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6日星期一

茶與禪


竹席在面前攤開、撫平、放端正。杯子一個接一個排好。後面是小茶壺、公平杯。旁邊是熱水煲。剛燒好的水,還在煲裡霹靂啪啦跳動着。拿起半片小木頭,當中盛上茶葉,端到鼻子前,聞一下,幽香令整個人都慢了下來。

先把茶器溫熱,然後把茶葉放進小茶壺內,再拿起熱水煲,專注地、小心翼翼地把小茶壺注滿。等候的片刻,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只餘古琴之音。然後,把茶由茶壺倒進公平杯,再注滿每個小杯。小杯捧上手,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感受茶在身體裡的流動。

很久沒有這種心手合一、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的感覺。身體,比腦袋誠實。當茶具放不好,就是心緒不靈。當茶泡得特別好喝,是因為心夠靜。放下雜念,人就快樂。快樂,不是擁有甚麼而是放下甚麼。

以茶內觀,是種享受。而我更享受的,是泡茶者與喝茶者的聯繫。奉茶那刻,無需言語,只需一個溫暖的眼神接觸,默默喝罷,彼此臉上漾着滿足的微笑。我們渴求的,不過就是一刻的共震。生命由每個一刻組成,一刻,就是當下。

慢活的道理,人人都懂。但是,如何做到?答案就是,做。曉貞老師說,她曾問她的老師,茶與禪,怎樣結合起來?老師答,這就等於一個身體,拿着自己的頭顱問,我怎麼把兩者結合起來?

禪在茶裡。禪也在心裡。拿掉干擾,泡出自在。先飲為敬。

2018年4月13日星期五

是恆常不是無常


這陣子寫了幾篇「無事三姊妹」的故事。朋友問,為甚麼姊妹仨,叫作「無事」。

無事,其實是吳氏。姊妹姓吳,普通話讀上去,就是饒有深意的「無事」——無事就好。

然而,工作坊後,我不住在思考,甚麼是無事,甚麼是有事。凡人不介意好事連連,卻總想避過壞事,有好事,無壞事,最好。

「無事三姊妹」的大姐曉慧說,凡人常說的「無常」,其實絕不無常,實乃「恆常」,因為,那些無常,都是可以解釋的。

例如你說火災無常。但是,風高物燥加上不小心處理火種,當然釀成火災,很合理。你說生死無常,但是,人病了老了或遇上意外,就有可能死掉,很合理。何無常之有?

是以,當我們說無常,非因事情不能解釋,只因我們拒絕接受,何必偏偏選中我。何時聽過有人說,哎呀,我竟然中了六合彩金多寶,世事真無常!

這角度,很有趣。我理解為,埋怨無常,即「輸打贏要」。如果我們平日對政府、政黨、權貴、老闆,都討厭他們輸打贏要,自己不也在用同樣態度,去面對生命?

與其用自以為的無常去問「為何是我」,不如想想,恆常的科學邏輯隨時可以反問「為何不能是你」。

訴苦無益,訴了苦還在,處理與放下就是。餘下的,數算幸福就好。因為,小確幸,也是無常。講真,老天爺這麼多人可以選,為何偏偏要益你。

2018年4月10日星期二

最壞也是最好


「無事三姊妹」來港分享,許久以後,我還在細味那大宅失火的啟示。

家中失火了,你轉念,人沒事就好。大屋燒破了,你轉念,趁機建新屋就好。然後你發現,3/4業權不屬你,你轉念,還有1/4就好。

然而,業權持有人,拆樓不等人。這一次,轉念不了,未能在場,煞是傷心。急趕回來,大屋已不剩一磚一瓦,地上卻出現了一堆書——民國52年出版的《道藏》!這套絕版經書,早已失傳,怎麼竟在這裡?

拆樓者說,書是在閣樓翻出來的。姊妹仨驚喜萬分,想起不久之前,恰巧結識了經書作者的後人,得悉她正踏破鐵鞋,在找這套孤本!立即物歸原主,對方如獲至寶。然而還是想不通:怎麼經書竟藏身老家?

苦思良久,這個百年老家,庇蔭了四代人的成長……閣樓裡的,該是大伯的藏品……當年大伯是里長,經書卻是禁書……

原來,作者跟大伯是知交。他心想,誰敢搜禁書搜上里長的家?遂托大伯代為保管最後一套《道藏》,一放就是六十年。

當年,三姊妹甚至未出世。今天已是虔誠佛教徒的她們,意外地翻出經書,百年出土文物,完璧歸趙,因緣這回事,也太奇怪了吧!

