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6日星期五

年年有今日



執筆之時,正準備出發去燭光晚會。

25年,很想做點甚麼。一連幾天,帶着學生參觀了「六四紀念館」;觀看「天邊外」為六四25周年而排演的<禁區廣場>;在維園記協的攤檔幫手賣<人民不會忘記>的再版書。

25年,代表着甚麼?六四那年,如果你在唸小學,今天可能已有一個唸小學的孩子。六四那年,如果你是個像王丹般的文弱書生,今天大概已是一個中年發福的「佬」。六四那年,如果你正值壯年,今天恐怕已像吾爾開希的父母般,垂垂老矣。而他的父母,上次見自己的兒子,兒子還不到廿五歲。

曾經有學生問過,王丹、柴玲、吾爾開希,是不是那些「好耐之前的歷史人物」?遠近,是相對的。25年,比孩子們的人生還要長。25年,在歷史的長河裡,很短。25年,對於死者的至親來說,渡日如年。25年,在公義面前,也令人有過很多心灰的時候。

遺憾的是,其實我不肯定,這一支白蠟燭,是不是要25年、50年、75年的點下去。感恩的是,沉澱了這些年,白蠟燭的意義,愈來愈清晰。學生問,如果我同意集會的目的,不同意方式,怎麼辦?想去集會,卻不認同主辦者,怎麼辦?如果這樣,但又如果那樣,怎麼辦?

朋友比喻得好,有人死了,我去追思會,我可以不喜歡司儀的風格、追思的形式、搞手的安排……但我不為他們而來,我只為死難者而來,為一個歷史公論而來。一點燭光,目的愈單純,就愈有力量。

不知還要等多久,不想回憶,未敢忘記,唯有薪火相傳。看到平日吱吱喳喳的孩子們,在六四紀念館靜靜看書看影片,一站就是個多小時。我知道,路還遠。但那一點燭光,一定有人守護下去。

2014年6月3日星期二

要有甚麼才值得甚麼



林鄭司長說,如果香港的文化發展水平跟不上,起好西九,「都係嘥左」。

文化界群起攻之,咱們卧虎藏龍,司長豈不識貨。

辜物論司長是否夠水平去評論文化界的水平,我覺得更值得研究的是,司長的思維:要有甚麼,才值得甚麼。

我們都習慣這樣想的:沒有文化水平,就不配有西九。從政者沒水平,香港就不配有民主。讀書唔成,就不配入大學。

一件事情,要有水平,才值得投資。想清楚,其實那不是投資,頂多是投機,或者消費而已。投資的意思是,就算沒有短期回報,仍然花時間心機去栽培灌溉,等候收割。消費,卻簡單得多。現買現賣,值多少付多少。

所以,那些年運動員被視為垃圾,香港連個像樣的場館都無。忽然港足奪金、單車掄元,來個小陽春,大家又一窩峰關注,香港夠不夠運動設施。你必須先是生金蛋的雞,才配擁有一隻金蛋。

為甚麼怪獸家長,都要孩子贏在起跑線?因為你必先成為十項全能的精英,才配擠身精英輩出的學府。學府揀卒,何嘗不是一種消費?

要先有甚麼,才值得發展甚麼。但不發展甚麼,又何來甚麼?所以,我們只有出入口和金融業。那是先天優勢,多得大陸的封閉。今天大陸開放,老本食完,單一行業撑不住,各方面又因着缺乏長期經營,兵敗如山倒。

有甚麼,是不倒的?本來,是文化。因為,GDP、競爭力等等,都有客觀指標。唯獨文化,經過時日浸淫,是一個地方的身份象徵,獨一無二。文化特色,有時更可演變出軟實力,絕地逢生,帶動經濟發展。香港長期忽視文化發展的重要性,是眼界與管治水平的問題。「嘥左」的,又豈止一個西九?

2014年5月31日星期六

反「反歧視」 干卿底事



有同志朋友,為着近日連串恐同活動,忿忿不平。

時代不同了,要反甚麼,手法都變得高明而迂迴得多。很少人會像「愛港之聲」主席高達斌般,為撑極權,大聲疾呼當年六四「天安門廣場上無人死」。直通通、赤裸裸,今天恐怕連國家領導人都不敢厚着臉皮這樣說。

今時今日,我們懂得包裝、懂得語言偽術。所以,要維穩,我們不談打壓,只談和諧。要反對平權,不談打壓同志,只談「一夫一妻、一男一女、一生一世」。儘管這種此地無銀的宣言,早已露出歧視的狐狸尾巴,然而任何團體都有權出錢出力去倡議所信奉的價值,哪怕是一種高度排他的價值。

所以,如果基右團體純粹發動宣傳機器,被排擠的小眾,不忿白不忿,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但事情並非如此。鋪天蓋地的圍攻和滋擾,甚至波及扶助小眾的社福機構,例如小童群益會旗下的「性向無限」計劃,有社工甚至因此受傷送院。那麼,值得問的就是,我們究竟是反對某一種關係?抑或反對「反歧視」?還是反對「保護小眾免受歧視的人」?

