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5日星期六

我感覺故我在

「或許在『市場』之下,我們已再沒時間和心情,去好好愛一個人,或愛一個地方」。

當這句話,在《東宮西宮之西九龍珠》末段的「中國家書」裡,逐字逐字徐徐浮現,作為觀眾的我,心,一陣刺痛。

想起的,不光是城市發展的急速,而是生命裡許多的「太匆匆」。

已經有多少次,人在駐足之處,拍過許多照,花過許多錢,逗留過很久;然而,無論怎樣回想,都想不起當時的風景、周遭的聲音和當下飄過的氣味。

已有多少回,大伙兒聚會,人人都在說話,但沒哪個話題耐上幾分鐘。大家像在乒乓桌上對打,但其實所有人都在發球,無人「接波」,更不會「搓波」。

有多少天,我們都在約會。又卻已多久,沒有好好細味對方的一顰一笑、話語當中的經歷、眼神背後的情感。

有多少年,趁佳節大出血,慰勞朋友獎勵自己,然而已再沒勇氣,拿起一支筆,想一想對方在自己生命中的意義,寫下一句由衷之言。

當「市場」由一個制度,演變成一種心態,所有的經歷、尋找和發現,都變得很奢侈。當人連跟自己的感覺都不敢對話,更遑論與一個城市發生關係。

市場之下,「剎那光輝不代表永恆」,但同時「剎那光輝已是永恆」。因為資訊已多得步伐已快得無人願意再去追究每事每物的來龍去脈,而無形之手又那麼迅速那麼便利那麼乾淨俐落的給我們一個肯定答案。箇中的層次、底蘊,已沒有誰會在乎。市場直接、清晰;同時亦懶惰、麻目。

我們會愛上一個城市,因為我們相信自己曾經存在;我們相信自己存在,因為曾經那麼深刻的感受過這個地方。

「市場」令我們得到了許多許多,也同時錯失了與生俱來最原始的敏感度。

2009年12月2日星期三

考AO都有得學? (下)

常見問題榜首:「若對題目丁點沒概念,怎辦?」

老實說,那等於要做蛋糕但沒材料,的確是沒辦法的。

不過,其實「丁點」沒概念的情況,很少。同學不過是想不起,自己的認知中,有甚麼材料合用而已。

例如問醫療融資,同學以為,不了解細節,沒啥好寫。但其實他們大都知道,香港人口老化,醫療系統負擔大,這不就是問題的起因了?由此切入,雖不中亦不遠。

又例如要討論公共廣播,卻不熟悉方案,但至少知道言論自由是香港的核心價值吧?又例如談福利,幾乎必談貧富縣殊;講房屋,少不免要探討高地價政策及八萬五;經濟議題,就別忘記積極不干預低稅率等宗旨。

這些原則,都是香港社會的ABC,不難的,鎖緊重心再憑常理去發揮,有系統地表達,效果總不會太壞。

常見問題之二:讀報章,有用麼?

那就得看如何讀了。多數人讀報時想的,是事件與自己的關係。AO要求的,是邊讀邊問,事件牽涉哪些人?這些人會有甚麼反應?換了自己是政府,又會如何處理?當思考變成習慣,就不會分析不了政策的利弊。

常見問題之三:不用上課時,如何備戰?

我覺得,最有效的自學方法,不是答題,是出題。熟讀每個政策局的範疇,然後選出較具爭議的議題。篩選過程,其實已在訓練判斷力。之後,假設自己是考官去擬定題目。久而久之,就明白題目形式不同,要求的答案結構也會有些差別。

AO考試,不是背報紙比賽,也不是「吹水」練習,而是思考格劍。同學說,上課,像是「思想去旅行」。也有人說,在這裡拿不到「雞精」,但「想通了一些問題」。我聽後,有些安慰。肯思考的人,才是政府最需要的人。

2009年11月29日星期日

考AO都有得學? (中)

三司十二局,處理上百個議題,全部有機會在筆試中出現,範圍如斯闊,怎麼教?怎麼學?

對對對,所以如果導師用「貼題目」的方式去教,學生抱着「上雞精班」的心態去學,我猜,結果凶多吉少。

同學都說,當年A-Level的作文考試分數還不賴,怎麼應試AO屢戰屢敗?

A-Level要求的,是觀點清晰、文筆流暢,就題目發表意見,加些例子解釋就是。

反觀AO,個人見解不是不重要,但最重要的,是理解每個議題背後所有持分者的意見,繼而分析、整合出一條社會大眾接受的出路,並為當中未被照顧的組群,提供補救措施。考試要求的,就是有條不紊地呈現這套思路。

而大部分同學,往往在第一步──找出持分者──已被難倒。

課堂上的真實例子:假設豬流感肆虐歐美,香港暫未有確診個案,試就港府應否實施拒絕外國人入境的政策,分析利弊並作建議。

議題牽涉廣,持分者很多:公私營醫療系統、入境部門、市民大眾(包括老弱稚童、家長教師等)、工商界、旅遊業、服務業、運輸業、金融業,及至鄰近城市、世界各國、世衛組織等等的反應,都不容忽視。

同學列出的持分者,大都只有零星三、兩個。首當其衝的醫療系統,最後才有同學提出,而她,是一位藥劑師!入境處的人手編配,也只有隸屬紀律部隊的同學關注到。

問題,清楚不過。同學們在自己的專業裡,埋頭苦幹。由是審視政策即時聯想到的,也是對所屬範疇的影響,此外就較難想像。

究其原因,大概是咱們的教育制度,一直都不鼓勵涉獵。而AO要的,卻是通才。每念及此,我就覺得成年人為何要「學考AO」,跟年輕人為何要學通識,道理,如出一轍。(待續)

2009年11月26日星期四

考AO都有得學? (上)

兩星期後便是政府工筆試招聘的日子,近日帶着AO/EO班的同學如火如荼備戰。

友人見我忙得團團轉,又是出題又是改卷的,煞是詫異:「考AO都有得學? 」

其實,我覺得普天之下,沒甚麼是不能學的。問題只是,想不想學、用甚麼方法學、以及打算花多少心力去學。

所以我想,「考AO都有得學? 」的潛台詞其實是:「上呢d堂有用架咩? 」

老實說,幾十人一班,導師循例分享經驗,象徵式貼題目,兩小時後鳥獸散,如果形式是這樣,我不相信會有甚麼效果。單靠這樣都能過關的,學員本身資質已很好,其實連這一課也不用來。

是以不得不承認,我委實是個極麻煩也要求極高的老師。整個課程設計,都在挑戰學生的耐力和恆心。

有志者,先來聽兩小時講座,從頭了解究竟AO是什麼,政府要請哪一種人,自己的性向適合否。一則,我實在不鼓勵,純因薪優糧準便一窩蜂報考一份工。二則,現實點說,考試,往往是基於工作崗位要求而設計,要考得好,怎可對工作毫無概念?

之後,立心報讀者,導師逐一個別面見,了解程度再作「分班」。堂上,堅持小班教學(每班六人);課後,一定要做功課。課堂中分秒必爭,討論、練習、檢討、對症下藥。過程累透,但有所得。

「搵份工啫,駛唔駛呀? 」友人聽罷,隨即答曰。

我信的,真心所愛,值得花盡氣力去爭取;若因辛苦而退卻,即並不特別嚮往,考不到也不需可惜。嚴格的要求,可以杜絕只求雞精貼士者,亦驅使學生想清楚自己的心意,不是壞事。

看着四班同學合共廿四雙專注的眼睛,我萬分慶幸,香港地,仍有肯為理想而付出的人。至於上課學甚麼,下期續談。

2009年11月23日星期一

民主成分的狐狸尾巴

低處未算低。

倘還記得,不過兩年前,政改咨詢推出了逾百個「套餐」選擇,統統與民主精神沾不上邊。市民寫個服字,政府竟夠膽把選舉制度逐個環節「斬件」再組合,就當是回應了大眾訴求。

今次,更搞笑,因為出現了一個叫人摸不着頭腦的詞語──「民主成分」。

若某食物標榜自己「高纖」,那麼,沒說出來那句,可能是,它其實同時也高脂、高糖、多味精。

所以,當政府力銷,今趟的方案有「民主成分」,那麼最應該問的是,「其他成分」究竟是甚麼?會不會是更多的獨裁、專制和惡勢力?

表面上,衡量民主的準繩,很簡單:一、人人有份參與,二、每一票的份量都一樣,三、入場門檻應盡量降低,四、沒有其他制度,妨礙上述三點的發揮。

然而,弔詭之處,卻在於上述四點,必須視為一個「整體概念」去推動,否則效果往往適得其反。

是以當政府說,選委會人多了,民主了,要問的卻是,除100個民選區議員互選產生的選委外,餘下300人從何而來?會不會仍是普羅市民無可置喙的團體票?如是者,既得利益不減反加,小圈子只會進一步被強化。同時,特首候選人的提名門檻又由100增至150,入場是否只會更艱難?

如此算來,此消彼長,「民主成分」不但沒提高,反而更有利既得利益坐大。

又例如政府大鑼大鼓說,5個新增功能組別議席,全由民選區議員互選產生。偏偏不提,分組點票依舊存在,新席位根本難以抗衡其他功能組別。徒有民意基礎而無用武之地,又何「民主成分」之有?

不怪領導者黔驢技窮,只想說,「民主」不是股票,一個整體概念,是不可隨便分拆「成分」出售的。拜託,別來這一套,好麼?

2009年11月20日星期五

推卸責任還是越俎代庖?

政改咨詢文件,無驚無險又出爐。內容,也是一如意料無驚無喜。

藏在細節的魔鬼,另文再書。刻下比較有興趣研究的,倒是政府說得似層層的一套論調﹕今屆特區政府的任期至2012年為止,所以不宜處理2017及2020的選舉事宜。

這道理,好奇怪。如果每屆政府只應處理任內發生之事,那麼,預計2015才落成的南區地鐵,還要不要起?近日談得最熱,指望2014通車的廣深港高鐵又應否繼續去規劃?城市人口老化,退休保障及醫療融資等議題又要不要探討?還是等2033年每三個香港人養一位老人時,才由當屆政府去處理?

政策比任期長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70年代的「十年建屋計劃」,是前港督麥理浩的傑作。港督的任期,向來只有幾年「貨仔」,但當時麥理浩考慮的,不是任期之大限,而是政策帶來的長遠效益。應做就去做,結果計劃穩定了房屋供應,不但解決了「民生」問題,也穩住了「民心」。今日的政改,何嘗不是一個民心向背的題目?(當然,後來國內爆發文革,英國政府決定讓熟悉國情的麥理浩留任逾十年之久,是後話。)

放眼世界,莫不如是。例如有意申辦奧運的國家,都是老早開始計劃的。由籌備到結果揭盅,可能已換了幾屆市長,甚至國家元首。果真有心爭取目標,制定十年廿年大計去實踐理想,本乃理所當然。

任何政府,理應高瞻遠矚。何以今日,長遠計劃都被扭曲成「越俎代庖」?好明顯,非不能也,實不為也。奇就奇在政府一次又一次,理屈,卻永不詞窮;理曲,卻依然氣壯。因為只要歪理說得頭頭是道,一樣有人聽有人信有人受。大概有怎樣的人民,便有怎樣的政府。每念及此,仍覺揪心的痛。

2009年11月17日星期二

一樣鐵飯碗養百樣AO

「AO離職潮,是問責制惹的禍?」

老實說,這些問題,我是很怕很怕去回答的。

一則,我實在不認為,自己有何資格代表自己以外的AO(準確點說,是前AO)說話。偏偏提問者,又非常着意從一些個人意見,去輕易推論出廣泛的整體性。

二則,每一代、甚至每位AO的離職,各有前因。倘認真討論,我覺得至少問為何離職前,先要研究入職的心態,以後背後的社會環境。

五十歲和廿五歲的政務官離職,理由已可是天壤之別。

港英時代,港督主力外銷香港(比綽號「孤獨推銷員」的曾蔭權貨真價實得多),管治實權落在廉潔而高效的AO團隊上,加上群眾較被動,施政阻力少,尖子的優越感,不言而喻。

回歸後,港人希望當家作主,要求日高,社會氣氛變得緊張,政府以守代攻,管治文化不可同日而語。加上架床疊屋的問責制令前途黯然,見證着時代變遷的AO,感受之深,年紀與之有一大段距離的我,只敢想像,不敢斷言。

反觀我們的一代,問責制前後加入政府,仕途頂多止於常任秘書長,是早知的事。無期望,也就不會失望。只願在任何位置也刻盡綿力服務市民,同時自我增值,他日是去是留,已是後話。

在舊日,莫說AO,普通一份工也可打一世。今日,鐵飯碗又如何,沒闖過,青春枉過。在尋覓自我的過程中,人去人留本屬平常。離職,未必因為做AO特別氣餒,也不見得外面的世界份外精彩。然而時候到了,別了就是別了,對昔日的少林寺,永遠感激,但眷戀已不必。

