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1日星期三

完美之累

在澳門音樂節看罷《費嘉羅的婚禮》。

莫札特的作品,我才第一次看,驚訝於樂章之行雲流水。緊湊旋律帶動着錯綜複雜的情節發展,台上唱得興奮,台下看得心花怒放;情緒一轉,主角為真愛詠嘆,聽者心頭一揪,不覺又被牽動起來。沒有突兀轉接,沒有修飾矯情,時而躍動時而低迴,反正就是一氣呵成傾瀉出來。光聽音樂,不覺是個分場劇,倒像一首完整樂章。

由是邊看邊想起月前看的話劇《莫札特之死》。

奧地利宮庭典樂大臣薩利埃利一生樂善好施,桃李滿門,坐懷不亂。他把生命獻給音樂,成就無人能及(在莫札特出現之前)。莫札特玩世不恭爛醉爛滾,作品像其生活一樣即興、隨意、激情,卻已是渾然天成的傑作。最諷刺的,是莫甚至把薩所寫的一首進行曲,隨手改了節奏,放進《費嘉羅的婚禮》裡,後來竟成了膾炙人口的一章。

表面上,這是個既生瑜何生亮的故事。然而瑜亮之爭背後,大概還隱隱道出了完美之累。薩利埃利一生克己服禮,追求完美的性格使他攀上了大臣之位,但平生規行距步,令所寫的歌雖公整卻獨欠靈魂;莫札特率性、癲狂、但他讓音樂隨情緒馳騁,譜出無數完美樂章,在世鋒芒盡露,死後永遠留名。

藝術家,要有那麼一點火,一點狂,一點為世所不容,方有那為世景仰的一天。然而莫札特一生貧困潦倒,沒能看到死後的風光。薩利埃利生前萬人景仰,是大家眼中的完美人物,但他一直寫不出心中的完美音樂,最後甚至出於嫉妒殺死莫札特,令白壁無瑕的性格蒙下磨滅不了的污點。

薩利埃利和莫札特,誰更完美?誰最悲哀?抑或藝術裡的眾生,本就在追求一條既完美又悲哀的不歸路?

2009年11月9日星期一

《港孩》(下)

寫《港孩》這部書,幾乎是帶著衝動下筆的。愈寫,卻愈覺字字艱難。

教育問題,代代都有。持老賣老慨歎「一蟹不如一蟹」,對新一代不公平。唯有總結每代獨有的問題,才有機會找到出路。

教育,是為了讓孩子發揮所長。舊日,在培養人才的過程中,社會變遷尚算按部就班,聰明的孩子有空間去建立自己,遲起步的也可急起直追。

一晃眼,拜全球化和科技發展所賜,社會走得快到連成人都措手不及,孩子就更被迫囫圇吞棗。資訊未消化,便要「硬食」,剛「啃得下」,又已經「out」。

為了令孩子的路更「易走」,咱們不惜傾囊相授畢生武藝,四出搜刮靈丹妙藥。過度操練由此起,小學操中學的東西,幼稚園操小學的,未入學已學完學盡要學的,就叫做有競爭力。孩子在不停滾動的生產線上拚命向前走,被製成千人一面耐看不耐用的社會商品,當中有否成長,不重要了,過關就好。

偏偏,置身變幻才是永恆的年代,凡事講求涉獵創新、融會貫通。自學精神,是基本生活態度;歷煉,乃生存基礎。然而過度操練,令學習興趣殆盡;物質充裕,令努力的動機盡失;溫室溺愛,把挫折中的免疫力連根拔起。

面對變遷,咱們有否反省過,孩子是否已裝備好身心去迎戰?抑或咱們只在乎考評有否標準、教科書是否可靠、有沒有標準答案參考,不用離開心理安全區(comfort zone),就沒有恐懼?

問題很多,不一定都有解決方法,但至少應該面對。社會洪流,無人能獨力改變,但每人走一小步,就是社會的一大步。這個結論,好老土。但社會往往都是靠著最老土的信念,才有最突破性的進展。

把《港孩》獻給天下家長及教育同工,願共勉。

2009年11月5日星期四

《港孩》(中)

新作《港孩》出版了,友人們都問,究竟什麼是「港孩」?

潮流興討論「港男」和「港女」。

如果我們相信,「港女」的自視過高和拜金主義,「港男」的御宅成性不擅詞令,不獨是兩性間的無理漫罵,更是社會的一面鏡,反照城市某時代某種社會結構和文化的問題,那麼有一個群體,更值得我們關注──「港孩」。

根據觀察,大部份「港孩」均有一個或數個以下特徵:

一、 外表早熟、心智遲熟。
二、 很喜歡玩,但無甚興趣。
三、 對大部份事情最普遍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四、 擅於「看見」,不擅「閱讀」;擅於「收聽」,但從不「理解」。
五、 渴望被注意,但又沒有面對群眾的信心。
六、 什麼都不在乎不介懷不思考不要求,典型答案是:不知道。
七、 沒有責任感、沒有自理能力,同時也沒什麼好奇心和慾望。
八、 不珍惜學習,不嚮往長大,不怕悶,只怕辛苦。
九、 精於計算結果,毫不享受過程。
十、 本性善良,不吃人間煙火,當然也未經任何苦楚及傷害。

這些孩子都有一個共通背景,他們生於90年代中後至二千年初,一個物質相對富裕、資訊爆炸的時代。

他們的接觸面和能力,煞地不成正比。跟家裡遊遍五湖四海,但每餐飯仍由傭人一匙匙餵進咀裡;到過尼泊爾做外展,但連即食麵也不會煮;每天排滿節目,但見過的人和事,丁點沒印象。

荒謬吧?都是有血有肉的真實故事,且為數絕不少。置身事外,我們批判得輕易,近距離接觸,卻只覺無比痛心,亦不難發現,沒有歷煉不愛思考的孩子,都是咱們一手促成的。社會上每一份子,都難辭其咎。孩子是我們的未來,我們卻是孩子的劊子手。(待續)

2009年11月3日星期二

《港孩》(上)

總覺得,寫書,好比十月懷胎。由蘊釀到下筆到排版設計到出版見街,大概就是十個月的事。

而今趟,比上次出版處女作,更有臨盆的忐忑。皆因今次所出,名副其實,是個孩子,叫作《港孩》。

我是因為剛實施的「新高中課程」而與「港孩」結緣的。

新學制增設了許多要求活學活用的科目,最具爭議的通識科自不消說,其他如戲劇、辯論等,對教的、學的,都是挑戰。

不少學校在新制推行前,都會聘請相關人士,在小學及初中開設「預備班」,以求「順利過渡」。我們這些外援,就是如此涉足起教育來。

06年至今,Band 1到Band 3的學校,小一至中七的學生,短期到長期的課程,我都有幸接觸過一點。時日一久,東拼西湊,彷彿看到今日香港孩子的一些整體性。

當我們一廂情願以為,不用死記硬背,孩子有更大發揮;親身經歷耳聞目睹,遠勝紙上談兵;實情是,孩子們並沒有預期的興奮。

主張靈活學習,他們只覺無所適從;鼓勵批判思考,他們更想要標準答案;講求個人創見,其實他們對大部分事物都不關心也無甚所謂。

如果呂大樂說,四代香港人(生於1976-1990)不知自己喜歡什麼,只知自己不喜歡什麼;那麼90後的第五代孩子,就是什麼都不喜歡,什麼都不知道的「港孩」。

學習動機未建立好,「新高中」又殺到。向來習慣「零思考」的孩子,必須「重新做人」,處身這「劇變」,如何是好?

更值得深思的是,「港孩」之所以是「港孩」,是孩子們的選擇?抑或因為成長過程中,都被剝削了甚麼,才有今天的岔子?這究竟是家長的責任?老師的責任?教育政策的責任?還是最老土的說法──社會的錯?(待續)

2009年11月1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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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子新作<港孩>,即日起在各大書店發售!

特別把此書獻給天下家長,教師,以及所有關心下一代未來的人. 書中內容全由真實個案組成,希望把教育過程的喜怒哀樂,掙扎或滿足,都與你們分享!

轉貼幾篇序言,先睹為快.各位,多多指教!

***

香港家長必讀之書 張文光

明樂新書《港孩》,是香港家長必讀之書,尤其是中產的父母,能自我反思孩子的教育,走上獨立自信的人生。

明樂是自由作者,也是戲劇中人,戲夢人生,心思敏銳,竟從新高中戲劇教學和補習經驗中,總結香港高小至初中孩子的十種特徵,稱之為「港孩」。

特徵都是負面的,但全部屬於事實。這些生於溫室、過度呵護的港孩,全都活在我們身邊,甚至是我們的孩子。他們在父母溫暖的呵護中,失去學習和生活的能力,他們就是香港的未來!

明樂將港孩分做五型,故事讓人苦笑,甚或笑不出來。

生活如公主的小女孩,永遠不坐校車旅行,因為校車太悶熱,但渴望與同學一起,於是忽發奇想,希望富裕的爸爸,買大巴接全班同學一起出發。

發夢王般的孩子,生活沒有記憶,忘記老師的姓氏,只懂男的叫阿Sir,女的叫Miss,更有小學生連母親名字也不知道,因為媽咪就是媽咪。

有孩子一字不漏背熟中英課文,卻不能用說話總結文章的重點,像攝食而沒有胃,吃得快,拉得多,養分穿腸過。

孩子不怕曳,只怕Hea而成精,上課的希望就是盡快落堂,連玩都死蛇懶鱔,投訴說:「又──玩──?唔玩得唔得?」
  
還有小覇王,更值得憂慮的,是培育小覇王背後的父母,幫孩子請假旅行,老師稍有微詞,竟然指著老師說:「我個仔今次跟我參加國際會議,見的都是世界知名的外科聖手。這些大場面,你見過未?」

這些孩子,老師見得多,但歸納如此傳神,形像如此鮮明,唯有愛好戲劇的明樂。然而,她的港孩故事,恐怕他們的父母,若仍有反思的理智,絕對笑不出來。

這些孩子,正要進入新高中課程,用港孩的文化,做大學生的夢,令人有著盲人騎瞎馬,不寒而慄的恐懼。

明樂說,新高中課程千頭萬緒,目的在於自發學習,自學源於興趣,學問必先有疑,這是「中學大學化」的改革,遇上「大學小學化」的港孩一代,簡直是惡夢一場。

新高中不單是課程,而是自學的過程,若以為:懂英文便是國際視野;讀中文便會了解國情;學通識便會思想貫通,這只是一廂情願,因為人們最不明白的,是自己身邊的孩子,是在物質富裕的溫室呵護成長的港孩,用明樂的說話來形容他們:硬知識不扎實,創意沒有好橋,死未?

儘管教育艱難如薛西弗斯,把頑石推上山又滾下來,但教育也是希望工程,誰說薛西弗斯就是宿命,誰說希望不在人間?

因此,明樂的觀察並非嘲諷,而是懷著赤子的熱心,她希望:老師無所不用其極去教,學生抱著「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心情去學,這大抵是薛西弗斯的希望工程吧!
  
新高中學制與港孩的未來,未可預知,但明樂的新書和憂慮,如空谷足音,發人深省。

我誠摯推荐明樂的書,這是教育少有的好書,就像閱讀自己和孩子,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

真正進入問題  呂大樂

談教育,要有點火。否則,便會好像某些報刊的親子版上的專家意見一樣,兜兜轉轉,從不真正進入問題。

這回黃明樂寫教育、港孩、新高中、教育改革、學校、學生、學習、家長,字字肉緊,跟我平日見面聊天時總是面帶笑容,氣定神閒的黃明樂很不一樣。想她必定是基於近年豐富的第一手經驗,深入觀察,而且甚有感受,心裡有很多說話,不吐不快。她說自己是帶著衝動下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罷。

我認為面對現時香港千瘡百孔的學習環境(不限於學校,還包括家庭),並沒有一個答案或一套解決方法,但卻需要持有一種態度:一種願意老老實實的將自己的看法擺出來,不作無謂的修飾,也不左右而言他,真真正正的進入問題的態度。理論上要有這種態度並不困難,但現實上持這種態度來發表評論,卻不多見。沒有這份將真心說話講出來的勇氣,而借甚麼專家意見去迴避問題,正是我們多年來一直讓問題累積起來的原因。

黃明樂將她的觀察、感受、分析、意見整理成書,拋出了很多值得我們好好反思的問題。我們不需要全部點頭同意,但應該尊敬她正面面對問題的誠意和勇氣。

***

自序

潮流興討論「港男」和「港女」。

如果我們相信,「港女」的自視過高和拜金主義,以及「港男」的御宅成性不擅詞令,不獨是兩性間的無理漫罵,更是社會的一面鏡,反照城市某時代某種社會結構和文化的問題,那麼有一個群體,更值得我們關注──「港孩」。

我,是因為2009年9月實施的「新高中課程」而與「港孩」結緣的。

嚴格來說,我非「正式」教師,因我沒有任何全職教席。但正正因為自由身,讓我有了許多「正式」與「非正式」的教學體驗。

這些機緣,大都因「新高中」而起。新課程下,除了傳統學科,還增設了不少要求融會貫通、活學活用的科目。最矚目的通識科自不消說,其他如戲劇、辯論等,對教的、學的,都是全新體驗。為了及早準備,不少學校在新制正式推行前,都會嘗試聘請有實戰經驗的人士,在初中開設「預備班」,協助學生「順利過度」。我們這群來自各行各業的外援,就是如此涉足起教育來。

2006年至今,我遊走於各中、小學、培訓機構、教育中心、社區中心授課,由正規課堂、課外活動、到坊間的興趣班、以至個別教授;由Band 1到Band 3的學校;由小一至中七的學生;由語言、戲劇、文化,到時事、通識、演講、辯論等科目;由一次性的碰面到為期一年的課程;形形式式,都參與過一點。

這些經歷,像個「瞎子摸象」的過程。時日一久,東拼西湊下,彷彿看到了今日香港孩子的一些整體性。

當我們一廂情願以為,脫離了死記硬背的模式,孩子就有更多空間發揮;在遊戲中學習,親身經歷耳聞目睹,不再紙上談兵,一定好玩得很;實情卻是,孩子們並沒有預期中的興奮。主張靈活學習,他們只覺無所適從;鼓勵批判思考,他們更想要標準答案;講求個人創見,其實他們對大部分事情都不大關心也無甚所謂。

如果呂大樂說,四代香港人(生於1976-1990)不知自己喜歡什麼,只知自己不喜歡什麼;那麼第五代的孩子(1990後出生),就是什麼都不喜歡,什麼都不知道。

學習動機未建立好,「新高中」又殺到。向來習慣「零思考」的孩子,必須「重新做人」,並面對殘酷的公開試評分。處身這「劇變」,如何是好?

