼水操刀。控訴過後的創作意圖,卻見諸金遠山示範的出路。
金遠山所展現的,就是「人必須尊重制度,但制度也不可凌駕人」的精神。
因為尊重制度,所以討厭別人打矛波。既不受林涼水之邀跟疑犯對話,亦因發現鍾家作弊而請辭。但請辭唔啱規矩,最後繼續上庭。
然而,制度的原意,是服務平等眾生。若淪為大蝦細的工具,即本末倒置。盲從,就是違背良心。
「我幫你做呢場大龍鳳,不是我認同你,而是我不想俾天收。」金遠山最後一句,擲地有聲。只有他,才最理解,人離不開制度,但制度也絕不能汶滅人性。
不過,咁搞法,以後仲有無運行?
Well,仲要行咩運?生於亂世,唔駛下下走到最前做烈士。然而做人做了大半世,有所不為。關鍵時刻要對得住自己,對得住天地。總有後果,但又總不會餓死。這種風高亮節,其實,好多人,豪得起,或許也包括我和你。
2023年1月27日星期五
蛋黃哥與雞動哥
兔年初見報,祝各位動若脫兔,追夢趁早,別做龜兔賽跑裡那隻瞓過龍的白免。
追夢這回事,很弔詭,太hea不成功,太執着會落空,最微妙那個平衡是:降服。
兩個很近的新年之間,在蛋黃哥與雞動哥身上有所領悟——降服。
蛋黃哥看破世情,情願躺平。例牌反應:好累。口頭禪:人生就是隨波逐流。
對人生不積極也不抗拒,光接受。接受自己無選擇,同時拒絕枉死,否則不會在壽司店撥開小朋友的筷子;高空急墮時駛出蛋黃繫帶執返條命。
他一早明白自己的命運就是被吃掉變成養分,所以寧變料理也不要發臭。但,甚麼料理?最後峰迴路轉,成為頂級生蛋撈飯。原來,我的authentic self ,不作烹調,已經夠好。再次證明,人生真的不必勉強。
如果蛋黃哥夠過癮,雞動哥就夠窩心,同樣是降服的極緻。
雞動哥一出世,逢蛋認兄弟,逢嘢認阿媽。想要的,不過就是與生俱來的情感連繫。這需要,推動他走過千山萬水,不到黃河心不死。冷不防遇上烚蛋問他:見到阿媽,你會做咩?
Err……無諗過,就是想見,想她教我飛,然後一起在天上飛吧。基本得幾乎不懂解釋的,偏偏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想搵阿媽的搵唔到,無諗過搵的卻碰上了。當雞動哥用「以肉身擋坦克」的姿態,擋住送雞的車,讓蛋黃哥母子重逢,自己的未竟之事,在別人的人生中完滿了。
不一定是想像中的結局,卻也是某種好結局。面對生命的際遇,心甘情願降服了,許多的空洞,也就不藥而癒了。
2023年1月19日星期四
中招之悟
2023一開,小女子就閉關,平生首次不見天日足足兩周,有趣的領悟竟不少。
悟之一:其他人係咪咁?
來到今時今日才中招,最大祝福是,已聽過無數過來人的經驗。無病癥,白擔心。甚麼「喉嚨像被刀片𠝹」,病癥對上了,反而安心。
愈發想起平日跟clients做coaching,clients總愛問:其他人係咪好似我咁?我通常反問:係唔係,又如何?
其他人唔係,徒然助長「哎全世界就我最慘」的小劇場。其他人係,自己所受的苦也不會少了,何必知道?
現在,中招了,才明白有人同病相連,雖不會少了苦,但多了安心。既然別人都捱過來了,自己也會捱得到,不是嗎?
悟之二:焉知非福,事在人為。
禁足無法外膳,一直居高不下的體重,終於跌穿樽頸位回落至正常BMI水平。可見非不能也,實不為也。一日三餐全數清淡飲食,出關後Keep唔keep到先?嗯....就快過年,再算。
悟之三:每個轉變都是一次reset。
被困睡房,索性執房、清衣櫃、洗廁所。順便從頭檢視生活,多少習慣早就變了,物件卻仍賴在老位置。挪移一番,格局就手了,新一年更易重新做人。
生病有時,康復唔知拖到幾時,明明人已沒事,卻仍是天天兩條線。忽然想起,困了這麼久,就算人已無病,房間都肯定充滿病毒。把心一橫,趁家人外出,打開所有窗,清洗所有床單被鋪衣服,果然變回一條線!有時,人生之reset,不過就是——離開那個toxic的環境。
2023年1月15日星期日
Homecation
2023年,一開波,宇宙送我第一份大禮:Homecation。
看準我閒不下來的朋友預言:恐怕這homecation,很快變成「working holiday」。
哼。才不會。難得一生人一次(希望是)中招休假,要好好感受箇中歷程。
煲劇吧。幾乎大半年沒看過Netflix。平日心緒不寧,目錄翻來翻去,只覺無嘢好睇,瞓覺好過。如今,心靜身閒,竟覺得,是旦揀乜,都好似幾好睇。
查實無關戲好看否,而是人有沒有burnt-out。腦袋超負荷到一個點,連15分鐘的一集劇都無心力盛載。素來賞花不難,賞花的雅興才最難得。煲劇亦然。
朋友的預言,中了一半。起初,除了甩不得的事(例如交專欄稿),能停的工作都全停了。
後來閒着沒事,就隨心幹點活。這個不慌不忙的節奏,原來好爽。都說我從不討厭工作,只討厭太多工作。
每晚飯後,就預備休息。日入而息,本是常理。但仔細回溯,由當年打工到現在炒散,都從•來•無•發•生•過。自以為不出門也就不放假、burnt-out了才三年的我,對不起,畢業至今,已burnt-out了23年。我欠自己很多。
若說生病是祝福,最感恩莫過於程度輕微的各種不同病癥,輪流登場,而非重鎚一齊來幫襯。既不難承受,且令每天身體素描的靜觀修習變得豐盛。睇住個病全身周圍走,其實幾過癮。
兩周轉眼過。人生由 pause變回play那刻,踏出街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竟覺眼前風景,從沒如此亮麗過。
2023年1月11日星期三
默書的惡夢
朋友的兒子,去年九月跟好友升上不同中學。中一仔,櫈都未坐暖,就默書了。
一課書,數百字,數十個新詞語。好友寫錯十個字,每個扣五分,肥佬了!12歲人仔,當場崩潰,事關一生未曾肥佬(小學時代長期名列前矛)。幾個月內,默書固然無得停,加上開學諸事不適應,開始見精神科醫生。
兒子的學校,類似的課文,安排是這樣的:每天自選背默十個詞語,一連五天,直至默光所有詞語為止。
一班初中生,磨掌擦掌,有得揀,最好玩。先默十足把握的,首幾天攞滿分。之後幾天較要花功夫,但範圍小了,負擔輕了,游刃有餘。如是者,幾個月下來,開朗了、自信了、淡定了。
兒子的經驗:默書,是手段。過程,是詞語的累積。知識增長,是結果。自信,是副產品。
好友的經驗:默書,是手段。過程,是分數的扣減。默完書,是結果。自信崩潰,是副作用——人人都捱到,你唔係捱唔到吓話?!
但,為甚麼要捱?書,總要默。然而一課書,默完就過。箇中建立的自我形象,卻會跟一世。
教育的終極意義,除了傳授知識(讀過的你今天還記得嗎?),就是建立自我價值。在設計教學流程的過程中,若我們稍為顧及當事人的心理歷程,一點小改變,效果或許已大不同。
2023年1月7日星期六
搣甩打機癮
初中男生去年出國,趁新年回港探親,順道來橋牌課探班。
「你好嗎?」我問。三個月不見,他看來沒甚麼改變。「我呢幾個月都無打過機。」他劈頭一句的「近況」。
「Really?」打機一直是他至愛。「對,幾乎沒想起過,好奇怪。」
「我發覺我其實不喜歡打機,只是不喜歡不打機就otherwise要做的事。」我腦筋轉了轉才聽得懂。
「即是,例如不想溫書做功課,就打機。不想聽爸媽嘮叨,就走入房,喺房無嘢好做,咪又打機。」
「在外國不也一樣要溫書做功課?」我問。「嗯,不一樣。」
他說,至愛的功課,叫「自由筆記」。無格式,無要求,無限制,畫圖或寫字,虛擬或實體,愛怎樣就怎樣⋯⋯更妙的是,這功課,要做,但不用交!
不用交的都算功課?「老師怎麼放手也放心你已學懂他所教的?」我問。
一定懂。他說。以最愛的科學為例,在香港,老師示範一次,大家抄完雞精筆記就下課。在外國,每人都有機會親身做實驗,「唔識做到識」,之後再按自己的理解做筆記,格外入腦,考試測驗攞滿分,超滿足。
返學的日子不打機,放假更不會。「愛去哪就去哪,愛幹嗎就幹嗎,連自由都有了,還用打機?」小男孩笑笑口總結:「原來,當一個人找到自己的天地,根本不想打機。」。
打機,不是興趣,只是逃避。要搣甩打機,跟戒掉所有成癮活動一樣,先處理空虛的源頭,撫心自問——其實,我愛不愛這樣生活着的自己?
2023年1月3日星期二
窄路會夠微塵過
習慣年尾看窩心的戲,來個好結尾。年頭反而愛看沈重的,為未來一年定調,路走得沈穩點。先苦後甜,人生要是如此也不錯。
《窄路微塵》用窄哥的視點講故事。「地方污糟咗就要有人去清潔,抹乾淨隔一排又污糟返。」——儼如薛西弗斯推大石的「清潔版」,當中卻沒太多無力感,倒有種「反正就算徒勞也要把事情做好」 的純粹。
既是情節,也是隱喻:清潔vs骯髒。有所不為。客人不會分辨溝淡了的清潔劑,「我分到嘛!」 在骯髒的大環境中,潔身自愛,有無人知?自己知最緊要。
有所為。最後地下那攤嘔吐物,早已輪不到自己管,但就算並非份內事,都要過到自己嗰關,有些標準,是要到的。
「個世界X,唔等於我地要做X人」。不X,是怎樣?就是對專業與誠信的堅持。不求被看見,只求心安理得,也就無所謂徒勞。
不X,也是——似返個正常人。惻忍之心,人皆有之。「我地呢啲一粒塵都唔係既,個天唔係成日睇到我地架,不過唔緊要丫,我地睇到對方咪得囉。」
因為睇到,所以心軟,然後連結。Candy貪小便宜,但也不過是殘酷現實中掙扎求存的人。窄哥一次又一次幫助她,非因認同她,而是出於明白、諒解與憐憫。
多麼艱難都堅守誠信與憐憫,何嘗不是一條窄路?但搞不好正因微塵夠渺小,窄路才剛好夠過。很喜歡最後那一撇留白,很真實。厄運不會輕易離去,但人也死不去,反正,一直走下去就是。
2022年12月30日星期五
過
眨下眼,一年又就快過。
過,是一件很弔詭的事。
Coaching過程中,clients少不免談及一些往事:失手的會考、無疾而終的初戀、忽然的遷居、父母的苛責,友儕的爭執⋯⋯
我聽着聽着這些年少的經歷,不正是今天中年卡關之事的原劇本?
「件事過左咁耐,點可能仲有影響?過晒啦喎!」Clients瞪大眼看着我。
時間上,過了很久。心理上,一直未過。怎麼知道?
內心視像歷歷在目,細節高清放影,連當時流動的空氣都看得見,就是未過。
不講由自可,一講把幾火,陳年事,想起都情緒翻騰,肉緊觸動心很痛,就是未過。
或反過來,明明事情對自己影響至深,記憶卻斷了片,丁點細節想不起,因為自我保護機制把它掃了落地氈底,也是未過。
「咁點過?歷史無得返轉頭。」歷史不能推到重來,但我們對事情的理解可以重寫。
曾有朋友形容:過,就是「把彩色電視變黑白電視」。情節一樣,情感卻已淡然。我在clients身上看到的是,淡然非麻目,只是努力修練回來的心的轉化。
由自己騙自己的「it’s OK」,到承認「It would NEVER be ok」,再接受 「It's OK to be NOT ok」,最後領悟「It's not ok......but it's OK 」。
過去的事沒變,但回頭追溯人生脈絡,不再問why me,反而明白自己多麼獨一無二,則不論甜苦,都不再逃避,學會擁抱、珍惜那專屬自己的意義,期待更多經歷帶來的轉化。心,走到此,事,就過了。2023祝大家OK好好過。
2022年12月26日星期一
希望與相信
Boxing day,是拆禮物的日子。
是「life i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那大抽獎唔知乜料的box?
抑或揭示人性,但最後會留下希望的「潘朵拉盒子」?
希望,是coaching clients常掛在口邊的用詞,但總潛藏不咬弦的悲調。
我希望自己是萬人迷/富二代/藝術家/創業家,甚至「一個快樂的人」......潛台詞是:唉,但我知道自己不是啦。
然而,與其「希望」,不如「相信」。即係點?
希望做藝術家,要等待被發掘。相信自己本來就是藝術家,自自然就去創作,仲等咩?
希望成為萬人迷的,總是嫌棄自己這裡那裡還很醜。但相信自己根本就有吸引力的,笑起來都格外自信,睇落又真係靚咗。
希望自己升職,跟等運到差不多。但相信自己根本就是CEO料子,連老闆嗰份都做埋,最後就真的快人一步升呢了。
希望,是期待幸運降臨的「wish 」。 相信,是不需別人認同,反正老子就是這樣你奈我如何的「be」。希望是被動。相信是行動。假戲真做,結果又真夢成真了。
Boxing Day,願我們在這天unbox的,是自己對自己的相信。
2022年12月22日星期四
微笑會帶來好運
快年尾,想看點窩心的東西,然後,《接棒家族》出現了。
「不要哭,在最困難的時候,更要微笑。」是最深刻的一句。女孩的笑,又確實好看。不是漂亮的好看(雖然她也漂亮),是泰然的好看,如沐春風的好看。
自在清涼的心,是如何練成的?故事的重點,看似是,沒有血緣關係的父母,如何輪流接棒悉心照料女孩。但想深一層,是女孩的出現,令他們的人生更圓滿。
「你唔好成日扮我阿爸。」「我根本就係你阿爸。」這反覆出現的對白,令人會心微笑。第三任「爸爸」,在婚禮當天才知道妻子原來已有女兒。既錯愕,亦暗喜:「我終於有機會,他日跟長大了的孩子飲返杯。」女孩的出現,令他得嘗所願。
再回帶,「媽媽」亦然。當初嫁給第一任爸爸,對方年紀大,也有女兒。她不介意,因為身體差又不能生育的她,幾乎是故意挑喪偶也有小孩的對象來嫁。女孩的出現在,令「媽媽」找到人生意義。
第一任爸爸呢?因為女孩曾問怎麼自己無媽媽,於是再娶了個疼孩子的媽媽。而媽媽再嫁第二任爸爸,是為了圓孩子學琴的夢。第二任爸爸又因為欣賞她疼孩子所以娶她。
在這既複雜也單純的關係裡,每個人都期待女孩到來,每個人都疼錫她。 孩子是被照顧抑或被需要?反正,光是我的存在,就已是多麼的有價值。這,就是無條件得、全盤的接納。緣份微妙的幾家人,圓滿了彼此的心。人生再難,都可微笑。
2022年12月18日星期日
英國的初雪
有人說下雪是天降玩具給孩子們嬉戲。有人為着平生首次賞雪而觸動。有人一到步就遇上初雪,驚覺冬天穿短袖的香港已很遠,打着嗲嗦接受從此已是彼邦異鄉人。
我記憶中的英國初雪,也是無比震撼。那天,倫敦明明還暖,天氣報告說下雪機會不大。我跟香港的朋友在聊長途電話,看着窗外小街瞎扯,忽然,灰色車路上,矇上一層白,抬頭一看,嘩嘩不得了!
「落雪!係落雪呀!」友人聽到我在電話另一端尖叫。我丟下電話衝出去,伸手感受雪粉在手心融化的奇妙,心好像跟着它一起融掉了。
天有不測之風雪,時而浪漫,時而濕滯。那年,有同學為免大雪火車停駛而錯過考試,不惜在學校旁租酒店過夜。我看得傻了眼,忽然醒覺「讀好書就會考到試」原非必然。
我努力所以我成功——是一直take for granted的思維模式。但原來,世上除了「我」,還有天下的雪、停駛的火車、忽然生病、恐怖襲擊,災難橫禍⋯
有人set埋個波俾你,就梗係易入籠啦——自以為我的順暢都是我的努力,其實只因為上述事情都沒發生。因緣和合,比那個「我」重要得多,傲慢甚麼,自大甚麼?從此對順境多了感恩,對逆境多了憐憫。每個人也不過是萬事互相效力的一部分。
這些年我們都在糾結,如果我無走/留,就會點點點。其實,不論好壞。當中總有我,卻不因為我,想到這點,也就沒太多好執着。英國好友們,初雪中聖誕快樂。
2022年12月14日星期三
辯論員的修為
又屆孩子們地獄式備戰辯論賽的季節。打辯論,好玩,也辛苦,有時會想,除了那擂台上的獎盃,為的又是甚麼?