政府工留不了人,是全球的趨勢,豈只香港?總相信個人決定的背後,時代因素不比制度的決定性少。當然,小女子的一點觀察,也絕不代表所有AO的立場。

2009年11月14日星期六

中女的真正死因

中女生日,必遇一問﹕「幾時搵番個男朋友?」或者祝福式的﹕「快點找個男朋友啦!」

不欲敷衍,老實答曰﹕「好呀,最好遇上一個人,經過相處、觀察,發現對方某些性格很吸引,開始心動,繼而朝思暮想愈走愈近,互相欣賞也互相包容。我一直期待的,就是這樣。」

「噢,那難怪你找不到男友了!」男性友人一錘定音批評得狠,我噤聲洗耳恭聽。

「你要找的,是戀愛。我們找的,是老公老婆。你說的,是過程。不是不重要,但大部分人十八廿二時已統統經歷過。成年人要的,是結果。找一個相處得來的,commit,就是了。」

吓?噢,懂了。原來今時今日女的嫁不出,男的娶不到,非緣份之差,乃愛情觀之別。

現代單身中女的成長路,大多如此:幼承庭訓,求學時期不應談戀愛,畢業之初只覺事業未成何以為家,待生活安頓了,可以好好享受男歡女愛,分享一碗浪漫稀粥,赫然發現輕舟已過,sorry,超齡了。

中男剛相反,廿歲前荷爾蒙作崇,多情地濫情地豪情地戀愛戀愛再戀愛。晃眼變了中男,拍手無塵,唯有急起直追不停進修不停賺錢,然後買車買樓尋覓一宿安穩。最佳伴侶,是一拍即合盡快成交那種。戀愛過程不是不渴求,但有過太多益發覺得千篇一律。

往日男的事業為重,女的只求好歸宿,今日角色逆轉,感情市場失衡,不在話下。有趣的卻是,人說港女過份實際港男不思進取,天曉得事實可能剛剛相反。中女千錯萬錯錯在一把年紀才去追求不切實際的兩小無猜;中男敗在務實進取只求結果不問過程。中女太遲對愛情希冀,中男一早相信愛情已死。。

不過,假若務實方為解藥,執著才是死因,我還是死得極之瞑目。

2009年11月11日星期三

完美之累

在澳門音樂節看罷《費嘉羅的婚禮》。

莫札特的作品,我才第一次看,驚訝於樂章之行雲流水。緊湊旋律帶動着錯綜複雜的情節發展,台上唱得興奮,台下看得心花怒放;情緒一轉,主角為真愛詠嘆,聽者心頭一揪,不覺又被牽動起來。沒有突兀轉接,沒有修飾矯情,時而躍動時而低迴,反正就是一氣呵成傾瀉出來。光聽音樂,不覺是個分場劇,倒像一首完整樂章。

由是邊看邊想起月前看的話劇《莫札特之死》。

奧地利宮庭典樂大臣薩利埃利一生樂善好施,桃李滿門,坐懷不亂。他把生命獻給音樂,成就無人能及(在莫札特出現之前)。莫札特玩世不恭爛醉爛滾,作品像其生活一樣即興、隨意、激情,卻已是渾然天成的傑作。最諷刺的,是莫甚至把薩所寫的一首進行曲,隨手改了節奏,放進《費嘉羅的婚禮》裡,後來竟成了膾炙人口的一章。

表面上,這是個既生瑜何生亮的故事。然而瑜亮之爭背後,大概還隱隱道出了完美之累。薩利埃利一生克己服禮,追求完美的性格使他攀上了大臣之位,但平生規行距步,令所寫的歌雖公整卻獨欠靈魂;莫札特率性、癲狂、但他讓音樂隨情緒馳騁,譜出無數完美樂章,在世鋒芒盡露,死後永遠留名。

藝術家,要有那麼一點火,一點狂,一點為世所不容,方有那為世景仰的一天。然而莫札特一生貧困潦倒,沒能看到死後的風光。薩利埃利生前萬人景仰,是大家眼中的完美人物,但他一直寫不出心中的完美音樂,最後甚至出於嫉妒殺死莫札特,令白壁無瑕的性格蒙下磨滅不了的污點。

薩利埃利和莫札特,誰更完美?誰最悲哀?抑或藝術裡的眾生,本就在追求一條既完美又悲哀的不歸路?

2009年11月9日星期一

《港孩》(下)

寫《港孩》這部書,幾乎是帶著衝動下筆的。愈寫,卻愈覺字字艱難。

教育問題,代代都有。持老賣老慨歎「一蟹不如一蟹」,對新一代不公平。唯有總結每代獨有的問題,才有機會找到出路。

教育,是為了讓孩子發揮所長。舊日,在培養人才的過程中,社會變遷尚算按部就班,聰明的孩子有空間去建立自己,遲起步的也可急起直追。

一晃眼,拜全球化和科技發展所賜,社會走得快到連成人都措手不及,孩子就更被迫囫圇吞棗。資訊未消化,便要「硬食」,剛「啃得下」,又已經「out」。

為了令孩子的路更「易走」,咱們不惜傾囊相授畢生武藝,四出搜刮靈丹妙藥。過度操練由此起,小學操中學的東西,幼稚園操小學的,未入學已學完學盡要學的,就叫做有競爭力。孩子在不停滾動的生產線上拚命向前走,被製成千人一面耐看不耐用的社會商品,當中有否成長,不重要了,過關就好。

偏偏,置身變幻才是永恆的年代,凡事講求涉獵創新、融會貫通。自學精神,是基本生活態度;歷煉,乃生存基礎。然而過度操練,令學習興趣殆盡;物質充裕,令努力的動機盡失;溫室溺愛,把挫折中的免疫力連根拔起。

面對變遷,咱們有否反省過,孩子是否已裝備好身心去迎戰?抑或咱們只在乎考評有否標準、教科書是否可靠、有沒有標準答案參考,不用離開心理安全區(comfort zone),就沒有恐懼?

問題很多,不一定都有解決方法,但至少應該面對。社會洪流,無人能獨力改變,但每人走一小步,就是社會的一大步。這個結論,好老土。但社會往往都是靠著最老土的信念,才有最突破性的進展。

把《港孩》獻給天下家長及教育同工,願共勉。

2009年11月5日星期四

《港孩》(中)

新作《港孩》出版了,友人們都問,究竟什麼是「港孩」?

潮流興討論「港男」和「港女」。

如果我們相信,「港女」的自視過高和拜金主義,「港男」的御宅成性不擅詞令,不獨是兩性間的無理漫罵,更是社會的一面鏡,反照城市某時代某種社會結構和文化的問題,那麼有一個群體,更值得我們關注──「港孩」。

根據觀察,大部份「港孩」均有一個或數個以下特徵:

一、 外表早熟、心智遲熟。
二、 很喜歡玩,但無甚興趣。
三、 對大部份事情最普遍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四、 擅於「看見」,不擅「閱讀」;擅於「收聽」,但從不「理解」。
五、 渴望被注意,但又沒有面對群眾的信心。
六、 什麼都不在乎不介懷不思考不要求,典型答案是:不知道。
七、 沒有責任感、沒有自理能力,同時也沒什麼好奇心和慾望。
八、 不珍惜學習,不嚮往長大,不怕悶,只怕辛苦。
九、 精於計算結果,毫不享受過程。
十、 本性善良,不吃人間煙火,當然也未經任何苦楚及傷害。

這些孩子都有一個共通背景,他們生於90年代中後至二千年初,一個物質相對富裕、資訊爆炸的時代。

他們的接觸面和能力,煞地不成正比。跟家裡遊遍五湖四海,但每餐飯仍由傭人一匙匙餵進咀裡;到過尼泊爾做外展,但連即食麵也不會煮;每天排滿節目,但見過的人和事,丁點沒印象。

荒謬吧?都是有血有肉的真實故事,且為數絕不少。置身事外,我們批判得輕易,近距離接觸,卻只覺無比痛心,亦不難發現,沒有歷煉不愛思考的孩子,都是咱們一手促成的。社會上每一份子,都難辭其咎。孩子是我們的未來,我們卻是孩子的劊子手。(待續)

2009年11月3日星期二

《港孩》(上)

總覺得,寫書,好比十月懷胎。由蘊釀到下筆到排版設計到出版見街,大概就是十個月的事。

而今趟,比上次出版處女作,更有臨盆的忐忑。皆因今次所出,名副其實,是個孩子,叫作《港孩》。

我是因為剛實施的「新高中課程」而與「港孩」結緣的。

新學制增設了許多要求活學活用的科目,最具爭議的通識科自不消說,其他如戲劇、辯論等,對教的、學的,都是挑戰。

不少學校在新制推行前,都會聘請相關人士,在小學及初中開設「預備班」,以求「順利過渡」。我們這些外援,就是如此涉足起教育來。

06年至今,Band 1到Band 3的學校,小一至中七的學生,短期到長期的課程,我都有幸接觸過一點。時日一久,東拼西湊,彷彿看到今日香港孩子的一些整體性。

當我們一廂情願以為,不用死記硬背,孩子有更大發揮;親身經歷耳聞目睹,遠勝紙上談兵;實情是,孩子們並沒有預期的興奮。

主張靈活學習,他們只覺無所適從;鼓勵批判思考,他們更想要標準答案;講求個人創見,其實他們對大部分事物都不關心也無甚所謂。

如果呂大樂說,四代香港人(生於1976-1990)不知自己喜歡什麼,只知自己不喜歡什麼;那麼90後的第五代孩子,就是什麼都不喜歡,什麼都不知道的「港孩」。

學習動機未建立好,「新高中」又殺到。向來習慣「零思考」的孩子,必須「重新做人」,處身這「劇變」,如何是好?

更值得深思的是,「港孩」之所以是「港孩」,是孩子們的選擇?抑或因為成長過程中,都被剝削了甚麼,才有今天的岔子?這究竟是家長的責任?老師的責任?教育政策的責任?還是最老土的說法──社會的錯?(待續)

2009年11月1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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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子新作<港孩>,即日起在各大書店發售!

特別把此書獻給天下家長,教師,以及所有關心下一代未來的人. 書中內容全由真實個案組成,希望把教育過程的喜怒哀樂,掙扎或滿足,都與你們分享!

轉貼幾篇序言,先睹為快.各位,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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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家長必讀之書 張文光

明樂新書《港孩》,是香港家長必讀之書,尤其是中產的父母,能自我反思孩子的教育,走上獨立自信的人生。

明樂是自由作者,也是戲劇中人,戲夢人生,心思敏銳,竟從新高中戲劇教學和補習經驗中,總結香港高小至初中孩子的十種特徵,稱之為「港孩」。

特徵都是負面的,但全部屬於事實。這些生於溫室、過度呵護的港孩,全都活在我們身邊,甚至是我們的孩子。他們在父母溫暖的呵護中,失去學習和生活的能力,他們就是香港的未來!

明樂將港孩分做五型,故事讓人苦笑,甚或笑不出來。

生活如公主的小女孩,永遠不坐校車旅行,因為校車太悶熱,但渴望與同學一起,於是忽發奇想,希望富裕的爸爸,買大巴接全班同學一起出發。

發夢王般的孩子,生活沒有記憶,忘記老師的姓氏,只懂男的叫阿Sir,女的叫Miss,更有小學生連母親名字也不知道,因為媽咪就是媽咪。

有孩子一字不漏背熟中英課文,卻不能用說話總結文章的重點,像攝食而沒有胃,吃得快,拉得多,養分穿腸過。

孩子不怕曳,只怕Hea而成精,上課的希望就是盡快落堂,連玩都死蛇懶鱔,投訴說:「又──玩──?唔玩得唔得?」
  
還有小覇王,更值得憂慮的,是培育小覇王背後的父母,幫孩子請假旅行,老師稍有微詞,竟然指著老師說:「我個仔今次跟我參加國際會議,見的都是世界知名的外科聖手。這些大場面,你見過未?」

這些孩子,老師見得多,但歸納如此傳神,形像如此鮮明,唯有愛好戲劇的明樂。然而,她的港孩故事,恐怕他們的父母,若仍有反思的理智,絕對笑不出來。

這些孩子,正要進入新高中課程,用港孩的文化,做大學生的夢,令人有著盲人騎瞎馬,不寒而慄的恐懼。

明樂說,新高中課程千頭萬緒,目的在於自發學習,自學源於興趣,學問必先有疑,這是「中學大學化」的改革,遇上「大學小學化」的港孩一代,簡直是惡夢一場。

新高中不單是課程,而是自學的過程,若以為:懂英文便是國際視野;讀中文便會了解國情;學通識便會思想貫通,這只是一廂情願,因為人們最不明白的,是自己身邊的孩子,是在物質富裕的溫室呵護成長的港孩,用明樂的說話來形容他們:硬知識不扎實,創意沒有好橋,死未?