更值得咱們三思的是,「港孩」之所以是「港孩」,歸根究底並非孩子們的選擇,而是因為他們在成長過程中,都被剝削了一點甚麼,才導致今天的岔子。這,究竟是家長的責任?老師的責任?教育政策的責任?還是最老土的說法──社會的錯?

一直都覺得,「新高中」最值得討論的,不是上課如何教,考試如何考,老師勝任否,參考書可靠否;而是咱們的孩子,有沒有裝備好去迎接這個挑戰。咱們恐懼孩子追不上新課程的同時,有否反省過背後的根本問題?

「新高中」是一面無情的鏡子,把問題一清二楚反照出來。但它也是個契機,把「港孩」的討論聚焦起來。但願,咱們不會錯過這個關鍵時刻。畢竟教育要處理的,從來不光是一套政策,甚至一個考評制度,而是當中的主角──孩子們──有沒有真正的成長。

感謝所有曾經合作的學校及老師,你們把畢生熱誠,獻給了孩子。路縱難走,你們都本着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啟發孩子去找自己的人生。還要感謝呂大樂教授及張文光先生兩位前輩,一直不吝賜教,並為拙作賜序。

2009年10月30日星期五

《肺腑之言》

SARS,對香港人來說,似乎已很遙遠。

沒多少人會再用1:99消毒藥水清潔家居,感冒未必戴口罩,街頭一貫人頭湧湧。

當日的重災區淘大花園,今日依舊喧鬧。然去年某夜,我在這屋宛酒家的觥籌交錯中,聽過一眾過來人自白浩劫中的心路歷程。

黃女士二千年從大陸來港,03年一家四口染了SARS。正值壯年的丈夫不到幾天便離世,剩下她和6歲的大女兒、十個月大的小女兒與死神搏鬥。出院時,小女兒己歲半,連媽媽都不認得。至今,經濟上、感情上,她依舊孤立無援,會面中,她不停問我:「為何是我?」

梁文天一家四口,SARS時住進同一醫院,位置卻天各一方。爸爸在男隔離病房,媽媽在女隔離病房,大女兒在兒童病房,小兒子則在確診沒有感染後被送到社區中心托管。同住的陌生小朋友,天天嚇唬他:「你阿媽早就死咗!」幾個月後雖已一家團聚,兒子卻至今仍在看心理醫生。

當時進入深切治療部的,九死一生。朱少廉卻只住了一星期,便奇蹟地活過來。從鬼門關返回普通病房那天,所有醫護人員歡呼,問他要睡哪兒,他指着原來的床斬釘截鐵說:「從哪裡走,就回到哪裡!」

還有病情最輕但手尾最長的Lisa。她受骨枯之害,要定期就六種病覆診,但仍為一眾過來人組織互助會。她說:「我們是『沙士友』,不是『病友』。」

六年了,對他們來說,SARS不是「過去式」,永遠是「現在進行式」。當日接收了無數SARS病人的聯合醫院,剛出版了《肺腑之言》,紀錄各種胸肺疾病的資訊,同時為他們的經歷立下存照。我有幸參與採訪及撰寫這些故事,席間看到的,不是災害的可怕,而是人在當中的成長,但願與所有人分享。

2009年10月27日星期二

二手書的折舊與增值

都說教科書貴,奇就奇在二手市場一直蓬勃不起來。灣仔、旺角一帶碩果僅存的二手店,近年也逐一關門大吉。

不見得家長都可輕鬆負擔買書開支,死慳死抵也讓孩子有光鮮新書上課,倒似是新一代父母共有的想法。

我是二手教科書的擁躉。記憶中自初中起,年年買舊書。不為廉價,卻為書中師兄師姐所摘的筆記、課文旁的眉批、熒光筆劃過的生字、原字筆間下的重點。一半價錢,買回雙倍知識——書內的原文及用家的解說。有時書本代代相傳,每一代有默契地用不同顏色標示觀點,一卷在手,已能便利地經歷不同人的思考過程。

是以舊書的價值,不以「折舊率」計算,反以「增值率」釐定。殘舊破損的狀態,是思辯互動的見證。敗絮其外,金玉其中。這些「增值資訊」,經過消化再生,甚至比坊間教師用書裏的行貨附錄更有啟發性。

書會改版,但也打擊不了二手市場。我們甚至找來不同版次的書,逐頁核對,新例子,小心抄下;舊的,留着對照。久而久之,就不難發現社會如何演變,理論如何被修正,大眾的關注如何逆轉。書中鋪陳橫向資訊,透過比較就得出縱向視野。

由是二手市場尤其活躍,甚至有「教科書花」的交易。甫開學,各自鎖定目標訂購心儀的二手書。對書主來說,還真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愈努力求學,轉手機會愈高,賺回來的錢又拿來買下一年的書。如是者,買書幾乎不用錢。

我一直覺得,二手教科書市場催生的,是一種主動求知的學習態度。物色書的過程中,要學懂分辨當中觀點的高下;因為想轉手,所以努力把觀點的層次提升。省錢事少,年復年修煉出的學問,才是真正財富。

2009年10月24日星期六

貴課本 笨政策

教科書改版漲價的新聞時有之,今年討論得份外熱烈,大概與新學制不無關係。

三三四學制下,傳統學科外還增設了好幾十個選修科,每科的學生數目自然減少。書商說,以平均每套書一千萬元的投資,印刷費只佔一成多,其他用在編採、發行、作者分紅等支出,都不能將貨就價。工夫多了,每套書的賣數卻少了,定價高點去攤分成本,總回報仍有減無加,學生苦,書商也苦,又何「無良」之有?

老實說,若市場結構改變,用家數目不能承托生產量,汰弱留強本屬正常。幾個回合下來,競爭對手之間自然建立出默契去瓜分市場。買書者,沒責任確保書商能生存。

不過,若是政策之誤,則是另一回事。今年的貴價書,更大程度上是製作時間表之累。2009年實施的新學制,課程在一年前才由局方敲定。製作一本消閒書好歹也花幾個月,何況要送審的教科書?時間短,成本自然上漲,道理簡單不過。

其次,教科書的用家雖是學生,選購的卻是老師。隨書附送的免費教材,才是真正戰場。新學制下,弊端就更明顯,摸着石頭過河的老師,肩負新挑戰,對教材怎不加倍着緊?要求愈多,制作成本愈高,結果又轉嫁到學生身上來。課程新,家長連買二手書都買不到,怎會不投訴?

書商,也不見得好過。課程遲遲不定稿,學校遲遲不選科,供應商無從估計市場,但又不能不開工,書印好了才發現銷量比想像中少,巨額投資泡湯,又有誰可憐?

一套新制度,只問政府何時決定,不管社會能否回應,時間、資源和步驟能否配合,如此施政思維,又何止出現在教育政策上?新學制的亂子,大概陸續有來,教科書定價之爭,不過是序幕罷了。

2009年10月21日星期三

消逝別要太匆匆

中環要變身了。它自開埠以來的變遷,上一代如數家珍,我沒見證多少。倒是它,一直在見證我的成長。

記憶所及,是那又黑又窄又濕的街角。在結志街和鴨巴甸街交界,有幢毫不起眼、名叫「新中環」的舊大廈。幾歲的我,擠盡全身氣力也關不上升降機內那道生了銹的閘。

踏進沒冷氣的單位,外公穿着白背心,永遠在搖着扇。我們快手快腳開出摺桌摺椅坐滿一圍,「xx吃飯」、「xx吃飯」之聲此起彼落時,筷子使勁把飯住咀裏送。

每度家庭聚會,散席後一幫人乘電車,上層空無一人,長街水靜鵝飛,只有表姐妹和我不知醜,開了窗大大聲唱歌,划破寧靜長空。

中學時代,校舍在麥當奴道,沿炮台里走下皇后大道中,恒昌大廈的麥當勞是我們的「竇」,課後總耗在那裡消磨。後來恒昌拆了,就移師太古廣場的麥記,或在香港公園流連,反正是無事幹又捨不得歸家。

踏入社會,人仍離不開中環。每天披着盔甲般的套裝,穿上皮鞋,不情不願趕上班,擠身人潮只求不被沖走,捱更抵夜但求與城市同步。城市活潑,群眾虛脫;看似百花齊放,卻又千人一面。

某日套裝掉了鈕扣,母親領着我走上石板街,小販一眼就把在這區長大的她認出,當年的女孩,今日已為人母,而她的女兒,也都已屆成家的年紀,只有他,十年如一日,忠心地守着小檔。中環變身後,他,該還會在此?

一個只談「買樓」不談「買鈕」的時代,滄海桑田本是定律。沒了鐘樓,別了皇后,不過是前奏。但當一切義無反顧得來不及回望、細味,心,不免戚戚然。不想彈那集體回憶的老調,因相信行動可集體,回憶卻永遠個人,那怕變幻才是永恆,只望別要太匆匆。

2009年10月18日星期日

煲呔,Your「S」

「Bow Tie Keep Your Election Promise」的「Keep」字,該否加上「s」?

煲呔說,單數動詞後要加「s」,是耶?非耶?英語陳述句,或許如此;指令,則作別論。而小女子思疑,即使是陳述,頂多改為「Bow Tie Keeps 『his』 promise」,而非「your」。自命英文好的煲呔沒可能不懂,更足証其詭辯,實乃強詞奪理。

也實在苦了政治化妝師們的。強把馮京作馬,指令作陳述,不過為了將主子言行帶來的傷害,收窄至「英語文法」之爭。明眼人都知,煲呔的自暴其短,又豈止英文咁簡單?

第一、制定施政報告,是領導者最重要的責任。歷來不論港督或特首,下筆前字字雕琢,朗讀時必恭必敬。心無旁鶩情辭懇切,只求以心中鴻圖願景打動市民。

在這每年一度的關鍵時刻,煲呔乘喝水之便面露輕蔑嘴睨睨批判紙牌上的文法,那種輕佻已在大眾心中分數盡失。我們何時見過國家元首演說途中分心批評台下受眾的舉止?事後救得了文法之爭,掩飾不了狹窄胸襟,更彌補不了對肩負那份重任的不尊重。

第二、特首該有特首的視野。如果集團CEO去見客,沒就雙方意願溝通好,徒然指對方文法錯誤,你猜這單生意結果如何?又如果大老闆只懂挑剔別人串錯生字,不去解決大是大非,這個老闆,好打有限,公司高薪請你回來幹麼?

第三、特首是公僕,理應謙卑。街坊街里來申冤,就算詞不達意,政府都有責任盡量理解,盡力處理。借着英語文法的ABC踩低群眾抬高自己,漠視社會的真正訴求,還自以為格劍得逞,如斯趾高氣揚的領導者,還能旨意他去為人民服務?

