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9日星期日

讓工作成為我的奴隸


你和我都曾遇過,一些同時擁有不同身份的人。如:作家/主播/運動員、企業家/瑜珈導師/心理諮商師、財務主管/青年導師/結他手⋯⋯

以往,這些沒有固定工作卻又身兼多職的人,統稱Freelancer。今天有個很型的名字,叫Slasher,即要加很多斜槓(/)才能完整介紹的人。

Susan Kuang在新作《斜槓青年》中,提出了一個有趣概念:

對大部分人來說,上班,就是為了埋單。為柴米油鹽埋單、為衣食住行埋單、為供書教學埋單。下班,就過想要的生活。而現代人長期加班,所以根本沒有生活。

但是,slasher不在乎「工作vs 非工作」之別,更無所謂「先工作後享受」的概念。Slasher思考的,是自己追求的生命組合,並從中建立金錢回報。

例如,人需要左腦加右腦的訓練,所以IT專家也可以去畫畫。又或人要動腦筋同時活動身體,所以作家也練習長跑,村上春樹就是一個例子。

這些組合有很多變種,視乎當事人如何看待自己、看待生命。當中比較專長的,會率先帶來收入,其他範疇因為持之以恆去做,也漸見回報。

這種心態,跟一般打工仔有何分別?嗯,我會說,賺夠錢才去玩,是以金錢為核心。思考理想生活,再讓工作和收入為自己助攻,是以人為核心。

外國的朋友告訴我,slasher在外國,也叫profile manager,即manage自己的profile。對。我們不要作工作的奴隸,反過來,儘管讓工作當我們的奴隸吧!因為只有自己,才是生命中的主人。

2018年12月6日星期四

佛系政治敏感


究竟年輕人是否政治冷感,不應該由大人來講,應該讓他們自己講。

這一天,孩子們圍坐一起想像,未來幾年,由中學生變成年人,生命裡將出現甚麼重要事情?

除了考DSE和入大學是生命的公因數,眾人各自精彩。有人渴望十八歲考車牌、有人計劃到外國升學,有人想投身義工服務,有人說終於可買六合彩!唯一的共通點,是無人打算登記做選民!

我問,登記做選民,你們覺得是好事、壞事,抑或中性?

「中性偏好」,眾人異口同聲。既然如此,何不登記?「嗯,如果剛好有份表格在面前,我是會登記的。」大家思考了一下說。

如登記了,會投票嗎?大家一致點頭,坦言有票不投,好浪費。如何決定投給誰?視乎政綱啦!政綱在哪兒找?「街板!」同學眼睛一閃。「過馬路順便看,好方便!」

「還有電視新聞!」我正奇怪年輕人還會看電視。「家中電視長開,行出行入都聽到。」

街板、電視、送到眼前的表格,代表甚麼?與其說年輕人冷感,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們既不主動求知也不刻意抗拒。這種佛系心態,是今天年輕人面對所有事情的主旋律。

換個角度看,其實未算悲觀,至少他們沒把心門關上。煮到埋來,未必會照單全吃,但也不介意試試味。他們是一塊未受歷史洗禮的荒土,只要我們接受,一切由零開始,重頭來過,還是有很多開墾與灌溉的空間。

2018年12月3日星期一

年輕人的蛇齋餅糉


補選後,如常有評論說,年輕人政治冷感,令坐擁長者鐵票的建制派再度勝出。那麼,值得思考的是,年輕人關心社會的誘因是甚麼?