許多年後回望,我才明白,辯論,是世上最文明而優雅的對話。我講時,你聽。你講時,我聽。不疊聲不搶咪有次序有規矩。仔細嘴嚼,精準回應,是對自己和對手最大的尊重。
每人發言時間均等,不因身份地位水平而有差別。君子之爭,不打爛仔交。在誰大誰惡誰正確的殘酷現實中,鮮見也珍貴。
嘴巴天天在說話。平日飲茶灌水,唔經大腦,養分缺缺。唯有那辯論稿,經過腦袋思考,時日反芻,去蕪存菁,過程很令人謙卑,因為終於明白,世上無人合該聽你的,非得千錘百鍊,才值得別人生命裡幾分鐘的注意。
辯論是正反的思辨對決。要贏,就要知己知彼,理解對方的經歷、感受和立場。換位思考的能力和同理心,經年累月變得紮實也豐盛。
有時,抽中的站方,偏偏跟自己的信念背道而馳。唯有重新審視課題,覺察自己的無知。事後不一定放棄個人信念,但對世界和人性的了解,都會落地得多。
真理,不一定愈辯愈明。但事情經過探索與驗證,會變得更立體也更接近真實。而真實是探求真理最重要的基礎。
常聽說「辯論即是嗌交」,小女子平生有幸,遇過很多高水平的辯論員,都是溫和豁達的謙謙君子。台上幾分鐘,台下十年功。指的或許不是那教人拍爛手掌的演說,也是作為一個人止於至善的修為。
2022年12月10日星期六
舒適地走出舒適區
Client問了一條有趣問題:究竟有無comfortable 的方法,走出comfort zone ?
這問題就像:世上有否無挑戰性的挑戰,又或鹹一點的甜品?
我笑了。事關,這問題,不合邏輯,但很合乎人性。
我們都想生命有突破,但又害怕經歷困難。心底少不免跟命運討價還價:我可否在 comfort zone內更努力,而不是努力踏出comfort zone?
例如,因為個性害羞所以無職升,會心想:不如我再勤力點,補足不夠外向?我情願勤力。
把一件comfortable的事,chur爆佢,其實不難,香港人大多「好chur得」。但要走出comfort zone,哪怕只是一小步,都好難。
那life coaching,在當中又扮演甚麼角色?它不是魔法,不能揮揮神仙棒就令人脫胎換骨。但它卻是舒適與不舒適之間的潤滑劑。
因為,coaching令人看見選擇(choice)。人,不一定要突破。除非那是自己的意願。若只是所謂社會或別人的要求,算吧啦。別人無權操控你。人生怎麼自在怎麼過。
Coaching尊重當事人的節奏(pace)。突破,多快多慢,由你揀。不少研究指出,一個恰當的挑戰,不但不辛苦,更令人得着成功感。差距多大才是恰當?Coach與client一起去規劃。
Coaching令人有支援(support )。突破的過程,少不免孤單。有個人全程同行,明白你過山車般的心情,卡關了一起解難,順暢時一起喝采,離軌了一起修正。那麼,哪怕困難仍在,自也舉重若輕。
2022年12月6日星期二
定與共振
「成日見咁多人,係咪好有趣?」「成日見咁多人,係咪好累?」方向兩極的兩條問題,相信每個coach都被問不下百次。
有趣,聽上去像在消費別人經歷,不大妥當。累呢?若是指負能量超負荷的話,又不盡然。
人生卡關的clients不少,快樂成長的也不缺。無論前或後者,在coaching裡本無正負標籤。一切都只是「狀態」。而coaching就是由一個狀態過渡至另一狀態的過程。
要說「成日見咁多人」的感覺,比較貼切的形容或許是——「着地」(grounded)。或禪一點的——「定」(stillness)。
着地在於身心一致。自問從來是情緒穩定卻輕視身體的人。作息混亂,食無定時,四肢不勤⋯⋯總之,工作交到貨,你理得我。
如今明白睡不足會走神;吃不定時會心煩;太肚餓無力聆聽;不運動則腦閉塞⋯⋯統統都是做coach的大敵。唯有諸事重新排序,身心合一了,coaching更順暢,更順暢又令心情更好,更「定」。
另一種「定」,來自連結。天下間沒有任何力量,比情感共振更教人內心着地。把自己變回一張白紙,接收對手填進來的任何顏色,一起領略畫中深意,再合繪新的圖畫。
那份完全放下自己ego去連結的感覺,出奇地平安。平日,人一缺安全感,就變得執着,但原來當甚麼都不執着,就感覺甚麼都超安全了。很弔詭。
能量的分享與交流,平等而雙向。奇妙的一剎那,當 client開始找到自己,coach也自覺得跟沒有了自己的自己很近。像兩顆電池駁成一組電路,電流穩定就不會累,偶然,都幾有趣。
2022年12月2日星期五
元宇宙與Coaching
電影《過時・過節》裡有一段,Eden飾演的IT仔,為長者周志輝圓夢,讓他跟離世的孫兒再見一面。而他,也曾用自己設計的軟件,幻想跟爸爸和解,哭成淚人。
教我想起世界各地的教練圈,都在討論如何應用虛擬科技於coaching。
Coaching過程中,少不免觸碰昔日未竟之事,要把潘朵拉盒子重新打開,除了意志力,還要很大的想像力。
聲音、畫面、顏色、氣味,憑藉記憶回溯,就得花上一輩子的力氣。如果,瞬間就可返回現場,為那未完的故事,畫上令人釋懷的句號,該多好!
又或有時,人生卡關了,好想記返起某時段某個自己,但記憶就像無法拼湊的碎片。運動場上的冠軍、被選上班長的興奮、Project大功告成的滿足,又或只是某年某月那狀態超好成日笑兼靚爆鏡的自己⋯⋯
在人生最低點 ,似曾相識的ideal self乍現眼前,兩個自己來一場man’s talk,入滿油,再上路,又如何?
很多研究都集中討論修復過去。我反而好奇,元宇宙如何幫手建構未來?
Coaching典型提問:如果你做了某(好)事,會發生甚麼事?Clients典型答案:不知道。心(淆)底答案是:不敢想。因為不覺得自己做得到。
人無進步非因世界艱難,而是因為自我設限。Seeing is believing。虛擬世界讓你看見在終點贏盡鎂光燈的自己,還有各式各樣可能性,迫真得令你心動、令你深信。
見過世界的青蛙,再也不想返回井底。人生之無限可能,原來都掌握在自己心坎裡。不同維度都在招手,就看敢不敢一click按下去。
2022年11月28日星期一
Youngtrepreneur
2022年11月24日星期四
真相的力量
看罷電影《她說》(She Said),最大感受是——制度未必能保護真相,真相卻可戰勝制度。
制度的原意是保護人,但當權力有高低,有權有勢的就可反過來利用制度操控一切。
受害者可提訴訟,但和解遠比入罪容易,而和解賠償40%歸律師,誰還幫你打官司?
和解的前提,是簽定保密協議,連向家人也不可透露真相,創傷後連最基本的精神支援都無,遑論取回公道?
制度加上權力,像個滴水不漏的勢力網,要靠滴水穿石的意志去戳破。那水,就是真相。
Jodi跟董事Irwin多次交手不得要領,唯獨當把受害人經歷攤在眼前,Irwin心一動就交出了關鍵的告密信。這,就是真相的力量。
當Jodi問負責開數的,究竟有多少宗賠償?他知吾以對。但當他知道Jodi大致掌握數字,便豁出去確認。一個真相,引出下一個真相。
還有那受害者之一,起初斷然拒絕記者採訪,但當知道有人千方百計隱瞞真相,反而激起公開真相的決心。這,就是真相的感召與力量。
事件裡,Jodi 一直相信,要先令一個受害者公開經歷,所有人都會隨之仿效。然而或許門檻還沒這麼高。
事件中同步蘊釀的多條線索,幾乎是前後腳決定講出真相的,而當事人之間並不知道其他人的決定。只能夠說,當真相被封印到某個位,就會蠢蠢欲動,借案主之口現身。
這個蘊釀的過程,很漫長,也很痛苦。但真相既是水,就有集液成裘,翻起巨浪的一天。而記者,就是真相的agent。奔走相告,加促公義之揭盅。
2022年11月20日星期日
遇見最美好的自己
跟大學師弟妹們交流。眾人慨嘆:做自己,好難。
她,夢想當社工,但為了養家,選商科,跟數字搏鬥,既非興趣,亦不擅長。
「所以你是仔細估算過,當社工不足以養家?」「沒有,我計數唔叻。」她說反正想唸門保證有工做的學科。
「現時社工人手短缺,商科倒不保證有工開。」「對啊,所以畢業後我會去考AO!」「那考AO為甚麼不可以唸社工?」我想起也是唸社工的前AO兼特首。
很多時候,那個「不能做自己」的結論,其實並無事實或邏輯根據。只是人一慌亂,就由一個極端搖擺至另一極端,然後騎虎難下。
他,剛相反,在社工與從商之間選了前者,但隱隱覺得不妥,因為自己不是不愛從商,只是不想成為「一個銅臭的人」。在牟利與非牟利的二元對立中,找不到自我定位。
然而,自覺跟世界格格不入,或許正因「破格」才是你的特質,為甚麼非得走進主流框架不可?
既對金錢敏感,亦有服務精神,不正是上天賜予你的最大禮物?現存制度中沒位置,就去創造新位置。天曉得有營商智慧的社工,多搶手!
她,履歷像炒雜錦,自覺周身刀無張利。嗯⋯⋯人生最珍貴的資源,是時間。最珍貴的資產,是經歷。這個以時間和經歷堆疊出來的「盛合」,輕盈而繽紛,也是唯你獨有。
如何遇見最美好的自己?本來的自己就已是最美好的自己。與其削足就履迎合世界,不如放大自我特質去照亮天地。走下去,不一定更易,但肯定更開心。
2022年11月16日星期三
我明明係第一
記得電影《男人四十》 那一幕。
當上中學老師的張學友,參加舊同學聚會,在一堆飛黃騰達的昔日同窗中,煞是訥悶,自覺給比下去。而他,明明當年考第一,贏晒所有同學⋯⋯
「我明明係第一,為甚麼現在是最差?」——是很多 coaching clients的心結。
這「明明」,其實有多難明?一來,會讀書,不等於會賺錢。兩套截然不同的功夫。甚麼遊戲規則就有怎樣的贏家,「明明係第一」,不過是當時的遊戲(如考試)恰巧有利閣下強項(如讀書)而已。
二來,是產業結構問題。就算在各自的專業中都是第一,賺的錢也不一樣。再優秀的老師,財富也肯定敗給一般的投資銀行家。
有些人想得通看得破,就不會take it personal。另有些人卻一直耿耿於懷,為甚麼?
細聽下去,或許跟財富、地位都無直接關係。原來,再努力,只為獲取家人的認同。自己在他們心目中有無價值,才是關鍵。否則,贏盡全世界的掌聲亦枉然。
也有更多放不低的人,是因為合理期望落空。曾幾何時被洗腦:只要放棄夢想,跟隨主流的競賽,就會很快樂。然後,追名逐利大半生,原來一點都不快樂!
那麼,委屈了這麽久,是否至少要有好多錢補償?又或撈個行業第一?反正我明明當年就係第一,為甚犧牲了這麽多,卻竟然還不是第一?
終有一天,找回真正的熱情,解開原生家庭的心結,好好享受屬於自己的生命,屆時,才真得鬼閒去在乎是不是第一呢。
2022年11月12日星期六
過時過節回家
如果中大是家,新傳系就是睡房。
血月的晚上,回了家,窩在睡房,看罷特別放映的《過時・過節》,好多思考,好多感受。
家人,是世上最微妙的關係。關係好時,「連嘢都唔駛講」。關係差時,「連嘢都唔想講」。當「唔講嘢」變成常態,就像一碟無睇火而煮過了頭的餸,醒覺再吃已不是味兒。
究竟是哪一刻哪一點過了火?無從稽考。只知勞心勞力的老婆,以發火代替溝通。頭耷耷無乜say的老公,以沉默代替溝通。然後兒子用出走代替溝通。女兒扮聽不到代替溝通。
最深刻那幕,是冬至夜,婆婆說:「有幾多個人,咪幾多個人食囉。」等了八年都未跟兒子和解,未再見已永訣,她理應是最受傷的人,竟然最豁達。
因為,只有她,正面而坦誠地面對了哀傷。跟孫女的一場對話,是感受的表達與接收。那個螞蟻的故事,是遺憾的轉化。
不嫌穿鑿附會,總覺得戲名「過時・過節」,除了指中國人在特別日子的儀式,也是指——執着家人之間的「過節」不放手,這心態也未免「過時」了吧?
當晚入場前,遇上教授,他問,你們這屆舊生,共通點是甚麼?我們一呆,想了想,畢業廿年,大家散落各行各業,但去到哪裡,總能聽懂別人的需要,仔細消化,精準表達。
噢,我們的共通點,是用心溝通!作為JLM的畢業生,若暫且難以實踐狹義的Journalism,或許亦可於廣義的Communication裡安身立命?
2022年11月8日星期二
忙咪好囉
不知何時起,「忙咪好囉」,變成了「得閒飲茶」以外,最萬能key的交際述語。
最近忙嗎?忙啊!忙咪好囉。香港人的典型開場白與對答。
忙,代表甚麼?昔日,忙,是貨如輪轉,豬籠入水;又或能者多勞,升職加薪。
世界渾沌了幾年,如果這一刻的你,仍然忙到得閒死唔得閒病,其實代表甚麼?
好多job?Sorry。被延期被腰嶄被取消。事實是忙着為工作度期改期攝期,而不是忙着工作。
好多生意?生意人朋友名句:忙得愈高調,即愈無生意。無生意,才忙着搵生意。
天張降大任於斯人也?算把啦。實情是,打工仔,十個有九個,忙着handover。同一件事,重覆講了五六七次,還未啟動。因為,密過「姨媽到」的人事變動,令所有事情淪為只聞樓梯響的無限loop。
同一時間,做HR的,當然也忙著收辭職信和請人,再收再請,再請再收。那邊廂也有些看起來很閒的人,忙着找工作或尋找現在該尋找甚麼工作。
忙,不等於充實,不等於有效率,也不等於賺到錢,當然更不等於開心。無效率亦唔知為乜的忙,最令人懷疑人生。奈何我們早已自我洗腦,像吸毒般不能自拔的忙下去。
寫於咁上下又添一歲的日子。來年,但願告別山泥傾瀉般的忙,只想抓住不除不疾的節奏,在人生路上沉穩前進。唉,咁咪幾好囉。跟所有好想在生活裡按個pause掣的你共勉。
2022年11月4日星期五
由二等公民到二等工人
「移民,就是做二等公民」——是我輩小時候看着雙親籌躊移民的掙扎。
高端專業人士,漂洋過海,為子女為兩餐,開餐館、洗大餅、做司機⋯⋯是耳熟能詳的故事。
來到今天,二次移民潮,搞了幾年,竟然,「去嗰邊,做乜好」的煩惱沒出現,不少人最後都是——做返原本香港那份工。
Full time 變part time,part time變freelance ,工時短了,人工減了,但,比起人生路不熟在異鄉求職,安全感多了。
做人老闆亦甚艱難,當離職的人多到一個點,不是一個一個走,而是一team一team裸辭,再請新人,哪裡找?
年輕的,早已看破那份僅可糊口的糧,買不起自己的青春,做youtuber或slasher都好過打工。等退休的,也犯不着一把年紀轉職重頭來過。
中層人員,向來是有事鍾無艷的奴隸獸,年齡層也剛好食正獅子山下精神的水尾,老闆一聲令下,死都死俾你。
水平縱有高低,拚搏卻不容置疑。誰會珍惜當你還擁有。在這個甩底放飛機是日常的年代,這麼靠譜的人,邊處搵?
同事遞上辭職信,老闆眉頭一皺,然後心生一計,反正都有work from home,那work from overseas 又如何?
作為僱主,冕留住了人,又省回燈油火蠟租金福利等開支。有時,乘時差之便,睡前落柯打,睡醒時地球另一端已起貨,生產力和效率倍增。
作為僱員,收順些,夠食夠着,騰出時間適應彼邦生活和帶小孩,一家便宜兩家着。
由當年的二等公民變成今天出糧減半的二等工人,已是顛沛流離之中,令人無比心安的幸運。
2022年10月31日星期一
我只是這麼好
不記得哪年的楝篤笑,子華神說,明明一件好事,加了「竟然」,就變壞事。
例如,「你去幫人」,明明很好,若變成「你竟然去幫人」,就是柺個彎貶低對方了!