「Keep Promise」的討論,不在一個「s」,而在普選。我們對煲呔的反感,也不因他英文差,而在其自以為是。

2009年10月15日星期四

「潮」的教育

生命教育,想做許久了。以前,類似的叫德育課,說的都是老掉牙的悶道理。

然而,人生、命運,其實都不能教,只能經歷。總覺得,派幾張講義,面授幾小時,沒啥意思。年輕人,才是解構自己的權威,沒什麼比由他們去講更好。

於是,某秋涼下午,我們進行了「十大潮物選舉」。同學要動手設計時下年青人最嚮往的商品,再向受眾推銷。

「這,是個4G電話!」同學一手揚起製成品。「除了有聲有畫,還有氣味有觸感。」邊說邊撫着屏幕的溫度和質感。

「它為什麼受年輕人歡迎?」我問。「年輕人鍾意拍拖,拍拖要攬攬錫鍚,有得聽有得睇冇得摸,怎行?」

另一組同學大腳一伸,他們的「潮物」,正是一雙「潮襪」。「把敵人的名字寫在襪底,天天踩他。」

「會有年輕人市場麼?」我看着這像「打小人」般的玩意。「後生嘛,什麼都看不順眼,當面又不敢講,就在背後講。」

眾多作品中,還包括具備影音攝錄打機無綫上網及投注(!)功能於一身的眼鏡、按個掣就轉款的T恤、邊走邊做腳底按摩的球鞋...

年輕人看年輕人,其實比誰都看得透。愛潮,因為貪快貪新貪就手貪官能刺激,怕悶怕辛苦怕付出怕冇面。當中的對錯,很清晰;惰性和慾望,卻又乃人之常情。

成人的批判,孩子本能反抗,換個角度,由他們來做「市場研究」,竟又會反過來幽自己一默。

「一句講晒,潮,即是多餘!」何解?「明明穿了裙,內裡又要多穿一條褲,不是多餘是什麼?」

「毒品,最潮!」「唔潮政府都唔駛禁毒啦!」「你估真係鍾意吸毒咩,貪潮之嘛!」

生命教育,重點大概不在說教,而在於釋放孩子的自省能力。

2009年10月12日星期一

率性的勇氣

「樂,我想辭職。」唐希文告訴我。

「支持你。」我想都不想就答。

「我知所有人不支持,你也會支持的,所以故意問你,嘻!」

「離職了,找我,請你吃飯。」

希文是大學師妹,不算識於微時,卻一同做過許多人微時才有的夢﹕寫作、出書、寫專欄。

這些,她都做到了,入行比我還早。當初我想做自由人,第一個就請教她。她給我講的,都是蝦碌,包括遇人不淑追不回血汗錢,邊說邊格格笑,丁點不氣餒。

到我入行,恰巧她不勝家庭壓力,決定打政府工去。返工三天,老闆問她在幹啥,她竟答﹕「在打辭職信!」老闆也不動氣,拉着她說了半天把她留下。

政府的工作間都是土沈沈的,她放滿一桌毛公仔,在電腦貼滿貼紙。同事瞠目,她嘆氣﹕「不做點什麼,我再也找不回自己了。」

我們寫的東西,風格迴異。我筆下心境老,她的筆觸青春常駐。小說出完一本又一本,寫的都是少女情懷。她的fans,全是小學生,其中一個還為她的著作執筆寫序。

當日入政府,她問我,贊成麼?我說﹕好,有不同歷煉,寫作題材才有突破。今日她問我,辭職好麼?我還是那句﹕有歷練就好,闖了,題材就來。

幾天前,她在自己的專欄寫道﹕「習慣可以是很恐怖的一回事——它使人在不知不覺中迷失自已。」我讀着,百般滋味在心頭,這翻掙扎和體會,只自當過自由人的才明白。

希文說,何必為不喜歡的工作,去放棄真心所愛?一窮二白,很努力很努力就是。我是過來人,感同身受,全世界看見她的任性,我看到的,是率性背後的勇氣。多少人一生也無甚所愛,我們找到了,值得窮一生去爭取。

老友,歡迎重返自由人行列。同路人,在此。

2009年10月9日星期五

假如我是甘乃威

甘乃威涉嫌求愛不遂炒助理,教我想起這段往事﹕

念大學時,參加了日本某銀行的研修計劃。日本社會男尊女卑,銀行又乃龍頭工業,男權愈發橫行,間中輕薄女下屬,見怪不怪。

我們一群香港來的少女,看在眼裏滿腹疑問,受在身上更是孰不可忍。每逢飯聚,男高層指點我們蹲着替其斟酒,盯緊敏感部位說有味笑話;參觀集團旗下美容院,鹹豬手借勢揑面撫肩...

我們生氣了,起勢抗議。女同事好言相勸﹕「日本文化也,他們沒惡意。」我們群起反駁﹕「在香港文化裡,性騷擾可是犯法的!」

銀行的回應倒是快,翌日男高層已被抽掉。回港後,老師問,銀行想為事件作交待,你們有啥要求?炒了他?我們一呆,心想,又不用如斯誇張。「正式道個歉吧。」

幾天後,當事人親書的道歉來了,帶信的,卻是比他更高層的總經理。千里迢迢由日本飛來,聯同香港支店店長,鄭重朗讀道歉書,末了深深躬身一鞠。少不更事的我們,一時反應不了,倒內疚把事情鬧大了。

後來回想,才明白銀行鄭重回應,不過基於兩點:一、類似事故,投訴人的主觀感覺,素來大晒。二、任何人的錯,都不能影響銀行聲譽,但求盡快平息風波,鞠躬認錯又算什麼?

甘乃威事件,重點不在有否示愛,而是投訴人是否覺得如此。與其死撐,倒不如直接為誤會致歉,繼而解釋,炒魷非因老羞成怒,只是為免尷尬才終止合作,但事主工作表現一向好,所以予以額外賠償。這個說法,總比較順耳吧。死撐,徒令事件演變成政治誠信風波,值得麼?

(題外話,某即時新聞起題:「譚香文指甘乃威曾兩度示愛」,驟眼還以為甘追求譚,驚嚇度,直達十級!)

2009年10月6日星期二

心能轉境即如來

難得幾天假,上班一族口口聲聲要放下工作,三句不離又掛在嘴邊。眾人同聲一歎,怎麼如斯不爭氣?

是有這種人的,工作時工作,遊戲時也想工作,歸家又不忘工作,他們,叫工作狂。

但有更多人,放工便是放工,未下班,心已飄到老遠,甚至沒心裝載去上班。

所以,對多數人來說,放不低的,非心情也,具體得不得了的一疊疊文件是也。由公司捧回家,沒看多少,翌晨又原裝捧回公司。心急將之解決,放假砍埋返工柴,咀咒就是如此伴隨一生。

自由人,心境也不見得自由。散件工作,說完便完,無奈一雞未死另一雞已鳴,「放下」,不過是為了盡快「摃起」下一個責任。

工時尚且可硬性編配;腦細胞卻隨時不由自主啟動。於是,工作時工作,放假也是工作時。

以毒攻毒,只得倚仗其他更講求集中力的東西。有伴時,埋首喪玩圖版遊戲,分秒必爭,老竇姓咩都唔記得。沒伴作樂,就去看電影,最好是對白超多劇情超緊湊那種,偋息至幕下,渾然不知身在何方。連這也怕分心,索性去演戲,由觀眾變演員,想抽離都難。

腦汁搞盡了,人也虛脫了,方想起留學時某博士生友人,日間教書,晚上兼職洗碗,深宵做研究。我驚訝於他的毅力,他卻樂在其中說:做研究時,手腳休息;洗碗時,大腦休息;愈多工作,愈多休息。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休息即工作,工作即休息。如果我也可自我催眠:寫稿是教書的休息,教書是返電台的休息,返電台是做採訪的休息,做採訪就是寫稿的休息...正是心能轉境即如來,又何需刻意放下?

或許,城市人最欠缺的,不是無窮魄力,而是那凡事看輕看開看破的平常心。

2009年10月3日星期六

M型應徵群

貧富縣殊加劇,大富與大窮日多,中產都不見了。

勞工市場,一樣出現M型現象,上回談及打工仔煩惱找不到懂變通的僱主,原來僱主也一樣為應徵者質素之參差而頭痛。

信不信由你,差者,夠膽在面試時,提出類似問題:

「這份工是否日日都要返?」「請問出糧點出?現金還是支票?」 「可否只來返工,不來培訓?」「你間公司,其實係做咩架?」

此等質素,何只不錄用?見面都嫌嘥時間。

強者,則不但做足功課,表現好兼有自信,臨場應變也不失幽默感。

友人Y任職投資銀行,每次面見新人都循例問:「你為什麼覺得自己適合投行?」而他認為有史以來聽過最好的答案是:「因為我不喜歡睡覺。」

友人Maggie Cheung,面試竟被問:「You got the same name as the artist (張曼玉),but she is much more beautiful。」她氣定神閒回應:「I am much younger。」

友人H應徵非牟利機構,臨別時考官告知,獲聘者會有電話通知。她說:「就算不獲聘你也要致電我。」考官不明所以。「我可以來做義工嘛!」兩星期後,上工了。

當年考AO,人人面試半句鐘,友人狀態大勇,與考官舌戰一小時,不分高下。臨別考官問:「你還有否別的問題?」友人即答:「有,我可否喝口水?」考官忍俊不禁,逕自拿起礦泉水潤喉補給。

僱主們都說,標青的考生,不是沒有,每輪招聘總遇上三幾個。不過工揀人時人揀工,到你奉上聘書,對方早已另有高就。

而大部分僱主,其實不需一個三頭六臂的。中上質素,勤力盡責就是。失業率高企,這些人,一個花盆掉下來也砸死一百個才是,怎麼見來見去,都只有少數尖子和無數混吉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那一群,都到哪兒去了?

2009年9月30日星期三

沒有Just Fit,只有變通

市道好轉了點,求職的、請人的,又活躍起來。

你尋我覓,僱主怨請人難,求職者同樣慨嘆找僱主難。

驟耳聽,像風涼話。今時今日,不失業已偷笑,還挑僱主?弊就弊在,沒智慧的僱主,往往也是請不到人的原因。

經濟愈差,僱主安全感愈低。怕嘗新、怕冒險,請人最好現買現賣,用低成本找個不用培訓又能「just fit」的。

例如去Yahoo應徵,最好曾在Google工作;百佳員工失業,惠康的大門為你而開。

妙想天開,有點常識都知,命中率萬中無一。但客觀的高失業率正好助長僱主主觀的一廂情願,於是千帆過盡,艇仔也找不到一隻。

類似故事,聽過不少。「請問你有否xx(通常是些零星小事)經驗?」「沒有,但雷同的很多,如...(被打斷)」「xx於你,最難忘是?」「類似經驗中,我曾...」「你對xx有何評價?」

看來比自己還幼嫰的人事主任,機械式發問。考生氣結,若閣下只求一些「 fit in」的答案,不如填份問卷算了,何苦嘥時間見?

唉,何必動氣?那人事主任,大概也是在「just fit」的原則下請回來的,除了重覆做了半生的指定動作,也沒啥好出賣了。

「just fit」的心態,若用來請CEO,還可理解。把競爭對手的靈魂挖過來,再鳩佔其市場份額,最爽。

但稍有經驗的中層員工,就算礙於時勢短暫失業,少不免也想乘機突破。對新僱主,多少有點期望。若來者只求有工就做,僱主更應三思。

員工的可塑性,通常來自不一樣的經驗。「 fit in」,不一定很fit,而頂多只可「just」fit。市場稍變,就變成unfit。

逆市最缺的,是新思維。職位是死,人是生的。世上果真沒有fit員工,大概皆因缺乏懂得變通的僱主。

2009年9月27日星期日

彩虹下的約定

「彩虹劇社?是同志組織麼?」每逢向人推介我的演出,都遇上這一問。

在那個同志不是議題、彩虹亦非符號的年代,「彩虹劇社」不過取名自簡簡單單的——彩虹邨。

十來廿歲的孩子,在金漢樓地下的活動室,閒來無事,演家家酒都演出癮。熱情肆意發酵,後更演變成黃大仙區議會轄下的戲劇小組。待規模壯大了點,才獨立出來輾轉遷至土瓜灣現址。飲水思源,遂以「彩虹」命名。

這些故事,口耳相傳回來的,因為明年便是35周年的「彩虹」,比我還老。六年前加入時的情景,歷歷在目﹕「怎麼這兒的人,大的至少比我大十年,小的也至少小十年?」

如斯一個組合,關係宛如一家人。「斷六親」排戲,不過為了棲身另一個歸宿。有些社員,後來也當真在此成了家。

老婆退隱,老公偶然難得來排戲,都定必定時報到。演戲的,感情表達素來率真,也不怕聽者肉麻死。聲言不准老公「再」沉迷戲劇的老婆,竟破例借出任教幼稚園的課室作排練。校長在旁開OT,我們嘈喧巴閉排練。剛巧兩個小孩角色缺人,被感染了的校長又帶同一雙子女來,加入了這大家庭。

是劇監製也是第一代社長,八年前換了腎,久休復出的他說,卅年來人去人留,為各種原因暫別是常事,但心裏總惦念着,時候到了,就會回來。「我同老婆講,我仲有好多嘢要同啲後生學。」他不慍不火地說。