倘若大屋當日沒有失火,經書大概還在不見天日的閣樓裡繼續冬眠。失火後一無所有,竟是得到寶藏的前奏。最壞,或許也是最好。但願我們都能這樣看世界。

2018年4月7日星期六

無事與執着(下)


上回提要,曉柔匆匆下山,未及跟禪師道別,也沒送上悉心準備的禮物。

究竟是因為沒有道別而傷心?抑或是接受不了,一切未如自己自編自導自演的情節發生?或許曉柔本人也說不準。

曉柔唯有託送車的人,把禮物交給禪師。對方也轉交禪師給她的一封信。她一打開,裡面有一疊美金。她算了一下,咦,怎麼這麼巧?!

她為禪師預備的,也是美金,而且金額一模一樣!禪師怎麼知道?就算知道,回她同等的禮,又是甚麼玩法?

後來,她想起禪師曾說,不用供養寺院,把心中的感恩帶下山,轉贈有需要的人就好了。因為幫助世人,已是功德。

離別不夠完美,她一直耿耿於懷。直到許多年後,她才明白,山上的經歷,都是禪師給她的功課。

無事做的日子、一小時執生插花的挑戰、不說再見……在在都是為了讓她明白,計劃,趕不上變化。用腦計劃,不如用心回應。

世事不似預期,不一定是壞事。完美主義者的問題,不在追求完美,而在於對完美只執着於一種定義——自己計劃中的定義。

插曲一樁:曉柔記得,某次插花,她拿起花枝,轉呀轉,仔細端詳,發現不同角度各有美態。整整15分鐘,都取捨不了,無法下剪刀。後來,把心一橫,選了最醜那面,三爬兩撥插好。抬頭看看完成作,咦,怎麼竟有點好看?那一次,曉柔突破了自己的心理安全區,插出了新風格。

2018年4月4日星期三

無事與執着(中)


上回提要,頂峰無無大師問曉柔:「我們在這裡,都無事做。怎麼你,老是在找事做?」曉柔聽罷,決堤大哭,發生咩事?

那一刻,曉柔猛然醒覺,打從懂性以來,她竟沒有一刻,是完完全全「無事做」的。大學時代,天昏地暗唸書。最後一年功課稍輕,便打三份兼職。畢業後從事科技專業,天天朝六晚十一。捱不住,轉了工,工餘又不停接插花的案子……她一直都太忙,然後忽然可以完全休息,卻心慌得發了瘋,不知如何自處!

後來,禪師讓她為寺院插花,她高興終於有事可做,積極起來。禪師卻叫她,不要計劃,隨心插就好。她反駁,插花要有結構,不計劃怎行?禪師仍舊說:別用腦,用心就好。

兩星期過去,還有一小時就要下山了。忽然,禪師叫住曉柔,你幫個忙,明天是大節日,佈置一下。接着二話不說,搬來一塊圓桌般大的樹頭。

曉柔幾乎昏倒,心想,幹嗎不早說?花已來不及買了。巧婦難為無米炊。急就章,唯有在後院剪些雜花雜草,再在廚房拿了些剩菜,胡亂地擺滿樹頭。眾人對這藝術品嘖嘖稱奇。她看了一眼,還好不算太醜。

說時遲那時快,她已被催促趕往機場。上了車才想起,好多天前已預備好禮物,打算送給禪師。親口道別親手送禮的這一幕,她在腦海預演了許多遍。現在,計劃泡湯,連一句再見都沒說,失落到極點。

2018年4月1日星期日

無事與執着(上)


「無事三姊妹」由台灣來香港,在常霖法師主持的「一日慢生活:日日好日」工作坊分享。其中三妹曉柔的故事,最教香港人如我,深深共鳴。

話說某年,曉柔跟着兩位姊姊,造訪韓國的頂峰無無禪師。禪師問曉柔:「你夢想的生活,是怎樣的?」

曉柔想都不用想:「不停去旅行!」當年的她,對禪修認知不深。人生最大目標,就是打工儲錢去旅行,錢花光了再打工。

禪師問:「那幹嗎不去?」「工作啊,不然哪有錢!」「你先去,錢花光了,再來我處,我不收錢,包你食住。」禪師說。

不久,曉柔也真的踏上沒有歸期的旅途。一年多下來,盤川花得七七八八,忽然想起大師那句話,就用最後的錢買了機票到韓國。

到步後,曉柔問大師,有事情要幫忙嗎?反正我有空。大師說,不用,你每天準時來吃飯就行。曉柔再問,我真的可以做點甚麼的。大師再答,不用。

無事可做的曉柔,悶得快瘋掉了,於是拿出紙筆,開始計劃未來的工作。之後,就看書、抄經文、打坐……然而,時間怎麼還是過得這麼慢?