得年輕人,得天下。「年輕人要甚麼?」由政界到商界到教育界,這些年來都在搲破頭找答案。

世上早已沒有主流這回事。然而選舉卻是反映主流意願的遊戲。結構性矛盾,遊戲注定難玩。

是以所謂年輕人,也非一個整體,喜好大不同。但當中最明顯也最重要的共通點,是他們都會做朋友做的事。

社會事務,參與無妨,但最終目標,是跟朋友聯系。做甚麼,談甚麼,不重要。跟誰做,跟誰談,好重要。

然而年輕人朋友不多,通常五隻手指數得晒,此外的大世界,無關宏旨。集體行動,他們來說,好陌生。

他們對世界長期迷惘與不安,需要極度個人化並帶有親密感的推動力。這種動力,除了同輩,也可以來自他們信任的大人。前設是,必先建立安全而私密的關係狀態。

如是者,想像我們沿用舊有方式派傳單、開街站、媒體呼籲……年輕人收到嗎?感動嗎?同一個戰場,以前用文宣一網打盡,今天只能「拆細來打」,別無他法。

諷刺的是,這種勞動密集、「人傳人」的交流,跟蛇齋餅糉實乃異曲同工。須知道蛇齋餅糉的精髓,不於在攞着數,而是人與人之間直接而近距離的聯繫。

年輕人未必需要銀彈支援的蛇齋餅粽,他們需要的,是情感的蛇齋餅粽,要拿選票,首先要拿下他們的心。

2018年11月30日星期五

必然存在的平衡時空


續上回,平行時空的極致,不是年輕人不認識吳靄儀,而是年輕人不認識黃之鋒。

換了是以前,我會慨嘆新一代何以如此無知。但今天我很清楚,世上沒有「一定要知道的事」,「常識」的定義,因人而異。

如果我們指責年輕人不問世事,他們一樣可以瞪大眼質疑大人,怎麼你連這個那個KOL都未聽過?

撫心自問,我們年青時又很主動關心社會?只是當年資訊選擇不多,人人生活模式大同小異,才有所謂集體認知。不是主動的知道,而是客觀條件催生的「被知道」。

要解決平衡時空的問題,首先要真心接受平衡時空的存在。

年輕人其實不介意認識社會,卻很介意大人認為他們「不認識就很有問題」的高傲姿態。你指責他們,他們白你一眼,so what?

唯有全盤接受並不帶批判,孩子們才會打開心房讓大人把「常識」灌輸進來。

上周跟學生談補選,孩子們未有聽聞此事,當然也說不出來龍去脈。我深呼吸了一下,心想,好吧,如果眼前是位從未踏足香港的外國人,該怎麼講?

看着孩子們本來連立法會是如何選都說不出,個多小時後已初步理解選舉的操作,以及既得利益壟斷議會的禍害,我真心感恩他們願意開放自己,讓我走進他們的世界。

下課前,我對他們說,今天所講的,你們要好好記住,再過兩三年,就輪到你們投票了。他們還我一個「又係喎」的樣子,然後認真點了一下頭。

2018年11月27日星期二

而他們不知道黃之鋒是誰


作家馮睎乾在友報撰文《而我不知道吳靄儀是誰》,讀得人好爽。長久以來悶在心裡的感受,終於有人一矢中的射中紅心!

馮說,今時今日比貧富縣殊更嚴重的問題,其實是知識縣殊。「吳靄儀測試」(Margaret Test)足證世上有平行時空。

我輩是讀吳大狀的文章長大的,也見證過並深深佩服她在議會內外所展現的錚錚風骨。但是,對年輕人來說,吳大狀最活躍的年代,他們還未出世。

所以,年輕人不認識吳靄儀,不算最得人驚。更得人驚的,是連黃之鋒都未聽過。當某黨報仍然把之鋒看作頭號敵人反覆抹黑,學生哥在腦內勉力搜索⋯⋯黃之鋒?個名好熟⋯⋯

你可想像成年人如我震驚至甚麼地步嗎?原來,爭取普選最大的敵人不是共產黨,而是平行時空。而這些學生哥,絕非異數。

很多人說年輕人抗拒/討厭政治,其實不然。討厭或抗拒的前設,是至少知道該事件的存在。而大部分學生哥,只是比這更簡單的————不知道。

聯合聲明、六四、沙士、廿三條、金融海嘯,甚至反國教,都不在00後學生哥腦袋的資料庫裡。雨傘運動嘛,勉強有紀錄,但也不曾牽動情緒。

當我們批判他們對社會冷感,實情可能是他們壓根兒不知道社會曾經如此風起雲湧。不知情,又何來熱情或冷感?

乍悲還喜的是,無知,相比哀莫大於心死的冷感(成年人通常是這一類),尚有得救。下回續談。

2018年11月24日星期六

A與B的抉擇


倒數兩星期,又是一年一度政府工入職試(JRE)的日子。

典型考題,是就着某社會議題,要求考生比較A和 B兩個解決方法,並建議局方實行其中一個。有時,A和B也可演譯為有A和無 A (即維持現況甚麼也不做)。

魚與熊掌,你會點揀?大部分同學從可行性入手分析。典型香港人的務實精神,行唔通,考慮都嘥氣。

面對生活,這是很實際的處事方式。但面對政策分析,應然性往往比可行性重要。該做的事,排除萬難又如何?不該做的,不論多容易都出師無名,不是嗎?

