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18日星期日

扁鵲行醫


朋友給我講這個故事:

扁鵲是戰國時代的神醫,懸壺濟世,妙手回春。老百姓禁不住請教:「大夫啊大夫,你的醫術何以如此高明?」

扁鵲搖搖頭:「我的醫術,絕不高明。我的兩個哥哥,醫術比我高明多了。」「啊,原來大夫的哥哥,都是大夫。」老百姓驚嘆。

「你病得很厲害,我把你醫好,你讚我醫術高明。但我的二哥,比我厲害。你剛開始病,他已把你看出來,醫好了你都不知道。我的大哥,最厲害,他教人養生,見過他的人,都不會病。」

講故事的朋友,是社工。她說,社工的責任,不獨是處理問題。更重要的,是避免問題發生。但終極理想,是為人帶來長遠穩定的身心靈幸福。

我說,教育也一樣。考試不合格,可以靠雞精書惡補。但更重要的,是識別學習困難,因才施教。終整理想,是幫助孩子培養良好的做學問態度。

那麼,放眼社會,政治何嘗不一樣?我們不需要災難後的救世主。流感疫苗如是,巴士司機聘請制度如是。我們比較需要洞悉先機,防患於未燃的領導者。終極理想,是政通人和,市民皆可過着理想生活。

扁鵲想講的,是我們都應以終極理想為目標。如果凡事都以「咁有事我都出左手啦,家陣問題解決唔到,都唔關我事架喎」的態度去應付,香港很難不是一個長期病患。新一年,與政府共勉。

2018年2月15日星期四

原諒的力量


每年新年前,總會遇上一齣戲,仿彿為未來一年定了調。還記得前年,是《十年》。去年,是《最美麗的安排》。今年,是《與神同行》。

「別再為過去的事情,花掉新的眼淚。」放下,知易行難。唯一方法,是和解。跟自己在乎過、也辜負過的人和解。跟自己內心的不安與內疚和解。和解,是每段關係的終點。

然而和解的主動權,不在犯錯的人身上,而在受害者身上。因為和解的前提,是接受與原諒。唯有受害者,才有能力去原諒。但又因為是受害者,要原諒,談何容易。

歲月是一種微妙的解藥,兒子離家二十年,母親消化了他的缺席,明白了他的內疚,體諒了他動殺機背後的善意,然後,哪怕此生都不能再見一面,已經徹頭徹尾的原諒了他。那句她從來未曾聽見兒子親口說的對不起,自己早已偷偷在心裡為他補上了。

真正的寬容,是無條件的,可以化解所有罪業。如果愛的力量可以令人看見美好。原諒的力量則可銷融一切遺憾。

「當陽間的人寬恕了你,你就不用在地獄受罰,可以轉世投胎了」。肉身的地獄,不是最恐怖,良知的地獄,才最難纏。一個人能送給另一個人最大的禮物,正是不勞對方糾結、大而化之的無限包容。

看罷《與神同行》,沒有坊間所說「喊濕三包紙巾」的激動,反而若有所失, 也若有所悟。


2018年2月12日星期一

活雷峰的已逝芳華


記得小時候返大陸,周圍掛滿寫着紅字的白布:「學雷峰精神」。我問當地人,雷峰是甚麼人?

當地人長篇大論,我得出結論:雷峰,不是人,而是神。只有神,你未見過,卻可對其事跡如數家珍。只有神,你想學,又永遠「學不來」。

然後,電影《芳華》告訴你,雷峰,是神一般的悲劇。

雷峰不吃人間煙火,雷峰不怕犧牲,雷峰沒有私心。也即是,一旦你是雷峰,你就不可以是個人。只要流露作為人的情感,例如向傾慕的對象表白,就變成「資產階級茅坑,臭蒼蠅,髒生蛆」。

這,就是愛國愛黨愛人民的人的終極命運。一夜之間,由英雄變成過街老鼠。活雷峰是道德教育的工具,一旦神話瓦解,就是國家的恥辱與負累。

人物的命運富戲劇性,《芳華》戲外的故事更戲劇性。

既然是解放軍「八一電影製片廠」的作品,為甚麼曾被禁演?今日上演,禁前禁後,改動了甚麼?