語言奇妙,心態更奇妙。原來毫無成本,只需加上一兩個「萬能用詞」,就足以影響一個人的成長。
萬能Key除了「竟然」,還有「 只是」。記得她來coaching,探索自我價值,她一直納悶,自己沒有價值,掛在口邊的一句:「我只是成績比較好而已⋯⋯」
我大惑不解,成績好,幾多人恨也恨不到,雖不至於等同自我價值,但怎可能是「只是」?
談下去發現,她的事業很順利,然後她說:「我只是比較會工作而已⋯⋯」
事業順利,因為她「做到嘢」。「做到嘢」,不是價值是甚麼?「我只是很努力而已⋯⋯」
不論擁有甚麼,都自覺甚麼都不是。不合邏輯,不是嗎?例如我們能否想像,誠哥說「我『只是』香港首富而已」,又或張家朗說「我『只是』世界冠軍而已」?
路人甲會說,這些人,不就是不知足?不不不。事實是,案主內心主觀的標準,跟客觀世界的標準,一.點.關.係.都.無。
每個人自出娘胎的自我價值,歸根究底,是來自生命裡的「重要他人」 (significant others)。當我感受到,在這個他眼中,我有價值,勝過全世界讚許。不然,我唯有贏盡全世界,換取他的肯定。但他不領情?那不論我有多好,都只是另一個「只是」⋯⋯
解鈴還須繫鈴人,這個他,是誰?歡迎對號入座。
2022年10月27日星期四
我想幫人
裸辭,是全球大趨勢,各有前因。而在香港,又不外乎:體力burnt out,或精神burnt out。 前者,不難理解。後者又是甚麼?
不少Clients來談工作,異口同聲返工返到懷疑人生,意興闌珊,唔知為乜,無晒意義(下刪一萬字......)
「你想從返工當中得到甚麼意義?」待他們吐完苦水,我問。
「我想幫人」「你現在不也在幫人?」我想像他們的行業,旁人看來也滿有意義的。「不,我是在幫公司,而不是幫人。」
有何分別?重點,是人。在幫助的過程,要有「人」的感覺。幫得到,見得到,感受到施與受的交流與溫暖。
Human touch裡那個touch,無形,卻也具體。理應最有touch的行業,也感到不到助人的滿足感。發生咩事?
例如不少老師慨嘆人才流失,行政工作加碼,九月開學都未齊人返工。油盡燈枯,不知多久未跟學生傾過一句偈。「如果我Day1想做行政,就唔做老師啦!」一矢中的。
社工如是。院舍尤甚。照顧老友記,流水作業的餵飯、梳洗、午睡、做治療⋯⋯從前尚有空間擠出時間跟院友談談心,或構思一些新點子。如今每天行完一次所有流程,天都黑齊,執埋手尾回到家,累得飯都不想吃,做人為乜?
也有非牟利團體,使命雖高尚,但仰賴撥款,天天追case交數是日常。員工說,每天返工,真心,不是在想,我幫到眼前人嗎?而是——我今個月夠數未?
人才荒下,人人被迫到臨界點,既然返工都幫不了人,不如先幫自己。裸辭回回氣,待合適時機(如果仍有的話),東山再起。
2022年10月23日星期日
搶人才
今期流行講搶人才。笑點,不是人才,而是搶。
古往今來,有能力的,去搶:搶人、搶錢、搶地盤。無能力,要留,要保本止蝕,都成問題,還想去搶?
留甚麼?棄我去者,今日之日不可留。移民潮下,走的終需走,但總有留下來的人,當中也不乏人才,他們都在想甚麼?
想裸辭。人才,換個角度看,也是奴隸獸。能幹的永遠做死。打從香港經濟起飛,幾十年來身心俱疲。如今人人雞飛狗走,剩我單打獨鬥,山泥傾瀉的工作,是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倒地投降,未來怎開飯?who cares!做死了連飯也吃不了,裸辭再算。
想提早退休。既是人才,爛船總有三斤釘,昔日努力賣命,自律儲蓄,老來清茶淡飯,悠閒渡日,活在當下,總好過做美其名高層的夾心人,對上屈膝,對下操心——前半生還未捱夠麼?
想撐住大局。這些人,通常最有心收復失地。肉麻點說,也是對香港最有感情的一批。大家都走了,誰留下來?——是他們撫心自問百遍的問題。
捨我其誰,非為兩餐,而是為了這裡仍有我想服務的人,例如:年輕人、弱勢社群、需要支援的人、想走也走不動的人⋯⋯
一腔熱血,人生不求富貴,只求意義。然後,遇上數不盡的豬上司、豬伙伴、豬隊友⋯⋯由信念、價值觀,以至做事方式和效率,都搭錯線。心太累,執包袱去。
人之意興闌珊,退一萬步看,有時倒也跟政治氣候無關。與其去搶,不如先封蝕本門。或許比那年薪250萬的人才夢更實際。
2022年10月19日星期三
做孩子的人生教練
家長工作坊,跟爸爸媽媽們探索如何做孩子的人生教練
十歲八歲,介乎細路仔與青春期,開始建立自己。父母要從庭警獄卒上身的Trainer Mode,順利過渡至同行拍住上的Coach Mode。異口同聲,最大反思是,做Coach,要放下批判(No Judgement),但,何謂judge?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你應該XXX,你唔好XXX,不如你XXX——皆隱含「你不夠好」的潛台詞。孩子一聽,本想說的,硬吞回肚子裡。寧願跟朋友講,朋友不會judge我。所謂「春青期朋友最重要」,搞不好,其實是——無人judge才最重要。
家長們說,哪有judge?俾意見是人之常情,否則如何延續話題?對啊,我們早就到了不judge就無言的地步。
有媽媽發現,原來孩子夢想在學校表演擔當獨奏。有爸爸說,不聽不知,原來喜歡繪畫的女兒,愛上了一種白色而且像水一樣質地的顏料。
另有媽媽說,早知女兒夢想當獸醫,但沒想過女兒已滿腹生意大計:一邊做配種賺錢,一邊為弱勢社群的寵物義診,另類劫富濟貧⋯⋯
不給意見,即光聽不教,怎算父母?有人問。然而時光倒流,回想當年孩子學步,我們也沒「教」他如何走(教了也聽不懂),只提供安全的環境,讓他跌到再爬起。
或許今天,我們也可提供令人心安的non-judgmental space,讓孩子擁有廣闊的心靈環境,思想自由馳騁,勇敢起飛。
2022年10月15日星期六
男人之苦(下)
上回提及,教練同業一致公認,要令一眾受「Toxic Masculinity」之苦的男士暢順打開心扉,第一步,是協助案主重新連結並相信自己的感覺。
如何操作?各施各法,不一而足。幾年來的體會是,對着女性clients, 要給予對方很多時間講。面對男clients,要給予對方很多時間想。
想甚麼?就是想想究竟自己有甚麼感想。聽女性分享,總是聽到很多情緒,幾乎聽不到事情。男性卻總是描述事情,不大表達心情。邀請男性講感受,本能反應:「有乜感覺啫?做囉。」
做,是一個行動(action),不是感覺(feeling)。但每個人與生俱來就有感覺,只是當慣性關上感覺的大掣,就要用更深的力和更長的時間,慢慢再打開。
這時候,如果有個人,全程同在,案主較有安全感。但如果這個人,很肉緊的幫忙,反而會搞亂案主思路。男client常笑說,見coach,就是要一個「全程沉默的同在者」。
記得一次,他,墮進良久沉默,安靜得連心跳都聽得到。我仿彿看見,他失落了的感受,像啤酒泡般,從杯底漸漸升到杯口上來。
「我覺得沮喪?傷心?沮喪跟傷心有甚麼不同?我中文唔係幾好。」他終於開腔。
其實,他的中文很好。疏於練習的,不是語文,而是連結並確認自己的感受。有趣的是,雖然花了一段長時間去連結感受的原點,然而一旦決心面對,手起刀落,行動力返晒來。曾經覺得「講感受哪像男人」的他,這一刻覺得,「嘭嘭聲」去處理感受的自己,好鬼Man。
2022年10月11日星期二
男人之苦(上)
網絡教練平台CoachHub主辦的國際會議,請來專門處理男性案子的教練Frederick Sanders主講《Coaching into Masculinity》。
Frederick問,男女平等,講了半世紀,近廿年以「Empower Women」為使命的團體更如雨後春筍。今天女性擁有的支援,從某角度看已遠比男性多,那麼,仍躲在黑洞中的一眾男性,又該如何支援?
西方長大的男性,大都活於「Toxic Masculinity」的陰霾下,由童年開始,不夠tough、不夠惡、不夠大膽,甚至不夠高大,就「不是男人」。不准哭、不准軟弱、不講感受,否則也「不是男人」。
只要個性不是典型 「Alpha男」,大都曾被欺凌、歧視、杯葛,甚至侵犯。鑑於「男性不應示弱」的忌諱,案主往往一直啞忍,直到長大再引起種種情緒或人際關係問題。
由於不習慣表達,哪怕案主是自發來coaching,有時也難以打開心扉。萬能Key的答案是:壓力。
工作很多,你有甚麼感覺?好大壓力。面對家人的需要,你感覺如何?有壓力。生病了,你OK嗎?有壓力。失業了,你心情還可以嗎?好大壓力。
壓力,很好用。因為,壓力,是外來的,益發突顯「我在槓起一個世界好鬼Man」的潛台詞,卻沒提及自己內在的狀態如:失落、沮喪、委屈、受傷、不忿、痛苦⋯⋯
到了這點,已經不是不肯示弱的問題,而是因為長期不講感受,最終失去了連結心內真實聲音的功能。
Frederick說,面對男性案主,要處理的,先不是問題本身,而是要令對方重新相信,自己是個有感覺的人,並把感受好好表達出來。開好了這個頭,能量的流動方能暢順重啓。
2022年10月7日星期五
練就心內晴天
這夢,發很久了。那一天,要跟移居台灣的好友兼正念導師Nanna,兩個中女去旅行,周圍pop up開檔Mindfulness x Coaching工作坊。分享為主,賺錢為副,有人參加就多多益善,無人問津就自己修練,幾鬼自在。
然後,人算不如天算,疫情來襲,城內的人走不出去,城外的人進不了來。我在香港的動盪中靠self-coach安身立命;Nanna在移民的一波三折中以mindfulness安住身心。
終於等到我城放寬防疫,即搞首個實體工作坊。貴精不貴多,只講一點:事實不等於念頭,念頭好醜在我手。
外在世界令我們產生很多念頭,但Mindfulness令我們明白,念頭不等於事實。例如:打坐中,有電話响,念頭可以是「邊個衰人唔熄電話?」,也可以是「噢,電話响,由它吧,繼續打坐」。
究竟是否真的有個「衰人」?無人知。這判斷,是聽者自己加上去的,卻令我們產生憤怒。既然我們才是念頭的創造者,自然也能換上另一版本。「轉念」的過程,就是Coaching。
作為香港人,我與Nanna體會甚深。因為這些年,或去或留,基本上都是資訊不全前路未卜的狀況。在支離破碎的現實中,要作故仔(念頭)自己嚇自己,比甚麼都容易。但如果甩掉負面的既定程式,活好每個當下,其實,又沒想像中恐怖。
上周看見參加者在工作坊上打開心扉,即席嘗試念頭轉換,然後帶着安靜的微笑離開。我不禁想,或許宇宙才最懂安排,首趟共修,合該在我城開始。這念頭浮起的剎那,我覺察到心內透進了和絢的陽光。
2022年10月3日星期一
唯獨你是不可取替
情侶新婚,來coaching。
相愛有餘,信任未足。大問題不多,小問題不少:呷醋、妒忌、吵架、無安全感⋯⋯
愈愛愈怕失去,一方總擔心另一方會出軌。重點,是「擔心會」,即未發生。另一方大惑不解:我如何證明未發生的不會發生?一百萬的問題。
懷疑與擔心,是一段關係的劊子手。恐懼失去的小劇場年終無休,每次coaching session都公演一次。終於來到最後一次,我問:
「既然花了那麼多精力,去找對方可能出軌的原因,不如這次反過來,試試去找,你們確切相信對方就是The One的原因?」
二人「啊」一聲,揚眉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然後墮進良久的沉默。
「有。」一個先開腔。「我倆都是大家唯一有信心帶回家見父母的人。」另一個點頭:「我想要的關係模式,以前的ex都做不到,只有他做得到。」
「嗯。那麼,下次當不安再來襲,你想記起對方就是『The One』的原因,抑或『可能會』出軌的原因?」二人再次沉默。
人生,說易不易,說難實也不太難。Coaching相信的是—— 在關鍵時刻,記得我要記住的事(What I need to remember at the moment of choice)。
在放棄的邊緣,記得對方的好。在懷疑的邊緣,記得毫無縣念的唯一。時常念記為何「唯獨你是不可取替」,引誘再多,也百毒不侵。
臨別我問,若送對方一句話,在心內存檔,讓日後在關鍵時刻可記起,你想說甚麼?「我會努力跟你建立新生活。」「你的笑,很美。」二人對望,相視一笑。我目送二人離開,心暗打氣:要幸福喔!
2022年9月29日星期四
我想開間Coffee Shop
曾有個說法:如何定義中產?愛喝咖啡的就是中產。
今時今日進階版:愛開咖啡店的,就是中產。
許多中產朋友來做coaching,思考人生後半的旅程,異口同聲,年紀不小,把握機會,做自己喜歡的事,才算此生無悔。
Coaching典型問題:「如果現實毫無限制,你最想做甚麼?」十之八九答:「我想開間coffee shop。」
Coaching典型跟進問題:「開了coffee shop後,會發生甚麼事?」
「就會超幸福啊!有個屬於自己的地方,一手一腳布置,幾時開工自己控制,自己設計咖啡及菜式,招呼三五知己得閒來坐⋯⋯夫復何求!」不誇張的說,幾乎每一位,想像這些畫面時,人到中年的臉上皆泛起初戀般的光芒。
這感受,我懂。因為我也在發同一個夢。只是我常懷疑,我真的想開一間coffee shop?抑或我只是喜歡the notion of running a coffee shop?
自己鋪頭,是sense of ownership 。隨時開/收工,是freedom。設計菜色,是creativity。知己共聚,是connection。而人生在世,不論貧富、學歷、背景,所追求的,最最最基本,不過就是這樣的自我存在。
不少中產生活穩定,物質充裕,家庭美滿。但同一時間,來自四方八面的擔子,教我們妥協了很多原始的快樂。
Coaching中最有趣那個位,是很多夢想「開間coffee shop」的人,自己甚至不大喝咖啡。然而我們仍然感激那咖啡夢,提醒了我們去思考,眾多慾求不滿,還有沒有別的方法去滿足?當中不少方法,或許又比開間coffee shop容易。而這,才是值得探索一生的課題。
2022年9月25日星期日
無嘢就是一家人
「係,係有嘢。不過我會將佢變成無嘢。」——看電影《飯戲攻心》,最有感受的是這一句。
「佢」,泛指每個人心裡那條刺。那些明明有甚麼卻又不會宣之於口的東西,例如大佬二佬勾義嫂三角戀;又或明明看似沒甚麼竟又沒想像中順利的事,例如三佬求婚竟然滑鐵爐。
家人是一種親密同行,也是一種困獸鬥。齊人食飯的背後,是幾許既往不咎。「向前看,行出去,走遠點」,講的不光是賣樓後的出走,也是家庭關係的蛻變與成長。
由有嘢到無嘢,是一種包容,一種胸襟。家事,難免messy,硬分對錯,無好結果,有下台階,盡快下台。夠成熟去process這一切,一頭家,任何時候都可以人齊。
有趣的是,最年輕的一對才最像老夫老妻。識於微時的愛情長跑,最後變了一個打機一個煮飯的各自修行。不分也不婚,女的等到花兒也謝了,男的終於求婚了,然後女的累了,猶疑是否真的非嫁不可了⋯⋯但糾結過後,你知道,一念之差,只差一頓飯,能回來吃,人就團圓了。
兄弟如是,爭女也爭啖氣,打架受傷了,自尊心也受傷了,然後,怎收科?畢竟由一起打架,到幫你上廁所,我們誰沒了誰都不行,感覺再壞都不及不完整那麼壞,明白了這一點,一家人就和好了。
「屋企人喺邊,邊度就係屋企」,反過來說,不論屋企喺邊,家人也得在身邊。在身邊不光是存在,還有聯繫與經營。最高道行的經營,就是無論發生甚麼事情,我們都得學懂,如何轉化hard feeling。
2022年9月21日星期三
Chris迷與小王子
如果世上有「演後抑鬱症」,或許也有「觀演後抑鬱症」。看罷黃凱芹35 周年演唱會就是這狀態。
非典型歌者自有異類歌迷。從未去過電台門口等;無入歌迷會;不曾拿簽名,但每首歌都聽上千遍;每篇散文每部書都一再細味;每集電台節目都錄音重聽,拿走幾許思考與感動。
不為五斗米折腰,不難。因為,五斗太少。但不為十多億人的市場妥協,就真的不易。寧願出走加拿大,也要做自己。由當日「寧願告退,難像你醉,未慣一生不分就裡」,到35年後「打不死我,我仍在唱歌。我還是我。」故人認得的是那擇善固執的靈魂。
又或,搞不好,歌迷才是小王子,Chris反而是玫瑰。在賣包裝及歌手商品化的80年代,我們把青蔥歲月栽種於比誰都更 authentic的他身上。
「重要的東西要用心才看得見」。我們的支持令玫瑰變得特別。這群磁場超近的人,有着你懂我我懂你的連結,一起走了35年,而Chris說人一生不過最多三萬天。紅館的手機燈海中送別,仍能互勉守一個諾言,重聚還望在哪天。
2022年9月17日星期六
確診小確幸
清零名存實亡,與病毒共存已是生活日常。每天成千上萬的確診個案,大家照舊keep calm and carry on 。
中了招的人,梗有一個喺左近。來coaching 的clients,自也毫無例外紛紛改期見面。久別重逢,「確診後感」成了同場加映閒聊的side topic,細節煞是有趣。
會來coaching的,都是認真對待人生的人。自我要求高,背負責任多。可能是大公司日理萬機的管理層,或是槓起一個宇宙的生意人,又或千根擔子兩肩挑的萬能家長。
他們把全世界都照顧得妥妥當當,盲點卻是忘了照顧自己。Self-care,是個字面上明白但「too good to be true」的概念。
然後,一個唔覺意,中招了。成世人第一次,天天睡到自然醒。隔離的日子,看書、煲劇、飯來張口。以往,稍為對自己好一點都會內疚,如今為世所迫,所有時間都是me time。盡情奢侈,卻也問心無愧,Clients們異口同聲,這感覺,既新鮮也陌生!