再者,可行與否,視乎跟誰講。個人看來不可行的事,對於有錢有地有人有資源的政府來說,天大地大都難不住它。荒謬如明日大嶼它還不是一意孤行?

所以,就算看來多此一舉,都要先論述政策之應然性,才否定其可行性。君不見高官演講都很長氣?那如果方案既不應該也不可行呢?一樣要由零開始一一論述,再一一否定。

同學又問,可否A和B皆不要,直接建議C?這個嘛,容易離題不在話下,先輪流否定A與B再重頭建立並論證C,難度亦甚高。搞不好,我們押注於C,以為兩全其美,只因未夠深思熟慮去洞悉它的缺點。

很多時候,我們認為一件事情很壞,只因過份批判;某事看似很好,只因認識不深。輕率跳船,進退失據,做人和考試,莫不如此。

2018年11月21日星期三

辭職的媳婦(下)


引發韓國社會熱烈討論的《媳婦的辭職信》,最大啟示,絕非當不當媳婦,而是:每個人的內心囚牢,其實都跟別人無關,而是跟自己有關。

作者金英朱「辭職」後,不斷自我探索,方醒悟23年來,從來無人阻止她離開(她遞上辭職信那刻,公婆甚至送上滿滿祝福)!離不開,是因為她所討厭的,漸變成習慣,再內化為自己的價值,最終令她喪失本來的自我。

就像囚徒起初很想逃獄。但幾十年後,就算能假釋,也會因為恐懼出獄後不適應新生活而不想走。恐懼獨立、恐懼改變、恐懼為自己的生命負責,才是待在悲劇角色中走不出來的原因。

人有恐懼,是因為不了解自己。那如何自我了解?金英朱說,「我們是彼此的鏡子」。當我們討厭某人,其實也是討厭自己的投射,我們也有這些惹人討厭的特質,只是展現的處境不同。當我們羨慕某人,往往自己也有類似的優點,只是不自覺所以發揮不了。

為甚麼?金英朱沒解釋。我猜,是因為每個人對於跟自己相似的東西,不論好壞都份外敏感。所以,見別人,即見自己。諷刺的是,大多數人都比較接受自己的缺點,卻否定自己的優點!所以認定自己無能力改變厄運。

置之死地而後生。辭職後兩年,金英朱重回夫家,以媳婦的身份跟家族成員平等地、輕鬆地聚餐,並重新修補夫妻關係!原來,只要勇敢改變,回報之快教人難以置信。牢獄般的23年,本來就不用這麼過。

2018年11月18日星期日

辭職的媳婦(上)


一份工作,可以辭掉。一個身份,又可以辭掉麼?

金英朱,在韓國的大家族中當了23年大新抱(嫁給長男的媳婦),然後,忽然一天,向公婆遞「辭職信」:我不要再當媳婦!

單是這舉動,已夠戲劇性。但更戲劇性的,是公婆的回應:「你辛苦了。」「你就做你想做的吧。」「過去真的讓你受苦了。」

如此媳婦如此公婆,在父權主義當道的韓國,也算是非典型吧!

是以,在金英朱的新作《媳婦的辭職信》裡,沒有那些「難為了家嫂」的老調,只有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反覆自問: 為甚麼公婆明明已很開通,我的生命仍如此坎坷?

年中無休天天做飯,家庭聚會裡敬陪末席捱着餓奉餐斟酒直至昏倒入院。丈夫長期工作或應酬,家事從不參與。孩子只有自己帶,甚至被街坊懷疑是單親。待孩子長大,一個人在家做奴隸,過着型同虛設的婚姻生活。在家沒有自由,信仰被迫放棄,精神壓力大得患上急性心絞痛。

這些日子,如何過上23年?23天也嫌多吧。金英朱在辭職後,開展了她的「一人份生活」,專注自己的需要,探索自己的內心,在漫長的自我尋找旅程中,忽然醒覺: 「讓我如此辛苦的不是婆婆,而是我自己」、「責任在我身上,因為我沒有好好守住自己的東西。」

但,「自己的東西」,究竟是甚麼?為甚麼這些東西,都那麼容易失守?

2018年11月15日星期四

金庸與通識


這一天,向查大俠致敬,我跟孩子們重溫1983年無線製作的神鵰俠侶。

「劉德華,咁後生!」楊過一出場,他們驚呼。

中原各路英雄,比武推舉盟主對付蒙古,豈料蒙古國師金輪法王踩場,最後被楊過和小龍女打退。這一幕,我輩印象深刻,00後也看得目不轉睛。

小龍女的純白長水袖在空中一揚,法王踩上水袖滑向小龍女跟她撃掌,孩子們嘖嘖稱奇。想當年,特技有限,後製罕見,搞不好是「吊威也」拍出來的!