年度演出,像個不變約定。舊雨新知,看戲者,說不定下次就是演戲人。近35年歷史,如此代代相傳。

10月15至17日,我們會在葵青黑盒劇場演出兩個劇目,一個關於汶川地震,另一個是愛情小品。6年來的經歷令我相信,沒哪一處,比「彩虹」更擅於演繹人情味。

2009年9月24日星期四

別了,輕狂歲月

日本友人帶來口訊,ICU(國際基督教大學之簡稱)的幾所男女子寮要拆了。「是嗎……」我心一陣失落,塵封了的記憶,驀地騷動。

三人一房,放一張半碌架床(其中一張被硬生生斬半分別放於兩房)。書架印着褪色的出廠日期,竟是遠古的50年代。冰天寒地,擠得不能轉身,六片屁股乾脆坐在爐上取暖。寮的內外只靠學生輪流打掃,拿着甩毛掃把將塵由東角堆向西角,眼不見為淨。

超簡陋的居所,於我們是歡樂天地。黃昏時分,大廳榻榻米上橫陳着幾十人在看電視。狹小電話間內,多國語言環迴轉,我等交換生忙著報平安。突然停電那夜,生人不生膽的青春少艾群起尖叫,某人在床底掏出珍藏多時的清酒饗眾,定驚為名,放縱為實,醉掉半晚。

日式浴室內,素來肉帛相見無所遁形。生日那天,如常入內正欲洗白白,全人類突然轉身向我拿着花灑當咪起勢唱﹕「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一絲不掛接受祝福的場面,回想都臉紅。

寮生窮,不知誰的鬼主意,把浴室改成收費澡堂招待男生,只此一天。不想歪也就不覺意識不良,竟也成功籌得添置物資的經費。

年度寮際選美,「佳麗」是反串的男生。瘦削而容貌骨子的友人塗得一臉白,穿一襲瑰麗黑裙,儼如日本著名「美白天后」鈴木莊能子上身。掄元而歸,獎品竟是巡遊JR車廂示眾!車頭走到車尾,車也剛好由三鷹走到新宿。潛入預訂好的地窖酒吧狂歡,嘗了平生第一口Kahlua,一喝鍾情。

聞說寮拆後,會重建成保安清潔管理全包的新型宿舍。校方隆重其事舉行送舊迎新儀式,席間嘩鬼已杳,徐徐老矣的舊生卻翩然至,想必是為了緬懷那一去不返的輕狂歲月吧。

2009年9月21日星期一

不平凡的自我介紹

不過是開學的指定動作,幾百字加一幀照片,竟掀開了一個個教人動容的故事。

樹仁大學新聞系<採訪與寫作>的班房裏,坐滿選修此課的中文系同學。廿雙善良的眼晴,總是安靜聽講。平靜面容的背後,卻原來都有不一樣的經歷。

L右耳先天失聰,左耳弱聽。有病當沒病醫,母親竟鼓勵她學小提琴,練習分辨音差!苦練下,奇蹟地考獲七級。聽障外,她還有語言障礙。母親的「獨門秘方」,是向L朗讀唐詩!L對文學的熱愛,由此燃點,甚至蓋過了語障之懼。至今拿了不少寫作獎的她相信,人生的絆腳石,也是發掘真正興趣的契機。

T工作了廿年重返校園,期間經歷了六年夜校生活及兩次高考。育有兩子的她,每天都把堂上所學的,帶回家跟兒子分享。她的理想,是當教師。

c說剛過去的暑假遇上無良僱主。大伙兒選擇息事寧人,獨他堅持到底,成功取回薪水。打工期間,亦師亦友的同事被淋鏹水受傷,令他心痛不已。情辭懇切,我邊讀邊看見一個敢言而善感的小伙子,躍然於紙。

許是出身中文系之故。同學的行文都有叫人追看的張力。其中一篇,由同學在雲南與當地司機的對話寫起。傻兮兮每事問的她,還真有點初出茅廬的記者的影子。路上的苦頭、小妮子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決心,教我會心微笑。照片裏擺出超人甫士的她說,一路上風光如畫。雲南如是,人生也如是。

還有一些,由自己的星座、寵物、名字的由來開始講。像是隨筆偶拾,卻都看得出花過不少心思篩選整合。同學不約而同強調自己平凡,讀得動容的我,憶及曾收過無數「行貨」的介紹,對照眼前的真心分享,只想說,做人有heart,就已是個不凡的人,不凡的人生。

2009年9月18日星期五

Cold Call,你今日接咗未?

諷刺地巧合,晚飯時分,正當新聞說着消委會接獲多宗「纖體代言人」投訴,家母的手電響起。

「你好,我地係xx纖體中心,想介紹返個做代言人嘅優惠...」媽媽忍不住笑了,認識她的人都知,她非常非常瘦,是再增十磅廿磅都追不上標準那種。

管你繼續揭發,照舊硬銷可也,甚至懶得叫停幾天避風頭。無他,一分鐘打兩個(或更多)電話,一小時百二個,一天千二個。多數人嚇跑了,只要還有幾個傻瓜落搭,已可喜可賀。最可憐的,只是那終日吃閉門羹的推銷員。

總覺得漫無目的致電硬銷,好低手。徒靠廉價勞工死纏爛打,全無市場智慧可言。不過,這與來電者無關,對方都不過搵兩餐。

於是,有點教養的接聽者,都做不出一聲不響掛線,但又想盡快脫身。如何招架硬銷電話,竟變了友儕間的恆常話題。

都公認「不需要」幾乎是個最普遍也最爛的答案。婉拒,對方從不知難而退,反更鍥而不捨為你製造「需要」。

貸款電話,尤甚。「而家樓價低,可以借錢買番間喎!」吓?!「有冇小朋友?可以借錢投資教育基金!」「或者遲d需要呢,有得周轉好過無。」「年息只係X.X%,好抵喎!」唉...

集體智慧的結論,是轉守為攻。「太好了,我正等錢駛!不過...我破了產,仲借唔借得?」推銷員一呆,反過來安慰鄙人兩句,略帶遺憾地打退堂鼓。

又或者去盡一點:「我大把錢,不如倒借給你,利息仲低過貴公司,有冇興趣?」電話的另一端,聽罷哈哈大笑,答曰:「咁你請唔請人做推銷?我可以幫手!」然後竟真的爽快收了線。

硬銷電話,對來電的、接聽的,都是無奈,加些幽默感捱過就是。

2009年9月15日星期二

別敗給自己的苟且

五區總辭,最值得討論的,其實不是誰辭誰不辭,甚麼時候辭。我比較有興趣研究的,是政府如何接招。

曾揚言「玩鋪勁」的曾蔭權,好可能根本不會硬踫。不是他膽怯,而是沒必要。文明社會,霸王硬上弓,素來行不通;反之妖言惑眾,管你信不信,只要大眾沒心思去深究,奸計就得逞了。

鑑古,知今。零五年的政改方案,在民主派反對下不獲通過,泛民受盡千夫所指。當時政府建議,800人的選委員會增至1600人,特首選舉的提名門檻也由100個增至200個。新增的800人如何產生,政府諱莫如深,只知包括委任區議員。

如果後來者仍是欽點出來的,那麼人多了,制度不但不會更民主,既得利益反可乘機進一步擴張。這些灰色地帶,很值得斟酌。不過,肯花時間去看去想去討論去提出疑問的,沒幾人。反正政府史無前例搞了許多大動作,配合大規模造勢,大眾也就想當然地相信,當中已有大幅讓步,收貨了。

零七年如是。政制改革咨詢文件提供了逾百個組合,沒一個涉及民主精神的核心。市民只覺花多眼亂,又不好明言沒耐性研究,索性盲從官方口徑算了:「咁多選擇,點會冇個好?」結果?咱們的制度,至今仍舊原地踏步。

五區總辭,政府極可能又故技重施,拋出一堆不三不四的方案,大力唱好,以示讓步。魔鬼,在細節中。但羊群裡,沒多少願意去找出魔鬼。一輪格劍後,非驢非馬的方案過骨了,泛民議員捲鋪蓋去了,民主路上,香港仍舊沒寸進。

如果總辭引發的公投,結論是香港不需要民主,我沒話說。但若咱們嚮往民主卻又不願花心思去分辨真偽,那千錯萬錯,不在極權,只錯在自身的苟且。

2009年9月12日星期六

給選民的最後通諜

泛民建議,若年底前政府仍未交待2017及2020的終極普選方案,勢將「五區總辭+補選」作變相公投。若2011仍未落實路線圖,則23名泛民議員將集體請辭。

這一鋪,賭得很大。因為對賭的一方,其實不是曾蔭權,連「阿爺」(中央政府)也不是,而是全港市民。

制度扭曲、權力懸殊,憑常理都知,「阿爺」何需讓步?否則,回歸多年,談判早開始了,還等今天?現行憲法框架下,泛民連請「阿爺」埋枱講數的本錢都無,還想討價還價?

「阿爺」無敵,徒有死穴一個──香港不能亂。亂者,非指生事暴動,密不透風的專制政權眼中,城市同心空群而出和平理性地提出訴求,已經非常非常「亂」。在繁榮安定與不讓步之間,「阿爺」未必選後者,不然50萬人上街就不會令23條立法無限期擱置。

坊間普遍認為,五區總辭之成敗,取決於泛民的動員力。我卻覺得,「動員」一詞,很被動。代議政制下,議員是咱們的代表,廣大選民才是議題的終極提倡者。雙普選,大把人支持,但願意為這共同理想付出的,有多少?

議員們聲嘶力竭爭取多年,走到這一步,制度有缺憾、執政者怯懦,除了民心向背,還有啥可持?用自殺式戰機去打沒把握的仗,不過希望社會醒覺,民主屬於咱們每一個。

在政治前輩們為建議帶來的「曙光」而略表欣喜之時,我仿彿也感受到泛民在這些年來的幾許絶望。今日,「晒冷」了,為着對賭全港市民盡地一鋪回應的勇氣。一場就大眾對普選渴求度的終極考驗,兵行險着,只求背城借一。倘若不得要領,那麼23名議員告老歸田,不過遲早。然則沒有民主,也就沒什麼好怨了。

但願是我悲觀,或許一切,不過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開始。

2009年9月9日星期三

劉華與煲呔

是非黑白對錯緩急輕重的價值判斷,早已迷失於眾聲喧嘩中。

河水不犯井水的男人,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相近時間發生,對比何其諷刺。

「拖」(解作「拍拖」還是「拖拉」,悉隨尊便)了朱麗倩多年的劉華,千夫所指。廿四年來欠一個名份,罪不至死,群眾眼中真正的死罪,在於「睜大眼講大話」。

不過因為答應了交代婚期而無信,連跟了偶像半生的歌迷都群起聲討。勢成騎虎,當事人,認了低威認了錯,公開了家事。結果?「粉絲」走了,工作抽掉了,市場沒了,從此剩下比「負心漢」更絕的稱號——「大話天王」。

張三李四,自命睇住你大睇住你壞自然有權踩過界,把「誠信」無限放大,只為滿足八卦心態。沒話說,只覺群眾可笑、劉華可憐、香港可悲。

別人的婚事,干卿底事,咱們百般肉緊。切身到不得了的問題,例如執政者違反親口許下的承諾,香港人卻只得一句﹕「關我咩事?」

特首選舉期間,煲呔言之鑿鑿任內解決普選問題,兩年半了,時間表都沒一個。劉華遲了公布婚訊已眾叛親離,煲呔三番四次言而無信,又如何?朱麗倩沒有名份,咱們都覺切膚之痛;特首欠全港市民一個交代,竟又可無限包容?別人的感情咱們都要公審,大是大非反而置苦罔聞?

八卦無罪,民主有理,可以全情投入窺探別人私隱,同時義無反顧追求高層次的普世價值;既能羊群地聲色犬馬,又能獨立理性地關顧社會;享受低俗,嚮往清高;我一廂情願相信,這種跳脫、多元而入世的社會個性,香港獨有,更是香港最可愛之處。

何時起,咱們回落到只在乎明星感情忠誠度,不在乎執政者誠信度的水平了?香港人,是時候「升呢」了。

2009年9月6日星期日

生死時速

開學了,生活,又變回生死時速。

因為突如其來的教職,自數星期前開始心情繃緊。老想着如何偷點時間,再偷點時間。

我的「multi-tasking」伎倆,素來聞名友儕。回家旋即開電腦,趁它啟動時翻熱食物,邊吃邊讀電郵,洗澡時構思回應,完事立即埋位回覆,時間配合得天衣無縫。

留學那年,每次外遊歸來,衝入宿舍衣服未換便先接駁相機電腦,趁電腦存取幾百張照片,火速更衣梳洗,把旅途上的髒衣物送到洗衣房。回頭相片已存,立即分門別類分發好友,電郵送出之時,衣服又已連洗連乾搞定,快手快腳摺摺摺,由踏進家門算起三小時內已回復外遊前的狀態。

返學如是,眼未睜開便把麵包扔進焗爐,隨即到宿舍樓下翻熱便當,折返換好衣服,麵包剛出爐,邊吃邊下樓在微波爐內抓回便當起行,由起牀至出門才不過廿分鐘。

健身室內,儲物櫃與更衣室廁所和浴室的距離其實極近,但團團轉往返已夠自己發脾氣。也不怕異相,索性把所需物品袋起,挽着膠袋洗臉洗澡換衫去。算死草,只為早十五分鐘離場。

把時間無限槓桿,會上癮的。什麼都可一心多用,只有讀書不行。左度右度,唯有省掉「交通成本」。於是踩盡油備課的日子,是這樣的﹕桌上攤滿書簿文具電腦,抬頭窗台有熱水壺,左面是放乾糧的小櫃,右面是迷你雪櫃。

餓了,左手開櫃拿個杯麵,放到面前添熱水,右手開雪櫃掏飲品。觸手可及之處,齊備一日所需。眼光鎖定於課本,一目十行全速前進。

急煞車,是因為友人看不過眼的一句﹕「去得咁盡,不如把座位改成坐廁,那才真是邊度都唔駛去的最大方便!」

2009年9月3日星期四

錢作怪

說來奇怪,以前總不明白,怎麼有些香港人,去泰國如返深圳,想起就行,像另一個家。

於我,有得揀,寧願走訪大江南北、探索歐陸風情、甚或橫渡東瀛,反正有排未輪到泰國就是。

幾年前,出於好奇,往曼谷一趟。名勝半天看完,購物非我杯茶,除了吃已無事幹,更證實心中的悶旦印象。

然而世事就是奇。誰料到,近八個月內去了泰國兩次,每次賴死不走的,竟然是我!

