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21日星期三

全城怒jam一小時


剛過去的周日,170萬人風雨中抗「暴」,一顆顆微小而堅定的彩色雨傘,鋪滿我城,看着就教人心裡激動。

6月至今,同樣是「百萬行」,當日是純真,今日是無畏,意義上又提升到另一層次:原來,我們還可以。

吃了這麼多催淚彈,我們還可以這麼勇敢。捱過黑幫的籐條,我們還可以這麼冷靜。流了血死了人,我們還可以如此沉着和平。

來到今天,和理非已非一個口號,而是內化成信念,每一步,愈艱難,愈強化我們的心志。周日晚,大家安全散水,防暴老早在西環戒備卻無用武之地,真教人心涼!

下一步,如何走?歷史上有很多國家,加拿大、智利、阿根廷、墨西哥等等,都曾進行曠日持久的「Cacerolazo Protest」。

簡單講,就是約定鐘數,全城一起「敲鍋發聲」(noise-making protest)!試想像,每晚九點鐘,煲煲罉罉刀叉鑊鏟爛銅爛鐵,全城一起敲一起jam,擊鼓傳萬里,畫面多震撼!

為環保有全城熄燈一小時,為公義何妨全城怒jam一小時?此舉無限制、有創意、彈性大、風險低,足不出戶,能見/聽度卻極高。用低廉的抗爭成本,就能喚起高度關注。

人說「和諧不是一百萬人只有一種聲音,而是一百萬人有一百萬種聲音仍能和平共處」,沒有甚麼比「Cacerolazo Protest」更能體現這一點。

近月來,很多人說要用樂觀的心情進行快樂抗爭,沒有甚麼比敲鍋抗爭,更能帶動士氣,提升氣氛吧!Let’s jam!

2019年8月18日星期日

等你亂大戰和理非


其實,特首根本不需等天堂給她留個位,因為她根本已是上帝。

上帝說有光,就有了光。她說,有暴徒,就有了警察或公安喬裝的「暴徒」。她說,飛機不飛,乘客就不能check in如常起飛的班機。

這齣自編自導自演的劇目,叫作「等你亂大戰和理非」。聞說,政府起初針對反送中的對策,就是「等你亂」。它相信假以時日,示威必出亂子,其時高調平亂便出師有名。

很可惜,香港不爭氣。6月以來,一直亂不起。200 萬人遊行,不損一塊玻璃。晚晚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搞到解放軍都就快信上帝⋯⋯

狗急跳牆,唯有由等你亂,變成搞亂你。然後,按着劇本,「民意」開始分歧。同一時間財爺宣佈派糖,塞住大家把口⋯⋯

這陣子,一直想起陳冠中的舊作《盛世》。故事裡說,極權的管治邏輯,就是任由民間添煩添亂,亂到一個點,人民反過來跪求極權打救。極權果斷鎮壓,確立威信,然後全力催谷經濟。人民從此大把飯吃,誰還在乎民主自由?

一部為大陸而寫的預言書,竟在我城一一應驗,豈不心 寒?

然而,如果《盛世》是對的話,最恐怖的還不是上述種種,而是,這段白色恐怖後來在所有文獻中被消失。主角一直追查真相, 最後卻發現,這當中甚麼陰謀都沒有,只是人民在太平盛世下,自願忘掉的!

原來,世上最有效的打壓,就是集體被失憶。 但也只有這一點,極權無法百分百把握。回望當下香港,就算看似甚麼都做不到,我們至少必須做到——認清事實,拒絕遺忘。

2019年8月15日星期四

別以生命跟極權對賭(下)


梁天琦說,不要以生命跟極權對賭,要在苦難中煉成堅毅與盼望。

嗯,嘗試理解,他所說的堅毅。順勢中勇往直前不算堅毅。逆境中的當頭勇也不是堅毅。接受逆境,忍耐逆境,但不放棄,才是真正的堅毅。

但是,沒有盡頭的忍耐,是不值得忍的,所以要常存盼望,相信公義是存在的。堅毅與盼望,必須連成一線才有意思。

這狀態,對香港人來說,應該很陌生。因為,接受現實,從來很難。尤其現實是,赤裸裸的不義。但弔詭的是,只要一旦接受,其實已是逆轉勝的開始。

此話怎說?例如佔中九子坦然接受自己被定罪(甚至入獄),令更多人開始認真思考,何謂制度暴力。又例如天琦自願回港坐牢找數,也令很多本來討厭他的人,對他有了一點尊敬。

當本來否定你的人,開始改觀,覺得「原來你也有你個point」,就是逆轉勝,就是以公義制衡不義。

光與暗、黑與白、正與邪,從來相生相剋。只要真心接受現實,就可以在不義當中,彰顯公義。

這就是為甚麼,我們不可以仇恨還擊暴政,因為這只是抗拒(denial)現實,而不是抗爭,徒然製造更多不義。

這也是為甚麼,我們不可隨便送死,自毀公義的力量。因為公義不是一個終極答案,而是一個實踐的過程。你願意堅持公義,公義就透過你,鮮活存在於世上。

絕望中的盼望,不假外求,反求諸己。想到了這一點,就知每步該如何進退。上善若水,這才是真真正正的be water。

2019年8月12日星期一

別以生命跟極權對賭(上)


早前,梁天琦在獄中發公開信,勸喻示威者不要以生命跟極權對賭。

「不要被仇恨支配自己,在危難中,仍要時刻保持警覺與思考。」

「我們必須警惕每一言一行,到底會更接近目標,還是距離更遠呢?」

一字一句,讀來無限感觸。天琦也算是勇武的先驅吧。連他都勸大家不要勇武,還有比這更有說服力的嗎? 