待大家回過神來,我問,感覺如何?「好勁!」眾人異口同聲。「個個角色都好睇。」「咁多年前都唔老土!」忽然,有人爆出一句:「我覺得好混亂。」

「明明是中原選盟主,怎麼蒙古人可參賽?明明講好三盤兩勝,蒙古人贏了,但楊過一打岔,又轉了話題。到蒙古人離場了,選舉大可繼續,但大家只顧慶祝,咩都唔記得晒。」同學「一輪咀」發表。

Bingo!世事大多如此。不同持份者踫撞在一起,各有「agenda」。局面渾亂,邏輯不一,一場大龍鳳往往爛尾收場。

此情此景熟口熟面。武林即社會,例如一場選舉,有人真心想當選,有人只求曝光,有人策略性出戰(或曰鎅票)。明明有規則,但又有DQ。明明有先例,卻又總有例外。

以前在大學讀過「muddling theory」。泥漿摔角,人人沾滿一腳泥,執返一身彩,最後各取所需,這就是政治。

通識重點不在識,而在通。從金庸看時事,有何不可?期待孩子們的自選個案分享。

2018年11月12日星期一

交換感恩日記


記得2018年初,在拙欄寫過一篇文章,叫作「感恩日記」。

每天記下三件值得感恩之事,過後回望,進一步認識自己,是個美好的成長過程。後來,因為懶,不了了之。

近日發現,原來懶人不只我,哈。心動但無行動,是人性。於是朋友提議,不如交換感恩日記,互相監察,動力更大。幾個月下來,竟有很多意外收穫。

人有不同性格,感恩之事也大不同。我通常感恩好事發生,如:完成一個創作或有朋自遠方來。有人卻感恩無事發生,如:昨晚睡得好、今天天氣不錯。更厲害的,會感恩壞事發生,如:今天很倒楣但自己無發脾氣、收到壞消息尚能冷靜處理。由感恩快樂到感恩平凡到感恩不幸,朋友的分享開闊了我的眼界。

收穫之二,是高質素的交流。香港人太繁忙,朋友間感情再好,一年半載能踫個面吃頓飯已很難得。所謂近況,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就算用心聽用心講,out of context的零碎片段 ,一時三刻要消化理解,談何容易。有了感恩日記,每天吸收一點對方生命裡的重大事情,打了個底,見面時詳談,既深入也暢快。

朋友說,還有第三個收穫。這年頭獨居老人多,見字如見人。他日有咩冬瓜豆腐,不見日記,應知大事不妙,快快趕往善後!

嗯,有道理,但似乎想得太遠。在年華老去之前,還是讓我們好好交換、好好享受風光明媚的歲月吧。

2018年11月9日星期五

留給世人的功課


大俠已渺,緬懷未了。

長青的話題是:你最喜歡/希望成為金庸筆下哪個角色?

喜歡,跟希望成為,是不一樣的。我最喜歡喬峰,卻求神拜佛千萬不要成為他,好一個悲劇人物,太命苦。最想成為的,是郭襄。她像黃蓉般聰明伶俐,又心懷郭靖的胸襟。她遺傳了父母的優點,刁蠻姐姐郭芺卻只分得父母的缺點。

想成為甚麼角色,多少反映你是甚麼人。選楊過的通常憤世嫉俗自命多情。文青多愛段譽或令狐沖。喜歡段正淳或韋小寶的,不用解釋吧。

倒是女生較難對號入座。大俠筆下的女主角都不大立體。歹角反而有睇頭:李莫愁、滅絕師太、梅超風、周芷若⋯⋯讀得人發惡夢。

很多女生想做任盈盈,亦正亦邪,有血有肉似返個人。從來無人選小龍女或王語嫣。美若天仙又如何?不是隱居就是無腦,你靚埋我嗰份。

與其說是愛上角色,不如說是認同背後的價值。「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郭靖遲鈍愚蠢,但忠誠無私,不走精面不圖他人之利。黃蓉的小聰明,其實是用來襯托郭靖之大器。