數十港元,足以在五星酒店嘆下午茶;肥美海鮮宴,炒青口、蟹粉飯、燒魷魚、蝦餅另加飲品,合共不過百多塊錢;香港廉價按摩的收費,夠在當地典雅古老小屋做半天香薰療程,手勢絕頂;陸上悶了,出海玩玩,海洋生物想看甚麼有甚麼...留一星期都意猶未盡。

感覺180度轉變,百思不得其解,終於,想通了──錢作怪!

從前,浪遊歐洲,拿着長法包、熱咖啡,踢着殘舊波鞋走遍古今文明。風光處處,分文不花,多瀟洒。去旅行,就是名符其實行行行。累了,鑚進博物館嘆冷氣,還有免費導賞補充腦袋養分。

同樣思維去泰國,一無所穫,徒然晒成人乾。如今,明了,泰國旅行者,結伴消費也。肯花錢,服務肯定超值。沒錢花,就沒啥好說了。

當地人說,泰國還有個精英計劃,遊客付三十五萬港元,終身免簽証,有特快通道過關專車接送,包一世保險、每年驗身一次、高爾夫球套餐及按摩療程各廿四次、頭等機票買一送一...不怕你精不怕你呆最怕你不來,千金散盡還可轉售資格套現,留待下手再來血拚。

我聽得皺眉,有點抗拒這超便利的消費誘惑。對方竟若無其事回一句:我們去香港,也不是為了豪吃豪買?難道為歷史文化不成?有何不可?

2009年8月31日星期一

城市來的不速之客

大鄉里出城,故然可笑。城市人入鄉,也難免丟人現眼。

上周與友人到泰國華欣避世,日日陽光海灘、椰林樹影,吃、住、玩,甚麼都好,只有來自城市的我們倆,最失禮。

走入希臘小白屋般的酒店房,落地玻璃窗前一片醉人美景。忍不住出去伸個懶腰,吸口清甜空氣,突然,一團毛球繞着小腿在轉,本能尖叫一聲,身旁的友人同時花容失色。

小狗一隻,把我們嚇死了,還大模廝樣躺在按摩池旁賴死不走。致電服務台﹕「這裏有...有條狗,可趕牠一下嗎?」「吓?有什麼?」服務員一副不可置信的語氣。「狗...」「哦...哈哈!ok。」對方失笑,大概在想:狗而已,有啥好怕?好明顯,世外桃源裡,人禽共存本屬等閒。

接着,打開廁所門,頭一抬,我的天!四條蜥蜴僵死了般「啜」在天花上!再求救,看來廿歲不到的服務員折返,拿着橡筋一拉一射,「卜」一聲,蜥蜴應聲墮地。

他眼明手快,我們看得儍了眼。頓時忘了恐懼,拉着他起勁殺殺殺,「呢度仲有,呢條呢條。」裏裏外外,片甲不留。幾個回合下來,服務員忽然停手,正起色看着我們說﹕「這,也夠了吧。」方驚覺我們把快樂建築於蜥蜴的痛苦上,慚愧地收手了。

翌晨起來,在沙灘旁吃早餐,狗兒又至。在相安無事與你死我亡之間,我們還是選了後者。服務員再次拿着籐條追來,狗兒哀鳴了一聲,懂性地邊回望邊拔足狂奔,我們看得有點心痛,只恨自己膽小。

終於安然坐下,拿起麵包,果醬上伏滿螞蟻。今次,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再殺生,避重就輕舔着未被沾污的牛油,用紙巾抹了抹蒼蠅爬過的麵包,大口大口啃起來。

2009年8月27日星期四

避世行

友人辭官歸故里,忙了十年,終於狠心離職呼口氣。小女子漏夜趕科場,預計新學年起,氣不能透一口。等着閒與等着忙的兩女子,一拍即合,誓要偷空來個避世行。

今次落腳的,是泰國的華欣,即泰王別居,全國最樸素最隱世的地方。

尋遍坊間,只有半本相關旅遊書。憑着網上預訂的酒店地址且走且找,大街上一「的骰」小屋乍現眼前。

全落地玻璃設計,以為一目了然,走進方知別有洞天。木板架起長長走廊,沿路圍着扇扇巴蕉葉,熱氣全消,只覺一陣清涼。

走廊盡頭,竟是與海相連的偌大泳池。入夜,涼風吹得池水皺,兩個池中間開了條小路,拾級而下即可投奔漆黑大海,看得人又心癢又心寒。大海沒眼,還是不欲冒險,打道回房。

翌晨,陽光刺眼,施施然起床,走近池邊一看,嘩嘩不得了,大海退到幾十米以外,池間的石階,原來通往延綿不盡的白沙灘。

飛奔下去,四顧無人,只得陽光燦爛,雞蛋花怒放,椰樹堅挺。灘頭走到灘尾,一身汗濕折返,換上水著縱身一躍,二人獨佔大泳池,樂上半天。

晚上到小鎮吃飯,依舊如入無人之境。「究竟呢度點為皮?點生存?」是我倆在所到每處,反覆說着的話。

臨別那晚,下榻之處更偏僻。離市中心一小時車程,房間是一獨立小白屋。腿浸在私家池中,身躺於地,仰頭就是滿天星。幕天席地,閤上眼,鼻孔都嗅出了寧靜氣息。房間內,連電視都沒有,只有不停放送的輕音樂,以及各式棋盤和遊戲。

拜泰王所賜,在泰國竟出奇地遠離聲色犬馬黃賭毒。兩個大細路,埋首喪玩層層疊,愈夜愈興奮,最高紀錄由原來18層疊至33層,心情,也由18層地獄的工作壓力,過渡至重生。

2009年8月25日星期二

正經迎新

快張為某大學迎新營辦戲劇工作坊,跟朋友談起,反應竟是:「O-camp,不就是那些性愛派對?」

因為幾個意淫的遊戲被傳媒大肆報道,近年迎新營都被扣上「不正經」的帽子。其實,不少迎新營,不但談不上出位,反而正經得有點嚇人。

在我的記憶裡,一直有這一段:

當年,入營首天便要選科。花多眼亂,公平起見,組長把各科名額列於黑板,然後抽籤決定大家的選科次序。

我們輪流緊張地選,組長就忙著在黑板又擦又改,紀錄剩餘名額。人太多,愈寫愈亂,未幾,誰選了甚麼,都分不清了。

就在我們吵作一團的時候,系主任闖進宣佈,由於不少學系選科都出了亂子,校方臨時決定,由他負責分派要修的科目,不得異議!

「吓?有冇搞錯!」「唔公平!」「上訴啦!」一群新鮮人,本已無甚隊型,現在更如熱鍋螞蟻,七咀八舌想對策。

好不好聯署上書校長,爭取一下?

難度太高了,不如先向系主任埋手?他看來像個好人,先勸服他,再由他勸校長?

哎呀,有沒有賴皮點的方法?不如照舊自行選科,就當是系主任的分配,那不最簡單?這次,有秩序點就是了...

你一言我一語之際,系主任又至。反高潮來了,原來,一切不過是場戲!刻意發放假消息,是為了考驗新聞系新生,面對不合理的校政,有何反應。

我們,被玩了!不過,半點不嬲,還興奮地借題發揮談了一晚。校政,切身的,不切身的,與我何干?議題當前,如何團結力量去爭取?甚麼叫公平?何謂民主?

虧搞手想得出這遊戲!平生首次認真探討問題,稚嫰心靈自我感覺極良好。我們,終於開始長大了,大學生嘛。

2009年8月22日星期六

浪漫是...

浪漫是...不能見面,念念不忘;見了面,戀戀不捨。

浪漫是...聽到不好笑的笑話,全場只有你和他互換一個無奈的苦笑。

浪漫是...上了歸家的車,下意識回望,他在目送你離開,直至消失於眼前。

浪漫是...人群裡相隔「無雷公」般遠,仍然清楚嗅到他的氣息;走近得只剩一吋,又沒勇氣去牽那甩來甩去的手。

浪漫是...突然想起他,電話就來了。

浪漫是...在人頭湧湧的大街上,瞪大眼去找他的身影。

浪漫是...在千里無人的廣場上,看着他施施然走過來。

浪漫是...二人不約而同盯着付近的鏡,卻原來都在鏡裡偷看對方。

浪漫是...合力煮一頓難吃的晚飯,去一趟迷路的旅行,經歷無數失敗的嘗試。

浪漫是...兩個人在一起,甚麼都沒做過,仍然覺得很快樂。

浪漫是...你率性,他比你更率性。

浪漫是...雞啄唔斷,言不及義,突然又像約定般同時打住,享受一瞬欲言又止的沈默。

浪漫是...才剛開始吵架,已在盤算如何氹返對方。

浪漫是...滿腹牢騷等着向他訴苦,一踫面,興奮得千噸煩惱都忘掉,連訴苦的必要都沒有了。

浪漫是...他唱歌走調得離譜,生活一塌糊塗,寫情書白字連篇,仍有本事令你感動得淚流滿面。

浪漫是...在異鄉十萬八千里的高空,看着美得叫人窒息的夜景,眼前忽然浮現他的臉。

浪漫是...與你做上述一切的,是一個你喜歡的人。

浪漫是...就算沒有這樣的一個人,把想像化成一篇文,與不存在的靈魂神交一陣,仍覺無比吸引。

2009年8月19日星期三

耳朵看的戲

「一個肥頭耷耳、頭髮褸丘、衣着老套的後生仔,在秋葉原熟練地鑽來鑽去,走進超人模型店,盯住新出品,雙眼發光...佢,就係電車男嘞!」

應盲人輔導會之邀作電影導賞。與一群失明的朋友,坐滿偌大禮堂。大銀幕播着電影<電車男>。我拿着咪,為畫面作旁白。

像DJ夾歌般,演員開口,我便收口,演員收口,我開口。電影用鏡頭說故事,好些情節,意會更勝言傳。是以一直苦思鋪排,旁白如何既清楚,又不失幽默。

「電車內,身旁的女子,睡得頭全靠過來,電車男為她悄悄拾起地上的車票放好,女子被弄醒,電車男害羞得極速衝下車。」(演員獨白:你話嘞,我呢種人邊有機會追到女仔?)

旁白這才補一句:「唉,梗係冇機會啦,個女仔看來得十歲咋!」全場大笑。若一早透露女方年紀,就沒有笑位了。

漫畫式拍攝手法,久不久就出現無厘頭幻想世界。畫面夠震撼,旁白交代卻難免失色,點算?噢,懂了,換一把聲換一種風格,為聲線「上色」,像「天空小說」般配合聲調節奏感情去講,對照就清楚多。

準備過程中,我一直嘗試代入,如果自己看不見,怎樣才有其他觀眾一樣的感動?對了,用感覺。角色的一個眼神、一點猶疑、一口嘆氣,都是戲。旁白其實不是旁觀者,而是局中人,與故事同步呼吸。由感覺帶着走,要描述甚麼,不說甚麼,方寸也就了然於心。

男女主角的差距,必須着墨,但行車聲、街道上的雜聲、人聲,伴隨音樂流瀉,都在則寫二人的心情。有時留白,甚至比旁白,更有效。談情如是,說故事,也如是。

落幕那刻,我有點感動,只覺我不是在幫大家用眼睛看戲,而是你們反過來教曉了我,用心看戲。

2009年8月16日星期日

五區總辭五不像

全港五區各派一名泛民議員,先辭職,後補選,再入局的話,就代表全港市民公投表態支持2012雙普選?

