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5日星期日

不要做上帝


實踐耕作生活後,才發現箇中的學問,很有趣。

例如,小時候依稀學過,粟米有雄花和雌花,卻不知道原來雌花就是平日用來煲湯的粟米鬚。每一條鬚,都有機會長成一顆粟米,鬚愈濃密粟米粒就愈多。

還有一個關鍵。就是粟米鬚要經過雄花的授粉,才能結果。當種植的數量不多,風力不夠,授粉不均勻,長出來就變成了有一顆沒一顆的「崩牙粟牙」。

為免失收,可以嘗試人工授粉。把雄花摘下來,掃在粟米鬚上,纏上花粉。於是每當雄花一出,大家就睜大眼留意,哪一棵是「全場最強壯的男性」,留種雪藏備用。原理,有點像人類的「精子銀行」,原來植物也有「花粉銀行」!

播了種,就要解決蚜蟲。蚜蟲會伏在粟米果實上,吸吮甜甜的汁液。有機園圃不用農藥,所以我們只能徒手捕捉蚜蟲,一隻一隻拿下來。

最興奮的是,想捉蚜蟲時,竟看見飄蟲!超迷你的萌樣子,圓鼓鼓的背上,鋪滿鮮紅色波點,真的就跟小時候,讀過那套以飄蟲命名的兒童英文故事叢書當中的造型一樣!當然,更實際的理由,是因為飄蟲是蚜蟲的死敵。有牠們在,可省卻很多除蟲的功夫!

那麼,有沒有方法,令園圃只有飄蟲,而沒有牙蟲?我們傻傻的問。這時,高人給我們一個很玄的答案。飄蟲,要吃蚜蟲為生。既無蚜蟲,又何來飄蟲?世事萬物,不能奢望有利而無害,只有期望利害相生相剋。

耕作既是管理的學問,也是放手的學習。即使是粟米,在大自然中,若粟米田夠大,雄花量多,風又夠猛,自會播種,根本無需人工授粉。高人說,耕作的最大秘訣,是凡事相信大自然的魔力與平衡,不要自己來當上帝。(耕耘記/六)

2017年1月12日星期四

耕作物流


開始學習不久,已隱隱覺得,有機耕作,其實是條不歸路。因為,吃過有機蔬菜的鮮甜,回頭太難。

還記得那天收割秋葵。一條條修修長長的女人手指,有常見的翠綠,也有罕見的鮮紅品種。不論是顏色與光澤,超市賣的,跟它們無得比。剪下來,洗乾淨,咬下去,爽口清甜。第一次生吃秋葵,相對平日煮熟再吃,質感沒那麼「潺」,各有滋味,視乎做甚麼菜。

聞說,秋葵的收成期很長。幾個月下來,每周必有果實。嘩,長收長有,豈不是好抵種?卻原來,秋葵培苗的時間,也不短。世上本無不勞而獲,要收果,先要等待。關於培苗,我好奇,為甚麼很多農作物,如秋葵、羽衣甘藍、椰菜、西蘭花……都要先培苗,成熟了才定植下土?

原來,那是時間與效率的考慮。一種蔬菜平均培苗二十天,假設每年種六款蔬菜,合共培苗一百二十天,已是全年的三份一時間。這段日子,主要是等待,未有收成,卻佔用了土地,不划算。

相反,如果把培苗的過程,放在小小的培苗格內,偷回這些時間,把土地留給其他已成熟的植物開花結果,生產效率則大大提高。土地是珍貴的資源,當然要物盡其用。而培苗的程序與行事曆,何時最適合做甚麼,都是由無數農夫的耕作經驗總結下來的。

有些植物,若不用培苗,就要疏苗。例如白蘿蔔,直接下種,每個泥穴放三顆種子,待苗出了,就拔掉較弱小的兩棵,把空間留給最茁壯那一棵。汰弱留強,幼苗豈不浪費?不打緊,用來清炒或煲湯,一樣清甜鮮嫰。反之,如只播一顆種子,萬一長不大,才真是把佔用的土地都浪費掉了。耕作,殊不簡單,原來是管理思維與物流操作的上佳訓練。(耕耘記/五)