儘管教育艱難如薛西弗斯,把頑石推上山又滾下來,但教育也是希望工程,誰說薛西弗斯就是宿命,誰說希望不在人間?

因此,明樂的觀察並非嘲諷,而是懷著赤子的熱心,她希望:老師無所不用其極去教,學生抱著「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心情去學,這大抵是薛西弗斯的希望工程吧!
  
新高中學制與港孩的未來,未可預知,但明樂的新書和憂慮,如空谷足音,發人深省。

我誠摯推荐明樂的書,這是教育少有的好書,就像閱讀自己和孩子,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

真正進入問題  呂大樂

談教育,要有點火。否則,便會好像某些報刊的親子版上的專家意見一樣,兜兜轉轉,從不真正進入問題。

這回黃明樂寫教育、港孩、新高中、教育改革、學校、學生、學習、家長,字字肉緊,跟我平日見面聊天時總是面帶笑容,氣定神閒的黃明樂很不一樣。想她必定是基於近年豐富的第一手經驗,深入觀察,而且甚有感受,心裡有很多說話,不吐不快。她說自己是帶著衝動下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罷。

我認為面對現時香港千瘡百孔的學習環境(不限於學校,還包括家庭),並沒有一個答案或一套解決方法,但卻需要持有一種態度:一種願意老老實實的將自己的看法擺出來,不作無謂的修飾,也不左右而言他,真真正正的進入問題的態度。理論上要有這種態度並不困難,但現實上持這種態度來發表評論,卻不多見。沒有這份將真心說話講出來的勇氣,而借甚麼專家意見去迴避問題,正是我們多年來一直讓問題累積起來的原因。

黃明樂將她的觀察、感受、分析、意見整理成書,拋出了很多值得我們好好反思的問題。我們不需要全部點頭同意,但應該尊敬她正面面對問題的誠意和勇氣。

***

自序

潮流興討論「港男」和「港女」。

如果我們相信,「港女」的自視過高和拜金主義,以及「港男」的御宅成性不擅詞令,不獨是兩性間的無理漫罵,更是社會的一面鏡,反照城市某時代某種社會結構和文化的問題,那麼有一個群體,更值得我們關注──「港孩」。

我,是因為2009年9月實施的「新高中課程」而與「港孩」結緣的。

嚴格來說,我非「正式」教師,因我沒有任何全職教席。但正正因為自由身,讓我有了許多「正式」與「非正式」的教學體驗。

這些機緣,大都因「新高中」而起。新課程下,除了傳統學科,還增設了不少要求融會貫通、活學活用的科目。最矚目的通識科自不消說,其他如戲劇、辯論等,對教的、學的,都是全新體驗。為了及早準備,不少學校在新制正式推行前,都會嘗試聘請有實戰經驗的人士,在初中開設「預備班」,協助學生「順利過度」。我們這群來自各行各業的外援,就是如此涉足起教育來。

2006年至今,我遊走於各中、小學、培訓機構、教育中心、社區中心授課,由正規課堂、課外活動、到坊間的興趣班、以至個別教授;由Band 1到Band 3的學校;由小一至中七的學生;由語言、戲劇、文化,到時事、通識、演講、辯論等科目;由一次性的碰面到為期一年的課程;形形式式,都參與過一點。

這些經歷,像個「瞎子摸象」的過程。時日一久,東拼西湊下,彷彿看到了今日香港孩子的一些整體性。

當我們一廂情願以為,脫離了死記硬背的模式,孩子就有更多空間發揮;在遊戲中學習,親身經歷耳聞目睹,不再紙上談兵,一定好玩得很;實情卻是,孩子們並沒有預期中的興奮。主張靈活學習,他們只覺無所適從;鼓勵批判思考,他們更想要標準答案;講求個人創見,其實他們對大部分事情都不大關心也無甚所謂。

如果呂大樂說,四代香港人(生於1976-1990)不知自己喜歡什麼,只知自己不喜歡什麼;那麼第五代的孩子(1990後出生),就是什麼都不喜歡,什麼都不知道。

學習動機未建立好,「新高中」又殺到。向來習慣「零思考」的孩子,必須「重新做人」,並面對殘酷的公開試評分。處身這「劇變」,如何是好?

更值得咱們三思的是,「港孩」之所以是「港孩」,歸根究底並非孩子們的選擇,而是因為他們在成長過程中,都被剝削了一點甚麼,才導致今天的岔子。這,究竟是家長的責任?老師的責任?教育政策的責任?還是最老土的說法──社會的錯?

一直都覺得,「新高中」最值得討論的,不是上課如何教,考試如何考,老師勝任否,參考書可靠否;而是咱們的孩子,有沒有裝備好去迎接這個挑戰。咱們恐懼孩子追不上新課程的同時,有否反省過背後的根本問題?

「新高中」是一面無情的鏡子,把問題一清二楚反照出來。但它也是個契機,把「港孩」的討論聚焦起來。但願,咱們不會錯過這個關鍵時刻。畢竟教育要處理的,從來不光是一套政策,甚至一個考評制度,而是當中的主角──孩子們──有沒有真正的成長。

感謝所有曾經合作的學校及老師,你們把畢生熱誠,獻給了孩子。路縱難走,你們都本着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啟發孩子去找自己的人生。還要感謝呂大樂教授及張文光先生兩位前輩,一直不吝賜教,並為拙作賜序。

2009年10月30日星期五

《肺腑之言》

SARS,對香港人來說,似乎已很遙遠。

沒多少人會再用1:99消毒藥水清潔家居,感冒未必戴口罩,街頭一貫人頭湧湧。

當日的重災區淘大花園,今日依舊喧鬧。然去年某夜,我在這屋宛酒家的觥籌交錯中,聽過一眾過來人自白浩劫中的心路歷程。

黃女士二千年從大陸來港,03年一家四口染了SARS。正值壯年的丈夫不到幾天便離世,剩下她和6歲的大女兒、十個月大的小女兒與死神搏鬥。出院時,小女兒己歲半,連媽媽都不認得。至今,經濟上、感情上,她依舊孤立無援,會面中,她不停問我:「為何是我?」

梁文天一家四口,SARS時住進同一醫院,位置卻天各一方。爸爸在男隔離病房,媽媽在女隔離病房,大女兒在兒童病房,小兒子則在確診沒有感染後被送到社區中心托管。同住的陌生小朋友,天天嚇唬他:「你阿媽早就死咗!」幾個月後雖已一家團聚,兒子卻至今仍在看心理醫生。

當時進入深切治療部的,九死一生。朱少廉卻只住了一星期,便奇蹟地活過來。從鬼門關返回普通病房那天,所有醫護人員歡呼,問他要睡哪兒,他指着原來的床斬釘截鐵說:「從哪裡走,就回到哪裡!」

還有病情最輕但手尾最長的Lisa。她受骨枯之害,要定期就六種病覆診,但仍為一眾過來人組織互助會。她說:「我們是『沙士友』,不是『病友』。」

六年了,對他們來說,SARS不是「過去式」,永遠是「現在進行式」。當日接收了無數SARS病人的聯合醫院,剛出版了《肺腑之言》,紀錄各種胸肺疾病的資訊,同時為他們的經歷立下存照。我有幸參與採訪及撰寫這些故事,席間看到的,不是災害的可怕,而是人在當中的成長,但願與所有人分享。

2009年10月27日星期二

二手書的折舊與增值

都說教科書貴,奇就奇在二手市場一直蓬勃不起來。灣仔、旺角一帶碩果僅存的二手店,近年也逐一關門大吉。

不見得家長都可輕鬆負擔買書開支,死慳死抵也讓孩子有光鮮新書上課,倒似是新一代父母共有的想法。

我是二手教科書的擁躉。記憶中自初中起,年年買舊書。不為廉價,卻為書中師兄師姐所摘的筆記、課文旁的眉批、熒光筆劃過的生字、原字筆間下的重點。一半價錢,買回雙倍知識——書內的原文及用家的解說。有時書本代代相傳,每一代有默契地用不同顏色標示觀點,一卷在手,已能便利地經歷不同人的思考過程。

是以舊書的價值,不以「折舊率」計算,反以「增值率」釐定。殘舊破損的狀態,是思辯互動的見證。敗絮其外,金玉其中。這些「增值資訊」,經過消化再生,甚至比坊間教師用書裏的行貨附錄更有啟發性。

書會改版,但也打擊不了二手市場。我們甚至找來不同版次的書,逐頁核對,新例子,小心抄下;舊的,留着對照。久而久之,就不難發現社會如何演變,理論如何被修正,大眾的關注如何逆轉。書中鋪陳橫向資訊,透過比較就得出縱向視野。

由是二手市場尤其活躍,甚至有「教科書花」的交易。甫開學,各自鎖定目標訂購心儀的二手書。對書主來說,還真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愈努力求學,轉手機會愈高,賺回來的錢又拿來買下一年的書。如是者,買書幾乎不用錢。

我一直覺得,二手教科書市場催生的,是一種主動求知的學習態度。物色書的過程中,要學懂分辨當中觀點的高下;因為想轉手,所以努力把觀點的層次提升。省錢事少,年復年修煉出的學問,才是真正財富。

2009年10月24日星期六

貴課本 笨政策

教科書改版漲價的新聞時有之,今年討論得份外熱烈,大概與新學制不無關係。

三三四學制下,傳統學科外還增設了好幾十個選修科,每科的學生數目自然減少。書商說,以平均每套書一千萬元的投資,印刷費只佔一成多,其他用在編採、發行、作者分紅等支出,都不能將貨就價。工夫多了,每套書的賣數卻少了,定價高點去攤分成本,總回報仍有減無加,學生苦,書商也苦,又何「無良」之有?

老實說,若市場結構改變,用家數目不能承托生產量,汰弱留強本屬正常。幾個回合下來,競爭對手之間自然建立出默契去瓜分市場。買書者,沒責任確保書商能生存。

不過,若是政策之誤,則是另一回事。今年的貴價書,更大程度上是製作時間表之累。2009年實施的新學制,課程在一年前才由局方敲定。製作一本消閒書好歹也花幾個月,何況要送審的教科書?時間短,成本自然上漲,道理簡單不過。

其次,教科書的用家雖是學生,選購的卻是老師。隨書附送的免費教材,才是真正戰場。新學制下,弊端就更明顯,摸着石頭過河的老師,肩負新挑戰,對教材怎不加倍着緊?要求愈多,制作成本愈高,結果又轉嫁到學生身上來。課程新,家長連買二手書都買不到,怎會不投訴?

書商,也不見得好過。課程遲遲不定稿,學校遲遲不選科,供應商無從估計市場,但又不能不開工,書印好了才發現銷量比想像中少,巨額投資泡湯,又有誰可憐?

一套新制度,只問政府何時決定,不管社會能否回應,時間、資源和步驟能否配合,如此施政思維,又何止出現在教育政策上?新學制的亂子,大概陸續有來,教科書定價之爭,不過是序幕罷了。

2009年10月21日星期三

消逝別要太匆匆

中環要變身了。它自開埠以來的變遷,上一代如數家珍,我沒見證多少。倒是它,一直在見證我的成長。

記憶所及,是那又黑又窄又濕的街角。在結志街和鴨巴甸街交界,有幢毫不起眼、名叫「新中環」的舊大廈。幾歲的我,擠盡全身氣力也關不上升降機內那道生了銹的閘。

踏進沒冷氣的單位,外公穿着白背心,永遠在搖着扇。我們快手快腳開出摺桌摺椅坐滿一圍,「xx吃飯」、「xx吃飯」之聲此起彼落時,筷子使勁把飯住咀裏送。

每度家庭聚會,散席後一幫人乘電車,上層空無一人,長街水靜鵝飛,只有表姐妹和我不知醜,開了窗大大聲唱歌,划破寧靜長空。

中學時代,校舍在麥當奴道,沿炮台里走下皇后大道中,恒昌大廈的麥當勞是我們的「竇」,課後總耗在那裡消磨。後來恒昌拆了,就移師太古廣場的麥記,或在香港公園流連,反正是無事幹又捨不得歸家。

踏入社會,人仍離不開中環。每天披着盔甲般的套裝,穿上皮鞋,不情不願趕上班,擠身人潮只求不被沖走,捱更抵夜但求與城市同步。城市活潑,群眾虛脫;看似百花齊放,卻又千人一面。

某日套裝掉了鈕扣,母親領着我走上石板街,小販一眼就把在這區長大的她認出,當年的女孩,今日已為人母,而她的女兒,也都已屆成家的年紀,只有他,十年如一日,忠心地守着小檔。中環變身後,他,該還會在此?

一個只談「買樓」不談「買鈕」的時代,滄海桑田本是定律。沒了鐘樓,別了皇后,不過是前奏。但當一切義無反顧得來不及回望、細味,心,不免戚戚然。不想彈那集體回憶的老調,因相信行動可集體,回憶卻永遠個人,那怕變幻才是永恆,只望別要太匆匆。

2009年10月18日星期日

煲呔,Your「S」

「Bow Tie Keep Your Election Promise」的「Keep」字,該否加上「s」?