文明理性的人,無論多麼不認同某種取向,都不會支持任何形式的歧視,更不會否定受歧視的人都需要被保護。道不同,可以不相為謀,可以針鋒相對,但所有的辯論,合該在平等的立場上進行,沒有人比另一個人更優越,直人不比孿人更優越,反之亦然。

我反對A,所以歧視A,並因而對付保護A的人──這種野蠻的思想,在香港愈來愈無孔不入。話說回來,我也嚮往一夫一妻一生一世,如果反對的人,來跟我辯論我的人生選擇,我會還他一句,干卿底事?如此想來,我們又有甚麼權利,干涉同志如何相愛?

2014年5月28日星期三

反戰片的矛盾



有人說,《永遠的0》,談反戰。也有人說,它鼓吹軍國主義。結論南轅北轍,很有趣。好像,只有關於戰爭的電影,才會如此,為甚麼?

《永》的主角宮部反對自殺式戰略,質疑國家輕視人命的價值。他的想法,刮了武士道的犧牲精神一巴。他反戰,痛恨戰爭的殘酷,訊息是很清楚的。

然而,看在中國觀眾眼中,心裡卻不是味兒。日本人婉惜軍人在二次大戰中無謂犧牲,但對死在他們手上的中國百姓何曾有惻隱?日本人念茲在茲,戰爭連累無辜。但中日交戰時,何曾反省自己壓根兒就是戰爭的始作俑者?

情況,就像日本首相到靖國神社參拜甲級戰犯。他堅稱那是對生命的尊敬。但看在世人眼中,等同支持軍國主義,可怒也。

又例如日本人喜歡周街插下木條,白底黑字,寫着「為世界和平而祈禱」,悼念戰爭的殉難者。這些提示,又有多少外國人,嗤之以鼻?

觀眾走不進宮部的視點,因為日本人在戰爭中,有着挑起事端的原罪。再多反思,也不值得可憐。除非,他像出版「戰地日記」的日本老兵東史郎,把南京大層殺一點一滴老老實實紀錄,多次回到中國謝罪,為戰爭中的惡行深切反省,屆時再談反戰也未遲。

所以,還是宮崎駿聰明。他在《風起了》抽空了民族大義來談反戰。他說,戰爭的禍害,是破壞夢想。方法,不是不讓夢想發揮。反過來,它讓你夢想成真,卻用在你痛恨的地方。

零式戰機的發明者,原本想用飛機送給人類環遊世界的幸福。最後,戰機卻被用來摧毀無數人的幸福家園。過程中,你曾經對飛機那麼深信不移。但它面世了,你卻無限質疑。夢想落在好戰的野心家之手,留下的,就只有悲劇。

2014年5月25日星期日

《永遠的0》



《永遠的0》,談反戰。但反對的,其實不是戰爭,而是日本人面對戰爭那種所謂捨身就義的虛偽,以及自殺式戰略帶來的破壞與傷痛。

神風特攻隊,叫人聞風喪膽。然而血肉長城背後,是對國家的愚忠,對草菅人命的無限包容。自殺式戰機的目標,是要「成功陣亡」。不陣亡就不成功,但戰士都死光了,戰爭又怎可能成功?

要走到自殺這一步,其實日本已經丁點勝算都無。死不投降,以卵擊石,唯一的出路,就是洗腦。一張張年輕的臉孔,集體舉杯,一飲而盡,杯子大力一摔,從容就義,不求凱旋歸來,只求為國捐軀,雖死猶榮。烈士的光環,宛如邪教,瘋魔民眾。

雖千萬人而吾往矣,談何容易。主人公宮部久藏,是一流的飛行員、部隊裡的隊長,技術令人佩服,但為人卻是同袍間的話柄。因為他相信,要打勝杖,靠的不是盲目犧牲,而是戰略。要看穿大局,留有用之身。他在很多戰役之中都能成功脫身,於是成為了眾人眼貪生怕死的膽小鬼。人言可畏。

宮部反對無謂犧牲,甚至在當上考官後,刻意要學員「肥佬」,那就不用上戰場。他質疑犧牲的價值。我死了,對戰爭的結果,可能無甚影響,但我的妻兒,將會一生承受失去至親的痛。看着一批又一批學生陣亡,他反問,如果他們不用死,將來可以為戰後的日本做多少事?

但反高潮是,最後,宮部也加入特攻隊了。不是出於對自毀精神的認同,而是──內疚。眼見同袍逐一犧牲,自己甚麼都做不到,不如歸去。在一個大時代裡,要麼被洗腦去送死,要麼日日承受精神折磨,唯有贖罪。想深一層,其實奪去無數特攻隊員性命的,是戰爭?是敵方的美國?抑或,是那常常鼓吹愛國的、自己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