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9日星期五

空虛寂寞凍的千禧世代(下)


上回提及,千禧世代的共同語言,是「空虛寂寞凍」。

感受,是主觀的。我們儘管搖頭嘆息,孩子們身在福中不知福。但事實歸事實,千禧世代的確活於這種沒了底的惶恐中。

感受,也是相對的。自覺失敗,視乎如何定義成功。究竟是誰,定義了千禧後的世界,令他們統統認定自己失敗到貼地?

這筆帳,恐怕要算到智能手機的頭上來。智能手機的真正影響,不是浪費時間,荒廢學業,甚至上癮。而是,它徹底扭轉了我們的世界觀。

千禧後正值建立自我的關鍵時期,適逢智能手機蓬勃發展,手機世界裡的潛規則,介定了他們審視現實世界的「default mode」。

論工作,Google裡凡事一click就有答案,所以如果有件事,我要一天才完成,好明顯,我好廢。論人際關係,通訊軟件容許已讀不回,所以,溝通的意思是,我把話說了,就已免責,閣下看了,就當收到。論人生,世上沒有永恆,只有手機屏幕彈出來的即秒鮮趣聞,認真,你就輸。

如是者,一個長期自卑,不跟人深度聯繫,凡事不認真的人,必然「空虛寂寞凍」。更甚者,這些人一行落街,回歸現實,面對極大落差,他們看不通兩個世界如何整合,同時分不開哪套規則是真,哪套是假,人一迷惘,自然更空虛更寂寞更凍。

用手機,不是問題,但要分清莊閒。它是工具,人類才是主人。如何避免手機操控年輕人的世界觀,摧毀他們的自我價值,值得我等成年人深思。

2018年10月16日星期二

空虛寂寞凍的千禧世代(上)


如果我們相信世代論述,每個年代大概都有主導思想。

六十後的主旋律是「獅子山下精神」。命運在我手永不低頭,賺到個錢,改善生活向上流。

七十後由細聽到大的是,「唔讀書會做乞兒」。人生唯一目標是上大學,知識改變命運,光宗耀祖。

八十後的身份認同源自「香港是我家」。保衛皇后碼頭與菜園村,以苦行喚醒集體回憶。真心相信,身體力行。

九十後的共通語言,是「掙扎與迷惘」。大學畢業搵唔到食,就算搵到食也一世買不起樓。夢想很多,但諗下好了,回歸現實,過一日得一日。前途兩個字,好奢侈。

那麼,千禧後呢?孩子們異口同聲,同代人的公因數是——「空虛寂寞凍」。

朋友很多,交心的太少。娛樂很多,真正的喜悅太少。日程滿滿,只覺疲累不覺充實。

千禧後害怕對任何人打開自己。他們認定自己做甚麼都不夠快不夠好。無論得到多少的讚賞,仍然自覺失敗。他們抗拒獨自行動,但當有伴在旁又不想作太多溝通。

他們明明活於真實世界,但長期感受不到雙腳着地的真實感。這種缺乏聯繫感、毫無安全感,也沒有存在感的狀態,令他們變成一個個神不守舍、長期惶恐的人。行屍走肉活着,豈不「空虛寂寞凍」?

但是,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子?如果世代特徵都離不開大環境,近十年世界發生了甚麼事,催生了這樣的千禧世代?


2018年10月13日星期六

唔緊要病(下)


上回提及,新一代港孩的「唔緊要病」,其實是因為害怕失敗。

無希望,就無失望,自欺欺人,凡事唔緊要,久而久之,唔緊要的已不是那件事,而是自己。儘管萬千寵愛在一身,他們仍然深信「I don’t matter to anyone」。

十年前後,表癥一致,原因卻大不同。同樣是未盡全力,從前是「hea」,是「老逢」大人出手相救(而大人通常義不容辭)。今天的「佛系」,談不上老逢,而是認定自己「我不值得更好」。

十年前,回應老逢,大人若狠下心撒手不管,孩子們死死地氣靠自己,最終還是會明白「no pain, no gain」。

今天面對佛系,大人倘若照板煮碗,孩子們求仁得仁,愈發認定:你看你看,我都不值得愛吧。然後掉進自憐自憫的惡性循環,更可能一死了之。

佛系自卑小孩,介意被看見,介意被批判,安全感是零。大人過份嚴厲不行,過分保護更不是辦法。點算?

成皇敗寇,是現實。如何在失敗中了解自己,調整步伐,建立更完整的世界觀,卻是學問。

自卑小孩,其實也很自我。任何出錯,即時「入自己數」。實情卻是,失敗的不是你,而是你所用的方法。改善了方法,問題就迎刃而解,完全無需要「take it personal」。

失敗,真的「唔緊要」。但不是因為,你不重要。你其實很重要,重要得有能力撥亂反正。要孩子如此相信,大人首先也要真心相信。我們的教育制度最失敗之處,正正就是沒有「失敗教育」。

2018年10月10日星期三

唔緊要病(中)


上回提要,十年前後,港孩由「公主病」,走到了另一極端,變了「唔緊要病」

有啥分別?前者,以為「世界圍着自己來轉」,要得到一件事,一哭二鬧三上吊,不到黃河心不死。

後者,恰恰相反,想要的,得不到,爽快結論「這些幸福不屬於我」,世界不會圍着我轉,因為世界看不見我。

今天的孩子,有種共同的行為模式:想要甚麼,如參加比賽、申請出國留學、考獎學金等等,總是沒太多準備,落空了,失望瞬間消化掉,化成一句「唔緊要」。

大人們看得眼火爆,年輕人對甚麼都不緊不要,唔嗲唔吊,想點?但是,相信我,在孩子們的心底裡,這些事情其實他媽的緊要。因為,果真唔緊要,他們連踏出第一步都不會,遑論說出最後那句「唔緊要」。