煲呔說,單數動詞後要加「s」,是耶?非耶?英語陳述句,或許如此;指令,則作別論。而小女子思疑,即使是陳述,頂多改為「Bow Tie Keeps 『his』 promise」,而非「your」。自命英文好的煲呔沒可能不懂,更足証其詭辯,實乃強詞奪理。

也實在苦了政治化妝師們的。強把馮京作馬,指令作陳述,不過為了將主子言行帶來的傷害,收窄至「英語文法」之爭。明眼人都知,煲呔的自暴其短,又豈止英文咁簡單?

第一、制定施政報告,是領導者最重要的責任。歷來不論港督或特首,下筆前字字雕琢,朗讀時必恭必敬。心無旁鶩情辭懇切,只求以心中鴻圖願景打動市民。

在這每年一度的關鍵時刻,煲呔乘喝水之便面露輕蔑嘴睨睨批判紙牌上的文法,那種輕佻已在大眾心中分數盡失。我們何時見過國家元首演說途中分心批評台下受眾的舉止?事後救得了文法之爭,掩飾不了狹窄胸襟,更彌補不了對肩負那份重任的不尊重。

第二、特首該有特首的視野。如果集團CEO去見客,沒就雙方意願溝通好,徒然指對方文法錯誤,你猜這單生意結果如何?又如果大老闆只懂挑剔別人串錯生字,不去解決大是大非,這個老闆,好打有限,公司高薪請你回來幹麼?

第三、特首是公僕,理應謙卑。街坊街里來申冤,就算詞不達意,政府都有責任盡量理解,盡力處理。借着英語文法的ABC踩低群眾抬高自己,漠視社會的真正訴求,還自以為格劍得逞,如斯趾高氣揚的領導者,還能旨意他去為人民服務?

「Keep Promise」的討論,不在一個「s」,而在普選。我們對煲呔的反感,也不因他英文差,而在其自以為是。

2009年10月15日星期四

「潮」的教育

生命教育,想做許久了。以前,類似的叫德育課,說的都是老掉牙的悶道理。

然而,人生、命運,其實都不能教,只能經歷。總覺得,派幾張講義,面授幾小時,沒啥意思。年輕人,才是解構自己的權威,沒什麼比由他們去講更好。

於是,某秋涼下午,我們進行了「十大潮物選舉」。同學要動手設計時下年青人最嚮往的商品,再向受眾推銷。

「這,是個4G電話!」同學一手揚起製成品。「除了有聲有畫,還有氣味有觸感。」邊說邊撫着屏幕的溫度和質感。

「它為什麼受年輕人歡迎?」我問。「年輕人鍾意拍拖,拍拖要攬攬錫鍚,有得聽有得睇冇得摸,怎行?」

另一組同學大腳一伸,他們的「潮物」,正是一雙「潮襪」。「把敵人的名字寫在襪底,天天踩他。」

「會有年輕人市場麼?」我看着這像「打小人」般的玩意。「後生嘛,什麼都看不順眼,當面又不敢講,就在背後講。」

眾多作品中,還包括具備影音攝錄打機無綫上網及投注(!)功能於一身的眼鏡、按個掣就轉款的T恤、邊走邊做腳底按摩的球鞋...

年輕人看年輕人,其實比誰都看得透。愛潮,因為貪快貪新貪就手貪官能刺激,怕悶怕辛苦怕付出怕冇面。當中的對錯,很清晰;惰性和慾望,卻又乃人之常情。

成人的批判,孩子本能反抗,換個角度,由他們來做「市場研究」,竟又會反過來幽自己一默。

「一句講晒,潮,即是多餘!」何解?「明明穿了裙,內裡又要多穿一條褲,不是多餘是什麼?」

「毒品,最潮!」「唔潮政府都唔駛禁毒啦!」「你估真係鍾意吸毒咩,貪潮之嘛!」

生命教育,重點大概不在說教,而在於釋放孩子的自省能力。

2009年10月12日星期一

率性的勇氣

「樂,我想辭職。」唐希文告訴我。

「支持你。」我想都不想就答。

「我知所有人不支持,你也會支持的,所以故意問你,嘻!」

「離職了,找我,請你吃飯。」

希文是大學師妹,不算識於微時,卻一同做過許多人微時才有的夢﹕寫作、出書、寫專欄。

這些,她都做到了,入行比我還早。當初我想做自由人,第一個就請教她。她給我講的,都是蝦碌,包括遇人不淑追不回血汗錢,邊說邊格格笑,丁點不氣餒。

到我入行,恰巧她不勝家庭壓力,決定打政府工去。返工三天,老闆問她在幹啥,她竟答﹕「在打辭職信!」老闆也不動氣,拉着她說了半天把她留下。

政府的工作間都是土沈沈的,她放滿一桌毛公仔,在電腦貼滿貼紙。同事瞠目,她嘆氣﹕「不做點什麼,我再也找不回自己了。」

我們寫的東西,風格迴異。我筆下心境老,她的筆觸青春常駐。小說出完一本又一本,寫的都是少女情懷。她的fans,全是小學生,其中一個還為她的著作執筆寫序。

當日入政府,她問我,贊成麼?我說﹕好,有不同歷煉,寫作題材才有突破。今日她問我,辭職好麼?我還是那句﹕有歷練就好,闖了,題材就來。

幾天前,她在自己的專欄寫道﹕「習慣可以是很恐怖的一回事——它使人在不知不覺中迷失自已。」我讀着,百般滋味在心頭,這翻掙扎和體會,只自當過自由人的才明白。

希文說,何必為不喜歡的工作,去放棄真心所愛?一窮二白,很努力很努力就是。我是過來人,感同身受,全世界看見她的任性,我看到的,是率性背後的勇氣。多少人一生也無甚所愛,我們找到了,值得窮一生去爭取。

老友,歡迎重返自由人行列。同路人,在此。

2009年10月9日星期五

假如我是甘乃威

甘乃威涉嫌求愛不遂炒助理,教我想起這段往事﹕

念大學時,參加了日本某銀行的研修計劃。日本社會男尊女卑,銀行又乃龍頭工業,男權愈發橫行,間中輕薄女下屬,見怪不怪。

我們一群香港來的少女,看在眼裏滿腹疑問,受在身上更是孰不可忍。每逢飯聚,男高層指點我們蹲着替其斟酒,盯緊敏感部位說有味笑話;參觀集團旗下美容院,鹹豬手借勢揑面撫肩...

我們生氣了,起勢抗議。女同事好言相勸﹕「日本文化也,他們沒惡意。」我們群起反駁﹕「在香港文化裡,性騷擾可是犯法的!」

銀行的回應倒是快,翌日男高層已被抽掉。回港後,老師問,銀行想為事件作交待,你們有啥要求?炒了他?我們一呆,心想,又不用如斯誇張。「正式道個歉吧。」

幾天後,當事人親書的道歉來了,帶信的,卻是比他更高層的總經理。千里迢迢由日本飛來,聯同香港支店店長,鄭重朗讀道歉書,末了深深躬身一鞠。少不更事的我們,一時反應不了,倒內疚把事情鬧大了。

後來回想,才明白銀行鄭重回應,不過基於兩點:一、類似事故,投訴人的主觀感覺,素來大晒。二、任何人的錯,都不能影響銀行聲譽,但求盡快平息風波,鞠躬認錯又算什麼?

甘乃威事件,重點不在有否示愛,而是投訴人是否覺得如此。與其死撐,倒不如直接為誤會致歉,繼而解釋,炒魷非因老羞成怒,只是為免尷尬才終止合作,但事主工作表現一向好,所以予以額外賠償。這個說法,總比較順耳吧。死撐,徒令事件演變成政治誠信風波,值得麼?

(題外話,某即時新聞起題:「譚香文指甘乃威曾兩度示愛」,驟眼還以為甘追求譚,驚嚇度,直達十級!)

2009年10月6日星期二

心能轉境即如來

難得幾天假,上班一族口口聲聲要放下工作,三句不離又掛在嘴邊。眾人同聲一歎,怎麼如斯不爭氣?

是有這種人的,工作時工作,遊戲時也想工作,歸家又不忘工作,他們,叫工作狂。

但有更多人,放工便是放工,未下班,心已飄到老遠,甚至沒心裝載去上班。

所以,對多數人來說,放不低的,非心情也,具體得不得了的一疊疊文件是也。由公司捧回家,沒看多少,翌晨又原裝捧回公司。心急將之解決,放假砍埋返工柴,咀咒就是如此伴隨一生。

自由人,心境也不見得自由。散件工作,說完便完,無奈一雞未死另一雞已鳴,「放下」,不過是為了盡快「摃起」下一個責任。

工時尚且可硬性編配;腦細胞卻隨時不由自主啟動。於是,工作時工作,放假也是工作時。

以毒攻毒,只得倚仗其他更講求集中力的東西。有伴時,埋首喪玩圖版遊戲,分秒必爭,老竇姓咩都唔記得。沒伴作樂,就去看電影,最好是對白超多劇情超緊湊那種,偋息至幕下,渾然不知身在何方。連這也怕分心,索性去演戲,由觀眾變演員,想抽離都難。

腦汁搞盡了,人也虛脫了,方想起留學時某博士生友人,日間教書,晚上兼職洗碗,深宵做研究。我驚訝於他的毅力,他卻樂在其中說:做研究時,手腳休息;洗碗時,大腦休息;愈多工作,愈多休息。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休息即工作,工作即休息。如果我也可自我催眠:寫稿是教書的休息,教書是返電台的休息,返電台是做採訪的休息,做採訪就是寫稿的休息...正是心能轉境即如來,又何需刻意放下?

或許,城市人最欠缺的,不是無窮魄力,而是那凡事看輕看開看破的平常心。

2009年10月3日星期六

M型應徵群

貧富縣殊加劇,大富與大窮日多,中產都不見了。

勞工市場,一樣出現M型現象,上回談及打工仔煩惱找不到懂變通的僱主,原來僱主也一樣為應徵者質素之參差而頭痛。

信不信由你,差者,夠膽在面試時,提出類似問題:

「這份工是否日日都要返?」「請問出糧點出?現金還是支票?」 「可否只來返工,不來培訓?」「你間公司,其實係做咩架?」

此等質素,何只不錄用?見面都嫌嘥時間。

強者,則不但做足功課,表現好兼有自信,臨場應變也不失幽默感。

友人Y任職投資銀行,每次面見新人都循例問:「你為什麼覺得自己適合投行?」而他認為有史以來聽過最好的答案是:「因為我不喜歡睡覺。」

友人Maggie Cheung,面試竟被問:「You got the same name as the artist (張曼玉),but she is much more beautiful。」她氣定神閒回應:「I am much younger。」

友人H應徵非牟利機構,臨別時考官告知,獲聘者會有電話通知。她說:「就算不獲聘你也要致電我。」考官不明所以。「我可以來做義工嘛!」兩星期後,上工了。

當年考AO,人人面試半句鐘,友人狀態大勇,與考官舌戰一小時,不分高下。臨別考官問:「你還有否別的問題?」友人即答:「有,我可否喝口水?」考官忍俊不禁,逕自拿起礦泉水潤喉補給。

僱主們都說,標青的考生,不是沒有,每輪招聘總遇上三幾個。不過工揀人時人揀工,到你奉上聘書,對方早已另有高就。

而大部分僱主,其實不需一個三頭六臂的。中上質素,勤力盡責就是。失業率高企,這些人,一個花盆掉下來也砸死一百個才是,怎麼見來見去,都只有少數尖子和無數混吉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那一群,都到哪兒去了?

2009年9月30日星期三

沒有Just Fit,只有變通

市道好轉了點,求職的、請人的,又活躍起來。

你尋我覓,僱主怨請人難,求職者同樣慨嘆找僱主難。

驟耳聽,像風涼話。今時今日,不失業已偷笑,還挑僱主?弊就弊在,沒智慧的僱主,往往也是請不到人的原因。

經濟愈差,僱主安全感愈低。怕嘗新、怕冒險,請人最好現買現賣,用低成本找個不用培訓又能「just fit」的。

例如去Yahoo應徵,最好曾在Google工作;百佳員工失業,惠康的大門為你而開。

妙想天開,有點常識都知,命中率萬中無一。但客觀的高失業率正好助長僱主主觀的一廂情願,於是千帆過盡,艇仔也找不到一隻。

類似故事,聽過不少。「請問你有否xx(通常是些零星小事)經驗?」「沒有,但雷同的很多,如...(被打斷)」「xx於你,最難忘是?」「類似經驗中,我曾...」「你對xx有何評價?」

看來比自己還幼嫰的人事主任,機械式發問。考生氣結,若閣下只求一些「 fit in」的答案,不如填份問卷算了,何苦嘥時間見?