韋小寶無惡不作,但當忠義兩難全,他寧願避世於通吃島釣魚。因為做人無義氣,就是「烏龜黃八旦」。老皇爺告訴康熙,「永不加賦」,才是好皇帝。

如何做人,如何做大俠,如何做皇帝,查大俠早在我們心中播了種。在這個舉步維艱的時代、是非顛倒的土壤中,種子如何萌芽,是大俠留給我們的功課。

2018年11月6日星期二

永訣與永恆


查大俠、鄒文懷、藍潔瑛。

如果一個人對出生地的認同,來自文化,那文學、電影、電視就是普及文化最重要的根源。令人黯然銷魂的,不是某武功招式,而是我們的香港,就這樣一點一滴消逝。

他們的永訣,就像我輩人生中某段記憶被集體淘空。小時候,學校裡從不看武俠小說的女生,唯獨會讀金庸。連書也不讀男生,唯一會讀的,也是金庸。

第一次知道金庸,是小學。當年大台接連在播他的電視劇,我們好奇找來原箸,讀不懂。上了中學,一個暑假可以讀完兩、三套,廢寢忘餐,迷上每個人物。大學時代再讀,略有所悟。踏足社會後,更對大俠筆下那似假還真的武林眾生相,深深共鳴。

如此想來,其實,查大俠是timeless的。年紀的timeless。人生哪個階段讀來,都有不一樣的得着。年代的timeless。我今天的學生,書籍報紙電台電視一律無興趣,卻還是會迷頭迷腦讀金庸。後世,恐怕也一樣。好東西,沒有永訣、只有永恆。

就如藍潔瑛的美,也是timeless的。當年,無P圖無執相,有圖真的有真相。靚絕五台山,絕非浪得虛名。無論放在哪個時代,哪一個角度,都美得教人心軟。

紅顏薄命。不記得藍小姐有否演過查大俠筆下的角色。此情只待成追憶。唯有想像,在另一個世界,大俠的新作,由鄒先生出品電影,藍小姐擔大旗.....那兒也將必是個沒有永訣只有永恆的國度。

2018年11月3日星期六

翻轉學習(下)


讀罷《翻轉Teach & Learn》,深感「翻轉教學」之功德無量,不在於釋出教學空間及時數,而是——收窄學習差異。

在家以短片預習,學生可按自己的程度調較學習步伐。快上手者,看一遍便收工,慢者,自由無限翻看。

回到課室分組討論、實習,由能力高的同學指導能力低的同學,後者固然有得着,前者進步更大,教學相長也。

玩遊戲,先規定,如由組內能力稍弱的同學作答,得分較高。大家為了爭取勝算,都很努力互相幫助。

為避免標籤,不同程度的學生會被賦予角色,例如中史科就會叫作「皇上」、「丞相」等等,而不會以精英、非精英區分。

再者,如今老師再無「講書」的包袱,可更專注協助個別學習困難的同學。

但是,翻轉的前設,是學生主動預習。今天的學生,學習動機普遍不高,怎麼辦?

學生做一件事,一般只有兩個動機:一、喜歡。二、需要。我猜翻轉的最大吸引力,就是把需要變成喜歡。

課堂遊戲,都是超好玩的,例如分組摵橙再拼貼橙皮印證球體面積。不預習,就搞不懂在玩甚麼,那就要預習囉。

久而久之,同學看見自己的進步,就會理解,自主學習實乃必須,慢慢培養出習慣。

書中有個觀點,很令人感動:精英,怎麼教都是精英。但平庸的學生,遇上合適的教學法,就會有意想不到的躍進。原來,翻轉教學才是真真正正的拔尖補底。

2018年10月31日星期三

翻轉學習(上)


教育仝工,天天打大佬。三隻大佬,排名不分先後:課程太深太多、學生學習差異大、學習動機低。

難得有同行,勇敢走出教多學年的心理安全區,身先士卒重新思考教育的大方向,大幅改革固有的教學方式及教材,光是魄力已叫人折服。更令人振奮的,當然是改變帶來的教學成效。

香港翻轉教學協會近日出版《翻轉Teach & Learn》,由8位前線老師合箸,分享「翻轉」的經驗,有趣又落地,在在刺激教育工作者思考。

我們常常抱怨「教唔晒書」,「鬼唔知課堂要互動咩,哪來時間?」,翻轉正正造就了教學的無限可能,讓老師天馬行空,設計生動好玩的體驗式課堂。

翻轉者,把平日「上課聽書,回家做功課」的次序翻轉,變成「在家預習,回校做練習」。老師把教材放上網,同學預先消化,掌握基本概念,回到課堂再透過討論、工作坊甚至遊戲去實踐、應用、分析。如是者,偷回了很多時間,釋放更多學習空間。