「唔緊要病」,是一種自我防衛機制。孩子們,有很多東西想要,同時有很多揮之不去的不安。相對失敗的打擊,他們寧選隨遇而安的小確幸。

一晃眼,社會由七、八十年代目標為本的功利主義,過渡至千禧年代諸事隨緣的佛系心態。相對七、八十後那種心口掛個勇字的蠻勁,九十和千禧後長期缺乏自信,也不知道一旦失敗該如何自處。

凡事別付出太多,落空了就不那麼失望。這個潛在邏輯,最後變成自我實現預言,願望一一落空,最安全的下台階,就是那句萬能key的「唔緊要」。

2018年10月7日星期日

唔緊要病(上)


「明樂,我想出國讀書,你可替我寫推薦信嗎?」許久不見的學生,忽然給我發短訊。

「讓我看看。何時截止?」我回短訊。「後天。」「後天!即我只有兩天時間?」「一天,因為明天已要回學校交文件。」短訊變了錄音口訊,語氣輕鬆得很。

一天!我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日程,掙扎着要不要答應。「出國讀書這麼大的決定,你兩天前才來準備?」我不禁為他擔心。「對啊!我一開始準備,就想到要找你了!」他興奮地說,我差點沒昏倒。

我嘆了口氣,索性撥電話給他,直言:「抱歉,這兩天我真的很忙。如果你早一點找我,我是很樂意幫忙的。」「噢。」他一頓。「唔緊要。我再找人。」清脆掛了線。

後來,我遇見他,問及申請進展。他在截止前一天成功另找老師作推薦,「不過最後都衰左啦!」「那你一定很失望了。」我不禁替他惋惜,如果準備充足一點,我深信他獲取錄的機會還是蠻大的。

「唔緊要~」「那是你心儀的大學啊。」「ok啦。」「但⋯⋯」「無所謂喎,真係。」

出版拙作《港孩》轉眼快十年,當年的孩子都變大人了。今天的孩子,也變得大不同。近年的前線教學,令我感受最深,也最心痛的,是孩子們由當年奄尖聲悶的「公主病」,忽然走進了另一極端,變成凡事不在乎的「唔緊要病」。下回續談。

2018年10月4日星期四

養生


友儕聚首,感慨萬千。潮流愛講養生。養生養生,真正的意思是,賺來的錢,都用了來供養醫生。

不認不認還需認,到了某個年紀,大小毛病約埋一齊來幫襯。藥到病未除,泰半愈醫愈不斷尾。唯有接受,年紀大,機器壞,是自然定律。

大家從前愛研究看甚麼電影,今天只談看甚麼醫生。哪怕是看電視,不約而同追看的,不是甚麼,正是來自日本的醫療節目《恐怖醫學》。

有別於其它危言聳聽的節目,《恐》丁點不恐怖,反而令人覺得,想健康原來好簡單,慳水慳力,分分鐘睇醫生都慳返。

例如:舌頭運動可治療睡眠窒息症、腸道益生菌原來有助抗抑鬱、攝取鈣質可紓緩脾氣、練習巨人步可強化肌肉減肚腩……

這些健康小貼士,簡單易做,又每每暗藏智慧。例如:改變進食的次序,先纖維,後澱粉質,可減低脂肪的吸收。於是你忽然明白,為何很多餐單在主菜前都附有前菜或沙律,只是我們往往本末倒置亂咁食。

貼士強,還需斷症準。每一集的亮點,是當困擾病人大半生的奇難雜症揭開謎底,看似無關痛癢的小習慣,竟成破案關鍵。醫生像偵探開估那刻,觀眾不得不寫個服字!

但講到尾,感受最深的,是彼岸的制度,竟有這樣的時間與空間,讓醫生仔細了解病人所有生活細節,不放過任何線索,思考蛛絲馬跡之間的關係,找到病因方休。同樣面對人口老化,我城的醫療制度,又能做甚麼?

2018年10月1日星期一

不要做奴隸的人們


上周在拙欄提及易卜生名著《人民公敵》在中國大陸的公演被叫停。

話口未完,世界巡迴演出中的《孤星淚》(Les Misérables),來到上海站,散場時又有大批觀眾高唱《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激昂、齊心、沒有計算的情感表達,似曾相識。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而這一次,更大膽。上次,觀眾在演出的互動環節發難,還勉強可說是以戲論戲。今次,卻是演出後自發留低,不吐不快,勇敢地、狠狠地刮了政權一巴。

上次,在北京。今次,在上海。如果我們相信城市定位這回事,北京,總是比較政治化;上海,怎麼說都比較商業化。商業掛帥的人,不都相信麵包比民主重要?

你以為良知可以用金錢去收買,你以為安定繁榮造就犬儒,人民啋你都傻,站起來,大聲唱:「This is the music of the people who will not be slave again!」

而我壓根兒沒想過,上海人民對《孤星淚》的情感認同,除了因為那是舉世知名的音樂劇,更因為2014年咱們在雨傘革命的改編作品《問誰未發聲》。當年此歌在微博被瘋傳,打動了很多國內人。

從來咱們只知香港的價值如何被大陸侵蝕,何曾奢望香港的抗爭能燃點大陸人的激情?然而我們做到了。脆弱的雞蛋,擲穿了看似牢不可破的網上防火牆!

執筆這天,是9.28。文章見報之時,是10.1。不要做奴隸的人們。不要做奴隸的我們。某些日子,總教人欲語還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