導演馮小剛沒有放大活雷峰觸摸林丁丁的事件,只當成是一筆青春的遺憾。故事也隱去了各人悲涼的結局,換成歲月靜好的終曲。是不忍展現歷史的荒謬,只願記住丰姿綽綽的芳華?抑或國產主旋律電影,要講,也只能用這個角度去講?

早幾天,「八一電影製片廠」也在軍改大潮中退出歷史舞台了,這又意味着甚麼?戲裡那幕慘情的文工團解散晚宴,戲外的人大概也在同聲一哭。

2018年2月9日星期五

信則有的餐廳


倫敦自由作家巴特勒(Oobah Butler)那「不存在的餐廳」實驗,震驚網絡世界。

隨手填上自己的住址當作餐廳地址,食物則用海綿、剃鬚膏、噴油等仿製並拍照,評論是請槍老作,網址標明「只限預約」,但來電一律回覆滿座。然而「餐廳」就在無人光顧的情況下,短短半年內成為了TripAdvisor推薦餐廳第一名!

我們小時候都玩過以訛傳訛的遊戲。以前是朋友跟朋友口耳相傳地玩,今天在網絡世界是三唔識七全世界一起玩。你以為有圖有真相,親眼見過親身試過再講。

但是,這個實驗最震撼的,並不是道出了「虛擬真實」這個眾所周知的現象。而是,歌仔都有得唱──越難越愛。

得不到永遠是最好。榮登推薦第一,不獨是因為那些頂呱呱的食評,更因為無人能夠成功預訂並光顧。排長龍營造的心理效應,令人對餐廳加了分。

後來,巴特勒真的邀請了一些食客來試菜,端出微波爐加熱的雪藏食物,部分食客仍然姆指直豎,並回家寫下讚賞的食評。

感覺之真假,好弔詭。你以為是真心感受,其實人之喜惡,泰半是被塑造出來。獨立思考,其實從不獨立,分別只是,迷失多與少。

一個實驗,能夠令我們擺脫被塑造的命運嗎?相信不會。但自覺並選擇從眾,跟無知而盲目地從眾,是不一樣的。

話時話,又是時候計劃下一次旅行,等我上TripAdvisor看看網友推介。

2018年2月6日星期二

養蛙


明明是教人收拾雜物的書,你不覺得怎麼樣。但如果叫作「斷捨離」,忽然就添了幾分禪意。

明明只是一個手機遊戲,得閒無事養下蛙,但當賦予了「佛系」的牌頭,便變得寓意深長。

全城養蛙。「佛系旅行青蛙」比「Pokemon Go」更快竄紅。養蛙者言,學養蛙,即學佛理,付出不望回報,愛到盡頭是放手。

好高深。這年頭,不生孩子的城市人,在遊戲中感受何不食肉糜的弄蛙/兒樂。工作的空檔中,看蛙兒一下。手痕無聊時,為牠的食物行李張羅一下。偶然收來一張名信片,心甜一下。好治癒。

重點是,其實養蛙不太花時間,不太困身,也不用太上心。這個「放下」的佛理,不用學,因為遊戲的設定,本來就沒有甚麼很值得緊張。

養蛙,其實跟父母養孩子的操心與憂心,差九條街。相比之下,多年前的「他媽歌池」還更像湊仔,因為餵遲一秒都會死。眼見雞仔快死,都能心平氣和地搶救,救不了都能節哀順變,才是真正的修行與放下。

真的要類比的話,養蛙不像養孩子,卻更像拍拖,暗戀那種。那種似有還無的聯繫,那種偷偷觀察他/她在做甚麼已經甜絲絲的感覺,那種不敢奢求甚麼的默默付出,偶然收到小小回報已經樂翻天的震撼……弔詭的是,這過程,根本沒有所謂放下不放下,因為暗戀的本質,就是不曾擁有。

2018年2月3日星期六

撐傘者



傘運後三年多,看着陳耀成導演的紀錄片《撐傘》,重新思考一個問題:

一百萬人,有本事佔領一個城市79天,既沒損壞一扇櫥窗也沒毀掉一輛車,這些撐傘者,都是甚麼人?