這個邏輯,很玄;愈想,就愈頭暈目眩。

遊戲的潛台詞,大概是:補選,其實點只補選咁簡單。沒有公投的香港,其實也可以有公投。而一次不是補選的補選,其實就是一個不是公投的公投。除了這個不是公投的公投外,選票並不包括就其他議題(如候選人形象或其他政綱)的表態。

想當然得過份的假設,交由七百萬人去考証,當中有多少「Lost in Translation」,不敢想。

再者,公投,是個二分的遊戲。支持反對以外,別無選擇(頂多加上棄權)。但如果補選中,除原先的泛民議員,還有十個八個聲稱支持普選的張三李四走出來,而以為一定奉陪的熟口熟面建制派又缺席,點算?又或者五區中有羸有輸,到時又該怎理解?少數服從多數?還是當整個假設己被推翻?

恕我保守,深信一個選舉結果能証明的,不多不少,就只有結果本身。然則,剛過去的選舉,表態已很清楚,何苦多此一舉?

從選民的角度看,自己支持的議員,在全無基礎的假設下,貿然辭職,又會有甚麼感受了?

如果一個女人,曾有好幾個追求者,選了一個,拍了幾年拖,對方突然說,為証實我倆打風打不甩,不如先分手,叫齊情敵們再爭過,你猜女人會怎反應?

你想追到我,就先要拋棄我,你當我是甚麼?明明選了你,你又不信,再選多少次又如何?嘥時間同人鬥,不如花多些心機對我好算啦!咁都講得出嘅男人,換轉你係女人,有得再揀,仲會唔會揀返佢?

老實說,支持2012雙普選的,是小眾還是大眾,大家心中有數,用不用來一次自殺式的補選來証明?

2009年8月13日星期四

家.教(下)

Homeschooling帶來的反思,絕不單止自由的學習過程,對孩子的成長如何重要。

老師如我,最深的反省,莫過於咱們的教育制度,如何把「學習」由正面的過程,扭曲成最負面的經歷。

不設防的學習,較諸機械式操練,分別不獨是量的多寡,而是「成功感」與「挫敗感」之別。

Homeschooling沒有固定的學習內容和場所,也無標準答案,每項新發現,都是一種成就。愈學愈起勁,根本就是人之常情。

對照操練,則是不停向難度挑戰。淺的答中了,就做深的;深的也搞懂了,再做更深的;直至進階不了為止。

換言之,每次都以「失敗」作結。幾歲稚童,日日如是,也就難怪班房裡,沒反應是最普遍的反應。反正答啥都錯,乾脆等開估算了。

一直都有研究指,小孩的腦部及感官發展,需要長時間建立。這些技巧成熟之前,孩子好奇心很大,安全感卻奇低。配合鼓勵,好奇心會演進成學習動機。

反之,若腦囟未生埋便要不停比試,面對成皇敗寇的無形恐嚇,在摸索過程已先失去了安全感,繼而為着複雜的規矩感到疑惑,因不能勝任工作而感到不安,變得過度活躍和喜歡生事,最終因長期被罰而自我形象低落,甚至走上少年犯罪之途。

老掉牙的道理,咱們不是不知,只是為了競爭,就忍不了手揠苗助長起來。

雖則Homeschooling在香港屬犯法,而且港人工時超長,也奢侈不起亦步亦趨陪孩子學習;但Homeschooling同時也証明,多棒的學校,都比不上好的家教環境能提高學習興趣。

家長多忙也好,至少有兩點定能做到:第一,不要在功課上,再為操練加碼。第二,不要事事為孩子作主,放手讓他們經歷就是。填鴨教育下逆水行舟,能走前一小步,對孩已是功德無量。辛苦了。

2009年8月12日星期三

家.教(中)

上回談及外國流行的Homeschooling,孩子「唔駛返學」,由家長陪伴從生活中學習,學甚麼不打緊,有興趣就好。

可以想像,若跟香港家長推介這個模式,反應一定是:「講就易,學得咁冇系統,點考試?」

咱們,大概做夢沒想過,Homeschooling的學生,公開試成績比「正常學生」好得多。連一些最靠操練的考試,如SAT,Homeschooling學生都平均高出81分,不少更成功入讀長期爭崩頭的哈佛、史丹福、康乃爾等名牌大學的。

「都要家長識教先得架,你估個個讀咁多書咩?」大概是家長的另一個反應。

起初,我也以為Homeschooling的家長,都是書香世代。查證下才發現大都只屬中學至大學程度,在現代社會,不算罕有了。

更誇張的,是連生於非洲文盲家庭的孩子,透過Homeschooling學習,再以西方的學術水平作評估,效果仍比先進國家傳統教學模式下的孩子,好一截。甚至一些輕度智障的媽媽,用Homeschooling去教孩子,一樣比「正常學生」成長得更好。近年,已有愈來愈多低學歷的家長,加入此行列。

其實,家長本身的智商和學歷,根本不是Homeschooling的重點。家長的真正角色,不是teacher,只是facilitator。低學歷的家長,往往因為未能即時提供答案,反而更願意跟孩子一同摸索。對孩子來說,陪他一起發現世界的爸爸媽媽,總比事事一銼定音的無上權威,可親得多。邊親子邊教學,當然也更事半功倍。

Homeschooling這概念,不新了,首批學生始於70年代,早長大成人。曾有調查顯示,他們當中約七成長期參與社會服務,逾九成五例必投票,約六成表示對生活滿意,比「正常學生」的四成、五成和三成,多出近一倍。

「不設防」的學習模式,取代條件反射的操練,培養出的孩子,不但聰明,更是懂得關社愛家的快樂孩子。

2009年8月7日星期五

家.教(上)

問小朋友,最渴望是甚麼?十個十一個答你:「唔駛返學!」

「Miss,過埋暑假係咪又要返學嘞?」是我在假期中,聽得最多的學生提問。

就算上課的日子,也常有學生問家長:「媽咪,聽日可唔可以唔返學?」,或者哀求我:「Miss,唔做功課得唔得?」

在這個暑假,我也就真的聽到一個「唔駛返學」的故事。

友人早年移居美國,近年當上媽媽。她的兒子,跟當地愈來愈多的孩子一樣,從來未返過學。

這些小朋友,一樣會接受教育。方法,是Homeschooling。沒有固定課程,也無固定學習場所,學什麼,由孩子話事,家長就與之一起找答案。

小朋友對花有興趣,就去公園;對動物有興趣,就去動物園;對家居有興趣,就一起動手添置生活所需。上山下海、走訪博物館、社區中心、甚至只是周街行,或參加群體活動,不一而足。

孩子想發掘的,一律不阻止,陪着去經歷就是。過程中,不會把答案直接相告,卻鼓勵孩子「每事問」。

雖說是從生活學習,孩子離開了書桌椅子課室黑板,卻比學校裡的學生看更多書。因為尋問再尋問不果,最後也會回到書本上來。而且有了親身經歷,知識更易入腦。

友人之子,天天領着媽媽(對,不是媽媽領着他)東踫西看。出生至今,沒說過一句:「可唔可以唔學xxx」、「可唔可以唔去邊度邊度」。

相反,因為習慣「打爛沙盤問到篤」,對事物鑽深了,又引發另一輪新興趣來,相對同齡小朋友,不論理解事物的深度和濶度,或自學和自理能力,都勝一籌。

友人說,當地的家長,因痛恨公立學校機械式的操練,徹底扼殺小朋友的好奇心,紛紛用腳投票。單是05/06年度,「唔駛返學」的孩子,已超過二百萬個。(待續)

2009年8月4日星期二

打份工的教育工作

過去幾年,遊走於教育中心、培訓機構和學校教書。

有一些,從接頭人的幾句話、一個眼神,已看出對方是那種一輩子獻身教育的前輩。另一些,對學生學甚麼,不太着緊,卻最在乎講師上課有沒有投影片,下課是否收齊問卷。

當你一心想教好學生,卻遇上「打份工」的同行,最沮喪。學店,也算了,學校如是,才最無奈。

友人是某小學的兼職戲劇老師,每屆總遇到好些學習動機其低的孩子。平日四十人一班,分身乏術,於是提議趁暑假為這群孩子度身設計一個工作坊,鼓勵他們重拾學習興趣。

校方聽罷,說無先例,婉拒了。友人力爭說,孩子明年便考呈分試,這是扭轉學習態度的黃金時機。

負責老師又說:「你即管試,家長不會答應的。」友人於是逐一致電家長,動之以情,說之以理。

工程,果然艱巨。有些父母,終日玩失踪,要對話難比登天。另一些,吵架多過吃飯,媽媽首肯了,爸爸又來電說要退出。辛辛苦苦勸服了最頑固的,另一個又說,昨天賭錢輸了身家,交不了學費。友人反建議,學生若不遲到早退,學費全數發還。總之,肯來就好。

萬事俱備,只欠學校借出地方。豈料踫上H1N1,校方借勢就將之取消。友人反問,順延在新學期舉行不就行了?「其實做唔做,有乜所謂?」一盤冷水,狠狠撲熄了如火如荼的準備功夫。

大學如是。朋友的學生全年欠交了一半功課,於是給她一個「有條件合格」,補回功課並達一定質素,才可升班。

豈料學系來電﹕「你可否讓她及格,或索性『肥』了她?要補考,我們暑假就不能收工!」朋友要求與系主任對話,不果,最後,屈服了。

唉,當行政效率完全凌駕教學目的,有心做教育的,還有啥話可說?

2009年8月1日星期六

騙局

網上流傳港人在內地被騙被害的故事,我向來隨手刪掉。不知真假,不看也罷。近日,卻接連聽到不少真人真事。

親戚某日接獲「兒子」來電﹕「阿爸,我給人抓了,你別收線,存五萬元到XXX戶口,他們才肯放我。」老人家心慌了,邊追問「兒子」情况,邊快手快腳下樓過了數。

驚魂未定回家,老婆狐疑他搞什麼鬼,他和盤托出,老婆旁觀者清﹕「阿仔平日叫你Daddy,怎麼突然變了『阿爸』?」如夢初醒致電兒子,安然在公司,毛也沒少一條。騙徒的絕招,不過是不准對方收線求證,錢就輕易下了袋。

以為不過是零星個案,豈料律師友人說,近年頻頻接到類似案件,粗略估計一日起碼卅單。靠銀行過數,過時了。現在流行人手交收,收數的不是內地人,是台灣人,貪其嫌疑少,成功率高。騙香港的不算什麼,內地省市一樣互騙,有一回騙到某市長母親的頭上來,惹怒了市長,穿州過省拉隊去破了案。

財散人安樂,還好。拐帶,更恐怖。友人的友人帶着兒子到深圳會夫,兒子進了商場廁所久未出來。向附近商舖查問,半小時內除了一輛垃圾車,無人出入。丈夫得悉,立即致電公安,付了十二萬元,幾小時後往認人。門一開,幾十個小孩擠在黑房內。一看、再看、還是不見兒子。

「沒可能,今天抓的,已全在這兒。」公安若無其事說。丈夫迫公安再找,半天後,帶回被灌了藥,迷迷糊糊的兒子,眼皮被割了、面上有疤痕、咀也劃花了。再遲一點找,命運會如何,他不敢想下去……

一枱人飯聚,人人都隨手有幾個類似故事可出賣,聽得心發毛。國家的經濟怎麼進步,單是這些猖獗行為,足教生意人和遊客卻步。

2009年7月29日星期三

買書人的告解

書展,落幕了。

我,算是忠實擁躉,由昔日的大會堂到今日的會展,年年捧場,有時更不只一次。心態,卻一直在變。

還在念小學時,家教森嚴,唯一的外出活動,就是每周到大會堂圖書館借書。其時書展恰巧又在大會堂,人很少,我就索性當一個超大圖書館般逛。書釘打完一天又一天,不亦樂乎。到書展結束,我也混吉完畢。

到書展移師會展,我已升中,家教鬆了,逛書店的機會多着,也就不在乎到書展打書釘。倒是新增的文具精品,教少女如我,破了不少慳囊。

後來,精品的風頭被漫畫蓋過,人潮迫爆玻璃,卻步起來。但熬至最後一天,還是去了。為的,是特價書。百元三本,廿元一本,半價再買三送一之類。

好些書,才不過出版兩三年,當下來不及買,轉眼已不值錢。年年如是,自己都變了價格專家。有時在書局看見心儀的新書,我幾乎已可準確判斷,日後在書展會以怎樣的價錢出售。

自問愛書,看見文字賤賣,好心酸。但若連散貨區都沒有了,我也說不準仍會否年復一年義無反顧迫進來,好矛盾。今日,自已也賣文為生,開始想,這些趁低吸納的行為,是否已在悄悄殺掉作家們的生命。

今年口靚模和明星書當道,雖不是我杯茶,但我不介意他們來搞旺場。就像看演唱會,沒有了不停吹哨子揮營光棒和尖叫「XX,I love you!」的Fans,就不像演唱會了,不是嗎?