換個角度想,其實翻轉教學,也像唸大學。大學教授不會逐字逐句授課,而是拋出書目供你自學,課堂上挑選重點深入解構,或索性請同學帶組,自己則充當畫龍點睛的促進者,把學術探究帶往另一層次。「中學大學化」,原來不無可能。

但是,要能力和動力也較低的學生自學,談何容易?翻轉教學卻竟然做得到!續談。

2018年10月28日星期日

劉華與張飛


今期熱話是劉華與張飛。

不是劉備與張飛。劇場朋友圈中常有個笑話,每度演出,台前幕後總會各自為親朋戚友訂票留票。票務問:「張飛留俾邊位?」答曰:「張飛留俾(劉備)關雲長。」爛gag一個,但講一次笑一次。

如今,輪到劉華與張飛。香港人,好慘。普選,固然是妄想。買樓,亦唔駛旨意。想睇下電視啫,免費電視發牌引起軒然大波。如今,偶一為之看場演唱會,原來都無你份。

如果是如常排隊如常網購,遲來一步空手而回,香港人願賭服輸。奇就奇在,這邊廂買不到票,那邊廂忽然冒出這個那個商戶免費贈票。

世上沒有免費午餐,前設是大額消費。買鑽石,送劉華,得。買床褥,送劉華,亦得。再來二萬哩數換劉華,得左。

消費換贈品,有咩問題,超市不一樣儲印花換廚具?可別忘記,超市賣的是日用品。但鑽石和貴價床褥,總不成每星期入貨吧。

二萬哩數,$6一哩,即要簽賬十二萬才換一張$580票,超過原價200倍。其他商戶贈票,同樣動輒六個位起標。

即係點?團積居奇,就算不是變相黃牛,也絕對是綑綁銷售。這些手法,絕對合法,但不合情理,太狼死,卻不難想像是日後大部分演唱會的趨勢。

世界難撈,有錢唔賺,藝人駛唔駛食飯?至於觀眾嘛。由大是大非到聲色犬馬,再次證明,在香港,若你堅持做個正常人,哪兒都無碇企。

2018年10月25日星期四

放下與放棄(下)


上回提及,詠給明就仁波切用手錶小把戲示範何謂「letting go is not giving up」。

他的話,教我反思,平常我們掛在口邊的放下,其實並非放下,只是無眼屎乾淨盲的放棄。

然後,當遇上一些放下卻不放棄的人,又會悲觀主義者上身,向其大潑冷水:你算吧啦,放棄啦。

分辨放下與放棄,要有很高的智慧。大師說:「If you know you cannot control, then you can control。」

放棄者,認定凡事不由自己控制,萬念俱灰,講完。放下者,明白結果不能控制,遂轉移目標,控制催生結果的因緣條件。例如你不能控制農作物有無收成,卻可以澆水施肥,提高豐收的可能性。

有智慧的人,明白任何事情都不會獨立存在,也非由單一條件組成。每個人都不是條件之全部,卻又肯定是條件之一。經營好條件,有朝一日結果就會發生。

現場有人提問,香港的政治氣候搞成咁,咱們應該認命抑或走佬?大師仍是那一句:「let go, but don’t give up。」這個答案,是我近年聽過最擲地有聲的答案。

還有一個小節,令我深深感動。開場的故事裡,話說有個人,看見塵世間所有苦難,不斷反思究竟苦從何來?由年輕想到白頭都無答案。

然後某天,他翻開一本書,屝頁竟寫着:「Life is Suffering。」他忽然由衷高興,原來一直思考這問題的,不只他一個。問題雖然未有答案,但痛苦已少了一半。

放下,並同行,只要不放棄,就有力量。香港何嘗不一樣?


2018年10月22日星期一

放下與放棄(上)


一年一度詠給明就仁波切來港,一如既往去朝聖。前兩年講的,是覺知與快樂的關係,今年還有關於痛苦的「四聖諦」。

見過大師的人,都不難發現,撇開宗教不談,光是觀摩他的演說技巧,已獲益良多。理論深入淺出,表達手法充滿介乎戇豆先生和差利卓別靈之間的喜劇感。

是夜最深刻的一幕,關於執着與放下。大師說,一切痛苦,源自依戀快樂(crave)、抗拒無常(aversion)。依戀與抗拒,皆為執著。執著的結果是甚麼?