唉,何必動氣?那人事主任,大概也是在「just fit」的原則下請回來的,除了重覆做了半生的指定動作,也沒啥好出賣了。

「just fit」的心態,若用來請CEO,還可理解。把競爭對手的靈魂挖過來,再鳩佔其市場份額,最爽。

但稍有經驗的中層員工,就算礙於時勢短暫失業,少不免也想乘機突破。對新僱主,多少有點期望。若來者只求有工就做,僱主更應三思。

員工的可塑性,通常來自不一樣的經驗。「 fit in」,不一定很fit,而頂多只可「just」fit。市場稍變,就變成unfit。

逆市最缺的,是新思維。職位是死,人是生的。世上果真沒有fit員工,大概皆因缺乏懂得變通的僱主。

2009年9月27日星期日

彩虹下的約定

「彩虹劇社?是同志組織麼?」每逢向人推介我的演出,都遇上這一問。

在那個同志不是議題、彩虹亦非符號的年代,「彩虹劇社」不過取名自簡簡單單的——彩虹邨。

十來廿歲的孩子,在金漢樓地下的活動室,閒來無事,演家家酒都演出癮。熱情肆意發酵,後更演變成黃大仙區議會轄下的戲劇小組。待規模壯大了點,才獨立出來輾轉遷至土瓜灣現址。飲水思源,遂以「彩虹」命名。

這些故事,口耳相傳回來的,因為明年便是35周年的「彩虹」,比我還老。六年前加入時的情景,歷歷在目﹕「怎麼這兒的人,大的至少比我大十年,小的也至少小十年?」

如斯一個組合,關係宛如一家人。「斷六親」排戲,不過為了棲身另一個歸宿。有些社員,後來也當真在此成了家。

老婆退隱,老公偶然難得來排戲,都定必定時報到。演戲的,感情表達素來率真,也不怕聽者肉麻死。聲言不准老公「再」沉迷戲劇的老婆,竟破例借出任教幼稚園的課室作排練。校長在旁開OT,我們嘈喧巴閉排練。剛巧兩個小孩角色缺人,被感染了的校長又帶同一雙子女來,加入了這大家庭。

是劇監製也是第一代社長,八年前換了腎,久休復出的他說,卅年來人去人留,為各種原因暫別是常事,但心裏總惦念着,時候到了,就會回來。「我同老婆講,我仲有好多嘢要同啲後生學。」他不慍不火地說。

年度演出,像個不變約定。舊雨新知,看戲者,說不定下次就是演戲人。近35年歷史,如此代代相傳。

10月15至17日,我們會在葵青黑盒劇場演出兩個劇目,一個關於汶川地震,另一個是愛情小品。6年來的經歷令我相信,沒哪一處,比「彩虹」更擅於演繹人情味。

2009年9月24日星期四

別了,輕狂歲月

日本友人帶來口訊,ICU(國際基督教大學之簡稱)的幾所男女子寮要拆了。「是嗎……」我心一陣失落,塵封了的記憶,驀地騷動。

三人一房,放一張半碌架床(其中一張被硬生生斬半分別放於兩房)。書架印着褪色的出廠日期,竟是遠古的50年代。冰天寒地,擠得不能轉身,六片屁股乾脆坐在爐上取暖。寮的內外只靠學生輪流打掃,拿着甩毛掃把將塵由東角堆向西角,眼不見為淨。

超簡陋的居所,於我們是歡樂天地。黃昏時分,大廳榻榻米上橫陳着幾十人在看電視。狹小電話間內,多國語言環迴轉,我等交換生忙著報平安。突然停電那夜,生人不生膽的青春少艾群起尖叫,某人在床底掏出珍藏多時的清酒饗眾,定驚為名,放縱為實,醉掉半晚。

日式浴室內,素來肉帛相見無所遁形。生日那天,如常入內正欲洗白白,全人類突然轉身向我拿着花灑當咪起勢唱﹕「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一絲不掛接受祝福的場面,回想都臉紅。

寮生窮,不知誰的鬼主意,把浴室改成收費澡堂招待男生,只此一天。不想歪也就不覺意識不良,竟也成功籌得添置物資的經費。

年度寮際選美,「佳麗」是反串的男生。瘦削而容貌骨子的友人塗得一臉白,穿一襲瑰麗黑裙,儼如日本著名「美白天后」鈴木莊能子上身。掄元而歸,獎品竟是巡遊JR車廂示眾!車頭走到車尾,車也剛好由三鷹走到新宿。潛入預訂好的地窖酒吧狂歡,嘗了平生第一口Kahlua,一喝鍾情。

聞說寮拆後,會重建成保安清潔管理全包的新型宿舍。校方隆重其事舉行送舊迎新儀式,席間嘩鬼已杳,徐徐老矣的舊生卻翩然至,想必是為了緬懷那一去不返的輕狂歲月吧。

2009年9月21日星期一

不平凡的自我介紹

不過是開學的指定動作,幾百字加一幀照片,竟掀開了一個個教人動容的故事。

樹仁大學新聞系<採訪與寫作>的班房裏,坐滿選修此課的中文系同學。廿雙善良的眼晴,總是安靜聽講。平靜面容的背後,卻原來都有不一樣的經歷。

L右耳先天失聰,左耳弱聽。有病當沒病醫,母親竟鼓勵她學小提琴,練習分辨音差!苦練下,奇蹟地考獲七級。聽障外,她還有語言障礙。母親的「獨門秘方」,是向L朗讀唐詩!L對文學的熱愛,由此燃點,甚至蓋過了語障之懼。至今拿了不少寫作獎的她相信,人生的絆腳石,也是發掘真正興趣的契機。

T工作了廿年重返校園,期間經歷了六年夜校生活及兩次高考。育有兩子的她,每天都把堂上所學的,帶回家跟兒子分享。她的理想,是當教師。

c說剛過去的暑假遇上無良僱主。大伙兒選擇息事寧人,獨他堅持到底,成功取回薪水。打工期間,亦師亦友的同事被淋鏹水受傷,令他心痛不已。情辭懇切,我邊讀邊看見一個敢言而善感的小伙子,躍然於紙。

許是出身中文系之故。同學的行文都有叫人追看的張力。其中一篇,由同學在雲南與當地司機的對話寫起。傻兮兮每事問的她,還真有點初出茅廬的記者的影子。路上的苦頭、小妮子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決心,教我會心微笑。照片裏擺出超人甫士的她說,一路上風光如畫。雲南如是,人生也如是。

還有一些,由自己的星座、寵物、名字的由來開始講。像是隨筆偶拾,卻都看得出花過不少心思篩選整合。同學不約而同強調自己平凡,讀得動容的我,憶及曾收過無數「行貨」的介紹,對照眼前的真心分享,只想說,做人有heart,就已是個不凡的人,不凡的人生。

2009年9月18日星期五

Cold Call,你今日接咗未?

諷刺地巧合,晚飯時分,正當新聞說着消委會接獲多宗「纖體代言人」投訴,家母的手電響起。

「你好,我地係xx纖體中心,想介紹返個做代言人嘅優惠...」媽媽忍不住笑了,認識她的人都知,她非常非常瘦,是再增十磅廿磅都追不上標準那種。

管你繼續揭發,照舊硬銷可也,甚至懶得叫停幾天避風頭。無他,一分鐘打兩個(或更多)電話,一小時百二個,一天千二個。多數人嚇跑了,只要還有幾個傻瓜落搭,已可喜可賀。最可憐的,只是那終日吃閉門羹的推銷員。

總覺得漫無目的致電硬銷,好低手。徒靠廉價勞工死纏爛打,全無市場智慧可言。不過,這與來電者無關,對方都不過搵兩餐。

於是,有點教養的接聽者,都做不出一聲不響掛線,但又想盡快脫身。如何招架硬銷電話,竟變了友儕間的恆常話題。

都公認「不需要」幾乎是個最普遍也最爛的答案。婉拒,對方從不知難而退,反更鍥而不捨為你製造「需要」。

貸款電話,尤甚。「而家樓價低,可以借錢買番間喎!」吓?!「有冇小朋友?可以借錢投資教育基金!」「或者遲d需要呢,有得周轉好過無。」「年息只係X.X%,好抵喎!」唉...

集體智慧的結論,是轉守為攻。「太好了,我正等錢駛!不過...我破了產,仲借唔借得?」推銷員一呆,反過來安慰鄙人兩句,略帶遺憾地打退堂鼓。

又或者去盡一點:「我大把錢,不如倒借給你,利息仲低過貴公司,有冇興趣?」電話的另一端,聽罷哈哈大笑,答曰:「咁你請唔請人做推銷?我可以幫手!」然後竟真的爽快收了線。

硬銷電話,對來電的、接聽的,都是無奈,加些幽默感捱過就是。

2009年9月15日星期二

別敗給自己的苟且

五區總辭,最值得討論的,其實不是誰辭誰不辭,甚麼時候辭。我比較有興趣研究的,是政府如何接招。

曾揚言「玩鋪勁」的曾蔭權,好可能根本不會硬踫。不是他膽怯,而是沒必要。文明社會,霸王硬上弓,素來行不通;反之妖言惑眾,管你信不信,只要大眾沒心思去深究,奸計就得逞了。

鑑古,知今。零五年的政改方案,在民主派反對下不獲通過,泛民受盡千夫所指。當時政府建議,800人的選委員會增至1600人,特首選舉的提名門檻也由100個增至200個。新增的800人如何產生,政府諱莫如深,只知包括委任區議員。

如果後來者仍是欽點出來的,那麼人多了,制度不但不會更民主,既得利益反可乘機進一步擴張。這些灰色地帶,很值得斟酌。不過,肯花時間去看去想去討論去提出疑問的,沒幾人。反正政府史無前例搞了許多大動作,配合大規模造勢,大眾也就想當然地相信,當中已有大幅讓步,收貨了。

零七年如是。政制改革咨詢文件提供了逾百個組合,沒一個涉及民主精神的核心。市民只覺花多眼亂,又不好明言沒耐性研究,索性盲從官方口徑算了:「咁多選擇,點會冇個好?」結果?咱們的制度,至今仍舊原地踏步。

五區總辭,政府極可能又故技重施,拋出一堆不三不四的方案,大力唱好,以示讓步。魔鬼,在細節中。但羊群裡,沒多少願意去找出魔鬼。一輪格劍後,非驢非馬的方案過骨了,泛民議員捲鋪蓋去了,民主路上,香港仍舊沒寸進。

如果總辭引發的公投,結論是香港不需要民主,我沒話說。但若咱們嚮往民主卻又不願花心思去分辨真偽,那千錯萬錯,不在極權,只錯在自身的苟且。

2009年9月12日星期六

給選民的最後通諜

泛民建議,若年底前政府仍未交待2017及2020的終極普選方案,勢將「五區總辭+補選」作變相公投。若2011仍未落實路線圖,則23名泛民議員將集體請辭。

這一鋪,賭得很大。因為對賭的一方,其實不是曾蔭權,連「阿爺」(中央政府)也不是,而是全港市民。

制度扭曲、權力懸殊,憑常理都知,「阿爺」何需讓步?否則,回歸多年,談判早開始了,還等今天?現行憲法框架下,泛民連請「阿爺」埋枱講數的本錢都無,還想討價還價?

「阿爺」無敵,徒有死穴一個──香港不能亂。亂者,非指生事暴動,密不透風的專制政權眼中,城市同心空群而出和平理性地提出訴求,已經非常非常「亂」。在繁榮安定與不讓步之間,「阿爺」未必選後者,不然50萬人上街就不會令23條立法無限期擱置。

坊間普遍認為,五區總辭之成敗,取決於泛民的動員力。我卻覺得,「動員」一詞,很被動。代議政制下,議員是咱們的代表,廣大選民才是議題的終極提倡者。雙普選,大把人支持,但願意為這共同理想付出的,有多少?

議員們聲嘶力竭爭取多年,走到這一步,制度有缺憾、執政者怯懦,除了民心向背,還有啥可持?用自殺式戰機去打沒把握的仗,不過希望社會醒覺,民主屬於咱們每一個。

在政治前輩們為建議帶來的「曙光」而略表欣喜之時,我仿彿也感受到泛民在這些年來的幾許絶望。今日,「晒冷」了,為着對賭全港市民盡地一鋪回應的勇氣。一場就大眾對普選渴求度的終極考驗,兵行險着,只求背城借一。倘若不得要領,那麼23名議員告老歸田,不過遲早。然則沒有民主,也就沒什麼好怨了。

但願是我悲觀,或許一切,不過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開始。

2009年9月9日星期三

劉華與煲呔

是非黑白對錯緩急輕重的價值判斷,早已迷失於眾聲喧嘩中。

河水不犯井水的男人,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相近時間發生,對比何其諷刺。

「拖」(解作「拍拖」還是「拖拉」,悉隨尊便)了朱麗倩多年的劉華,千夫所指。廿四年來欠一個名份,罪不至死,群眾眼中真正的死罪,在於「睜大眼講大話」。

不過因為答應了交代婚期而無信,連跟了偶像半生的歌迷都群起聲討。勢成騎虎,當事人,認了低威認了錯,公開了家事。結果?「粉絲」走了,工作抽掉了,市場沒了,從此剩下比「負心漢」更絕的稱號——「大話天王」。

張三李四,自命睇住你大睇住你壞自然有權踩過界,把「誠信」無限放大,只為滿足八卦心態。沒話說,只覺群眾可笑、劉華可憐、香港可悲。

別人的婚事,干卿底事,咱們百般肉緊。切身到不得了的問題,例如執政者違反親口許下的承諾,香港人卻只得一句﹕「關我咩事?」

特首選舉期間,煲呔言之鑿鑿任內解決普選問題,兩年半了,時間表都沒一個。劉華遲了公布婚訊已眾叛親離,煲呔三番四次言而無信,又如何?朱麗倩沒有名份,咱們都覺切膚之痛;特首欠全港市民一個交代,竟又可無限包容?別人的感情咱們都要公審,大是大非反而置苦罔聞?