唯獨當我發現,去年六月才出版,原價150元有文有相的<永遠的林青霞>,現售廿元;而「美麗指數」拍馬追不上的奀星們,竟又洛陽紙貴,心,有點淌血。算了,執着甚麼,倒不如改為讓荷包出血,捧着一袋平書離場,享受破財後的快感。

2009年7月26日星期日

我窮得起

報載,大學生為了替迎新營找贊助,不惜「孭Quota」找過百人申請信用卡,以圖信用咭公司的巨額資助。

豪吃豪飲迎新,是否必須,我不置評。不得不認的卻是,大學生,又換一代了。

對,大學生,也分年代的。而且一開口,對方大概都猜到閣下貴庚。

剛上大學那年,教務長兼大師兄郭少棠,每個周會都提及火紅年代的激情。自此,我每當遇上開口埋口分享社運經歷的前輩,就多少猜到,他是郭教務長那一輩。社運,是他們最自豪的集體回憶。

我們的一代麼?沒甚麼好晒的,頂多是鬥窮鬥霉鬥捱得。

例如暑假回來,聲大大炫耀旅途經歷的,誰不是睡過火車站,孭背嚢去了四十日絲路艱苦團,晒得一身甩了皮回來?告訴人參加了豪華團嘆Spa兼shopping,不被笑到臉黃才怪!

校園內,不打扮是最常見的打扮。汗衫短褲踢拖四圍行的男生,一個中大都是。如此裝束返學,名符其實「返屋企一樣」。藝術家嘛,穿得有點爛,才夠瀟洒。有內涵,才夠膽不修邊幅,你敢麼?

念新聞系的,更走火入魔。我輩入學時,經濟好得不得了,眼見別人將來閒閒地逾萬元收入,而記者薪酬長期處於八千元低位,仍舊充滿優越感。

當年的迎新營的主題曲,是某師兄寫的,副歌一句「咪再當我老襯,讀Journal不是笨人」,一班人撕破喉嚨唱,愈唱愈悲壯,愈發相信自己是全世界最有理想的年輕人。

窮,是個Icon。夠寒酸,才夠型;真的有型,就不型了。好弔詭,好阿Q。但這不切實際的浪漫想像,竟然陪我們走了三分一世紀,鞏固了我輩的身份認同。

今日的大學生,都把迎新營當豪華團辦了。他們說,不像樣點,丟人現眼。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老了。

2009年7月23日星期四

教壞細路

家長的威力,不可小覷。

繼早前家長合力投訴教科書內容,引起一翻爭議,近日又因逾200名家長投訴,吉百利巧克力的廣告將於月底停播。

這一幕,你一定記得:兩個可愛的外籍小孩,在影樓等候拍照期間,無事幹,童心起,鬥「蹙眉」。跟着拍子蹙,瞪着眼蹙,眠着咀蹙,加速地蹙。

沒對白沒情節,但愈蹙愈搞笑,觀眾忍不住追看,胡籚裡賣甚麼藥。如此破格又有創意的廣告,不見久矣。

據聞,一眾家長卻認為,「蹙眉蹙眼」,教壞細路,群起投訴。

如果我是廣管局,一定難為死。用什麼理由叫吉百利停播廣告好呢?煙酒粗口暴力色情為匪作歹的片段,都無逸無之在大小傳媒出現,「蹙眉」又是什麼滔天大罪了?

如果「蹙眉」都要禁,那早前悼念歌神Michael Jackson,各台一播再播他邊唱邊自摸,又如何?近日口靚模露酥胸賣青春引人犯罪硬銷軟色情,還大模廝樣賣地鐵廣告上娛樂頭條兼出書,又點計?

不過,實情該沒那麼複雜,可能廣管局只要悉數反映家長意見,吉百利也就收手了。誰叫它賣的是巧克力?家長不掏錢買,小孩哪有得吃?

孩子碰面,無氈無扇,單靠扮鬼臉數手指打眼色也玩得一餐,本來就是自然流露的「童真」。在YouTube搜尋一下,原來世界各地有不少觀眾,也學着廣告片的主角,自拍了不少「蹙眉」版本。

其中一個,是兩母子的演出。媽媽的鬼馬蹙眉術,比孩子高出幾班。臨完前,兩母子忍不住笑作一團,樂死了。一個廣告,用輕鬆的心情去欣賞,甚至可化成親子遊戲,又何教壞之有?

惜香港的家長,是全世界最沒幽默感的家長!動輒觸動神經,就小題大做起來。

2009年7月20日星期一

《兩個人的寂默》

家母剛從澳門新濠天地回來,繪影繪聲給我講「天幕」的表演。什麼360度屏幕,波浪形立體水柱,4D效果,既有龍又有龍珠的故事。

大概高科技都是親身經歷更勝意會言傳,我聽得一頭霧水,思緒卻飄到月前看的一個簡約而精彩的演出。

那是澳門藝術節的劇目《兩個人的寂默》。劇場,是個搭建出來的密封木箱。其中一面牆,開了十多個磚頭大小的洞。觀眾各自挑一個洞,額頭頂着牆,或高腳或半蹲着,從牆外「窺看」內裏的演出。

典型默劇小品,像番鬼佬粵語長片,不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橋段,勝在演繹生鬼。序幕,美女獨守空房,差利模樣的男演員,一副型仔賣相闖進,長腿美女回眸驚訝「O嘴」,含羞答答兩眼發光,牆上打出一圈圈Q版大字對白﹕「HHhhellooo!」一見,已鍾情。

簡約劇場,沒有布景。靠的,是投影在牆上粗糙的黑白片段,演員就要與之同步做戲。例如劇情交代有賊入屋,影片裡一個身影閃過,現場的側門即「踫!」地打開。節奏,配合得天衣無縫。

鏡頭一轉,影片內景物快速墮後,演員在原地拔足狂奔,就像在長路上追逐般。突然,不慎滑倒四腳朝天,投影同步煞掣,演員一個鯉魚翻身,又已轉到下一場。

二人翩然起舞,影片內群眾陸續加入,真假圓枱裙在百餘呎的狹小木箱中,穿梭扭擺挪動,互不踫撞又互相呼應,乾脆俐落。

末了,當然是排除萬難後來一個英雄救美式擁抱,美女向後拗腰,型男俯身情深一吻,背景打出大大隻字──「The End」!

沒有華衣靚景、沒有高科技、甚至無甚對白,就憑演員、配樂加上投影片同步呼吸,精準純熟地推進劇情。一切,來得很原始,但已教觀眾拍爛手掌。

2009年7月17日星期五

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下)

生活與生存,本非必然矛盾。令兩者對立的,是人的慾望。與其說《華》在探討外在的辦公室政治,倒不如說它借辦公室的封閉環境,去講內在的人性困獸之鬥。

主人翁張威,遭逢婚姻失敗,好勝的她,沒有徹底離開,反而留在前夫的集團,逐步建立自己的事業王國。她扶搖直上,靠的,是能把男下屬玩弄於股掌的「親密關係」。她的生存之道,是不斷「佔有」,也因此,「失去」更多。失去了引咎請辭的前夫、自斷生命的情人和無辜犧牲的下屬。誰道紅顏不悔?最後晚餐中與前夫共舞時眼角的一絲依戀與唏噓,足以出賣心事。

情人大偉,從開始便是個悲劇人物。想往上爬,他本事未夠。勾搭張威上位,竟又動了真情不能自拔。投資,他蝕大錢。他本來就可以好好生活,最後連生存都成問題。眾叛親離,罪不在錢,只在野心和貪念。

能幹而神經質的蘇菲,為了生存拚命工作,生人勿近,誰想到她竟敵不過大偉曖昧的引誘?精神與肉體的出走,非為愛情,只為填補生活裏的空。因為除了工作外,她什麼生活都沒有。

啥都不在乎的孫強,竟連平起平坐的同事嘉玲都不敢追求。嘻皮笑臉下,自卑心作祟,紅顏可望不可即,最親密的交往,還不是止於的士車程上不知就裏的互相揶揄?

住家男人沈凱,對蘇菲想入非非,最終只想不做,非因君子臨崖勒馬,而是對方寧要壞男人也不選他。好好先生,是命定,抑或自決?

最華麗的外表,包着最脆弱的內心。路,看似自己選的,但選擇本身,也是一種妥協。人不斷選擇,也不斷付出代價,直至走上不歸路。

十三個人的十三個故事,我同情他們每一個,因為在當中,我都找到了自己。

2009年7月14日星期二

《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上)

張艾嘉、林奕華,一個外表嫵媚內心倔強;另一個文字充滿百般控訴人卻總是陰陰柔柔;兩顆善感的心碰在一起,會碰出什麼來,未入場,先看那極具格調的海報,已教人心癢好奇起來。

談上班族的題材,還要討論生活與生存之間的落差與矛盾,寫得片面,容易流於噱頭有餘反思不足柴娃娃笑完便算的模式;寫得深入,作品又難免沉悶與沉重。落在林、張二人手上,卻只覺言中有物舉重若輕。長達三個多小時的劇目,看得出奇地舒服,仿彿彈指間,便完show了。

劇本,是張艾嘉的。像戲,更像小說,大量旁白穿插於情節間。一個藝高人膽大的做法,處理得不好,可以很「娘」。但由林奕華來導演,角色台詞與旁白之間的節奏,拿揑得極精準。舞台調度、燈區和音樂的配合,圓熟而不公式化,營造出強烈的空間感和張力。虛實交錯的畫面,與旁白互相貫穿,成功把旁白放在一個比「說故事」更高的位置。

當台上的女主角張威沉溺於情慾與權力的遊戲,畫面外她的自白,同時也在冷眼審視自己的「真人show」。她在自己命運中的時而投入,時而抽離,彷彿就是現代人在生活與生存之間掙扎徘徊的最具體展現。

而林奕華一貫的題材,好是好,卻總嫌想說的太多,「戲味」太少。由張艾嘉執筆,十三個人的故事就清脆利落地呈現了出來。每個華麗上班族,都是城市裡的無名小角。辦公室,不過是社會的縮影,人人在當中自覺地掙扎,努力建立各種生存條件,卻同時不自覺地放棄了許多生活選擇。一個嚴肅的訊息,因為有了人物去盛載,變得細緻和立體,觀眾就不能自已的由衷共鳴起來。

2009年7月11日星期六

【sik】【si】【fung】

主持了半年的香港電台第二台節目《輕輕鬆鬆自由phone》,上星期是最後一集了。明日起,原班人馬便由周日黃昏六至八,上移至中午十二至二。對新時段新名稱新環節,少不免有點興奮的期待。最捨不得的,卻是港台門外那一抹夕陽。

猶記得○九年的第一個周日黃昏,由九龍塘乘小巴至廣播道,下了車,觸目所及的,竟不是右邊白底金字的港台正門,而是左邊那一片曖昧的天色。

濃冬,五時許太陽已徐徐下沉,淡白的日光透過凌亂的樹椏和雜草滲進廣播道,微黃的天色把太陽圍了一圈,像番薯糖水浸着一顆湯圓。

不過是夕陽西下的序曲,都談不上動人,我卻像被點了穴,傻愣愣地駐足觀看良久。未幾,天邊開始泛紅,日落漸次加速,猛然看錶,拔足闖進直播室,心裏仍在惦念着那還未完全沉沒的夕陽。

自此,「看日落」成了提早出發「返電台」的理由。開咪前,沉醉在那開到荼靡的絢爛暮色中;兩小時後收工離開,天邊已然換上一片漆黑。與拍檔閒步走下山,溫潤的微風迎面吹來,東拉西扯,做節目時那暢所欲言的感覺,意猶未盡。這樣的一個周日,為剛過去的一星期,譜上了完美的句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盛夏。月復月過,年初至今,入夜的時間愈來愈晚,不但再看不到日落,在門口多站一會兒都變人乾。早到了,也寧願躲在超強冷氣的員工餐廳歎下午茶。

電台節目轉新裝,似乎來得時候正好。趁驕陽高掛,少了點懶洋洋,多了幾分生猛。繼續phone-in phone-out,你搶我白,燒個乾柴烈火,說不定更有火花。

新節目,取名【sik】【si】【fung】,讀得出寫不到,究竟講乜東東?暫且賣關子,聽過你就知!