她,最記得的是,在自己與世隔絕期間,平日佛系躺平的仔女,自動自覺做功課。闊佬懶理的另一半,勤快完成所有家務,還體貼地為自己張羅飯餸。
康復放監,夫婦倆去慶祝。兩人的電影品味素來大相逕庭,所謂拍拖 ,是一齊去戲院,但各自入場看自己那杯茶。
但這天,丈夫罕有提議,不如去看那齣他老嫌婆媽但自己心儀已久的戲。剎那間,有種久違了被寵的感覺。
散場那刻,回看過去幾天似假還真的經歷,她忽然明白,世上沒有誰沒了誰活不下去。要做個幸福的人,首先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2022年9月13日星期二
事頭婆
關於英女皇,大家歷歷在目的愛民邨探訪,我輩還未出世。
想起女皇,通常是因為「玩公字」(女皇頭像就是「公」); 又或女皇頭郵票(在那仍會寫信的年代);或電視收台後那永恆的大頭。
當然也有每年英女皇新年賀詞——學校老師的心水教材,示範何謂正宗英式口音。上課時尊稱Her Majesty,去到街市變了攤販口中的「事頭婆」,很搞笑。
事頭不會跟你很親卻又親如衣食父母。事頭肯定存在卻又通常見不到。那不親也不疏的距離,超微妙。是以至今仍忘不了那年遇上女皇的一幕。
溫莎堡附近的Cumberland lodge,從前是皇室後花園,今天偶然借給大學辦宿營。我們一眾同學仔爭崩頭參加,光想像可過幾天皇室生活已興奮到死。
皇室規律當然又少不得周日崇拜。記得散場時,我們吱吱喳喳聚集,忽然,就在十個身位之遙,一襲湖水藍套裝震攝全場!!!
女皇優雅步出教堂,莊嚴的微笑,挺直的腰板,跟鏡頭前沒兩樣。身邊無守衛,只有教友,淡定自若地聊天。大家看得傻了眼,一剎那空氣凝住了。
回過神來,我正想舉機拍下Her Majesty的尊容。身旁好友秒速把我的手按住:「別拍,別拍了。」
嗯,對,在尊敬仰望的人面前,拍照也是一種打擾。一國之君,不怒而威。我忽然明白了,甚麼叫氣場。
如今,女皇在中秋前夕回到彩虹橋跟她的Philip團聚了。70年後終於可以當回那個被寵愛的小女孩。我們記得的卻仍是當日教堂門外溫文爾雅母儀天下的背影。
2022年9月9日星期五
改變的關鍵時刻
「明樂,怎麼你的網站都不大user friendly? 」年輕人問。
「甚麼意思?」
「今時今日最佳用戶體驗,是一入網站,不出幾click,就去到購物車,付款,成交。」
嗯,手機某feed,怪好看的,好奇殺死貓,一click貨單一目了然,手痕剔選,忽然彈出限時折扣,條件反射按付款,回過神來改變主意已太遲.....就是時下的購物體驗。
反觀小女子的檔攤,像檔案庫多於做生意,文章、podcast、見證、活動資訊等等甚麼都有,就是沒付款渠道,唉,真笨。不過......改善購物體驗....真的好嗎?
如果我賣巧克力,何樂而不為?多賣一顆是一顆。
但life coaching,是每個人對自己的承諾。自覺想變,相信能變,並渴望有人同行,是個理性與感性並重的心理準備過程。
這過程可長可短。秒殺付款,「焗人上轎」,若當事人未ready,勉強成事,感受不到得着,愈發加強「我都話咗做乜都無用架啦」的無力感,挫敗倍增。
倒是當吸引力法則(或者AI搜尋器)把思前想後的案主,帶到磁場相近的網站,讀讀文章,聽聽分享。剎那間,真•觸動。
「我想人生從此不一樣。」一把來自內心的聲音,驀然響起,足夠支撐指頭勇敢按下查詢鍵,寫幾句感言,然後與coach來個簡單對話,正式確認決心。其時,付款之方便或不便,已無關宏旨。
天助自助者。蠢蠢欲動的心情,就是改變的best timing。Clients常問,ccoaching要做多久才會有改變?實情是,由你決定接受coaching那刻起,就已開展了根本性改變。
2022年9月5日星期一
求問
她,想搞些小生意。求問於過來人,苦無答案。
「你問了甚麼?」「就是籌備過程,搵鋪、資金、人手、貨源安排等等。」「對方怎答?」對方不停慨嘆生意難做,想當年順風順水,點解今日搞成咁,伙計幫唔到手,經濟差,入貨成本高出貨又難⋯⋯總之呻到樹葉都落埋。
她聽罷,大呼搵笨,自覺白當了情緒垃圾桶,卻沒得到丁點有用資訊。
「那你本來期望對方怎回應?」我問。「就是按我的提問次序,逐項回答啊!」「怎麼聽起來像填google form ?」我笑。「對對對,我是想這樣。」她大力點頭。
稍頓,我說:「欸,其實你想知的,對方不都已全答了嗎?」「怎可能?」她瞪大眼。
想當年怎樣現在又怎樣,不就是營商過程?煩惱伙計,不也透露了人手安排?入貨出貨細節,也就是insider insight吧。「是嗎⋯⋯但講得這麼亂,我消化不來。」她皺着眉說。
之後,她為自己設計了一項功課,把聽到(哪怕以為沒用)的內容,點列出來,再按自己的理解,調動一次,咦,有些蛛絲螞跡竟連得上,形勢明朗多了。
後來,她又重覆練習了好幾遍,終於從不同過來人口中,總結出一套可行方案。
整個過程,有何領悟?我問。她說,要明白,求問,對方不一定用你想要的方式答。別人無責任這樣做,或不想這樣做,又或就算想也不夠表達能力這樣做。
「如果再設計功課,今次你想做甚麼?」我問。她想了想:「或者我該拍條YouTube教學片,把整合了的內容,一項接一項,有系統地開心share。」
2022年9月1日星期四
可唔可以唔返星期三
香港地,素來搵工難,請人更難,移民潮下更甚。
他說,好地地一檔生意,說大不大,好歹是畢生心血,早部署好,過幾年,轉交跟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伙計,承傳是也。
豈料,伙計先走一步,提早退休移民去。剩下那些年輕醒目的後起之秀,一樣好趁青春移民去。
事情總得有人做,再請人吧。來見工的,異口同聲:可唔可以唔返full time,只返part time?再補充一句,可唔可以唔返星期三?
所謂part time,還有更具體的定義:日日清,不用牽掛不用上心不用跟進的工作才做。要統籌要打理要貼身照顧的,一律no way。
事關,心思精神要留來搞「自己嘢」。沖茶沖咖啡手作仔IG Shop乜都好。自家製朋友之間互相幫襯賺些零用都夠糊口,至少有滿足感又開心。
昔日,在一家「見得人」的公司長做,十年內,收入分分鐘是炒散的十倍。今天,經濟崩盤,全職比炒散人工大概沒兩倍,困身程度最少double。炒散說不定哪天還能闖出名堂,值搏率不低。
為甚麼是星期三?因為一連五天做奴隸獸,得返半條人命,周末只能睡覺。返兩天放一天,再返兩天再放兩天,well,work life balance。
老闆如他,嬲嬲地,索性不要伙計,自己嚟,有何不可。老子起初不也赤手空拳打江山?賺到唔駛同伙計分,夠食有突。那邊廂一眾留下來的年輕人,各有各經營「自己嘢」。人人都是個體戶,任何人都做不大,任何人都死不去,窮風流都是小確幸,就是大時代下的新經濟模式。
2022年8月28日星期日
啓導如水
上回寫過《老媽的蒸雞》,提及一段關係裡,每個人想要的,不外乎:解決事情、理解心情、同在陪伴。關鍵是:何時需要哪一樣?
其實,還有一環:啟導。個人認為,這一環,跟coaching最相似。聽起來夠嚴肅,操作起來卻很好玩。
例如:今晚拍拖食乜好?「無所謂啊。」豈料一坐低,有人就嬲嬲豬:「人地都唔想食呢D⋯⋯」你作主,是解決事情mode,躺着也中槍,好慘。
換上啟導 mode,又如何?
今晚食乜好?無所謂啊。無所謂,咁食乜好呢?日本菜定西餐呢。對啊,日本菜抑或西餐呢?唔識揀。跟自己心意吧。不如都係唔好,泰國菜啦。嗯,為甚麼忽然想吃泰國菜?天氣熱想食辣。嗯,天氣熱去吃點辣,最消暑的辛辣宴是怎樣的呢⋯⋯?
很無聊?對。君不見街上說着無聊話的,都是如膠似漆的情侶。句句頂心杉,大多老夫老妻,唉。
啟導就是,不給答案,不代勞,專注跟對方待在同一感受中(例如選擇困難症),再稍稍行前一點,用開放式的提問,溫柔地帶着對方走返出來。
同樣板斧,可用於陪老人家飲茶、陪子女選科、陪老闆度橋、陪客開會⋯⋯對方不一定因此愛上你,但肯定會愛上跟你在一起的自己。自然、舒服、自在,駕馭人生,但覺舉重若輕,關關難過關關過。
啟導,技巧不難。最難是,真心把自我完全放低,不帶批判走進對方的世界。經營得出這收放自如,上善若水的狀態,在任何關係中溝通也必無往不利。
2022年8月24日星期三
老媽的蒸雞
她,下班回娘家探媽媽。媽媽隆重其事,施展渾身解數,泡製古法蒸雞。心機多,時間長,洗洗切切大半天,算準女兒一踏進家門,蒸雞香噴噴上桌,女兒正想起筷,然後⋯⋯
「唉,搞足一日,腰骨痛。乖,你食,我瞓陣先!」媽媽搓着腰走回房間,攤落床,瞬間呼呼大睡。
吓?!仍拿着筷子的女兒當場呆住,然後一個人吃掉那隻雞,待媽媽睡醒,忍不住說:「媽,蒸雞這麼累,不如下次落街食吧⋯⋯」
「傻的嗎?疫情這麼嚴重。」媽媽秒回。「那,我買外賣回來?」「咪搞,外面的哪有我煮的好吃?」
「媽,我一回來,你就睡覺,那我回來幹嗎?」媽媽一聽,無名火起:「你知道做飯多辛苦嗎?煮完全身散晒,你們一個二個又不幫忙⋯⋯」女兒還嘴:「我不幫忙?我不都在想辦法了嗎?講你又唔聽⋯⋯」
每周如是。好端端一頓飯,次次嗌交收場。唉——究竟阿媽想點???
一段關係裡,每個人想要的,不外乎:解決事情、理解心情、同在陪伴。問題是:何時需要哪一樣?
阿媽投訴辛苦無人幫,看似想解決事情。但女兒提議各種辦法都被拒絕,好明顯,要轉方向。換位思考,阿媽說這話時,心情如何?她想要的同在,又該如何呈現?
後來,女兒故意報遲一點下班時間,回到家時媽媽仍在蒸雞。她像個小女孩般黏在一旁觀摩媽媽的廚藝,讚歎媽媽的心機,邊配合遞上各式廚具,媽媽喜上眉梢,大讚乖女「好幫得手」。
那晚,女兒如常獨自吃雞,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與滿足。
2022年8月20日星期六
魚愛
大男孩跟我分享Rabbi Dr. Abraham Twerski的故事。
Rabbi問正在吃魚的年輕人:「Why are you eating that fish?」年輕人答:「Because I love fish!」
Rabbi說:「你愛魚,所以你把牠抓離水缸,宰了牠,煮了牠,吃了牠。你不愛這魚,你只是愛這條魚填補了你的口腹之慾......」
Rabbi以吃魚比喻愛情。 我們都沒愛上對方,只愛上了對方給我們的滿足。所以,我們真正愛的,是自己。那魚,是self,又稱selfish。
大男孩說,這故事令他延伸思考:只想被滿足,不是愛;太想去滿足對方,也非愛。
例如無私的父母。不為私慾,只「為你好」。於是有了你要這樣那樣的期許,前後左右的改造,不得不從的大道,直至孩子都認不出真正的自己了,然後色香味區全的魚上桌,但魚的心臟早已死掉了。「明明很愛呢條魚,最後整死左條魚」。
我回想起跟家長們做coaching的過程,「為你好」的意識,揭到最底層,到頭來,原來也連結着自己潛意識的慾望。
慾望來自未竟之事的遺憾,又或久遠的傷痛。想當年我明明可以咁咁咁咁。今天絕不要在子女身上案件重演。
未發生,先擔心。恐懼天天發酵,轉化成對孩子的催迫,卻徹頭徹尾沒為意,慾望是自己的慾望,遺憾畢竟也只是自己的遺憾。而眼前的孩子,是另一個獨立的人,其實沒有你那終年積雪的心理陰影。
魚愛,是余愛?或愚愛?返回基本步,先為自己溶雪,愛與被愛原來沒想像中難。愛情如是,親情亦然。
2022年8月16日星期二
早到了的空巢
最近不約而同有coaching clients提及那來得太早的空巢。
以往,香港地,居住擠迫爭廁所的土地問題太多,空巢孤單靜鷹鷹的失落算少。就算孩子大了出國唸書,但年年放假回港,畢業回流繼續食屋企住屋企,30歲仍是家中kidult亦大有人在。唯獨近年,許多父母禽禽青送子女出國。孩子十三、四歲就獨自漂洋過海。每天放工,一間屋、四面牆、兩個人,你眼望我眼,一頭家,提早變空巢,有乜好搞?
難得孩子不在身邊。一方渴望重拾二人世界;另一方想像終於可以重拾me time做自己喜歡的事。另一輪磨合由此起⋯⋯
追與逃,無限loop⋯⋯去旅行?未開關(幸好終點在望)。Staycation?咪嘥錢啦。睇場戲?Netflix無得睇咩。
過往為孩子而努力,連上超市都是兵分兩路,幾分鐘內集齊生活所需,收銀處先到先排隊。那些電視裡兩小口逛超市,一起推車仔選乳酪的溫馨畫面,都是騙人的奢侈。身心俱疲,但孩子的成就,就是自己的成就,夫復何求。
如今孩子不在,攤屍在梳化比甚麼都爽。但被生活磨蝕了的兩個人,生活雖沒波瀾,卻也不再起勁。一個看電腦一個看電視,過埋下半世,無可無不可。只是已經想不起,究竟未生仔之前,我們是怎樣拍拖的?
人生若只如初見。重拾關係裡的熱情,乍難還易。Clients不約而同說,欲速不達,返回原點,由結伴開始⋯⋯
結伴去買餸,結伴吃頓飯,甚至結伴打疫苗。回程車上,伏在對方肩上打盹,朦朧間手一牽,有些感覺回來了⋯⋯
2022年8月12日星期五
李媽媽的孩子不考試
李媽媽的孩子,明天要考試了。她拿着書,一整晚坐在沙發上,邊溫習邊發抖。
內心小劇場不斷上演:點解讀極都唔識⋯⋯死梗聽日一定考唔到⋯⋯都話左我唔得架啦⋯⋯聽日就考,點算?點算?點算?然後,「嘭」一聲哭了出來。「我不去考試了,不去了不去了,考唔到,真係考唔到⋯⋯」如果,你是李媽媽,會怎麼做?