2017年1月9日星期一

學師


鶴藪一行後,開闢自己小天地的決心,愈來愈堅定。但對於耕種的步驟、方法,仍然茫無頭緒。身邊所有朋友都說:「做做下,就識架啦。」我半信半疑,自問真的不想拿農作物的生命來「教飛」。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想起,合作多年的小學,有個極具規模的天台有機園圃,更是全華南首家獲得「香港有機資源中心」認證的學校有機耕作單位。噢,原來自己一直身在城隍廟,也不懂求籤!

鼓起勇氣問准校長,來園圃當義工。之後每周一度,先耕作後教書,成為了最期待的事。平日早起,總要花盡九牛二虎之力爬下床,但置身園圃中,呼吸着新鮮空氣,丁點不覺累。每次當值,跟着負責老師和家長義工們邊做邊學,一點一滴累積知識。

記得第一天,學習「反箱」,是開展新一輪耕作的指定動作。起初我以為,「反箱」就是把舊泥轉換成新泥而已。卻原來,步驟比這都仔細多了。

先在天台地上鋪上黑膠墊,十來廿人夾手夾腳把膠箱中的舊泥倒出來,重新翻鬆。然後,在空的膠箱底層,鋪一個網,再放入兩個空的培苗格,一個向上一個向下,當中形成空間,最後再放另一層網,好像夾三明治般。這樣做,是為了疏導積水,就算下大雨,水份沿空間流走,避免長時間浸在泥土內。培苗格是廢物利用,培完苗才用來墊箱,可以多延長兩年使用期。

三明治做好了,再在上面鋪上馬糞堆肥,驟眼看,肥料有點像切碎了的禾旱草。最後,在堆肥上鋪回翻鬆了的泥,撫平待曬。我看着反好了的箱,覺得好像一張張舒舒服服的彈簧床,想像種子睡在這些高床軟枕上,一定發育得很好,心裡滿足極了。(耕耘記/四)

2017年1月6日星期五

轉變有時



跟著E,來到了粉嶺鶴藪綠田園基金的範圍,幾乎一眼就愛上了這個地方。

長長的入口,兩旁都是高聳入雲的樹,走下去,像在穿越一個森林。我想起了京都的嵐山,E卻說這兒像電影「龍貓」裡的森林,穿過森林在出口守候的小巴,就是「貓巴士」。

沿路走進綠田園,看見周圍掛滿布娃娃,不肯定作用是甚麼,大概不是稻草人吧,反正令這地方變得很可愛。忽然,豁然開朗,環迴360度,人被一層層山巒環抱,再看不見石屎森林,眼底是一列一列整齊的田,深呼吸一下,整個心都安定下來。

E在自己的小天地裡種了很多不同植物。她說,想種的品種三、五、七年都試不完,所以轉眼耕作數年,還是興味盎然。我一邊幫她除雜草,一面聽她說故事。吸引我的,大概不只幾十平方呎內的翠綠嫣紅,還有E的心路歷程。

E說,從前的她,想都沒想過要耕田。不單不愛勞動,而且怕熱怕曬怕流汗。平日出街,只逛商場,興趣是購物,沒有冷氣會死。

後來,忽然一天,她坐在辦公室內,心裡有把聲音:好想看看這個世界。E於是向上司申請,停薪留職一年。第一站,去了非洲。黃昏時分,看見大象緩緩列隊歸家,內心忽然被觸動。之後大半年,像轉了性般,去過好多地方,但對食買玩完全失去興趣,去到那兒,都只是在當地耕田!