大師拿出手錶,像猴子偷桃般在半空中把它抓住。但是,手掌太細,錶帶太長。錶帶外露在空氣中。

然後,他像玩雜技般,一鬆一抓,一抓一鬆,嘗試把錶帶完全握在手中,手錶差點沒跌在地上,看得我們驚呼了一口氣。如是者把弄了好幾次,捉得了頭,又抓不着尾,最後手錶無情墮地。這,就是執着的結果。

凡事執着,無好結果。所以,要放下。但很多人,如此理解「放下」——大師示範凌空把手一鬆,手錶再一次「卜」一聲掉在地上。

結果一樣慘烈。因為,這其實並非放下,只是放棄。真正的放下,是這樣的:臉帶微笑,輕輕把手反轉,手心向天,手指緩緩攤開,讓手錶安躺掌心中,很自在的樣子。

不用死命抓緊,也非撒手不管,就這樣安靜地、溫柔地承托着現況。大師說,「letting go is not giving up。」這,才是真正的放下。

2018年10月19日星期五

空虛寂寞凍的千禧世代(下)


上回提及,千禧世代的共同語言,是「空虛寂寞凍」。

感受,是主觀的。我們儘管搖頭嘆息,孩子們身在福中不知福。但事實歸事實,千禧世代的確活於這種沒了底的惶恐中。

感受,也是相對的。自覺失敗,視乎如何定義成功。究竟是誰,定義了千禧後的世界,令他們統統認定自己失敗到貼地?

這筆帳,恐怕要算到智能手機的頭上來。智能手機的真正影響,不是浪費時間,荒廢學業,甚至上癮。而是,它徹底扭轉了我們的世界觀。

千禧後正值建立自我的關鍵時期,適逢智能手機蓬勃發展,手機世界裡的潛規則,介定了他們審視現實世界的「default mode」。

論工作,Google裡凡事一click就有答案,所以如果有件事,我要一天才完成,好明顯,我好廢。論人際關係,通訊軟件容許已讀不回,所以,溝通的意思是,我把話說了,就已免責,閣下看了,就當收到。論人生,世上沒有永恆,只有手機屏幕彈出來的即秒鮮趣聞,認真,你就輸。

如是者,一個長期自卑,不跟人深度聯繫,凡事不認真的人,必然「空虛寂寞凍」。更甚者,這些人一行落街,回歸現實,面對極大落差,他們看不通兩個世界如何整合,同時分不開哪套規則是真,哪套是假,人一迷惘,自然更空虛更寂寞更凍。

用手機,不是問題,但要分清莊閒。它是工具,人類才是主人。如何避免手機操控年輕人的世界觀,摧毀他們的自我價值,值得我等成年人深思。

2018年10月16日星期二

空虛寂寞凍的千禧世代(上)


如果我們相信世代論述,每個年代大概都有主導思想。

六十後的主旋律是「獅子山下精神」。命運在我手永不低頭,賺到個錢,改善生活向上流。

七十後由細聽到大的是,「唔讀書會做乞兒」。人生唯一目標是上大學,知識改變命運,光宗耀祖。

八十後的身份認同源自「香港是我家」。保衛皇后碼頭與菜園村,以苦行喚醒集體回憶。真心相信,身體力行。

九十後的共通語言,是「掙扎與迷惘」。大學畢業搵唔到食,就算搵到食也一世買不起樓。夢想很多,但諗下好了,回歸現實,過一日得一日。前途兩個字,好奢侈。

那麼,千禧後呢?孩子們異口同聲,同代人的公因數是——「空虛寂寞凍」。

朋友很多,交心的太少。娛樂很多,真正的喜悅太少。日程滿滿,只覺疲累不覺充實。

千禧後害怕對任何人打開自己。他們認定自己做甚麼都不夠快不夠好。無論得到多少的讚賞,仍然自覺失敗。他們抗拒獨自行動,但當有伴在旁又不想作太多溝通。

他們明明活於真實世界,但長期感受不到雙腳着地的真實感。這種缺乏聯繫感、毫無安全感,也沒有存在感的狀態,令他們變成一個個神不守舍、長期惶恐的人。行屍走肉活着,豈不「空虛寂寞凍」?

但是,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子?如果世代特徵都離不開大環境,近十年世界發生了甚麼事,催生了這樣的千禧世代?