李媽媽見狀,走過去,拿走書,往孩子掌心塞回一包薯片,然後開電視,說:「別溫習了,看點電視,吃薯片。」
孩子一呆,沒預期媽媽有此反應。「乖,看電視!別再想考試。」孩子不明所以,開始看電視,沒多久,情緒平伏下來。
此時,李媽媽走過去,牽着孩子的手問:「明天不考試?」「不考。」孩子猛搖頭。「好,那就不要考。但答應媽媽,你要入試場,考試結束前都不離開。如你不想答題目,就在試卷上畫隻龜,你畫甚麼媽媽都接受。」
翌日,孩子在試場呆坐了一會,掙扎好不好畫隻龜,然後心想,畫龜好無聊,不如試下答題目。最後,那份卷拿了全班最高分。
跟我分享這故事的,不是李媽媽,而是李媽媽的孩子。她說,經此一役,明白了就算有事怕得要死,都無需逃跑,面對就好。
入試場,是面對。畫隻龜,是面對。嘗試作答,都是面對。無論結果如果,都不打緊,因為媽媽都會接納自己。
今天,李媽媽的孩子已為人母,她也立志做一個鼓勵孩子面對人生,同時對孩子無條件接納的媽媽。
2022年8月8日星期一
《媳婦的辭職信》
無意討論最近全城熱話的八卦。倒是事件令我想起多年前在拙欄寫過金英朱的《媳婦的辭職信》,今天一再重讀,感受更深。
一個韓國女人,嫁入大家庭,名為長媳,實為阿四。煮飯洗衫做家務帶小孩,過時過節招呼家族上下斟茶遞水。男女有別,女人不可同桌吃飯。跟公婆同住,終日待在家中像坐牢,沒有社交生活,連上教會也不准⋯⋯終於,在中秋前向公公婆婆遞上「辭職信」,從此不再照顧別人,只過「一人份的人生」。
初讀此書時,為金英朱喝采,真心,型到爆。今天,反而看出金的自省。那些所謂社會的錯,其實都是自己的心魔。
二十三年來,金以為是社會的專制令她走不出困局。後來醒覺是自己對這困局的接受,才真的困住了自己。接受,因為恐懼。恐懼沒有了囚牢,自己能否勇敢活下去。
「不論是誰在意識層次都是希望自己幸福的。可同時,卻在意識的層次抱着已經習慣了的不幸活著。」
金自嘲是「NATO 」(No Action Talking Only),直至完成一場又一場深層自我探索,方發現要改變命運,唯有「去做自己最害怕、最恐懼的事,正面迎戰過去所逃避的問題」,例如遞上辭職信。
「在婚姻裡,我選擇不當媳婦。」本來新婚時就該有的相敬如賓,到今天頭髮漸白,終於實現。
2022年8月4日星期四
Teen Crisis 與 Quarter-life Crisis
已經不是第一次。學期尾開party,慣例學生各人帶小食,為師預備主食。
以往,一枱都是薯片、餅乾、朱古力、魚蛋燒賣,近年只見有機車厘茄,士多啤梨、香印提子、無糖甜品.......
明明薄餅曾是孩子們最愛,如今大伙兒買一個11吋都滯銷。Pizza..... 好肥,是孩子們的直接反應。人人手機有個卡路里app,如數家珍高血糖高血脂是計時炸彈,但明明正值垃圾食物焚化爐的發育時期。
我端出汽水和果汁,有人問,err.... 有無咖啡。我滴汗。再問,或者茶?咖啡因高d,提神。不啦,掛耳滴漏咖啡還可以,罐裝則不行,另一個人答嘴。然後下刪一萬字,交流哪款咖啡最治眼瞓......老氣橫秋說做人要學識take care自己的well-being
這邊廂有teen crisis,那邊廂是比他們大十年的quarter life crisis。 年輕人說,人生在世,不求有成就,但求有lifestyle。而lifestyle錢也買不到,關鍵是空間不足,各方面亦然。
不想長大,害怕變老,恐懼生病,下一步唔知點行,安全感跌破新低......是天天在心內無限loop的主旋律。
在他們眼中,我輩的中年危機,是「一班早已甚麼都有的人在無命呻吟」。 事關我輩至少曾經有空間,試過、做過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肯定我輩是不是這樣,只知道下一輩15歲已在關注我們35歲才關注的事,25歲已在恐懼我們50歲才開始害怕的,而他們的人生,好可能有120歲。
我也不肯定能否準確理解他們的內心世界,只求帶着好奇和接納去共處。回過神來,我問,下年,不如不要開party,一齊coffee cupping,如何?
2022年7月31日星期日
我咁樣係咪好差
「我咁樣係咪好差?」幾乎每位life coaching client,都曾有此一問。
「咁樣」可泛指任何情況:待業、單身、工作不順、關係卡關、人生欠缺目標⋯⋯
「係又點?唔係又點?」我問。Client大多一呆,邊想邊說:「好差咪⋯⋯無得救囉。唔差咪⋯⋯唔會有進步囉?」
「為甚麼『唔差就唔會有進步』?精益求精不行嗎?」我聽不懂這邏輯。「因為不夠好才會迫自己進步。不夠好才會鞭策自己努力。」
他口中的「鞭策」,其實是「自責」。「為甚麼一定要自責才會進步?不可以開開心心進步?」
Client思索良久,然後嘆口氣:「其實⋯⋯我不懂何謂開心地進步。我人生所有進步,都是被罵出來的。」
嗯,這我懂。Client是同代人。我們這一輩,都是在長輩嚴厲的責罵下成長的。被罵,就發力跑,再被罵,再跑快點。跑到氣咳,忽然罵聲停了,就乘機抖抖,由頂峰回落。久而久之,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個「唔鬧唔得」,「有人罵會進步,無人罵就退步」的人。
人大了,罵人的長輩不在了,但這種思考模式早已植根,唯有自己取代長輩,繼續罵自己,最後,進步不成,自我卻完全崩潰了。
其實,人與生俱來就有求生和求進步的本能。被罵,會帶着恐懼去進步。被接納,會帶着自愛去進步。In any case,進步還是會發生的。前者或後者,自己有得揀。
接納自己,放下好壞的標籤,自也不會因着標籤而情緒崩潰,省回氣力向前走。不自滿,也不自責,總之,明天比今天多走一步,就夠。
2022年7月27日星期三
潮池再遇
有些至愛的食物,平日天天滿足口腹之慾,關鍵時刻,就變成滿足心靈的comfort food。區家麟的文字,大概就像這種精神食糧。
從前習慣,去一趟旅行,就讀一個主題的書。某年,香港開始變,卻還未變成今天這樣子。帶着上路的,都是紀錄香港變色的作品。
到埗探望舊學生。她鍾情中國語文,卻因敵不過DSE那死亡之卷,最終放洋唸會計。我問,可惜嗎?她說,還好,只是偶然想念可以肆無忌憚讀中文書的日子。
離開前,我把行李箱內的《二十度陰影下的自由》送給她,感覺除了送上優雅的文字,還在她家留下了一度香港的風景、一撇時代的見證。
又某年,探望旅居海外工作的友人,想趁機讀點輕鬆的。友人看着我打開行李箱,大叫:「嘩,你就好,買到區家麟!」我答:「有幾好?通街書局都有。」
下榻他家,此君包食包住,車出車入,我無以為報,臨走放下區家麟的《他他巴》給他。多年後,他把《他》帶回了香港,今天,《他》又跟着他,一起移民離港。
區家麟的書,在我手上,都變成了環遊世界不停結緣的潮池生物。而今天,又早已不是通街書局都買到任何書的光景。
在「七份一書店」捧走區氏幾部書那刻,我感受着手心上的重量,心想不知最終它們又會落戶到哪裡。
在太平盛世,潮池不過就是「一灘水」。亂流下,卻已是剎那的永恆。謝謝每一粒字。記住每一次相遇。
2022年7月23日星期六
肚腩與腹肌
他初來時,總是悶悶不樂,提不起勁,但說不出原因,也不知從何入手去解決。
「那我們先隨便聊聊吧。」我邀請他坐下。他提及生意發展不明朗;也擔心家人;也有談談疫情啊移民潮啊之類⋯⋯
Coaching第一步,先搞清楚事實與感受的差距。「那不如先具體盤算一下,你所擔心的,情況有多壞?」
於是,他回家計數,竟發現生意不但不差,資產更是新高,亦有穩定被動收入,家人也一切安好,名符其實生意興隆,家宅平安。
「但我還是囉囉孿,為甚麼?」他大惑不解。我在腦內快速倒帶,好幾次會面中,他比較起勁的時候,是關於甚麼的呢?
我記得他肉緊憶述白手興家的過程;我記得他說當生意陷入低潮如何搏命力挽;我記得他分享如何打點一切,令家人生活愜意⋯⋯
「咦?怎麼好像當諸事不順,你就很起勁。事事順利,你反而悶悶不樂?」我問。
「好似⋯⋯係喎。」他眼珠一閃。「對!其實我是要——解決問題!一有挑戰我就natural high!」我仿佛聽到他腦裡叮一聲。
有些人害怕面對難題。有些人沒有難題要面對才最害怕。他笑說難怪很多男人一退休就抑鬱,因為忙碌和解難令男人有存在感。
「那你今次,想找哪個難題挑戰一下?」我問。他端詳一下自己,視線停在腰間的米芝蓮車軚上。「不如,就把它解決掉!我從沒成功過。」他古惑向我眨眨眼。
臨別,我看着他擬定好的減肚腩計劃,期待下次觀摩他的朱古力腹肌。
2022年7月19日星期二
點先Click得中
天天看着孩子不覺大,怎麼轉眼,我的life coaching小店,也已三歲了?
這三年,世界變。每度周年,都想有個主題,扣連內心之餘,呼應一下外在世界。
第一年既是新開始,由無到有,齊齊「Fear Less,Make Happen」。開講有話「做人無夢想同條鹹魚有乜分別」,但coaching的過程中,發現大部分人,其實都有夢想,只是恐懼太多,未能實踐。何不加點勇氣,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第二年,疫情來襲,毫無懸念,當然要「Share Your Love」。Share口罩share物資share資訊,更重要是分享愛。隔離不疏離,肉身要隔離,心仍在彼此隔離。此「隔離」抑或彼「隔離」,差別在於愛,很老土,但關鍵時刻,老土最不嫌多。
今年呢?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既有久別重聚,復有倉促仳離。人有悲歡離合,然而就算沒有togetherness,該也可有bondedness?前者是地理同在,後者是心靈連結。後者更值得經營,前者自也無懼失去。對,主題不如就叫「Bondedness」!
而仍然together的人,我們也很bonded嗎?Bonding該如何建立?不言而喻默契滿滿,抑或坦誠表達盡情肉麻?過於堅持自我會吵架收場,害怕衝突又會埋沒真我。我們都不是孤島,如何自在做自己,同時與別人緊扣在一起?
一切,還完基本步,或許就是,兩個字:溝通。生活中能跟任何人暢順溝通的人,也是跟世界最bonded的人 。
8月小妹有個「一Click即中:溝通心法 」Webinar,歡迎一齊來jam下。詳見「心・導・賞Follow Your Heart to Appreciate Life」臉書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minglokcoaching
2022年7月15日星期五
收服長氣袋(下)
長氣袋之所以長氣,有時是表達障礙,更多是情感需求。
她有這趣事。年尾appraisal,當她一五一十向老闆總結自己的工作,老闆的視線忽然由文件裡轉出來,盯着她:「XX,其實我係你老闆,你在做甚麼我很清楚,說重點就可以了。」
她頓時語塞,方醒覺老闆是老闆,不是傾訴對象。老闆不需要過程,只要結果。以結果為目標,廢話少講。
然而,問題來了,不能向老闆傾訴,但自己的崗位又完全沒有拍檔,一個孤島運作多年:「我受受埋埋咁多寃屈氣,誰知道?」她有點激動地說。
工作諸事不順,老闆不能講,伴侶不想聽,仔女不理解,閨密偶然互呻,但都不會由頭至尾整個過程聽一次。
然而,對當局者來說,由頭至尾的聆聽,畢竟是很重要的。
每個人,不論快樂或悲傷,都需要同在感。最好的同在,當然是親身共同經歷。做不到的話,完整的聆聽,也算另類同在。聽了,彷彿也就一起經歷了。未聽完便中斷,感覺卻是結伴探險,但對方中途離場。分享中途被遺棄,比不分享更難受。
長氣袋見人就講,講完又講,骨子裡是尋求「全程同在」。一次,只一次就好。但這一次,一直未完成,就會不斷找下一個人講,別人都被嚇得雞飛狗走。長氣袋追,別人逃,再追,再逃,形成惡性循環。
收服長氣袋,沒想像中困難。給予一次完完整整的同在聆聽,讓他/她說到完說個夠,就會發現,同一個故事,他/她已不需再講第二次。
2022年7月11日星期一
收服長氣袋(上)
長氣袋,梗有一個喺左近。
先談前者。記得當初她來coaching,一坐下,就開始用長篇小說的功架,去講自己昨天煮的杯麵。煮一個杯麵要三分鐘,她描述自己如何煮一個杯麵,花了半句鐘。
基於coaching不否定也不打斷的原則,我只能趁她稍為停頓,快速推進一下劇情:「吃完麵後,發生了甚麼事?」「就是帶孩子去學琴啊⋯⋯」然後又下刪一萬字,形容學琴路上堵車的狀況。
聆聽,是EQ的訓練。遇上長氣袋,聽者難免不耐煩——可否快些到重點?
問題是,當事人自己都不知到重點是甚麼,唯有把所有細節通通攤出來,以防萬一。當聽者總結:「你是想說,要兼顧家裡大小事務又要湊細路,分身不暇很辛苦?」方恍然大悟,對啊!我要說的,不就是這個?
感覺就像,寫文章,要先把腦袋裡的一片混沌嘔出來,再看看如何篩選、梳理。Coach就是client的原稿紙,把糾纏不清的思路一一接住,再讓他無後顧之憂地反覆修改,直至千錘百煉。
有些clients,更滑稽,熟知這套路,劈頭就說:「明樂,你聽我講,再告訴我,其實我想講甚麼?」然後我們笑着一起找到了重點。
後來,她沒再講煮麵的故事,反而精準地向家人表達了感受。家人覺得不再長氣的她,沒有了那麽煩,也終於聽懂她真正的需要,紛紛伸出了援手。
2022年7月7日星期四
人生自己揀
朋友「花生」,應邀來跟同學仔傾下偈 。
同學說,更生人士分享,不是沒聽過,說得這麼入肉,卻是第一次。一句「囚友之間連內褲都是 share着阿公」,聽得女同學們花容失色,簡直是預防犯罪的最佳tagline。
但更深刻的,卻是猶如旋轉門的經歷。花生說,命運待他不薄。學壞到入獄到出冊,前後11年。24歲出冊後由夜校中一讀起,直至成為註冊社工,也只是11年。同學仔嘩然。11年?!換了是自己,晨早放棄。憑甚麼一直堅持?
花生說,做人唔駛左諗右諗。任何事都只有兩條路:堅持?放棄?在獄中最後的日子,只思考一個問題:我是誰?我想坐牢一世,抑或做返個好人?
好明顯,是後者。然後,出獄那年見到傑青陳慎之的報導,驚訝對方由古惑仔變身社工。膽粗粗致電報館要求聯絡陳生,陳生贈他一句:「做社工,好易,兩個字:讀書。」收到! 讀。讀到尾。畢業那刻,high過吸毒。是真・快樂。
我笑花生,13歲貪玩加入黑社會,24歲心血來潮打電話去報館,你的兩個人生轉捩點,都係「自己攞嚟」,足見命運在我手,自主即自由!