說的不是熟口熟面的政治人物,而是撐起了一條夏愨村,卻寂寂無名的一群。印象最深的,是這個故事。

單親母子,因為照顧老人痴呆的祖父母,三代人在家中困獸鬥。老人家離世後,母子二人不勝壓力,皆得了情緒病。

病重,也貧困。以單親身份上公屋的她說:「難聽D講,呢間屋係我用段婚姻換返來既。」「在香港,你怎能期望一個正常人,憑着自己的努力可以有屋住?」

藍絲帶批評年輕人食飽無憂米,不少媒體也刻意放大學生領袖的中產背景。但若真的用放大鏡去審視每位撐傘者,不難發現,其實不少都是基層。

只有基層才最明白,當生活艱難到一個地步,再努力都是徒然。制度不變,甚麼都變不了。

故事裡的兒子,在雨傘運動發生時,情緒病雖未痊癒,但大致穩定,主動請纓到金鐘幫忙打點物資。沒想到,竟在過程中漸漸感受到更多正能量,慢慢療癒起來。

紀錄片內,不停重覆一個主題:「我們儘管看不見希望,至少我們不會孤單。」許多參與者都不諱言,傘運搞了這麼久,其實甚麼都爭取不到。或許,這句反覆出現的話,就是79天下來的最大成就。

2018年1月31日星期三

為DQ公投


沒有最荒謬,只有更荒謬。最卑鄙的,還在後頭。

上次DQ梁天琦,當局至少在新聞報導裡或社交網站上,這裡那裡搜集並堆砌出所謂「證據」,才借故取消其參選資格。

今次,周庭是新面孔,在黃之鋒和羅冠聰都鐵定參選無望時,毅然出來接棒。時日太短,痛腳難找,但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不能DQ一個人,索性DQ一個黨,藉着DQ一個黨,順手DQ了整整一代人。

低處未算低,阿爺不會手軟,但香港人也絕不會硬食。我們憤怒,唯有把憤怒轉化為選票。

一般人投票,通常只有兩個可能:一、喜歡某候選人,投票給他。二、不喜歡某候選人,所以投票給他的對手。但311補選,相信還有第三種:因為不滿DQ,所以支持「反對DQ的候選人」。

咦?這個邏輯,怎麼這麼熟悉?記得當年五區公投,辭了職再參選的議員,講到口水乾,向選民解釋:「不是投一個人,是投給一個議題——支持普選的議題」。選民抓破頭,即係想點?支持一個人但不是因為一個人,支持一個議題但選票上又沒有這個議題,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但今天,回歸二十年,現實令我們學懂,投票往往是超越「揀一個人」的事情。在這個做甚麼都無用的政治環境下,唯有自我打氣,每度徒勞無功的參與,其實都是熱身。有一天,那個真正的機遇到來,我們已經千錘百煉。

2018年1月28日星期日

粗口與普通話


如果講粗口要停學,恐怕明天全香港沒有多少人返學。

學生講粗口要停學,那麼老師講粗口是不是該停教,官員講粗口是不是該停職?事實卻是,莫說粗口,官員犯了法都不用辭職。

近日的浸大風波,真正的問題,不是學生應否講粗口,或者畢業是否必須懂普通話,而是——過猶不及。

任何語言都是溝通工具,任何行動都是表達方式,關鍵是,使用的尺度,合乎比例嗎?如果討論考不考試都要搞佔領,爭取政改豈不是要擲手榴彈?

同理,一所大學,注意,是大學,學生講粗口就罰停學,那作弊、偷竊、欺凌豈不是要終身監禁?老老實實,小學生講粗口也不用停學吧,最多咪記大過!

教育、教育,既教且育。學生講粗口,有很多處理方法。有人繞以大義,循循善誘,待人接物說話要分場合、分對象。有人督促學生深刻反省並道歉。有人會找出學生情緒激動的原因,對症下藥。有人以上皆做。反正不論任何方法,最不負責任的回應就是——講多無謂,三、二、一,你以後不用再返學。

這一場風波,既看不見學生向校方理性而成熟的爭取,也看不見校方對學生的關愛與教育,只看見雙方之敵視與仇恨——我都忍得你耐!

不知那個畢業攸關的普通話試,有沒有普通話粗口的試題?認識一個文化,總不能漏掉市井而普及的次文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