2009年7月8日星期三

膠袋稅狂想

今日一早,超級市場發生史無前例的排長龍事件。

收銀處,擠滿陳李張黃何有姓無名的街坊街里。

陳師奶問:「一個膠袋收五亳,十個五蚊,一百個五十蚊...買滿四百蚊,有得送貨冇?」

麥太問:「有會員咭有九折,一個膠袋應該係四毫半,有冇得儲積分?」

財叔問:「膠袋有大有細,大小同價,可唔可以要大唔要細?」

財嫂慌死執輸,答腔道:「透明又係五毫,單色又係五毫,彩色又係五毫,淨係要彩色丫,唔該!」

肥仔明屈指算着,又問:「五亳一個膠袋,咁裝雪條嗰個計唔計?裝壽司嗰個計唔計?阿媽叫我買橙,咁裝橙嗰個又計唔計???」

慳妹發脾氣揼地,質問道:「明明一個膠袋放得落,做咩同我入兩個?」

住埋同一層的菲傭Maria和Maryann,夾埋諗計:「share the bag,keep the change,yes! 」一日打五亳子斧頭,每月可以多撘幾次電車去皇后像廣場會友。

打晒蛇餅的顧客,陸續加入發表意見:「我有膠袋,不過係第二間超市的,用唔用得?」「嘩!呢間超市個膠袋厚d,不如以後去呢間買!」「咦?有人漏咗個膠袋,我攞嚟用,會唔會犯法?」「喂,買袋垃圾袋,一人分一個,好似仲抵喎!」

售貨員面對四面楚歌,手心冒汗,額頭滴汗,雙腳發軟,逃之夭夭。超市「實Q」,見狀不理三七二十一,將人群掃了出門口。

門口有個阿嬸,攞住家中的幾百個膠袋存貨,向人群攔路兜售。低價三毫一個,一個鐘頭就賺了一百蚊。阿嬸開心到飛起,直言好過執紙皮。

以上狂言,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不幸。

2009年7月5日星期日

足不出戶的旅行

慣了孭背囊旅行,玩到盡、搏到盡。拿着地圖闖,行李兩肩挑,筋疲力盡和衣倒在床上,翌晨又披星戴月上路。下榻之處,從來只挑最霉最簡陋最不堪入目也最便宜的。

上周到北京,趕上了40度高溫。當然,這非官方紀錄,法例規定,40度以上全京城不辦公,所以人都熱溶了,官方溫度還是39.8度。

懶理長街燒得滾燙,索性躲在酒店歎世界。今次出門,半公半私,有幸入住高檔的柏悅酒店。背囊友如我,像從地獄升上了天堂。

貼心服務,還真估佢唔到。鞋放得亂七八糟,服務員不但逐一找出「另一半」,還悉心配襯好相應衣服放回衣櫃,例如牛仔褲下是波鞋、西褲下放皮鞋等。

護膚品被我弄得東歪西倒一化妝間都是,回頭只見服務員已快手快腳全放進精緻小兜內,排列得像商店陳列品般有型。飲剩的茶,沒有隨手倒掉,只加上杯蓋,以防客人再喝。

最意料不到的是,看了一半的書,我順手反開封面摺頁「插」在中間當書籤,服務員竟將之小心撫平,摺回原狀,換上一片印有老北京風景的書籤!真是虧他想得出。

留在房間搗亂,每每發現新大陸。爬上窗邊,剛好對着中央電視塔,把房間的電視轉過來,在中央電視塔旁看中央電視台,好搞笑!

看累了眼,沖杯咖啡。咖啡機像副玩具,沒有咖啡粉,只有像啫喱糖包裝的一小顆一小顆「咖啡劑」。放入形狀剛好的小格內,一按掣熱騰騰的咖啡就出來了。一室漾着炭燒香,完全不像別的即溶咖啡般中看不中喝。一顆「咖啡劑」可一杯半,我把兩款各半杯混在一起,就成了自創「鴛鴦」,嘻!

累了,高床軟枕睡一覺,又耗掉半天!足不出戶的「旅行」,原來也很過癮。

2009年7月2日星期四

未聚已散的筵席


第一次,記憶總是深刻而美麗。

97年,初訪北京與當地學生交流。學生樓裡,百餘呎房間放四張碌架床住八人,分享一扇小窗一把風扇。我們幾個不速之客,滴着汗擠在餘下幾呎地方,纏他們一個通宵彈結他唱歌風花雪月面不改容。

整整一個月,有粥食粥有飯吃飯。早飯是用北大飯堂「糧票」換取的紫米稀粥,不然就在路口車仔檔買件煎餅一人一口分甘同味。「豪」一點那天,拐進小巷吃餛飩,一塊錢有十小顆。

國內的同學,都是自攜溂口盅到飯堂取吃的,搞不好路上碰到我們,一人掠奪一件餃子,午飯都沒了,還是好脾氣地搖搖頭朝我們笑笑。

炎夏,入夜一片悶熱。我們就在街頭買個大西瓜,興奮地分着吃。左手拿西瓜在「刨」,右手接着吐出來的核,全無儀態可言。吃罷,互望喪笑,一身濕漉漉,也不知是西瓜汁還是汗,途人側目,我們樂不可支。

十二年來,多番重訪北京,吃的、住的,都好多了。上周下榻於柏悅酒店,在頂層的China Grill吃晚飯。蒸扇貝大得像高級精品店玻璃櫃內的超巨型象棋,鮮嫰肥美。胡椒蟹醒胃又不辣,幾呎外已聞到香味。還有燒牛扒,半肥瘦生熟恰到好處,肉汁充盈,吃多少都不膩。

車水馬龍的長安街,透過落地玻璃窗敞開在眼前,夜燈點亮了蜿延的金光大道,在黑夜飛舞。由是想起,當年初到貴境,一群青春少艾沒能在高級餐廳俯瞰長安街,只得用腳感受,嘴唱着王菲《約定》裡的一句﹕「沿路一起走半哩長街」,仍然陶醉至死。

情懷不再,沒有了浪漫的稀粥,曾同路的今日也已各自天涯。倘有緣再聚,來一趟大杯酒大塊肉,分享一夜留不住帶不走的良辰美景,又如何。

2009年6月29日星期一

怎樣令小孩子看書?

友人夫婦,都是書香世代。

書,家裡一直不缺。孩子出生後,當母親的更開始大堆大堆購入兒童讀物。一廂情願以為,書香的環境會令小朋友愛上閱讀。

轉眼,孩子都十歲了。家裡躺着的書,有些他翻了幾頁,又放下,反正沒一本由頭看到尾。

最後,夫婦倆想出辦法。他們把孩子帶到書店,由他挑書。小朋友高高興興捧着三本走到櫃台,爸爸說:「三本太多了,你在當中選一本最愛的。」

搞了半天,小朋友好不容易放下一本,問爸爸:「買兩本可以了?」爸爸正眼不看他,堅持道:「只挑一本。」

小朋友拿着餘下兩本,翻來翻去,差不多把書都看完了,才難捨難離地再放下一本。回家路上,又一口氣把買來的從頭看了一遍,然後搖着爸爸手臂撒嬌說:「看完了,現在是不是可以再買?」

人們都說,「睡前故事」是引起閱讀興趣的最佳方法。我小時候聽的,卻都有個共通點──爛尾!

媽媽每晚拿着書給我講故事,一到高潮便鳴金收兵。我吊着癮,扭媽媽說下去。她總是一手把書扔給我:「結局都在這裡了,你自己看,快過等我晚晚講。」

我唯死死地氣捧着書,一字一句啃下去。沒多久,發現媽媽的說故事技巧其實不那麼棒,於是自己上場講,倒過來要媽媽做聽眾。

不過,這些都比不上學生家長的殺手鐧。話說某次我搞讀書會,班中一名肥仔次次缺席。我向家長反映,對方聽罷,像黑幫大佬般說了句:「收到!」便乾脆地掛了線。

果然,學生回來了,而且次次早到遲走。我狐疑他老爸用了甚麼法寶令他180度轉變,對方豪氣地道:「那還不易?我命令傭人日間關掉全屋冷氣,佢唔返學,去邊度嘆冷氣?!」

2009年6月26日星期五

說故事的技巧

學生I說,最怕聽「Stupid Talk」(Miss翻譯:即成功人士的演講)。

四眼光頭大肚腩的嘉賓,播着投映片,由集團發展史開始講,不消兩分鐘,全場找周公。I如是形容。

叫I改觀的,是這一個。話說DHL創辦人鍾普洋到場,劈頭一句問:「你們當中,誰被老師罰過?」全場舉手。「在校長室站通宵?」手少了一半。「留過班?」剩下幾隻。「七科不及格?」一隻不剩。「對!本人以單次考試七科不合格的創舉,被踼出校,開校百年,仍是紀錄保持者。」他聲大大道。

然後投影片一出,大字標題「My Ten Failures」,逐一登場。被逐出校的鍾,跟着爸爸捕魚,捉襟見肘。左鄰右里,都說他不事生產,「爛仔」不如。

賭氣去麥當勞打工,連這全城工資最低的快餐店,都嫌他手腳慢,轉眼炒了他。

馬死落地行,唯有天天揹着三個大布袋上山下海,替人送貨送文件。沒多久,警察又把他抓了。

原來法例規定,郵局才是送信的法定機構,鍾不知就裡,已涉嫌多次犯法。女友見狀,拋下一句「你一世唔駛旨意發達!」便甩了他。

一句鐘的分享,鍾普洋沒提半點威水史,反而是孩子們好奇結局怎收科,主動查找補白。

原來當日鍾得高人相助,贏了官司,生意做下去,變了今日的DHL。送貨途中巧遇機場地勤美女,苦追下成了現時的鍾太。

小男生們,超級興奮,不住說:窮人自有艶幅,絕處也可逢生!

我問I,這個Talk,就不Stupid了?「佢講到咁吊癮,點會唔想聽?其實奮鬥史,個個差不多,就看怎麼講。」

世上本無老土事,只有悶旦說書人。過去幾年,我不住向I灌輸這道理。多得鍾氏一席引人入勝的演講,小子茅塞頓開,老師如我,當然樂得坐享其成。

2009年6月23日星期二

世界技能大賽

上周寫了兩篇關於<世界技能大賽>的故事,有讀者問,那是甚麼比賽。

全球各國十來廿歲的小伙子,憑一技之長踫頭.一連四日朝九晚五,比試同一範疇的幾十個項目。例如美容比賽,就包括美顏美甲按摩化妝等分項,最後憑累積總分定輸贏,儼如另類奧林匹克。

表面上,賽事主要考驗手藝。實情是,力敵外還得智取,「力量型」如「空調製冷」比賽等也不例外。「例如題目要求做一個冷氣系統,供商住兩用的高層大廈使用,我們便要即場構思和砌出來。」選手如此告訴我。

賽事兩年一度,一地只派一代表,盡地一鋪施展渾身解數,此後不論輸贏都不得再參賽。孩子們的領隊說,外地不少報章都以頭版報導比賽佳績。相較之下,香港對工業技術的重視則差很遠。

我這才想起,若非要為孩子們辦工作坊,我也不會發現,過去六屆香港己合共拿了兩金一銀四銅及二十二個優異獎。

我們的上一代,都信只要有一技之長,不愁沒飯開。還記得家母說,小時候生活艱難,外公都堅持讓小舅父學車。他日窮途末路,至少可開車搵食。

時而勢易,今日的小朋友,操練兩文三語考入名牌大學,才是首選。學技術,都變了次等出路。也難怪公開試狀元必上頭條,在國際技術賽掄元的,分分鐘幾吋副刊版面都冇。

當日同學上了八小時工作坊,呵欠沒一個。英文較差的,臉不紅場不怯反覆當眾朗讀練習。我心想,那份意志力,恐怕正是沈悶刻苦的技術訓練日子有功。反觀許多文法中學的「精英」,往往沒這份勁兒。

大賽歷時幾天,心理質素比啥都重要。人生的長途賽,何嘗不是。剎那光輝不代表永恆。當中的鍛鍊,才是伴隨一世的財產。孩子們,加油!

2009年6月20日星期六

離開前的24小時

行李放進皮篋,又拿出來。心大心細的傑,躊躇該帶什麼上路。

明天,他便要代表香港到加拿大參加「世界技能大賽」。至今,廿歲的他,別說加拿大,連長洲都未去過。

突然,眼前一個黑影,平日一身師奶look的肥媽,穿戴整齊走到跟前,把他從雜物堆中拉出來,說﹕「先吃飯吧。」

甫進酒樓,傑嚇了一跳,久不見面的鄉親父老都來了。還未坐下,眾人已起哄舉杯﹕「嗱嗱嗱!祝傑仔今次光宗耀祖,馬到功成!」

傑驚魂未定,陪笑喝着茶。伙計陳仔過來放下一籠蝦餃﹕「私人醒嘅!」接着,部長又到,拿起點心卡畫着﹕「見你咁生性,免茶芥——一日!」

回家路上,死黨攔途截劫,充公了傑的遊戲機:「你要比賽冇時間玩,唔好嘥!」臨別,又加一句:「死仔,唔贏唔好返來!」

入夜,傑輾轉反側,眾人的祝福縈繞不散。天將曉,他拖着十斤行李,千斤壓力,到了機場。

「水喉傑!」珠寶俊衝過來,勾肩搭膊擁着傑。「咁遲㗎!等你影大合照!」正欲找攝影師,突然有人搶前跪下舉機,傑一看,正是平日最惡最嚴的阿Sir!傑本能對鏡頭一笑,昨夜的壓力,突然不翼而飛。

後記﹕傑幾年前中途輟學,唯有學整水喉。上周,他來到我的「賽前輔導工作坊」,我要他幻想「離開前的24小時」,他跟隊友演了上述話劇。

同一題目,我在不少中學做過,總不離「快快樂樂執行李,高高興興去機場,輕輕鬆鬆上機」的模式。不諳戲劇的傑,卻創造出笑中有淚的故事。劇中的對人性的敏銳觀察,來自歷練。

經驗告訴我,「衰過」的孩子,比溫室長大的,往往更可一飛千里。只要,還有翻身機會。如此想來,咱們又何苦趕盡殺絕正生書院的學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