八卦無罪,民主有理,可以全情投入窺探別人私隱,同時義無反顧追求高層次的普世價值;既能羊群地聲色犬馬,又能獨立理性地關顧社會;享受低俗,嚮往清高;我一廂情願相信,這種跳脫、多元而入世的社會個性,香港獨有,更是香港最可愛之處。

何時起,咱們回落到只在乎明星感情忠誠度,不在乎執政者誠信度的水平了?香港人,是時候「升呢」了。

2009年9月6日星期日

生死時速

開學了,生活,又變回生死時速。

因為突如其來的教職,自數星期前開始心情繃緊。老想着如何偷點時間,再偷點時間。

我的「multi-tasking」伎倆,素來聞名友儕。回家旋即開電腦,趁它啟動時翻熱食物,邊吃邊讀電郵,洗澡時構思回應,完事立即埋位回覆,時間配合得天衣無縫。

留學那年,每次外遊歸來,衝入宿舍衣服未換便先接駁相機電腦,趁電腦存取幾百張照片,火速更衣梳洗,把旅途上的髒衣物送到洗衣房。回頭相片已存,立即分門別類分發好友,電郵送出之時,衣服又已連洗連乾搞定,快手快腳摺摺摺,由踏進家門算起三小時內已回復外遊前的狀態。

返學如是,眼未睜開便把麵包扔進焗爐,隨即到宿舍樓下翻熱便當,折返換好衣服,麵包剛出爐,邊吃邊下樓在微波爐內抓回便當起行,由起牀至出門才不過廿分鐘。

健身室內,儲物櫃與更衣室廁所和浴室的距離其實極近,但團團轉往返已夠自己發脾氣。也不怕異相,索性把所需物品袋起,挽着膠袋洗臉洗澡換衫去。算死草,只為早十五分鐘離場。

把時間無限槓桿,會上癮的。什麼都可一心多用,只有讀書不行。左度右度,唯有省掉「交通成本」。於是踩盡油備課的日子,是這樣的﹕桌上攤滿書簿文具電腦,抬頭窗台有熱水壺,左面是放乾糧的小櫃,右面是迷你雪櫃。

餓了,左手開櫃拿個杯麵,放到面前添熱水,右手開雪櫃掏飲品。觸手可及之處,齊備一日所需。眼光鎖定於課本,一目十行全速前進。

急煞車,是因為友人看不過眼的一句﹕「去得咁盡,不如把座位改成坐廁,那才真是邊度都唔駛去的最大方便!」

2009年9月3日星期四

錢作怪

說來奇怪,以前總不明白,怎麼有些香港人,去泰國如返深圳,想起就行,像另一個家。

於我,有得揀,寧願走訪大江南北、探索歐陸風情、甚或橫渡東瀛,反正有排未輪到泰國就是。

幾年前,出於好奇,往曼谷一趟。名勝半天看完,購物非我杯茶,除了吃已無事幹,更證實心中的悶旦印象。

然而世事就是奇。誰料到,近八個月內去了泰國兩次,每次賴死不走的,竟然是我!

數十港元,足以在五星酒店嘆下午茶;肥美海鮮宴,炒青口、蟹粉飯、燒魷魚、蝦餅另加飲品,合共不過百多塊錢;香港廉價按摩的收費,夠在當地典雅古老小屋做半天香薰療程,手勢絕頂;陸上悶了,出海玩玩,海洋生物想看甚麼有甚麼...留一星期都意猶未盡。

感覺180度轉變,百思不得其解,終於,想通了──錢作怪!

從前,浪遊歐洲,拿着長法包、熱咖啡,踢着殘舊波鞋走遍古今文明。風光處處,分文不花,多瀟洒。去旅行,就是名符其實行行行。累了,鑚進博物館嘆冷氣,還有免費導賞補充腦袋養分。

同樣思維去泰國,一無所穫,徒然晒成人乾。如今,明了,泰國旅行者,結伴消費也。肯花錢,服務肯定超值。沒錢花,就沒啥好說了。

當地人說,泰國還有個精英計劃,遊客付三十五萬港元,終身免簽証,有特快通道過關專車接送,包一世保險、每年驗身一次、高爾夫球套餐及按摩療程各廿四次、頭等機票買一送一...不怕你精不怕你呆最怕你不來,千金散盡還可轉售資格套現,留待下手再來血拚。

我聽得皺眉,有點抗拒這超便利的消費誘惑。對方竟若無其事回一句:我們去香港,也不是為了豪吃豪買?難道為歷史文化不成?有何不可?

2009年8月31日星期一

城市來的不速之客

大鄉里出城,故然可笑。城市人入鄉,也難免丟人現眼。

上周與友人到泰國華欣避世,日日陽光海灘、椰林樹影,吃、住、玩,甚麼都好,只有來自城市的我們倆,最失禮。

走入希臘小白屋般的酒店房,落地玻璃窗前一片醉人美景。忍不住出去伸個懶腰,吸口清甜空氣,突然,一團毛球繞着小腿在轉,本能尖叫一聲,身旁的友人同時花容失色。

小狗一隻,把我們嚇死了,還大模廝樣躺在按摩池旁賴死不走。致電服務台﹕「這裏有...有條狗,可趕牠一下嗎?」「吓?有什麼?」服務員一副不可置信的語氣。「狗...」「哦...哈哈!ok。」對方失笑,大概在想:狗而已,有啥好怕?好明顯,世外桃源裡,人禽共存本屬等閒。

接着,打開廁所門,頭一抬,我的天!四條蜥蜴僵死了般「啜」在天花上!再求救,看來廿歲不到的服務員折返,拿着橡筋一拉一射,「卜」一聲,蜥蜴應聲墮地。

他眼明手快,我們看得儍了眼。頓時忘了恐懼,拉着他起勁殺殺殺,「呢度仲有,呢條呢條。」裏裏外外,片甲不留。幾個回合下來,服務員忽然停手,正起色看着我們說﹕「這,也夠了吧。」方驚覺我們把快樂建築於蜥蜴的痛苦上,慚愧地收手了。

翌晨起來,在沙灘旁吃早餐,狗兒又至。在相安無事與你死我亡之間,我們還是選了後者。服務員再次拿着籐條追來,狗兒哀鳴了一聲,懂性地邊回望邊拔足狂奔,我們看得有點心痛,只恨自己膽小。

終於安然坐下,拿起麵包,果醬上伏滿螞蟻。今次,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再殺生,避重就輕舔着未被沾污的牛油,用紙巾抹了抹蒼蠅爬過的麵包,大口大口啃起來。

2009年8月27日星期四

避世行

友人辭官歸故里,忙了十年,終於狠心離職呼口氣。小女子漏夜趕科場,預計新學年起,氣不能透一口。等着閒與等着忙的兩女子,一拍即合,誓要偷空來個避世行。

今次落腳的,是泰國的華欣,即泰王別居,全國最樸素最隱世的地方。

尋遍坊間,只有半本相關旅遊書。憑着網上預訂的酒店地址且走且找,大街上一「的骰」小屋乍現眼前。

全落地玻璃設計,以為一目了然,走進方知別有洞天。木板架起長長走廊,沿路圍着扇扇巴蕉葉,熱氣全消,只覺一陣清涼。

走廊盡頭,竟是與海相連的偌大泳池。入夜,涼風吹得池水皺,兩個池中間開了條小路,拾級而下即可投奔漆黑大海,看得人又心癢又心寒。大海沒眼,還是不欲冒險,打道回房。

翌晨,陽光刺眼,施施然起床,走近池邊一看,嘩嘩不得了,大海退到幾十米以外,池間的石階,原來通往延綿不盡的白沙灘。

飛奔下去,四顧無人,只得陽光燦爛,雞蛋花怒放,椰樹堅挺。灘頭走到灘尾,一身汗濕折返,換上水著縱身一躍,二人獨佔大泳池,樂上半天。

晚上到小鎮吃飯,依舊如入無人之境。「究竟呢度點為皮?點生存?」是我倆在所到每處,反覆說着的話。

臨別那晚,下榻之處更偏僻。離市中心一小時車程,房間是一獨立小白屋。腿浸在私家池中,身躺於地,仰頭就是滿天星。幕天席地,閤上眼,鼻孔都嗅出了寧靜氣息。房間內,連電視都沒有,只有不停放送的輕音樂,以及各式棋盤和遊戲。

拜泰王所賜,在泰國竟出奇地遠離聲色犬馬黃賭毒。兩個大細路,埋首喪玩層層疊,愈夜愈興奮,最高紀錄由原來18層疊至33層,心情,也由18層地獄的工作壓力,過渡至重生。

2009年8月25日星期二

正經迎新

快張為某大學迎新營辦戲劇工作坊,跟朋友談起,反應竟是:「O-camp,不就是那些性愛派對?」

因為幾個意淫的遊戲被傳媒大肆報道,近年迎新營都被扣上「不正經」的帽子。其實,不少迎新營,不但談不上出位,反而正經得有點嚇人。

在我的記憶裡,一直有這一段:

當年,入營首天便要選科。花多眼亂,公平起見,組長把各科名額列於黑板,然後抽籤決定大家的選科次序。

我們輪流緊張地選,組長就忙著在黑板又擦又改,紀錄剩餘名額。人太多,愈寫愈亂,未幾,誰選了甚麼,都分不清了。

就在我們吵作一團的時候,系主任闖進宣佈,由於不少學系選科都出了亂子,校方臨時決定,由他負責分派要修的科目,不得異議!

「吓?有冇搞錯!」「唔公平!」「上訴啦!」一群新鮮人,本已無甚隊型,現在更如熱鍋螞蟻,七咀八舌想對策。

好不好聯署上書校長,爭取一下?

難度太高了,不如先向系主任埋手?他看來像個好人,先勸服他,再由他勸校長?

哎呀,有沒有賴皮點的方法?不如照舊自行選科,就當是系主任的分配,那不最簡單?這次,有秩序點就是了...

你一言我一語之際,系主任又至。反高潮來了,原來,一切不過是場戲!刻意發放假消息,是為了考驗新聞系新生,面對不合理的校政,有何反應。

我們,被玩了!不過,半點不嬲,還興奮地借題發揮談了一晚。校政,切身的,不切身的,與我何干?議題當前,如何團結力量去爭取?甚麼叫公平?何謂民主?

虧搞手想得出這遊戲!平生首次認真探討問題,稚嫰心靈自我感覺極良好。我們,終於開始長大了,大學生嘛。

2009年8月22日星期六

浪漫是...

浪漫是...不能見面,念念不忘;見了面,戀戀不捨。

浪漫是...聽到不好笑的笑話,全場只有你和他互換一個無奈的苦笑。

浪漫是...上了歸家的車,下意識回望,他在目送你離開,直至消失於眼前。

浪漫是...人群裡相隔「無雷公」般遠,仍然清楚嗅到他的氣息;走近得只剩一吋,又沒勇氣去牽那甩來甩去的手。

浪漫是...突然想起他,電話就來了。

浪漫是...在人頭湧湧的大街上,瞪大眼去找他的身影。

浪漫是...在千里無人的廣場上,看着他施施然走過來。

浪漫是...二人不約而同盯着付近的鏡,卻原來都在鏡裡偷看對方。

浪漫是...合力煮一頓難吃的晚飯,去一趟迷路的旅行,經歷無數失敗的嘗試。

浪漫是...兩個人在一起,甚麼都沒做過,仍然覺得很快樂。

浪漫是...你率性,他比你更率性。

浪漫是...雞啄唔斷,言不及義,突然又像約定般同時打住,享受一瞬欲言又止的沈默。

浪漫是...才剛開始吵架,已在盤算如何氹返對方。

浪漫是...滿腹牢騷等着向他訴苦,一踫面,興奮得千噸煩惱都忘掉,連訴苦的必要都沒有了。

浪漫是...他唱歌走調得離譜,生活一塌糊塗,寫情書白字連篇,仍有本事令你感動得淚流滿面。

浪漫是...在異鄉十萬八千里的高空,看着美得叫人窒息的夜景,眼前忽然浮現他的臉。

浪漫是...與你做上述一切的,是一個你喜歡的人。

浪漫是...就算沒有這樣的一個人,把想像化成一篇文,與不存在的靈魂神交一陣,仍覺無比吸引。

2009年8月19日星期三

耳朵看的戲

「一個肥頭耷耳、頭髮褸丘、衣着老套的後生仔,在秋葉原熟練地鑽來鑽去,走進超人模型店,盯住新出品,雙眼發光...佢,就係電車男嘞!」

應盲人輔導會之邀作電影導賞。與一群失明的朋友,坐滿偌大禮堂。大銀幕播着電影<電車男>。我拿着咪,為畫面作旁白。

像DJ夾歌般,演員開口,我便收口,演員收口,我開口。電影用鏡頭說故事,好些情節,意會更勝言傳。是以一直苦思鋪排,旁白如何既清楚,又不失幽默。

「電車內,身旁的女子,睡得頭全靠過來,電車男為她悄悄拾起地上的車票放好,女子被弄醒,電車男害羞得極速衝下車。」(演員獨白:你話嘞,我呢種人邊有機會追到女仔?)