到了晚上,大師問曉柔,你有問題要問我嗎?曉柔想不到。第二晚,還是想不到。到了第三晚,大師說:「我倒有問題問你。」曉柔一呆。「我們在這裡,都無事做。怎麼你,老是在找事做?」

聽罷這一句,曉柔忽然崩潰大哭起來。

2018年3月29日星期四

趁後生,搵第個


誠哥告誡年輕人,如果女朋友要你有樓才結婚,乾脆勸她:「趁後生,搵第個。」

如果那女生是全港唯一渴望上樓的女生,男生又是全港唯一無樓揸手的男生,誠哥的方法,或許奏效。現實卻是,大部分適婚年齡男女,都是無殻蝸牛。搵第個?邊度搵?!

誠哥說得對,未畢業就妄想置業,不正常。那麼,今天的香港人,讀完三個學位也未儲夠首期,有生之年都不能上樓,又是否反常?

單身友儕閒來談人生,常慨嘆,講到尾,結婚否,不重要。生活支援和社交圈子,卻必不可少。與其屈居於比車位還小的單位,一個人、四面牆,等老等死,不如入住單身人士宿舍。

然而這些福利,又輪不到你。外國新興的共住(co-living)模式,其實好吸引。廚房、客廳、花園及公共空間一律共享,仿若回到求學的日子。返老還童,好青春。

無錯,共住有辣有唔辣,但至少有照應。有咩冬瓜豆腐,肯定有人報警,不用變腐屍。畢生勤奮工作,沒有害人,哪一天兩腳一伸,發臭了才通天?sorry,我deserve好一點的下場。

當然,誠哥會說,共住計劃,早就有了。「富貴長者屋」,不正為此度身訂造?

何不食肉糜?能入住「富貴長者屋」的,早就有能力置業了。餘下高不成低不就的多數人,又何去何從?作為地產界奇葩,誠哥,不,小超人,趁接班,係時候諗諗佢。

2018年3月26日星期一

細路論誠哥


誠哥退休。生平回顧、金句摘錄、功過評論鋪天蓋地。

既是個人物,合該有爭議性。記得小時候,大人掛在口邊:「李嘉誠都是穿膠花開始的。」當年,誠哥是獅子山下的神話,香港人的偶像。

到了入大學,誠哥變了「個案」,一舉一動都要被研究。Tom.com、科網股,由熱潮到爆破,是工管同學仔的指定習作。永不爆破的當然是誠哥的身家。

然後我輩人到中年,誠哥變了人民公敵,尤其無樓的一群。

年紀不小的香港人,對誠哥有很多情緒。但對細路仔來說,他頂多真的只像個歷史人物,即是「個名好熟,但唔知關我咩事既人一個」。

由零開始找資料。「噢,他有兩個仔!」「嘩,香港首富!」「原來他是超市大老闆!」

無知無感無偏見,反而中肯。搞了半天,同學仔得出結論:以前,我們喜歡的不是他,是他的時代,穿膠花也可致富的時代。今天,我們討厭的也不是他,而是這個貧富公義蕩然無存的世界。

同學仔說,其實,誠哥,好普通,不就是人一個!人性就是,向上爬,上了位,就壟斷市場,玩晒。豈能期望商人有良心?賺到盡是從商的原則,何錯之有?反而應該問,有無方法或制度,可以杜絕無商不奸。撥亂反正,是誰的責任?

我不同意同學仔的觀點,卻無法推翻其邏輯。或許,下一節課,是時候研究一下,公平競爭法。

2018年3月23日星期五

新世代Freelancer(下)


上回提要,新世代大學生,一畢業就當freelancer,非因freelancer愈來愈好做,而是全職長工愈來愈難做。

我們常說,僱主無良,為減成本,全職變外判,省回燈油火蠟租金福利。Freelancer無保障,好慘。但其實,換個角度看,當一個團隊大部分是freelancer,剩下唯一的那個全職,才是最最最慘。

「追人交貨、被追交貨」——基本上已總結了全職的生活。Freelancer各自為政,全職周旋其中,甩掉一環,滿盤皆落索。Freelancer放鴿子,老闆怪責誰?當然是全職。非戰之罪,陰功豬。

Freelancer只專注幹擅長的,時薪相對高、賺錢快、責任小。全職嘛,專才通才庶務打雜都是你,事無大小都要執手尾。

Freelancer是外人,全職是家臣,老闆又總是對外人好過對家臣。而新一代最介意的,正是睇人面色。

有時,公司做不來的,才要外削。所以Freelancer是臨危受命的救世主,長工卻是老闆眼中無鬼用的出氣袋。事成,光環是freelancer的。事敗,責任是全職的。

所以,所謂新一代不愛打長工,我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甚麼是長,甚麼是短,很弔詭。全職工作,年輕人留不到三個月;同一件事,轉為freelance性質,卻可以幹上3年。奇怪不奇怪?