同學們一起笑了。稍頓,嘆口氣,有感而發:「其實,如果坐過監、吸過毒,都行得返出來做社工,我地平時認定自己乜都做唔到,係咪自己困住自己?」「唔好睇死自己唔得,可能就會得?」「人生,好難,不過都算有得揀?」
花生和我,沒有給答案。真正的答案,也是每個人自己揀的吧。
2022年7月3日星期日
只願心中有花
「其實,乜嘢係靜觀?」她邊說邊端詳我在studio插好迎客的花。
她發現我偶然提起每天練習靜觀,於是問。「好難解釋,要試嗎?」「好啊。」眼睛仍留在花與花之間。
「就借賞花靜觀吧。專注欣賞,當思緒飄走,不要責備自己,把思緒帶回來,就好。再飄走,再帶回來。5分鐘,我幫你計時。」
她開始細看,我在一旁感覺她崩緊的肩膊鬆了,呼吸節奏變得穩定從容。
夠鐘。「感覺如何?」「好奇怪。其實近來很多煩心事,今天也頗不順利。但專注賞花那刻,有一剎那,真的不心煩。」
「煩心事不見了?」「不是,我知道煩事仍在,只是我沒太在意它,專心賞花。」
「或者我也該在家供盤花,行開行埋望兩眼,哈!」她半開玩笑說。「那要解決煩惱,倒容易。」我陪着笑。
「這體驗,如何應用於我們一直談的話題上?」半響,我問。「嗯⋯⋯或者,問題天天都多,在乎是否被負面情緒牽着走?」
「過往我慣性把專注力放在壞事上,再將之放大,所以常常不開心?」 「其實,情緒波動否,可自己控制?也有方法控制?」
我沒答,等她說下去。Coaching journey走了大半年,「點解我咁慘」是無限loop的主題。苦樂跟環境無關,跟視點有關,她道理上明白,但真心有感,宣之於口,是第一次。
執筆之時,又屆七一。記得廿五年前這天,下着雨。今日,一天之間由一號波到三號再到八號。外圍風大雨大,只求心中有花,專注呼吸,自當有心有力好好活下去。
2022年6月29日星期三
為自己移民
真人真事。八歲小妹妹半夜睡醒,聽到父母討論去留,走出房告訴他們:「其實,你地想走,我地一齊走,但唔好為左我,咁大責任,我孭唔起。」
兩年來,很多coaching clients來談移民。早動身的一批,義無反顧,「為仔女,唔係唔走吓嘛?!」 裸辭、裸移,破斧沈舟,舉手不回。
近期起行的,多了猶疑與反思:「為仔女?我有無咁偉大?」
她說,孩子面前有一輩子的路,自己也至少有半輩子。「起初,可能捱到,但再過幾年,就開始怨,我為了你付出了幾多幾多⋯⋯委屈、黑面、情緒唔好搵人閙, 仔女一樣遭殃,何苦?」
我很佩服她對自己誠實。我們先是一個人,後才是父母。人,總有自己的需要。
「那,先別想孩子,想自己吧,下半世,你最想點過?」我問。
然後,她娓娓道來,自己一直夢想,人生下半場,兩公婆呢度去,嗰度去,周圍旅居。天大地大,放眼世界,不枉此生。
「那,移民與否,跟這夢想有關嗎?」
「或許移民⋯⋯不是離別,只是旅居?不是走難,只是遊埠?為自己,放一個悠長假期。他日活得不順心,大不了回流。哈。」一直皺眉的她,笑了。
為別人而活,是屈就。為自己而活,也可成就別人,兩者不是零和遊戲。轉念間,對移民的種種疑慮,竟轉化為實踐旅居夢想的動力。
2022年6月25日星期六
遺棄與轉運
究竟是「孩子.轉運站」,抑或「孩子・轉運・站」?
有個仲介充當配對養父母的轉運站,就是棄嬰從此轉運的契機?
上次,是枝裕和在《小偷家族》讓沒有血緣關係者成為家人。今次,《孩子轉運站》讓被遺棄的人療癒彼此。
解鈴還須繫鈴人,被遺棄的最大遺憾,莫過於我們畢生無法重遇遺棄者,為那種種未竟之事劃上句號。
東洙告訴素英,在她身上,他終於明白,媽媽有不得已的理由,所以不回來。素英代替東洙缺席了的媽媽,讓東洙釋懷。
素英告訴東洙:「孩子不會原諒我。」東洙答:「我會原諒你。」東洙代替素英強褓裡的兒子,化解素英的內疚。繫鈴人縱已無能為力,我們仍可成為彼此的解鈴人。
故事裡素英因為太愛孩子,不想遺棄,所以殺了人;卻又因為殺了人,不得不遺棄孩子。遺棄看似無情,出發點竟滿載深情。
如果遺棄的終極解讀,是孩子失去了媽媽的愛,其實我們都沒失去甚麼,只是每個人於人生走到某一步,都難免碰壁、犯錯,包括那遺棄自己的人。
明白了這一點,人生才真的可以像「羽毛的羽、星星的星,走得很遠」。笑餐慒的洗車經歷、摩天輪上畏高求抱、生病漏夜求診⋯⋯種種親蜜感,不也儼如一家人?
夜蘭人靜,關上燈,我們鄭重告訴彼此:「謝謝你的誕生」。被遺棄是事實,但不再糾結於創傷,明白能夠誕生已是祝福,人生雖有遺憾,也有感恩。視點轉了,世界大了,人生也就轉運了。
2022年6月21日星期二
我點知乜嘢令我學到嘢
一個人,有焦慮、抑鬱、創傷或者長期唔開心,睇醫生或見輔導員,不難理解。但,好人好姐,無病無痛,竟然花錢花時間花精神,找Life Coach去改善自己,有無咁得閒?好多人曾這樣問。
記得當初修讀金coaching,老師分享了一個有趣的調查:全球人口中,有growth mindset並會定期提升自己的人,約18%,差不多1/5。
在香港,工餘喜歡「報下course」的人,看來也不少。我的clients往往也不約而同把coaching形容為「上堂學下嘢」。「我想自己有成長,唔想成世就咁過。」——是很多clients的共同開場白。
人要增值,香港人無懸念。如何量度增值,卻很頭痕。某次,client忽然這樣問:「明樂,如果我在coaching後開心了、自信了、動力大了,我怎可肯定是coaching令我有這些進步,而不是其他原因?」
這問題,很妙。的確,按科學精神,若沒有維持其他所有因素不變的對照實驗 (controlled experiment),難以證立甚麼。可惜,世上也無平衡時空,讓同一個人以同樣狀態在同一時空不做coaching來同步比較。
唔識答。唯有求教於別的clients:閣下是如何肯定進步是從coaching而來的呢?
某君一呆,眼珠轉了轉,還我一個神回覆:「如果我餓,吃了飯,就飽,我怎肯定是那碗飯而不是別的東西令我飽呢?再者,有需要肯定嗎?反正繼續吃飯就可以了。」
我的腦袋,跟着他的眼珠轉,竟豁然開朗,受教了!一剎那,我覺得coaching除了像「上堂學嘢」,還有點像《哲學有偈傾》。
2022年6月17日星期五
百彈齋主的心結
起初,他來談甚麼,不記得了。只記得他個子大、動作大、嗓子大,個性爽直,卻也甚麼都看不順眼。
他上班批評同事的做事方式;回家批評妻兒的品行;看電視批評政客的言論;連上茶餐廳都會批評鄰座食客的食相與坐姿⋯⋯
「動輒發火,不累嗎?」 「累!但無辦法,我控制不了自己,一見別人怎樣怎樣,就眼火爆。」
別人,包括無關痛癢的人,都會令他着火。而且那火大的程度,完全不合比例。於是,我忍不住細細聲問:「其實⋯⋯鄰座食客的食相,關你甚麼事,可令你嬲成這個樣子?」
「他不對,我就要指正啊!」「不對?」我想不通,某個坐姿或食相,都有「對」與「不對」之分?
「別人對不對,跟你有關係?」「當然有!別人對,我就錯。別人不對但我不指正,老子也錯!」
喔——很複雜的邏輯,但終於聽懂了。原來,在他心目中,每件事,縱有萬千可能性,當中都只有一個版本,是「對」的。
一旦別人跟自己不一樣,內心防衛機制立即開工:「我不可以錯,所以一定要證明對方錯。」於是,一腔怒火,把對方燒死。
回溯百彈齋主的成長過程,有很多經歷,形成了這扭曲的邏輯。無論多少情緒管理練習,都徒勞無功。因為真正的關卡,跟情緒無關,而是思考迴路打困籠。
之後,我們做了很多功課, 建立全新的世界觀——對方啱,不代表自己錯。各有各啱,大家都啱,反而是常態。許久許久之後,齋主終於息怒了。
2022年6月13日星期一
擺渡人聽故事
都說,Life Coach(或任何療癒者)都是擺渡人。載人一程,由此岸到彼岸。
Coaching裡的岸,就是「故事」。 我的clients,說故事的能力,每每讓我既感動也驚訝。
她說,她要專心駕駛好一輛爛車。
車,有象徵意義。從前,丈夫每周駕車,大家周圍去,象徵一家人的幸福。
如今,家,破爛了。車也由他的名車,變成她自己買的二手車。車爛,她的技術更爛,好忟憎:點解個天咁對我?
但後來她發現,以自己僅有的技術,只要高度專心駕駛,仍然可以安全順利把孩子送到目的地。
「專心駕駛」,就是專心做個樂觀的單親媽媽。自己開心,孩子自然好起來。爛車,不完美,但夠用。
另一個她說,她記得Titanic裡,Rose和Jack在海中心,抱着碌木浮下浮下。Rose半夜醒來,驚覺Jack沒了呼吸,心裡萬般不捨,慢慢鬆手讓Jack沈落海底,然後自己猛力游出海中心,吹哨子求救。
她說,消逝了的人,跟死掉了的關係一樣。放下, 才可以逃出生天。捨,不一定得。但捨,也不代表棄。Jack永遠在Rose心中。只是,人生也必須move on。Jack會為Rose有這個決定高興。
不記得是誰說過,生命本來就沒有意義的,只在乎我們如何為它賦予意義。當我們對於自身經歷的理解,由一個糾結的故事,轉化成一個得力的故事,心,就釋懷了,人生自會慢慢重拾節奏向前行。
2022年6月9日星期四
操控狂與蜘蛛俠
她,每次來,都是壓力爆燈的樣子。一肚氣訴說,她已盡晒力安排所有事情,但該出錯的都錯到盡。
她口中的「安排」,在別人眼中是「操控」。身邊人投訴她是操控狂。她滿肚委屈:「你估我想的嗎?我不管,誰來管?出了亂子,誰負責?」
「對啊,出了亂子,該誰負責呢?」我重覆她的問題。「當然又是我啊!」她說。
在她口中,她要負責的事,包括老人家忘記吃藥,孩子考試不及格,丈夫因為遲到而被裁員(有這麼簡單嗎?),朋友沒去見她介紹的醫生後來患上危疾⋯⋯
「等等。」我不得已打斷她。「這些你要負責的事,怎麼都不是你自己的事?」
「你有沒有看過蜘蛛俠?」她忽然這樣問。「When you can do the things that I can,but you don't and then the bad things happen,they happen because of you。」她默念。「每次出事,我都想起這句話」。
我消化了一下她的話。「蜘蛛俠有超能力,那你的超能力是甚麼?」「就係無!」她失笑。「所以更要計劃得萬無一失,不然我是無法補救的。」
我終於明白她的心結。看似生人勿近的操控狂,骨子裡其實都很善良、盡責、有承擔。但成長過程中,種種原因令她背負了別人的包袱,慣性自責「一日都係我唔好,所以依家搞到咁咁咁」,久而久之已分不開甚麼是自己的事,甚麼是別人的事。
無人天生想操控別人的。往往我們只是想不通自己負責任該負到哪裡。一個人怎可能摃起全世界?我們都不是蜘蛛俠,只是有血有肉有能力卻也有限制的人。
2022年6月5日星期日
村上春樹那個市場
村上春樹在《身為職業小說家》裡另一個有趣的討論是:為誰而寫?讀者是誰?或更赤裸的:市場在哪裡?
假如我們相信,能大賣的,大抵都有清晰目標群,村上的經驗卻是,不論他自己,抑或恆常做市場調查和讀者分析的出版社,都看不出他的讀者群中有何共通點。
性別不是,年齡不是,喜好不是,職業或教育程度統統不是。村上也幾乎不作公開露面,不做宣傳或簽書會,從不跟哪類讀者連繫。
村上自嘲,既無特定讀者,就太好,自己想寫甚麼就寫甚麼。不過,他還是隱隱感覺到讀者是有共通點的——他們都是能夠「透過我的文字,深入了解我的人」。
這些人跟他,「心靈上有條直通管道」,接通到、感應到、交流到,而這些人不論他寫甚麼,一直沒有離開過,如是者三十五年。
讀着這點,莫名感動,非因自己也寫字。而是,村上所言,是很多人一直相信,卻又不敢盡信的事。
所謂市場,不是標準問卷上那些年齡/性別/職業/興趣等白痴選項⋯⋯畢竟世上恐怕只有鬚刨和衛生巾有清晰的性別市場;或某些醫療產品有明顯的年齡市場。
強行把每個活生生的人,物化成一個sales label,是對人性最大的侮辱。真正的市場 ,其實是一種氣場。連AI都無法計算到,但心靈管道互通的人,肯定feel到,而且那 connection,打風打唔甩。
回應市場,市場喜歡你。不回應市場,「喜歡不回應市場的人」的那個市場,就會來找你。總之,做自己。與覺得market talk很煩的人共勉。
2022年6月1日星期三
《身為職業小說家》
讀村上春樹的《身為職業小說家》,有一點可堪玩味:小說家是如何搜習素材的呢?
村上說,例如看到有人一生氣就打噴嚏,心理學家可能會推敲這個人的情緒迴路;醫生會思考這是甚麼生理狀況;學者會研究現象背後的邏輯⋯⋯
但小說家觀察世界的方法,更原始。他會像收集「樣本」一樣,把觀察所得「一整塊」儲在腦袋裡。不分析、不判斷,不下結論,只是心想「哦、有這種人」或「世上也有這種事」,完。
而寫小說就是把這些無脈落也未經分析的記憶,有效組合起來。所以有時人物的發展根本不由作者控制,倒是人物(或「樣本」)的軌跡反過來帶着作者寫下去⋯⋯
弔詭的卻是,我們一直以為,小說家該像上帝一樣,對一眾人物操生殺大權,要光有光,說暗就暗,要你出場就出場,離場就離場。
原來,可擺布一個筆下世界的小說家,都必須完全放下自我,以原貌接收世事,那麼,現實世界裡本來就不能掌控別人的你我,憑甚麼認定,世事都必須符合自己的分析預期,才願意接受?
村上說,好幾次跟着「樣本」的帶動,令創作走進了意想不到的高度。那麼,若我們也可百分百放開心眼看清並接納現實的原貌,該不會也更易成為更美好的自己?
2022年5月28日星期六
陳慧琳那張躺椅
友儕常取笑,做Life Coach,究竟搞乜,即是《無間道》裡的陳慧琳,俾張躺椅梁朝偉瞓,瞓醒就收錢?
嗱嗱嗱⋯⋯首先陳慧琳在戲裡是心理醫生,而不是coach。而我相信真正的心理醫生,也不光是提供一張躺椅那麼簡單。
不過,coaching跟那躺椅,倒有些微妙的相似之處。事關,身為間諜,步步為營,瞻前顧後,職業病「仍住仍住」自己做乜都被人「目及」住。唯有在躺椅上睡的那一覺,可無後顧之憂,剎那間安心做回自己。
我們都不是間諜,但不知何故,一樣常常自覺被「目及」住。「目及」住我們的,是誰?統稱——「人地」。
幾乎每一次,client在描述夢想,雙眼發光,渾身是勁。然後我說:「看你多興奮,那就勇往直前去做啊!」
「唉,我係咁諗啫,『人地』唔係咁諗丫嘛。」「『人地』,是誰?」「⋯⋯」「朋友?」「不,我的朋友很撐我。」「家人?」「也不是,家人對我無乜意見。」
「那究竟是誰?」「⋯⋯」「認識的人?」「不認識。」我一呆,看着client,對方忽然哈哈大笑。
「你笑甚麼?」我問。「我不在乎認識的人怎看我,卻很在乎不認識的人怎看我,是不是很白痴?」我芫爾。「不認識的人,幹嘛那麼在乎呢?」我等他繼續自問自答。
「喂,你怎麼都不說話,講下嘢丫。」Client叫我。我想了想,想不通:「既然那些『人地』,你都不認識,你又怎知道,『人地唔係咁諗』?」
Client一呆,又想了想。會面夠鐘。他離去那刻,我看見梁朝偉終於安樂地睡回躺椅上。
2022年5月24日星期二
三秒
當Life Coach,有很多學習。例如,聆聽。一百萬的問題,client說話,何時才算是「講完」?
記得老師說,我們平日理解的講完,其實未完。在心裡默念001、002、003,對方都沒再開始講,才算是——完。
起初,那三秒,像一個世紀那麼久。事關香港人平日說話,不是慣性疊聲,就是「荀口」接得全無空隙,插針不入。
後來方體會到,那三秒,真神奇。幾乎所有clients,都會再開口,重新講下去,補充或澄清甚麼:「對了,剛才忘了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呀,等等,我再想清楚,情況應該是這樣⋯⋯」
最戲劇化也常常出現的,就是:「不不不,其實剛才所說的都不是我要講的,我現在知道自己其實要講甚麼了⋯⋯(下刪一萬字)。」
這些心理轉折,很有趣。試過有一次,client就是如此每次都在三秒間重新開始講,直至夠鐘,霍地站起來:「我現在知道該怎麼做了。謝謝你,再見。」之後沒有再見。
今天,我超享受跟client這種時而沈默卻也自然流暢的互動。偶然真的太尷尬,你眼望我眼,我就給對方添點茶。對方徐徐呷一口,潤潤喉嚨,放下杯子,剛好三秒,回過神來又再講過。
同樣技巧,我也用於日常的朋友互動中,因而聽過很多真情流露的心底話,又或難於啟齒但誠實回饋的真心話。也因此尋回很多失落了的往事,明白了未來如何走下去。當然,那三秒,也早已不用數。情緒同步,管你言不盡意,抑或意猶未盡,自會feel到。講到夠,就好。
2022年5月20日星期五
我唔同人講自己嘢
聽講,好多人唔肯同人講自己嘢。
我也一直以為是這樣。直至當上Life Coach之後。
實情是,大部分人,不但好肯講自己嘢,而且講到停唔到。不但在coaching時如此,就連致電查詢時,都一樣。
「你想談甚麼?」拿起電話,我的開場白。「呀,那我簡單講少少⋯⋯」然後,電話那一端,痛痛快快說了半小時,最後呼了長長的一口氣。
「怎麼了?」我問。「我從沒把這些從頭到尾講一次,好爽。」我笑了。
試過無數次,首天會面,client甫坐下,一口氣solo了45分鐘,會面只有一小時,我不得已打斷一下。Client回過神來:「嘩,原來我講左咁耐!」 隔了半秒,再加一句:「其實我唔講自己嘢的。」我倆眼神一碰,一齊哈哈大笑。
「你剛剛講了差不多一個鐘自己嘢。」我做了個古惑眼神。對方總是沈默一陣子:「安全嘛,安全咪講囉。」「因為無人聽到?」「不,因為無人打斷。」
「打斷對你來說代表甚麼?」「否定。打斷就是否定。」「還有?」「我不值得被聆聽。」「還有?」「對方在judge我,覺得我好廢,所以用打斷我來教精我⋯⋯」
原來,我們都不是不願跟別人談自己,只是想好好保護這個自己,免於被打斷被judge被否定,希望被同在被接納被聆聽。
其實,世上有個人,隨時隨地都可聆聽你,永遠不會打斷你,會讓你一直講下去,直至你把千頭萬緒都梳理得妥妥當當為止。那個人,不是你的Life Coach,而是你自己。
你,今日同自己傾左偈未?