旁白這才補一句:「唉,梗係冇機會啦,個女仔看來得十歲咋!」全場大笑。若一早透露女方年紀,就沒有笑位了。

漫畫式拍攝手法,久不久就出現無厘頭幻想世界。畫面夠震撼,旁白交代卻難免失色,點算?噢,懂了,換一把聲換一種風格,為聲線「上色」,像「天空小說」般配合聲調節奏感情去講,對照就清楚多。

準備過程中,我一直嘗試代入,如果自己看不見,怎樣才有其他觀眾一樣的感動?對了,用感覺。角色的一個眼神、一點猶疑、一口嘆氣,都是戲。旁白其實不是旁觀者,而是局中人,與故事同步呼吸。由感覺帶着走,要描述甚麼,不說甚麼,方寸也就了然於心。

男女主角的差距,必須着墨,但行車聲、街道上的雜聲、人聲,伴隨音樂流瀉,都在則寫二人的心情。有時留白,甚至比旁白,更有效。談情如是,說故事,也如是。

落幕那刻,我有點感動,只覺我不是在幫大家用眼睛看戲,而是你們反過來教曉了我,用心看戲。

2009年8月16日星期日

五區總辭五不像

全港五區各派一名泛民議員,先辭職,後補選,再入局的話,就代表全港市民公投表態支持2012雙普選?

這個邏輯,很玄;愈想,就愈頭暈目眩。

遊戲的潛台詞,大概是:補選,其實點只補選咁簡單。沒有公投的香港,其實也可以有公投。而一次不是補選的補選,其實就是一個不是公投的公投。除了這個不是公投的公投外,選票並不包括就其他議題(如候選人形象或其他政綱)的表態。

想當然得過份的假設,交由七百萬人去考証,當中有多少「Lost in Translation」,不敢想。

再者,公投,是個二分的遊戲。支持反對以外,別無選擇(頂多加上棄權)。但如果補選中,除原先的泛民議員,還有十個八個聲稱支持普選的張三李四走出來,而以為一定奉陪的熟口熟面建制派又缺席,點算?又或者五區中有羸有輸,到時又該怎理解?少數服從多數?還是當整個假設己被推翻?

恕我保守,深信一個選舉結果能証明的,不多不少,就只有結果本身。然則,剛過去的選舉,表態已很清楚,何苦多此一舉?

從選民的角度看,自己支持的議員,在全無基礎的假設下,貿然辭職,又會有甚麼感受了?

如果一個女人,曾有好幾個追求者,選了一個,拍了幾年拖,對方突然說,為証實我倆打風打不甩,不如先分手,叫齊情敵們再爭過,你猜女人會怎反應?

你想追到我,就先要拋棄我,你當我是甚麼?明明選了你,你又不信,再選多少次又如何?嘥時間同人鬥,不如花多些心機對我好算啦!咁都講得出嘅男人,換轉你係女人,有得再揀,仲會唔會揀返佢?

老實說,支持2012雙普選的,是小眾還是大眾,大家心中有數,用不用來一次自殺式的補選來証明?

2009年8月13日星期四

家.教(下)

Homeschooling帶來的反思,絕不單止自由的學習過程,對孩子的成長如何重要。

老師如我,最深的反省,莫過於咱們的教育制度,如何把「學習」由正面的過程,扭曲成最負面的經歷。

不設防的學習,較諸機械式操練,分別不獨是量的多寡,而是「成功感」與「挫敗感」之別。

Homeschooling沒有固定的學習內容和場所,也無標準答案,每項新發現,都是一種成就。愈學愈起勁,根本就是人之常情。

對照操練,則是不停向難度挑戰。淺的答中了,就做深的;深的也搞懂了,再做更深的;直至進階不了為止。

換言之,每次都以「失敗」作結。幾歲稚童,日日如是,也就難怪班房裡,沒反應是最普遍的反應。反正答啥都錯,乾脆等開估算了。

一直都有研究指,小孩的腦部及感官發展,需要長時間建立。這些技巧成熟之前,孩子好奇心很大,安全感卻奇低。配合鼓勵,好奇心會演進成學習動機。

反之,若腦囟未生埋便要不停比試,面對成皇敗寇的無形恐嚇,在摸索過程已先失去了安全感,繼而為着複雜的規矩感到疑惑,因不能勝任工作而感到不安,變得過度活躍和喜歡生事,最終因長期被罰而自我形象低落,甚至走上少年犯罪之途。

老掉牙的道理,咱們不是不知,只是為了競爭,就忍不了手揠苗助長起來。

雖則Homeschooling在香港屬犯法,而且港人工時超長,也奢侈不起亦步亦趨陪孩子學習;但Homeschooling同時也証明,多棒的學校,都比不上好的家教環境能提高學習興趣。

家長多忙也好,至少有兩點定能做到:第一,不要在功課上,再為操練加碼。第二,不要事事為孩子作主,放手讓他們經歷就是。填鴨教育下逆水行舟,能走前一小步,對孩已是功德無量。辛苦了。

2009年8月12日星期三

家.教(中)

上回談及外國流行的Homeschooling,孩子「唔駛返學」,由家長陪伴從生活中學習,學甚麼不打緊,有興趣就好。

可以想像,若跟香港家長推介這個模式,反應一定是:「講就易,學得咁冇系統,點考試?」

咱們,大概做夢沒想過,Homeschooling的學生,公開試成績比「正常學生」好得多。連一些最靠操練的考試,如SAT,Homeschooling學生都平均高出81分,不少更成功入讀長期爭崩頭的哈佛、史丹福、康乃爾等名牌大學的。

「都要家長識教先得架,你估個個讀咁多書咩?」大概是家長的另一個反應。

起初,我也以為Homeschooling的家長,都是書香世代。查證下才發現大都只屬中學至大學程度,在現代社會,不算罕有了。

更誇張的,是連生於非洲文盲家庭的孩子,透過Homeschooling學習,再以西方的學術水平作評估,效果仍比先進國家傳統教學模式下的孩子,好一截。甚至一些輕度智障的媽媽,用Homeschooling去教孩子,一樣比「正常學生」成長得更好。近年,已有愈來愈多低學歷的家長,加入此行列。

其實,家長本身的智商和學歷,根本不是Homeschooling的重點。家長的真正角色,不是teacher,只是facilitator。低學歷的家長,往往因為未能即時提供答案,反而更願意跟孩子一同摸索。對孩子來說,陪他一起發現世界的爸爸媽媽,總比事事一銼定音的無上權威,可親得多。邊親子邊教學,當然也更事半功倍。

Homeschooling這概念,不新了,首批學生始於70年代,早長大成人。曾有調查顯示,他們當中約七成長期參與社會服務,逾九成五例必投票,約六成表示對生活滿意,比「正常學生」的四成、五成和三成,多出近一倍。

「不設防」的學習模式,取代條件反射的操練,培養出的孩子,不但聰明,更是懂得關社愛家的快樂孩子。

2009年8月7日星期五

家.教(上)

問小朋友,最渴望是甚麼?十個十一個答你:「唔駛返學!」

「Miss,過埋暑假係咪又要返學嘞?」是我在假期中,聽得最多的學生提問。

就算上課的日子,也常有學生問家長:「媽咪,聽日可唔可以唔返學?」,或者哀求我:「Miss,唔做功課得唔得?」

在這個暑假,我也就真的聽到一個「唔駛返學」的故事。

友人早年移居美國,近年當上媽媽。她的兒子,跟當地愈來愈多的孩子一樣,從來未返過學。

這些小朋友,一樣會接受教育。方法,是Homeschooling。沒有固定課程,也無固定學習場所,學什麼,由孩子話事,家長就與之一起找答案。

小朋友對花有興趣,就去公園;對動物有興趣,就去動物園;對家居有興趣,就一起動手添置生活所需。上山下海、走訪博物館、社區中心、甚至只是周街行,或參加群體活動,不一而足。

孩子想發掘的,一律不阻止,陪着去經歷就是。過程中,不會把答案直接相告,卻鼓勵孩子「每事問」。

雖說是從生活學習,孩子離開了書桌椅子課室黑板,卻比學校裡的學生看更多書。因為尋問再尋問不果,最後也會回到書本上來。而且有了親身經歷,知識更易入腦。

友人之子,天天領着媽媽(對,不是媽媽領着他)東踫西看。出生至今,沒說過一句:「可唔可以唔學xxx」、「可唔可以唔去邊度邊度」。

相反,因為習慣「打爛沙盤問到篤」,對事物鑽深了,又引發另一輪新興趣來,相對同齡小朋友,不論理解事物的深度和濶度,或自學和自理能力,都勝一籌。

友人說,當地的家長,因痛恨公立學校機械式的操練,徹底扼殺小朋友的好奇心,紛紛用腳投票。單是05/06年度,「唔駛返學」的孩子,已超過二百萬個。(待續)

2009年8月4日星期二

打份工的教育工作

過去幾年,遊走於教育中心、培訓機構和學校教書。

有一些,從接頭人的幾句話、一個眼神,已看出對方是那種一輩子獻身教育的前輩。另一些,對學生學甚麼,不太着緊,卻最在乎講師上課有沒有投影片,下課是否收齊問卷。

當你一心想教好學生,卻遇上「打份工」的同行,最沮喪。學店,也算了,學校如是,才最無奈。

友人是某小學的兼職戲劇老師,每屆總遇到好些學習動機其低的孩子。平日四十人一班,分身乏術,於是提議趁暑假為這群孩子度身設計一個工作坊,鼓勵他們重拾學習興趣。

校方聽罷,說無先例,婉拒了。友人力爭說,孩子明年便考呈分試,這是扭轉學習態度的黃金時機。

負責老師又說:「你即管試,家長不會答應的。」友人於是逐一致電家長,動之以情,說之以理。

工程,果然艱巨。有些父母,終日玩失踪,要對話難比登天。另一些,吵架多過吃飯,媽媽首肯了,爸爸又來電說要退出。辛辛苦苦勸服了最頑固的,另一個又說,昨天賭錢輸了身家,交不了學費。友人反建議,學生若不遲到早退,學費全數發還。總之,肯來就好。

萬事俱備,只欠學校借出地方。豈料踫上H1N1,校方借勢就將之取消。友人反問,順延在新學期舉行不就行了?「其實做唔做,有乜所謂?」一盤冷水,狠狠撲熄了如火如荼的準備功夫。

大學如是。朋友的學生全年欠交了一半功課,於是給她一個「有條件合格」,補回功課並達一定質素,才可升班。

豈料學系來電﹕「你可否讓她及格,或索性『肥』了她?要補考,我們暑假就不能收工!」朋友要求與系主任對話,不果,最後,屈服了。

唉,當行政效率完全凌駕教學目的,有心做教育的,還有啥話可說?