當然,令人趨之若鶩的長工,還是有的。通常都是人工高、前途好、爭崩頭的城中荀工,但這些機會不屬於大部分人。其他雞肋聘書嘛,算把啦。無咩事我都係返出去趕埋份freelance先。

2018年3月20日星期二

新世代Freelancer(上)


近年,認識很多人,大學一畢業,已是一個freelancer。

Freelancer愈來愈多,不出奇。奇就奇在,年紀愈來愈小。以前,我們總相信,新鮮人,踏足社會,至少打過幾年全職工,才有人脈與條件,自立門戶接工作。

如今,這個道理,或許仍然無變。唯一改變了的,是整個過程提早了好幾年發生。四年大學,一年一份兼職,另加每年的暑期實習,畢業那刻,已經打過八份工。每位舊老闆輪流給你一些零散工作,也夠忙到甩碌。

你以為打散工是次選?是為勢所迫?事實卻是,最醒目的一群,才有能力當個大長散。他們一早贏在起跑線,甫入大學已經囊括未來所有工作機會。

他們會想,正常畢業生,打份長工,每月賺多少?$10,000左右。當freelancer,賺多少?$10,000是底線,實情可能三、四倍不止。

打長工,開OT無補水。Freelancer出時薪,至少公道。若是件工,也不錯。埋頭苦幹摩打手,只要有一技之長,就是你揀工而不是工揀你。

在醒目的新生代眼中,freelancer是「able to go but happy to stay」的遊牧民族。打長工的,卻是「unhappy to stay yet unable to go」的苦命家嫂。自由與自尊,素來無價。

當我們怪責年輕人不安於室或無黎搭圾的時候,或許應該嘗試代入他們的眼光看世界。不是freelancer愈來愈好做,而是長工愈來愈難捱。識諗的,都會諗,人生苦短,世界很大,機會太多,何苦上賊船。

2018年3月17日星期六

基層不愛民主?


人說,民主派九西敗陣,因為基層市民不介意DQ,只在乎能否開飯。我覺得,這是對基層的侮辱。

基層當中有很多新移民,他們千方百計來香港,就是為了逃離大陸的管治。基層當中有不少經歷文革的長者,對共產黨恨之入骨。基層當中不乏搵朝不得晚的香港人,明白貧富縣殊絕非偶然,而是利益輸送的腐敗政策使然。

如果這些人只愛蛇齋餅糉,解釋不了某些勞工階層怎麼一直支持職工盟而不是工聯會。反建制、反打壓、反滅聲,在基層當中一定有位置。問題只是,甚麼位置?

民主,就像環保,也像世界和平。普世價值無人反對,但這些價值只是良好的基礎,卻不是最後關頭的「deal breaker」。

想像一下,票王朱凱廸,本身也是個環保鬥士,但若當初他打的是「環保」旗幟,而不是「官商鄉黑」,得票會否一樣?

民主派深信,民主與民生並不對立。但選舉的過程中,會否無意中形成錯誤印象,兩者只能擇其一?對手又會否借故曲解抹黑,而選民又竟然相信?

基層要的,不是取捨,而是兼備。民主與民生,你兩者皆有,自然勝過旁邊只能開飯的一個。方法,不一定是所謂的「地區工作」。事關你知我知,無大水喉,就無工作。但至少,要跟基層啱key啱feel啱嘴形。痛定思痛,繞以大義無錯,形式卻是關鍵。如何修正,值得深思。

2018年3月14日星期三

DQ這張牌


311補選後,民主派原有的四席,只剩兩席。輸了,要認。但對於坊間太多所謂分析,實在不敢苟同。

首先,有人說,民主派失掉兩席,是自己的問題,與人無尤。如果這是一個普通選舉,我同意。但是,這是因為DQ而衍生的補選。政府強姦民意,原罪在它,不在民主派,搞清楚。你在街上遭打劫,無力搶回錢包,不是賊仔錯,是你錯?有無搞錯?

其次,選舉結果一出,民建聯前主席譚耀宗說,「證明民主派反DQ這張牌,唔work」。事實,當真如此?

世上有「對照實驗」(control experiment)。在一個實驗中,一些因素被改變,其他維持不變,得出的結果會反映該些特定因素的成效。

今次補選,哪些因素改變了?一、宣傳期長變短。港島區更因為周庭被「DQ上再DQ」,區諾軒埋門一腳才報名。二、熱處理變冷處理。三、民主派的參選人,對比陣營內某些政治明星,知名度不算高。

唯一不變的,是甚麼?候選人對民主理念的堅持(即「反DQ」)。結果,靠着這個唯一的因素,近四成投票率當中,逾半市民選擇了民主派。

這個推論,高度脗合現實中的觀察。311那天,筆者不少朋友,遺憾地,都無投票。唯一會投的,不為甚麼,只為反DQ。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DQ牌」不奏效,而是除了極奏效的「DQ牌」之外,為甚麼咱們已經無牌可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