為甚麼有這突變?E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道從前的生活,好像忽然滿了配額,毫無懸念,說變就變了。今天,人多的地方不想去,連大型商場的冷氣都有點受不了。

我看著她,心想,難道人一生,必然有個轉捩點?搞不好,今天跟著E,走到這兒來,正是我的轉捩點的開始?(耕耘記/三)

2017年1月3日星期二

耕作如何學



我對於耕作的實踐,僅限於小學一年級的失敗經驗。如今,幾十年後要再試一次,實在不知從何入手。

我在腦海裡努力回想,自己真的對耕作毫無認知?嗯⋯⋯勉強來說,當年搞選舉,好像辦過一些探訪音樂農莊的聯誼活動。

早幾年的通識課上,談起高鐵爭議,也帶過學生到菜園新村,落手落腳採金針花,為菜苗定植下土。當天勞碌之後用溪水洗手的涼快感覺,還有即炒鮮摘金針花的美味,到現在還記得。

也曾到過盛產「鴨賞米」的宜蘭旅行,膽粗粗參加了當地的耕作團,穿著拖鞋踩進田裡插秧,濕泥湧進腳趾罅的感覺,很爽。

再久遠一點,大學時代到日本,寄住過大分縣的農家,每天早上幫忙把果實量重、分類、入袋、包裝,再送到市場賣,後來也落田幫忙翻土、播種,一家人一起勞動、流汗,說說笑笑很快樂。

不過,偶一為之、從旁幫忙是一回事。一個人由零開始去照顧和打理一塊田,又是另一回事。究竟耕種如何學?我周圍問人這個傻問題。讀書?上課?工作坊?然後大部分人答我:「做做下,就識架啦。」

然而,因為小時候有過「生命在自己手上被搞死」的陰影,我不想拿農作物來做實驗。除非不種,種了就對它們負責。如果,可以先實地體驗一下,才作出承諾,好像穩妥一點。就在這個時候,我遇上了E

緣份好奇怪,我與E素不相識,去年她讀了我寫禪修的文章,又發現我倆之間有共同朋友,於是某個晚上,三個人相約出來吹水,很是愉快。踫巧E就有塊田,每周一度,拋下繁忙的工作,與陽光、泥土為伍,不知不覺,已耕耘了三年。我聽得雙眼放光,央求她帶我去看看。(耕耘記/二)

2016年12月31日星期六

新開始


結束2016送給自己的禮物,是一片田,還有隨之而來的耕作生活。

是這樣的,近年忽然有種很強烈的想法。如果,人生上半場,不打沒把握的杖。下半場,是不是可以不作有把握的事?

此言一出,友儕紛紛笑曰:「我們只聽說過,那些暢銷書教你,人生下半場,只作有把握的事怎麼竟調轉了?」

不知道。反正,心底有種強烈慾望,嘗試一些從來不認為自己能做的事。不論成敗,都叫試過,不是嗎?

去年一口氣去了十二天禪修,是第一炮。今年,開始思考,小時候曾經有過許多想作的事,統統放棄了。因為社會的主流價值告訴你,一個人應該集中火力,把青春投資在成效和回報都最大的事情上。

於是,那些只是喜歡,卻不擅長的事情,隨着年月失落在記憶裡。慢慢連自己也相信了,它本來就不是自己那杯茶。如是者,拋諸腦後許多年,忽然,那心癮像條虫般鑽出來,噢這感覺,怎麼似曾相識?

失落了的記憶中,有這一幕。小學一年級那年,人人都要報名參加課外活動。我二話不說,選了「園藝學會」。理由很簡單,因為覺得花兒很美。

負責的老師,明顯是個高手,藝高人膽大,第一課就教我們種——非洲紫蘿蘭!對就是那些看上去很矜貴,葉面有絨毛,太多或太少水,太光或太暗,過度照顧或照顧不足都種不好的紫藍色盆栽。

當老看着手中的花讚嘆,幾歲的我,就望着自己奄奄一息的小盆栽輕嘆。結果,大半年下來,我種甚麼死甚麼,唯一死不去的,是仙人掌。弱小心靈,內疚死了。旁觀其他同學仔,雖然也種得不怎麼樣,但至少植物還活着。為免不斷殺生,罪孽深重,直到入了大學,我都沒有再種過一株草。(耕耘記/一)