2009年8月1日星期六

騙局

網上流傳港人在內地被騙被害的故事,我向來隨手刪掉。不知真假,不看也罷。近日,卻接連聽到不少真人真事。

親戚某日接獲「兒子」來電﹕「阿爸,我給人抓了,你別收線,存五萬元到XXX戶口,他們才肯放我。」老人家心慌了,邊追問「兒子」情况,邊快手快腳下樓過了數。

驚魂未定回家,老婆狐疑他搞什麼鬼,他和盤托出,老婆旁觀者清﹕「阿仔平日叫你Daddy,怎麼突然變了『阿爸』?」如夢初醒致電兒子,安然在公司,毛也沒少一條。騙徒的絕招,不過是不准對方收線求證,錢就輕易下了袋。

以為不過是零星個案,豈料律師友人說,近年頻頻接到類似案件,粗略估計一日起碼卅單。靠銀行過數,過時了。現在流行人手交收,收數的不是內地人,是台灣人,貪其嫌疑少,成功率高。騙香港的不算什麼,內地省市一樣互騙,有一回騙到某市長母親的頭上來,惹怒了市長,穿州過省拉隊去破了案。

財散人安樂,還好。拐帶,更恐怖。友人的友人帶着兒子到深圳會夫,兒子進了商場廁所久未出來。向附近商舖查問,半小時內除了一輛垃圾車,無人出入。丈夫得悉,立即致電公安,付了十二萬元,幾小時後往認人。門一開,幾十個小孩擠在黑房內。一看、再看、還是不見兒子。

「沒可能,今天抓的,已全在這兒。」公安若無其事說。丈夫迫公安再找,半天後,帶回被灌了藥,迷迷糊糊的兒子,眼皮被割了、面上有疤痕、咀也劃花了。再遲一點找,命運會如何,他不敢想下去……

一枱人飯聚,人人都隨手有幾個類似故事可出賣,聽得心發毛。國家的經濟怎麼進步,單是這些猖獗行為,足教生意人和遊客卻步。

2009年7月29日星期三

買書人的告解

書展,落幕了。

我,算是忠實擁躉,由昔日的大會堂到今日的會展,年年捧場,有時更不只一次。心態,卻一直在變。

還在念小學時,家教森嚴,唯一的外出活動,就是每周到大會堂圖書館借書。其時書展恰巧又在大會堂,人很少,我就索性當一個超大圖書館般逛。書釘打完一天又一天,不亦樂乎。到書展結束,我也混吉完畢。

到書展移師會展,我已升中,家教鬆了,逛書店的機會多着,也就不在乎到書展打書釘。倒是新增的文具精品,教少女如我,破了不少慳囊。

後來,精品的風頭被漫畫蓋過,人潮迫爆玻璃,卻步起來。但熬至最後一天,還是去了。為的,是特價書。百元三本,廿元一本,半價再買三送一之類。

好些書,才不過出版兩三年,當下來不及買,轉眼已不值錢。年年如是,自己都變了價格專家。有時在書局看見心儀的新書,我幾乎已可準確判斷,日後在書展會以怎樣的價錢出售。

自問愛書,看見文字賤賣,好心酸。但若連散貨區都沒有了,我也說不準仍會否年復一年義無反顧迫進來,好矛盾。今日,自已也賣文為生,開始想,這些趁低吸納的行為,是否已在悄悄殺掉作家們的生命。

今年口靚模和明星書當道,雖不是我杯茶,但我不介意他們來搞旺場。就像看演唱會,沒有了不停吹哨子揮營光棒和尖叫「XX,I love you!」的Fans,就不像演唱會了,不是嗎?

唯獨當我發現,去年六月才出版,原價150元有文有相的<永遠的林青霞>,現售廿元;而「美麗指數」拍馬追不上的奀星們,竟又洛陽紙貴,心,有點淌血。算了,執着甚麼,倒不如改為讓荷包出血,捧着一袋平書離場,享受破財後的快感。

2009年7月26日星期日

我窮得起

報載,大學生為了替迎新營找贊助,不惜「孭Quota」找過百人申請信用卡,以圖信用咭公司的巨額資助。

豪吃豪飲迎新,是否必須,我不置評。不得不認的卻是,大學生,又換一代了。

對,大學生,也分年代的。而且一開口,對方大概都猜到閣下貴庚。

剛上大學那年,教務長兼大師兄郭少棠,每個周會都提及火紅年代的激情。自此,我每當遇上開口埋口分享社運經歷的前輩,就多少猜到,他是郭教務長那一輩。社運,是他們最自豪的集體回憶。

我們的一代麼?沒甚麼好晒的,頂多是鬥窮鬥霉鬥捱得。

例如暑假回來,聲大大炫耀旅途經歷的,誰不是睡過火車站,孭背嚢去了四十日絲路艱苦團,晒得一身甩了皮回來?告訴人參加了豪華團嘆Spa兼shopping,不被笑到臉黃才怪!

校園內,不打扮是最常見的打扮。汗衫短褲踢拖四圍行的男生,一個中大都是。如此裝束返學,名符其實「返屋企一樣」。藝術家嘛,穿得有點爛,才夠瀟洒。有內涵,才夠膽不修邊幅,你敢麼?

念新聞系的,更走火入魔。我輩入學時,經濟好得不得了,眼見別人將來閒閒地逾萬元收入,而記者薪酬長期處於八千元低位,仍舊充滿優越感。

當年的迎新營的主題曲,是某師兄寫的,副歌一句「咪再當我老襯,讀Journal不是笨人」,一班人撕破喉嚨唱,愈唱愈悲壯,愈發相信自己是全世界最有理想的年輕人。

窮,是個Icon。夠寒酸,才夠型;真的有型,就不型了。好弔詭,好阿Q。但這不切實際的浪漫想像,竟然陪我們走了三分一世紀,鞏固了我輩的身份認同。

今日的大學生,都把迎新營當豪華團辦了。他們說,不像樣點,丟人現眼。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老了。

2009年7月23日星期四

教壞細路

家長的威力,不可小覷。

繼早前家長合力投訴教科書內容,引起一翻爭議,近日又因逾200名家長投訴,吉百利巧克力的廣告將於月底停播。

這一幕,你一定記得:兩個可愛的外籍小孩,在影樓等候拍照期間,無事幹,童心起,鬥「蹙眉」。跟着拍子蹙,瞪着眼蹙,眠着咀蹙,加速地蹙。

沒對白沒情節,但愈蹙愈搞笑,觀眾忍不住追看,胡籚裡賣甚麼藥。如此破格又有創意的廣告,不見久矣。

據聞,一眾家長卻認為,「蹙眉蹙眼」,教壞細路,群起投訴。

如果我是廣管局,一定難為死。用什麼理由叫吉百利停播廣告好呢?煙酒粗口暴力色情為匪作歹的片段,都無逸無之在大小傳媒出現,「蹙眉」又是什麼滔天大罪了?

如果「蹙眉」都要禁,那早前悼念歌神Michael Jackson,各台一播再播他邊唱邊自摸,又如何?近日口靚模露酥胸賣青春引人犯罪硬銷軟色情,還大模廝樣賣地鐵廣告上娛樂頭條兼出書,又點計?

不過,實情該沒那麼複雜,可能廣管局只要悉數反映家長意見,吉百利也就收手了。誰叫它賣的是巧克力?家長不掏錢買,小孩哪有得吃?

孩子碰面,無氈無扇,單靠扮鬼臉數手指打眼色也玩得一餐,本來就是自然流露的「童真」。在YouTube搜尋一下,原來世界各地有不少觀眾,也學着廣告片的主角,自拍了不少「蹙眉」版本。

其中一個,是兩母子的演出。媽媽的鬼馬蹙眉術,比孩子高出幾班。臨完前,兩母子忍不住笑作一團,樂死了。一個廣告,用輕鬆的心情去欣賞,甚至可化成親子遊戲,又何教壞之有?

惜香港的家長,是全世界最沒幽默感的家長!動輒觸動神經,就小題大做起來。

2009年7月20日星期一

《兩個人的寂默》

家母剛從澳門新濠天地回來,繪影繪聲給我講「天幕」的表演。什麼360度屏幕,波浪形立體水柱,4D效果,既有龍又有龍珠的故事。

大概高科技都是親身經歷更勝意會言傳,我聽得一頭霧水,思緒卻飄到月前看的一個簡約而精彩的演出。

那是澳門藝術節的劇目《兩個人的寂默》。劇場,是個搭建出來的密封木箱。其中一面牆,開了十多個磚頭大小的洞。觀眾各自挑一個洞,額頭頂着牆,或高腳或半蹲着,從牆外「窺看」內裏的演出。

典型默劇小品,像番鬼佬粵語長片,不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橋段,勝在演繹生鬼。序幕,美女獨守空房,差利模樣的男演員,一副型仔賣相闖進,長腿美女回眸驚訝「O嘴」,含羞答答兩眼發光,牆上打出一圈圈Q版大字對白﹕「HHhhellooo!」一見,已鍾情。

簡約劇場,沒有布景。靠的,是投影在牆上粗糙的黑白片段,演員就要與之同步做戲。例如劇情交代有賊入屋,影片裡一個身影閃過,現場的側門即「踫!」地打開。節奏,配合得天衣無縫。

鏡頭一轉,影片內景物快速墮後,演員在原地拔足狂奔,就像在長路上追逐般。突然,不慎滑倒四腳朝天,投影同步煞掣,演員一個鯉魚翻身,又已轉到下一場。

二人翩然起舞,影片內群眾陸續加入,真假圓枱裙在百餘呎的狹小木箱中,穿梭扭擺挪動,互不踫撞又互相呼應,乾脆俐落。

末了,當然是排除萬難後來一個英雄救美式擁抱,美女向後拗腰,型男俯身情深一吻,背景打出大大隻字──「The End」!

沒有華衣靚景、沒有高科技、甚至無甚對白,就憑演員、配樂加上投影片同步呼吸,精準純熟地推進劇情。一切,來得很原始,但已教觀眾拍爛手掌。

2009年7月17日星期五

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下)

生活與生存,本非必然矛盾。令兩者對立的,是人的慾望。與其說《華》在探討外在的辦公室政治,倒不如說它借辦公室的封閉環境,去講內在的人性困獸之鬥。

主人翁張威,遭逢婚姻失敗,好勝的她,沒有徹底離開,反而留在前夫的集團,逐步建立自己的事業王國。她扶搖直上,靠的,是能把男下屬玩弄於股掌的「親密關係」。她的生存之道,是不斷「佔有」,也因此,「失去」更多。失去了引咎請辭的前夫、自斷生命的情人和無辜犧牲的下屬。誰道紅顏不悔?最後晚餐中與前夫共舞時眼角的一絲依戀與唏噓,足以出賣心事。

情人大偉,從開始便是個悲劇人物。想往上爬,他本事未夠。勾搭張威上位,竟又動了真情不能自拔。投資,他蝕大錢。他本來就可以好好生活,最後連生存都成問題。眾叛親離,罪不在錢,只在野心和貪念。

能幹而神經質的蘇菲,為了生存拚命工作,生人勿近,誰想到她竟敵不過大偉曖昧的引誘?精神與肉體的出走,非為愛情,只為填補生活裏的空。因為除了工作外,她什麼生活都沒有。

啥都不在乎的孫強,竟連平起平坐的同事嘉玲都不敢追求。嘻皮笑臉下,自卑心作祟,紅顏可望不可即,最親密的交往,還不是止於的士車程上不知就裏的互相揶揄?

住家男人沈凱,對蘇菲想入非非,最終只想不做,非因君子臨崖勒馬,而是對方寧要壞男人也不選他。好好先生,是命定,抑或自決?

最華麗的外表,包着最脆弱的內心。路,看似自己選的,但選擇本身,也是一種妥協。人不斷選擇,也不斷付出代價,直至走上不歸路。

十三個人的十三個故事,我同情他們每一個,因為在當中,我都找到了自己。

2009年7月14日星期二

《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上)

張艾嘉、林奕華,一個外表嫵媚內心倔強;另一個文字充滿百般控訴人卻總是陰陰柔柔;兩顆善感的心碰在一起,會碰出什麼來,未入場,先看那極具格調的海報,已教人心癢好奇起來。

談上班族的題材,還要討論生活與生存之間的落差與矛盾,寫得片面,容易流於噱頭有餘反思不足柴娃娃笑完便算的模式;寫得深入,作品又難免沉悶與沉重。落在林、張二人手上,卻只覺言中有物舉重若輕。長達三個多小時的劇目,看得出奇地舒服,仿彿彈指間,便完show了。

劇本,是張艾嘉的。像戲,更像小說,大量旁白穿插於情節間。一個藝高人膽大的做法,處理得不好,可以很「娘」。但由林奕華來導演,角色台詞與旁白之間的節奏,拿揑得極精準。舞台調度、燈區和音樂的配合,圓熟而不公式化,營造出強烈的空間感和張力。虛實交錯的畫面,與旁白互相貫穿,成功把旁白放在一個比「說故事」更高的位置。

當台上的女主角張威沉溺於情慾與權力的遊戲,畫面外她的自白,同時也在冷眼審視自己的「真人show」。她在自己命運中的時而投入,時而抽離,彷彿就是現代人在生活與生存之間掙扎徘徊的最具體展現。

而林奕華一貫的題材,好是好,卻總嫌想說的太多,「戲味」太少。由張艾嘉執筆,十三個人的故事就清脆利落地呈現了出來。每個華麗上班族,都是城市裡的無名小角。辦公室,不過是社會的縮影,人人在當中自覺地掙扎,努力建立各種生存條件,卻同時不自覺地放棄了許多生活選擇。一個嚴肅的訊息,因為有了人物去盛載,變得細緻和立體,觀眾就不能自已的由衷共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