2022年5月16日星期一
那隻趕不走的烏蠅
電影《Drive My Car》最耐人尋味之處,是既有直白到死的比喻,也有看似不痛不養,冷不防刺中你死穴的綿裡針。
「車=老婆」,呼之欲出。啞女象徵真正溝通不在乎言語,也是畫公仔畫出腸。殺人一個措手不及的,倒是看起來最膚淺、最沒殺傷力的小鮮肉情夫。
表面上,情夫是個衝動、浮躁、愛遲到也亂搞男女關係的𡃁仔,而且煩到出汁,常纏着男主角搲水吹 ,跪求「跟前輩你學嘢」,像隻趕極唔走的烏蠅——然而這些都只是男主角主觀的視點。
正所謂自己看不順眼的人,肯定有很多缺點(誰沒有),但篤眼篤鼻的真正原因,是他的出現,必也反照自己的陰暗面。
男主角對付所有傷痛的絕招是:逃避。優雅地逃避。體面地逃避。否認式逃避。偏偏情夫就是徹頭徹尾的相反。他是全劇最有缺憾卻又最磊落的人
那一幕,大庭廣眾下,排完戲,警察衝進來,邀請他外出「傾兩句」,他說,不用,有事就在這裡講,然後他當眾承認誤殺。
第一次見前輩,他不諱言自己因緋聞被經理人公司解約,坦言自己紅得太快但自知內心是個空殻。就連跟對方妻子有染,都坦白承認。
一個人,赤裸至此,有錯就認,打就企定,而且甘願找數(認罪入獄)。這隻烏蠅,大刺刺在眼前擾攘,每每挑戰男主角的心理安全區,照妖鏡般讓他看見自己的軟弱。
烏蠅趕極唔走,因為唯有自願把心打開,牠才有逃生的出口。黑暗面,見光死,唯一出路,是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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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12日星期四
《Drive My Car》
愛車,跟愛妻,哪一樣更寶貝?
男人愛把自己的車稱為「我老婆」。人與車之暖昧關係,既private,也intimate。二合一,又如何?
車即老婆,老婆即車。鮮紅車廂內,長期播着老婆把聲,好有象徵性,是愛是慾也是心理依附,一旦失去,怎let go?怎move on?
電影《Drive My Car》中,最深刻那句,是當男主角坦言一直知道妻子在劈腿,不敢求證是因為不想失去她,情夫直白回應:「或者她一直在等你去問她呢?」
我們總以為,逃避,就是放下。忍受,就是接納。然而表面的夫妻恩愛與契合,內藏多少寂寞與疏離?經年的喪女之痛,是一次受傷。愛妻劈腿,是二次受傷。愛妻猝逝,是三次受傷⋯⋯
一層疊一層,像那深不可測的北海道積雪,卻冰封不了痛楚,每句subtle的說話,都是無所遁形的矛盾與掙扎: 「我唔想俾人揸我架車(老婆)」,「不要帶着感情讀台詞」,「我不能再演凡尼亞,因為會牽動真正的自己」⋯⋯
時間,不會化解執念(兩年後車內還不是一樣的卡式帶?)。面對,才會。唯有確切承認,彼此既深深相愛卻也曾互相傷害;唯有承認,自己好想狠狠的罵她;唯有承認,自己很愛很愛她但現在已經太遲⋯⋯
唯有跟那個受了傷自己,好好和解,方不再需要那架車和亡妻的餘音(妻子的名字是「音」也非偶然吧),重新飾演凡尼亞舅舅,聽着劇中外甥女Sonya最後的台詞,重新開始:「我們要繼續活下去,為別人工作直到老年,帶著笑容回憶今天的不幸,最終獲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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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8日星期日
輸我陪你東山再起
星島全港校際辯論比賽落幕,我看着孩子們捧回了「Most Improved School Award」,心很激動!
記得去年訓練依始,我問大家,有何期望?其時正值奧運,他們回我hit爆全城的一句:贏,我陪你君臨天下;輸,我陪你東山再起。
一直與決賽無緣。技巧與運氣,總差一點點。自覺實力不止於此,「奧運式地獄訓練」從今開始。一周數天,假日朝九晚九年終無休。增進知識磨練技巧不在話下,越級成長,來自突破自己的習性。
C向來乖巧,但有「妹妹feel」,氣勢不夠。急起直追練聲練膽練自信,脫胎換骨。
另一個C,夠氣勢,但最怕即場發揮。豁出去,把題目想通透,真聽真回應。起初驚到震,後來愈打愈過癮,是我隊最強的攻擊手。
後起之秀S,腦袋快口齒更快,說話像機關槍。努力參考各國領導人的發言節奏,最後由一輪嘴的小朋友,變成「教授feel」的辯論員。
還有橫掃幾場「最佳辯論員」的L。某天,他忽然說:「其實我中二那年來過選拔,落選了,你應該不記得。」我滴汗,真的不記得。「但你中三入隊了,很好啊!」「OK啦。」OK啦是他的口頭禪。
「那今年中四,你突飛猛進,都靠甚麼呢?」「吓?err,反正就是每次回想,哪兒做得不好,不要feel bad,做返好,就OK啦!」
這一句OK啦,背後是個強大的心臟。我隊不亢不卑,打到入八強。L更被選為總決賽大會司儀。明年,我們一起以finalist身份再踏頒獎台吧!有無信心?大家說,OK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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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4日星期三
我聽到你跟我一樣
他被很多人投訴是百彈齋主,凡事諸多批評,無句好說話。人際關係,處處卡關。
但他覺得自己無問題。「我只不過有𠴱句、講嗰句。真心唔同意,難道要虛偽地投其所好?」。他谷住一肚氣,不住說做人不可以「違背良心」。
明白。良心好緊要,這些年我們最有體會。「那,有無不違背良心,又不是一味反對的『中間路線』?」「咁除非我唔講嘢啦!」他說得勞氣。
賭着氣,他給了自己這功課:下次跟別人溝通,不辯駁也不認同,只確認對方所說的。如:「我聽到你喜歡創業⋯⋯」、「我聽到你擔心前途⋯⋯」、「我聽到你近排好忙⋯⋯」。
兩星期後,我問他,做功課後,發生了甚麼事?「嗯,對方就更興奮地大講特講。」他大動作的模仿着,我不禁笑了。
「然後呢?」「然後⋯⋯然後,咁講好奇怪,但聽下去,我發覺,我沒想像中那麼不認同別人。」
即係點?「即係,有些事,一直聽下去,對方的初衷,跟自己也很一致,只是處理手法不一樣。」之後,他定出新功課:先聽,認同對方初衷 ,最後補充自己的意見。
又過了兩周,他開心跟我分享,很多身邊人說,「你有啲唔同左,同你講嘢舒服咗。」
「你自己點睇?」我問。他想了想,說:「其實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用『同意與否』的框架去思考。」
「那可以用甚麼別的框架?」「看似矛盾的,一直了解下去,還是可求同存異。不需互相辯論,只需互相補充。」說到這一句,他,消了氣,看着窗外藍天,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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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30日星期六
誰是夢幻拍檔
應屆文憑試中文作文題:「與其一生專精一事,不如發展多元人生。」
很多後生仔,有感而發吧。
從前跟年輕人交流,大家會問,不走專業去炒散,係咪好無出色?
前幾年,大家改口說,死都想唔打工,炒散有乜橋?
今天,新一代走得更快。醒目的,唸大學已是個slasher,一畢業就創業自己做老闆。
出外靠朋友, slasher靠人脈。後生仔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遇人不淑。行走江湖點揀拍檔,才是夢幻組合?
際遇,無得預。出得來行,預咗撞板。繞過幾個圈,吃過一點虧,犯過一些錯。Lesson learned,當賺咗。
夢幻拍檔,不一定很懂說話,但一定擅長聆聽。是真・聆聽。你說的,他認真吸收、消化、思考,跟你一起找出雙方最大公因數,發揮1+1>2的效果。
潮流興已讀不回,很令人困擾。但分分秒秒回覆,也煞是累人。夢幻拍檔,會跟你調節出穩定的溝通節奏,尊重彼此的合理期望,份外心安。
夢幻拍檔,甚麼都可以開心見誠攤開來講,包括最難於啟齒的事。成世人流流長,忍得一時忍不了一世。凡事收收埋埋,再燦爛的火花,都燒唔長。
夢幻拍檔,通常都under-promised,over-delivered。不會得個講字。知道自己能做甚麼,可做甚麼,然後努力把承諾了的做好。
如果有幸,遇到這些人,實屬執到寶,蘇州過後無艇搭。又或者,不如把自己變成上述這個人,全世界都爭相來跟你做夢幻拍檔。同樣道理,也適用於所有工作以外的人際關係。
2022年4月26日星期二
地理達人與老師的挑戰
久不久,我跟學生玩這個:分享一個生活觀察,從中提出一條問題,自己嘗試解答。
近來網上那「地理達人大挑戰」,全城玩得興起。她,也有玩,玩完後,不禁問自己,那google form,十幾頁咁長,我竟有耐性玩晒?
她努力回想,發現驅使自己玩到底的,是因為那些問題,雖不算易,但只要用搜尋器幫幫手,就有答案,於是又滿有成功感的繼續玩下去。
關鍵原來是:一努力,就要有成功感!
第一種,沒挑戰性。最後一種,太叫人氣餒。第二種最好,證明努力有回報,學習動力最大。
各種達人大挑戰,正正就是,不搜尋,不會懂,但一搜尋,就懂。難易程度,拿捏得剛剛好。
說到這裡,同學仔忽然有感而發:「對啊!其實學校都應該這樣。」如果老師教的,不太難也不太易,出少少力就剛剛懂,那我們都會很喜歡學習。大家說。
但是,一班數十人,每個人的「剛剛」都不一樣,怎麼辦?我問。
分程度啊!按每人的能力分小組教。嗯,除了程度,學習模式也不一。例如有人覺得讀寫很難,有人覺得實習最難,怎辦?再分喔。那教學份量呢?壓力的承受程度呢?再再再細分下去吧⋯⋯
同學仔的結論是,要細分地這地步才餵食,沒有老師比AI做得更好。但是,習慣了AI的貼心,還會享受學校裡不到位的學習嗎?Well,為師我不知道,唯有拿出手機,google一下答案⋯⋯
2022年4月22日星期五
15000天
「明樂,原來我只剩下15000天!」他劈頭一句,我沒聽懂。
「一年300多天,十年約3000天,五十年就大概 15000天,這麼想來,我方發現怎麼人生就只剩這麼少?」他認真地算,同輩如我,感同身受地笑了。
「那,這15000天,如果全無現實限制,真.的.完.全.沒.有,你想怎過?」我問。他繞着臂,想了一下,抓抓頭,再想,然後搖搖頭:「我不知道。」
很多clients來life coaching,想談「人生下半場怎麼活才無悔」。而面對一道最開放、無前設的提問,竟不約而同,苦無答案。
「其實人生怎會『無限制』?無限制的人生,too good to be true吧?」他說。「如果真的有呢?Good and true的人生,會是怎樣?」我問。他再想了一下:「嗯⋯⋯我只知自己不要甚麼,但不知自己想要甚麼。」
Coaching裡有個概念:Self-limiting belief。我們想達成夢想,卻連夢想是甚麼樣子都想像不到,當然也無法想像通往夢想的步驟。
曾有 client經過長久沉澱後,坦言心底最渴望環遊世界旅居,其時猛然醒覺,自己連車牌都無!那很好,有心不怕遲,就由學駕車開始。
也有人原來夢想開書店,但無資金。最後開了個網上二手書店,先小試牛刀!
亦有人想以興趣連結同路人去助人,但搞社團很大工程,不如先來三、五知己密密做?竟一下子就開始了。
人生下半場,像半杯水。15000天,不多,也不少。想清楚,要甚麼,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不敢去想,日子也如此這般過。眨眼一世,過到自己那關就好。
2022年4月18日星期一
中年危機與Sense of Achievement
耳熟能詳的故事:
「城市人一天到晚營營役役。農夫問他,你幹嘛總是那麼忙?城市人說,沒辦法啊,我要賺錢。農夫說,那賺到錢之後呢?城市人說,然後再賺更多錢。農夫說,再之後?城市人說,賺更多更多的錢。再再之後?之後就安樂晒,回歸寧靜,樹下乘涼,享受微風吹過的悠閒 。農夫看着城市人一笑,這,不就是你營役之前本來的生活嗎?」
故事想說,其實人追求的,泰半本已擁有,何苦徒勞?「但我不同意。」Client主動提及這故事,然後猛搖頭,預備大大力的反駁它。
「苦幹之後的安樂,跟本來就安樂,是不一樣的。」他抓緊拳頭,激動地說。「城市人要的,不只是安樂,還有之前的sense of achievement。」
「之前的sense of achievement是怎樣的?」我問。「就是要feel到自己有團火,不停燒,搏晒老命,做到盡。Process。沒有了那process,就好像沒活過。」
嗯。懂了。Sense of achievement。重點是,sense。Sense到、feel到、見證到過程中的努力,「我活着」的憑證。
Client點頭:「所以我從不渴望做富二代。含銀匙出世,不用去achieve已甚麼都有,不好玩。 」
Client來life coaching,自嘲身處「中年危機」。人生走到這關口,已無所欠缺。但下半世hea住樹下乘涼,亦非我所願。年紀不小,想玩鋪勁,無人侵你玩。純粹去下旅行讀下書,又不夠熱血⋯⋯
我們總以為香港人的夢想就是食玩買hea,其實,想用心做大事的,大有人在。滿腔熱血,但無用武之地,點搞?或許正是當事人及社會整體都必需好好思考的課題。
2022年4月14日星期四
咁你覺得點
在受訓成為life coach之初,有一幕,印象頗深。
Client說:「我上星期簽了幾單大deal。」我秒答:「嘩,那實在太好了!」老師隨即煞停:「這回應,有問題。問題在哪?」
問題在哪?我說的,不也是一般人憑常識最普遍的回應嗎?
問題就在於,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或苦)。每個人的「常識」,大相逕庭。而且事情不代表心情。事情好壞,跟心情好壞,可恰恰相反。
接着,老師問client:「你簽了幾單大deal, 咁,你覺得點?」。Client訕訕道: 「其實,我覺得有點煩 ,其中一個客好難招呼。」
See!Coach的角色,先不要假設,而要確認,對方起始的心情,再站在同一視點(例如個客好煩怎辦),陪伴client走返出來。情緒同步,才可同行。
「咁你覺得點?」是完全不帶前設的提問。答案也往往有出乎意料。
我被炒魷魚了。咁你覺得點?一天都光晒,等咗好耐,最緊要收齊譴散費。我要做爸爸了。咁你覺得點?嗯⋯⋯其實未準備好,快了點。我最緊忙到死。咁你覺得點?丫,都開心架!至少證明自己重要,做到嘢⋯⋯
「咁你覺得點?」 Coach在對談過程,敏銳覺察每個關鍵位,稍頓,誠懇地問,開放地聽,給予client無限時間去沉澱感受,總有想像不到的magic⋯⋯
「其實⋯⋯我覺得⋯⋯我覺得自己辛苦夠了,我真的不想再suffer下去,我覺得是時候放下執着了⋯⋯」
當一個人,感到被聆聽、被理解、被接納,自能跟心底的慾望和勇氣重新連結。然後從谷底回魂,彳亍前行,由地獄折返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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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10日星期日
理髮師與Life Coach
究竟咩人先需要找life coach?幾年來,好多朋友問。
這個問題,就等於:究竟咩人,才需要理髮師?答案當然是:係人都要。一頭半個月,或一年半載,總要理髮一兩次。三千煩惱絲,剪不斷,理還亂。即管執吓、整吓、修剪下,人都醒神些。
同樣,人生在世,不會沒煩惱。千頭萬緒,有個life coach,久不久一起梳理一下,亦得,得咗!