2018年10月13日星期六

唔緊要病(下)


上回提及,新一代港孩的「唔緊要病」,其實是因為害怕失敗。

無希望,就無失望,自欺欺人,凡事唔緊要,久而久之,唔緊要的已不是那件事,而是自己。儘管萬千寵愛在一身,他們仍然深信「I don’t matter to anyone」。

十年前後,表癥一致,原因卻大不同。同樣是未盡全力,從前是「hea」,是「老逢」大人出手相救(而大人通常義不容辭)。今天的「佛系」,談不上老逢,而是認定自己「我不值得更好」。

十年前,回應老逢,大人若狠下心撒手不管,孩子們死死地氣靠自己,最終還是會明白「no pain, no gain」。

今天面對佛系,大人倘若照板煮碗,孩子們求仁得仁,愈發認定:你看你看,我都不值得愛吧。然後掉進自憐自憫的惡性循環,更可能一死了之。

佛系自卑小孩,介意被看見,介意被批判,安全感是零。大人過份嚴厲不行,過分保護更不是辦法。點算?

成皇敗寇,是現實。如何在失敗中了解自己,調整步伐,建立更完整的世界觀,卻是學問。

自卑小孩,其實也很自我。任何出錯,即時「入自己數」。實情卻是,失敗的不是你,而是你所用的方法。改善了方法,問題就迎刃而解,完全無需要「take it personal」。

失敗,真的「唔緊要」。但不是因為,你不重要。你其實很重要,重要得有能力撥亂反正。要孩子如此相信,大人首先也要真心相信。我們的教育制度最失敗之處,正正就是沒有「失敗教育」。

2018年10月10日星期三

唔緊要病(中)


上回提要,十年前後,港孩由「公主病」,走到了另一極端,變了「唔緊要病」

有啥分別?前者,以為「世界圍着自己來轉」,要得到一件事,一哭二鬧三上吊,不到黃河心不死。

後者,恰恰相反,想要的,得不到,爽快結論「這些幸福不屬於我」,世界不會圍着我轉,因為世界看不見我。

今天的孩子,有種共同的行為模式:想要甚麼,如參加比賽、申請出國留學、考獎學金等等,總是沒太多準備,落空了,失望瞬間消化掉,化成一句「唔緊要」。

大人們看得眼火爆,年輕人對甚麼都不緊不要,唔嗲唔吊,想點?但是,相信我,在孩子們的心底裡,這些事情其實他媽的緊要。因為,果真唔緊要,他們連踏出第一步都不會,遑論說出最後那句「唔緊要」。

「唔緊要病」,是一種自我防衛機制。孩子們,有很多東西想要,同時有很多揮之不去的不安。相對失敗的打擊,他們寧選隨遇而安的小確幸。

一晃眼,社會由七、八十年代目標為本的功利主義,過渡至千禧年代諸事隨緣的佛系心態。相對七、八十後那種心口掛個勇字的蠻勁,九十和千禧後長期缺乏自信,也不知道一旦失敗該如何自處。

凡事別付出太多,落空了就不那麼失望。這個潛在邏輯,最後變成自我實現預言,願望一一落空,最安全的下台階,就是那句萬能key的「唔緊要」。

2018年10月7日星期日

唔緊要病(上)


「明樂,我想出國讀書,你可替我寫推薦信嗎?」許久不見的學生,忽然給我發短訊。

「讓我看看。何時截止?」我回短訊。「後天。」「後天!即我只有兩天時間?」「一天,因為明天已要回學校交文件。」短訊變了錄音口訊,語氣輕鬆得很。

一天!我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日程,掙扎着要不要答應。「出國讀書這麼大的決定,你兩天前才來準備?」我不禁為他擔心。「對啊!我一開始準備,就想到要找你了!」他興奮地說,我差點沒昏倒。

我嘆了口氣,索性撥電話給他,直言:「抱歉,這兩天我真的很忙。如果你早一點找我,我是很樂意幫忙的。」「噢。」他一頓。「唔緊要。我再找人。」清脆掛了線。

後來,我遇見他,問及申請進展。他在截止前一天成功另找老師作推薦,「不過最後都衰左啦!」「那你一定很失望了。」我不禁替他惋惜,如果準備充足一點,我深信他獲取錄的機會還是蠻大的。

「唔緊要~」「那是你心儀的大學啊。」「ok啦。」「但⋯⋯」「無所謂喎,真係。」

出版拙作《港孩》轉眼快十年,當年的孩子都變大人了。今天的孩子,也變得大不同。近年的前線教學,令我感受最深,也最心痛的,是孩子們由當年奄尖聲悶的「公主病」,忽然走進了另一極端,變成凡事不在乎的「唔緊要病」。下回續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