2016年12月28日星期三

身心不滿足



難得放假,又是重讀舊書之時。自己有鋪癮,一部書,新鮮滾熱辣買回來,先看一次。然後,放它十年八載,看第二次。年齡、心態不同,通常得著的,又有點不一樣。

還記得那年,在東京當交流生,乙武洋匡紅遍整個日本。對,就是《五體不滿足的》作者。他天生沒有手腳,但樂天聰敏得不得了。大小傳媒爭相訪問他,他的陽光笑容和伶牙利齒,迷倒了三歲到八十歲的日本人,著作七個月賣了380萬部,連學校老師也以他為教材。

當年以龜速讀完日文原著,最欣賞他的幽默感。一個天生與別不同的人,看世界的角度也不一樣。今天重讀,覺得更有趣的,反而是乙武身邊人如何培養和教導他。

一個正常阿媽,得知剛出生兒子沒手沒腳,會有甚麼反應?放聲大哭?當場昏倒?乙武的媽媽竟然高呼:「好得意!」孩子被親人無條件接受,自能更自信更接受自己吧。

乙武要坐輪椅。小學老師高木看穿他的潛質,不想他一生困在殘障圈子中打滾。由小一起,已不准他用輪椅出入。加上乙武經常炫耀自己坐輪椅的身份,正好一挫他的銳氣。如此大膽的一個決定,有多少老師願意為了孩子去做?

沒有了輪椅,乙武行動較慢,怎麼辦?高木老師讓孩子共同商議上課規則,例如讓乙武有更多走動時間,或者難度較低的體育課。同學仔年紀小小,已明白甚麼叫作「共融」。

在悉心培育下,乙武後來名成利就,做過傳媒,出任過公職,結了婚並生了三個孩子,一度考慮參選參議員。令人唏噓的卻是,數月前乙武跟妻子協議正式離婚,原因是乙武先後跟多名女性發生婚外情。究竟,不滿足的,是五體,抑或心靈?

2016年12月25日星期日

Eric



同學間在瘋傳馬傑偉老師的鴻文《中大,多謝你送給我美好的回憶》。

其實,我們從來沒稱呼馬傑偉為老師,更沒尊稱他為教授,他一直只讓我們喚他作Eric,甚至是響全朶Eric Ma。當年我們班上也有同學叫作EricEricEric答問題時,很搞笑。

今時今日,大學生對老師直呼其名,不出奇。但當年這個平等而親切的稱呼,令Eric在我們心中變得很不一樣。亦師亦友的片段中,最記得那一杯咖啡。

話說某天下課,Eric無端白事向忙着散水趕校巴的我們說:「喂,你地有無邊個鍾意睇下書咁架?」我們一愣。「有就一齊搞下讀書會啦。」

之後,每兩星期一次,幾個同學仔,準時到達人文館,Eric就駕車載我們到逸夫guest house邊吃下午茶邊談書。我們輪流挑書,讀過蘇珊娜塔瑪洛的《依隨你心》、董啟章的《地圖集》等等。書的內容,我已統統忘掉。唯獨記得,無咖啡不歡的我,在那兒初嚐有酒精的愛爾蘭咖啡,一喝鍾情。

Eric教電視文化研究,人人搶着選修。看電視都可以當作讀書,好爽。不過,功課卻很令人頭痛。我是直線思維的人,文化研究愛講符號分析,它懂我,我不懂它。課餘求問於EricEric贈了一句:「你寫的東西,太『大路』。」

畢業後多年,再遇見Eric,其時我剛開始在明報寫專欄。我問他:「我的文章,還很『大路』嗎?」他又贈了一句:「寫專欄要有性格,『大路』也是一種性格。你把自己的性格放胆發揮就行了。」

時光荏苒,刻下Eric以初老(young old)自居。當年的學生亦已屆諸事牽掛的中年,很羨慕Eric坦然豁達的生活。Eric說,中大給了他人生最美好的回憶。其實,Eric也是我們的集體回憶。Eric,榮幸上過你的課,祝初老歲月天天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