好的coach,也像好的理髮師,從不把任何髮型強加於你臉上,只會透過觀察、提問、反覆消化、確認,客人是真心想要某個look,然後助你實現夢想。完事一照鏡,自信心都返晒來!
頭髮,一直留,唔剪,得唔得?得。但何苦?自己剪,又得唔得?無話唔得,疫情期間,好多人自己剪髮,但這不是恆常狀態。
恆常是怎樣?在外國,coaching文化盛行的地方,很多人都有coach,有時更會互相探問,你的coach是誰,他coach得好嗎?就像香港人會問,你的髮型師是誰?好似剪得你幾型喎。
任何文化紮根前,我們都會覺得那文化很奇怪。但換個角度想,life coach就像一面鏡,讓每個人看清自己的思考迴路,我們會否覺得,每天起床照鏡好奇怪?
那麽,life coach也需要找coach嗎?嗯,理髮師技術再好,自己操刀剪髮,總有後尾枕的盲點看不到吧。同行之間,互助互coach,也是很好的共同成長。這些年受惠於很多人給我理髮,但願自己也有剪到停不了手回饋宇宙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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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6日星期三
年輕人的政策視覺
突如其來的暑假,辯論隊的同學仔,乘機補底。底者,對我城之思考也。
2022年4月2日星期六
庭前一枝櫻
四月,合該是賞櫻的日子。
對日本思念甚篤,牽掛無所遁形。不禁在家,插盤白櫻花。潮濕回暖,櫻花早開。行開行埋,咦,怎麼又添了幾朶?以為自己眼花,看清楚,是真的開花。小巧可愛,對着你撒嬌,看得人心都軟起來。
自此,每逢工作卡關腦便秘,心思思走出客廳,沖杯咖啡,擔張櫈仔,坐定定賞花。附庸風雅,腦袋放空,個心都安樂晒。
忽然,「啵」一聲,野生捕獲開花的一瞬!花瓣像爆米花般爆開來,成件事,既卡通又夢幻,觀花人忍不住傻笑。
花道老師說,西方人插花,多選盛放的花束。但日本人會透過大自然去理解過去、現在與將來。生命萬物,皆有循環。由萌芽到死亡,時間流動,要仔細欣賞、認真領悟。
嗯。如此想來,櫻花或許就是最好的教材。「莫謂春殘花落盡,正是庭前一枝梅。」我家庭前那枝櫻,昨夜蓓蕾,今夜盛放,明日荼靡。荏苒人生幾十年,「花生」匆匆只幾天。不求長久,燦爛就夠。而且齊開齊落,效果格外有戲劇性。
也開始明白何以古人插花,會以不同花材的形態,類比天、地、人、山、水和村莊部落,再按比例微縮在一個作品裡。古時交通不便,人們不能遠遊,就藉着盤景,來一趟心靈遠遊,鑑賞那可望不可即的風景。
古人的智慧,很合適被禁足的現代人。疫情下,全香港人都被禁足在香港。這天家中白櫻花飄落一地,一片花瓣墜落鼻尖前,我閉上眼,幻想人在東京,眼前就是櫻花鋪天蓋地的目黑川⋯⋯
2022年3月29日星期二
心之外遊
已忘記多久沒外遊。
疫情下,每周下田耕作,已是最遠的「外遊」。最有象徵性的,莫過於那個平時旅行備用的手信袋,如今變了務農的收割袋,同樣滿載而歸,心情卻大不同。
避世的一段路,兩旁是高樹,陽光穿透打出斑駁樹影。未幾豁然開朗,滿目四季花,早前還是波斯菊,近日已變了向日葵。以前常幻想,這就是宮崎峻筆下的龍貓世界。如今也真的望梅止渴,當自己去了日本。
再往前走,就是我們這些周日農夫一列列的小天地。從前想過無數次,找一天,不太熱也不太趕,就在勞動與勞動之間,在田間野餐。像真正的農夫一樣,那怕烈日當空,乘個涼,避一避,果了腹,休息一下再苦幹。
但這畫面從來沒有發生過。每次不是太熱就是太趕。終於,因為疫情,的起心肝,實現了這一幕。
這天,一個人,一份便當,一瓶水,望着一片綠,mindful eating。細細嘴嚼、徐徐嚥下每口飯,四野無人,只有微風輕拂樹葉的嗦嗦聲,還有聽聲不見樣的小鳥吱吱聲,一剎那有點想哭。
Peaceful,不過就是這麽簡單,外在與內在皆然。遠在地球另一端的戰火,卻才剛剛開始。要累積多少仇恨與貪婪,才會嚟真打仗?又要有多少悲憫,才可叫停大大小小的衝突?
世界在變,無人能倖免。疫症、戰火、地震,一齊來幫襯。突如其來的平靜,卻虛幻得像平行時空。如果如常生活,是習慣;那麼生活如常,就是大時代下的歷練。人生也不過是眾多歷練的總和,難過與易過,也別嫌多。
2022年3月25日星期五
拉鍊嘴的故事
「拉鍊嘴」說,老闆忠告她:「你性格太靜,好難升。」
你同意嗎?我問。她點點頭:「對啊,我開會時,嘴巴像拉埋拉鍊般。」
她口中的「開會」,不是工作會議,而是公司每月一度的環球networking meeting。各國同事視像閒話家事,每次「拉鍊嘴」 都全程沈默,隱形得像缺席了一樣。
「有咩好講?香港今日落雨,我在家洗衫,這樣嗎?」她說, 一分享,豈不露底?屆時全球同事都知,表面能幹的自己,私生活乏善足陳。
「那其他人都分享些甚麼呢?」我好奇。「嗯⋯⋯」她努力回想,「都是很無聊的事啊 。」「例如?」「例如⋯⋯自己國家剛過甚麼節日,周末去了哪兒之類。」「還有呢?」「不記得了,太無聊。」
稍頓,她忽然自己笑了。「怎麼了?」我問。「我以為我是介意自己無聊,原來我也很厭惡別人無聊,這才是我不開口的真正原因。」
這下輪到我笑了:「那平日有無人,就算說的很無聊,你也有興趣聽?」「有啊!」「誰?」「我的好朋友吧。」
然後,「拉鍊嘴」為自己設計了一項功課:不要帶着「工作」的心態開會,只當是 「見朋友」,看有否不一樣?
數月後,她告訴我,「開會少了心理包袱,講多咗嘢。」最大改變,是開始平常心聆聽別人的生活,也放下了對自己的嚴格要求。
「其實,人為甚麼常常都要這麼『有point』呢?偶然無聊一下也不錯,哈哈哈哈!」頃刻,我看見拉鍊徹底拉開,她張大口開懷地笑。
2022年3月21日星期一
Slash得起
跟大學生們交流。昔日,同學仔最關心如何考政府工。今日,大家最有興趣做Slasher,同時齊聲慨嘆:我想slash得起,為何全世界都要shut me down?
全世界,是誰?有人說,是社會。
少年的夢想是跳街舞,日以繼夜跟人分享對街舞的熱愛,還有箇中歷史、文化及藝術價值。他說得着迷,對方聽出一個謎:So?
內容重要,framing更重要。如何令對你的興趣沒興趣的人感興趣?
對方的需要是甚麼?想賺錢?想支持年輕人?想解決某個問題?如何將之連結在你對街舞的熱愛上?換位思考,家家有求,當彼此的需要能連結上,方發現其實對方沒有shut you down,只想聽出common ground。
全世界,是誰?有人說,是客戶。
明明我已晝夜無間踏着面前路,為甚麼總是遇不對客路?那,你想要甚麼客路?嗯⋯⋯反正不是這不是那不是他她他她。那,到底是誰?其實,客戶沒有shut you down,只是你定位不清,對方不知怎麼check you out。
全世界,是誰?有人說,是父母。
我想追夢,父母說追夢無前途。聽清楚,父母沒有shut you down,只希望你有前途。
Slasher的前途,父母不會理解,也幫不上你,因為他們不屬於這年代。不是他們不愛你,相反他們太愛太緊張你,所以急於以自己的認知,不斷反建議talk you out。
這是他們的愛,也是他們自身的局限,微笑接受、包容,然後繼續堅定向前走。我敢打賭,有一天你slash出一條血路, 他們是全世界最以你為傲的人,還會煲好湯等你返屋企飲。
2022年3月17日星期四
寧死不要做傻仔
久不久跟同學仔「傾戲」,即是,邊睇邊停,幻想主角就是自己,去到某關口,傾傾之後如何走。
《 Don’t Look Up》裡,天文學家發現行星襲地球,若不迅速處理,半年後人類將會滅亡⋯⋯好,停機。我問孩子,若是你,會怎辦?
「話俾總統知!」孩子們異口同聲。去片!兩位專家竟真的去了找總統,豈料總統完全不把他們當回事,點算?
「搵傳媒,上電視!」孩子們的反應跟劇情不謀而合。這次,電視台把危機當成花邊新聞,天文學家焦急得在鏡頭前怒吼,一夜之間,片段被網絡瘋傳,大出醜⋯⋯
孩子們,呆了。點收科?眾人頭上烏鴉飛過⋯⋯如果,如果再有機會,你還會再站出來公告真相嗎?
她搖搖頭:「第一次,我講你不聽,shame on you。第二次,明知自取其辱,我都再講,shame on me。」他點頭附和:「反正最後所有人都係死,何必伸個頭出來做傻仔?」
他換個角度想:「唔係喎,死鬼左,傻唔傻都無分別,講多次可能執返條命喎。」眾人反駁:「死唔去,仲慘,未必有人多謝你,但肯定會繼續笑你。」
沒想到,這個「寧死不要做傻仔」的討論,持續半晚。我問孩子,做傻仔,真的比死更難受?孩子們老氣橫秋說:「人總有一死,不是嗎?」
嗯,那你們覺得,故事裡的主角不惜一切都要講真相,又是甚麼心態?
孩子們嘗試換位思考:「搏盡無悔?」「咁先夠專業?」「或者她覺得,人總有一死,但一定要對得住自己。」頃刻,烏鴉再度飛過,眾人再度跌進沈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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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13日星期日
感恩進化4.0
曾在拙欄寫過感恩日記的事。
起初,視為靜觀功課,持續覺察自我感受,後來事忙中斷。到今年初,世界太亂,心想,能感恩,人會更開心,於是又重拾筆桿認真寫起來。
不回看,也不察覺,原來感恩,會隨年月進化。
N年前的1.0版本,多感恩好事發生,例如朋友相聚。後來變成2.0,會感恩沒壞事發生,例如無塞車。又後來,進展到3.0,感恩無事發生,放空已是小確幸。
踏入 2022,原來還有4.0——感恩壞事發生。
傻的嗎?自虐狂?更準確地說,是感恩壞事發生,反覆鍛練自己的回應。
朋友遲大到,感恩自己沒動氣,反而更珍惜彼此剩下的時光。
客戶拖糧,感恩自己諒解,經濟不佳,誰不周轉困難?
是日諸事不順,感恩自己懂得煞制停車,飲杯咖啡,break the negative emotional chain。
疫情下世界變,乜都要重新學。忐忑、浮躁、焦慮。感恩自己捱得過,踏出一個又一個ccomfort zone。
三年無得去旅行,感恩趁假期處理了很多重要但(一直以為)不緊急的終身大事:養生、養心、思考「人生的意義」。
大時代下,諸事徒勞無功,感恩自己曾為這場徒勞作見證,日後代代相傳,深躬自省。
And the list goes on.... 重點是,瞬間轉念,愈轉愈順暢。不屈就不勉強,感恩進化,人都「化」,真心無火。不動氣,方可化腐朽為神奇。
這樣是不是很阿Q?或許是。但當阿Q能把自己的喜怒哀樂重新掌控在自己手中,
多少世事不由自主,都已無關宏旨。自己才是自己的心的主人,能安心,就自在。
2022年3月9日星期三
其實我唔想升
許久不見的client,忽然再來coaching。
「我快升職了⋯⋯」「嘩,恭喜晒!」「明樂,咁熟先講,其實,我夠皮㗎啦。同一個位,做到退休,無風無浪,咪好囉。升乜鬼職丫。」他這麽坦白,我笑了。
這番話,聽落好hea。但老闆也不是傻的,如果他真心hea,怎會被提拔?
曾有個笑話:「十號風球也返工,係愛定係責任?」「係窮啊!」實情卻是,很多人(尤其我輩)努力工作的最大原因,真的就是——責任!
幼承庭訓,阿媽教落,做人要過得自己過得人。香港人精神:受人二分四,死都死俾你——這信念自出娘胎已植入意識,不由自主自動導航⋯⋯然後,老闆見你任勞任怨表現尚佳,想升你,都好正常,right?
中年人的頭號通病是「帶有奴性的責任感」;二號通病是「不懂say no」;三號通病是「凡事唔好意思」。
「難道要吃個『誠實豆沙包』,跟老闆坦白我不想升職嗎?點講得出口?」 原來這才是他最想談的coaching題目。
其實,有得升,多多少少證實,自己有點談判籌碼吧?也問心,不是不想升,只是不想繼續做奴隸獸,渴望找回work life balance。又或者,升職卻之不恭,但可否做些自己感興趣的崗位?
終於,他好好梳理了自己的心意,鼓起勇氣跟老闆認真溝通。三個月後,他在公司順利找到更好的定位,更上一層樓,也自覺所做的事,比從前更有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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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5日星期六
搵人嗲兩句
禁足在即,想起她。
第一天來life coaching,她說,「身邊搵個人嗲兩句都無,就快癲」。她娓娓道來自己的故事:過去三年,父母離世,知己移民。半生不熟的朋友,不是沒有。但疫情下相約,對方例回「遲啲先」。猛然醒覺,亂世中,除了摯親,人與人之間,根本沒有必見的理由,只有無數可免則免的藉口⋯⋯
孤獨到一個點,搞唔掂,她心想,不如唸些課程,順便識朋友,重新建立社交生活?然後,一開課,就變了網課,人人躲在鏡頭後,連樣子都看不見,遑論做朋友?
Okok,自我安慰,其實我不算最慘,至少有工返。工作性質雖是單打獨鬥,但行出行入跟同事「嗲兩句」,尚有同在感。然後,沒多久,WFH了,嗲都無得嗲。
哪裡有人哪裡有人哪裡有人?想起平日得閒無事,都去修甲剪髮。光顧多年,師傅早變朋友。於是頻頻幫襯,乘機「嗲幾句」,互呻一下,日子無咁難捱。然後,美容剪髮一律停業,連師傳都失聯,該不會又已快閃移民吧。
Last resort。落樓下,食個飯。在相熟小店,跟侍應「嗲幾句」,有時都幾有趣。然後,隨着晚市再禁堂食,她的社交生活,正式清零!
那天coaching結束前,她問:「我可以多來一點嗎?我想至少有個人,久不久可以『嗲兩句』。」
我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眼前是個不斷努力變通,想辦法照顧自己的人,如今都被現實迫埋了牆角。別以為堅離地的政策,只是難為了基層無得開飯,孤立無援的中產,一樣慘。
2022年3月1日星期二
陰・功
全世界無得剪頭髮,無陰功。
女士還好,順勢留長髮,打理得宜,一年半載不修不剪,也不礙眼,徒添嫵媚。
男士就慘,無論幾靚仔,不剪髮,都係一個生意失敗look,又或者,像個頹廢藝術家,死後才成名那種——不是我說的,是平均兩、三星期就上一次理髮店的男性朋友說的。作為女性,我倒覺得,「頭髮亂了」的男生,就像超短髮的女生,罕見得來,其實好charm。
跟男生一樣難搞的,是女生額前那撮瀏海(俗稱「嗰坺陰」)。日久失修,篤眼篤鼻,好想死。亂剪嘛,變出一個「飯碗頭」,日日zoom,點出鏡?
養兵千日,用在一朝。Steve Jobs話齋,回首來時路,方知道如何connect the dots。
話說N年前留學,窮學生捨不得常常剪髮。機緣巧合找到一家店,講明光顧一次,可無限次免費「修陰」。
嘩,咁着數!於是整整一年,我就真的只剪了一次髮,之後每月回去「修陰」。同時心想,食得唔好唗,不如順便學埋這門手藝。
點學?每次出門前,先試試自己剪一次(留少少長度讓髮型師有空間修正),然後拍個照。之後去找髮型師操刀,回來跟照片仔細對照,差別在哪,然後一次又一次摸索、觀察、嘗試、再摸索。留學畢業那天,我也練成了一套「陰・功」!
多年來,「陰・功」為我省回不少時間金錢,沒想過現在變了lock down下的生存技能。面對一團糟的危理處理,香港人真無陰功,唯有乜都學識自己做,窮途未必係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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