近日局勢急劇發展,是時候停一停,諗一諗,這盤棋,剩下一個怎樣的殘局?

中央高調撐警,濫權濫捕升級,催淚彈是生活日常,停發「不反對通知書」,記者會天天帶你遊花園……

特首隔日出來恐嚇你示威影響經濟,暗示施政報告(可能會)派糖,建制陣營頻頻發文讉責「暴徒」,行政會議復工……

文攻武嚇威迫利誘扭盡六壬,無非傳達一個訊息:可見的未來,無可能爭取更多。硬碰即見血,絕不留手。

如果香港是一個家,市民就是家暴的受害者。家暴受害者最需要的是甚麼?一句到尾:危險速逃!

首先遠離施暴者,然後慢慢療傷,最後重建新生活。離開不硬碰,不代表我們認同施暴者,也不代表我們妥協,更不代表放棄。只代表,在這個時刻這個狀況,就只能走到這一步。

是不是很不甘心?是。是不是很不公義?是。是不是太沒天理?是。是不是­­——現實?是——寫到這一句,心裡十級難受。但再難受,也比更多無辜的犧牲好受一點。有甚麼比生命更寶貴?

苟存性命於亂世。出路是甚麼?下回續談。

2019年8月10日星期六

如果AO更忠心


公務員事務局局長早前向全體公僕發信,提醒大家須對在任特首及政府完全忠誠。翌日,4萬公僕破天荒集會。

近日亦有本地英文報章刊登讀者來函,提議把「忠誠度」納入AO的聘用準則。近年坊間也時有建議,「政治立場」應該是公務員的聘用條件之一。

究竟如何在面試當中,測試一個人的忠誠度?我不知道。就像男生追求女生時,女生問男生,你會去滾嗎?男生敢說會嗎?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忠誠度,不到關鍵時刻是看不出來的。所以,事後懲罰,比事先篩選來得有效。而懲處機制,搞不好早就有了,就是早前在拙欄提及的公務員的「硃砂痣」(不得公開反對政府的同意書)。

簽了同意書,但違反承諾,後果是甚麼?恐怕公務員事務局也答不上,因為無前例。而我們都知道,無前例的事,政府一向有排研究。

暫不懲處,或許還有另一原因。敏感時刻,任何風吹草動,必然引發更大規模反擊,不如按兵不動,留待秋後算賬。

到此賬一算,後來的人都心裡明白,其實政府工也不是甚麼鐵飯碗,憑良心說句話,也有機會丟官。能考獲AO者都不是省油的燈,通常一手都是聘書。好人好者,何苦淌這池渾水?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無路可走的庸才,一生「效忠」政府。劣幣驅逐良幣,在最高領導班子早作完美示範,個個有把柄在阿爺手,豈能不就範?可憐我等納稅人,年年進貢,供養比美國總統特朗普還要高薪的忠犬。

2019年8月7日星期三

催生仇恨的雙重標準


有助理校長在個人臉書上「祝福」「黑警」子女早日死於非命。

助理校長的言論,過火不過火?過火。肯定過火。而這,正是情緒凌駕理智和專業的後果。

為人師表出言不遜咀咒孩子如是。警察不戴委任證、向無辜途人無差別揮棍開槍、辱罵記者「記你老母」、擅離職守不接報案等等如是。以天主教徒自居,對香港目前狀況毫無惻隱的林鄭特首皆如是。

如果冷靜、理性、專業,是香港人引以為傲的特質,我們是不是該用同一把尺、同一標準,去檢視所有崗位?

過去兩個月,哪些崗位,最橫行無忌,最愛以「XX都是人,XX也有情緒」來為自己的惡行開脫?

如果沒有這些惡行,社會各界的情緒又會否被集體牽動,繼而引發眾多仇恨,包括助理校長的言論?

仇恨催生仇恨。雙重標準是顛倒是非的幫兇。以雙重標準包庇擁有公權力的人,後果就更堪虞,最終必然助長暴政橫行,把不義扭曲成真理。

示威者留守上環,44人被控暴動罪,最高監禁十年;元朗白衫無差別打人,12人被控非法集結,最高監禁三年;好明顯就不是同一把尺。

甚麼是法治?大學教授可給你寫篇論文。但回歸基本步,連小學生都知道,法治最直接的解釋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只許周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就不是法治。人在亂世,更要心水清。有時,是非黑白,根本沒想像中複雜。

2019年8月6日星期二

林鄭特首,找數吧!


執筆之時,全香港人剛渡過了兩個漫長無眠的周末,群眾是日罷工,特首於早上開記招。

一字之曰:「推」。

油尖旺、黃大仙、將軍澳、觀塘、美孚、天水圍、西環、銅鑼灣,催淚煙四起。警察有理無理,先發幾炮,然後趁亂揮棍無差別打人,扑穿街坊的頭就快閃「hit and run」……

面對平民百姓行出街都隨時送命的亂局,特首的回應是:「警方會從今日起每天舉行記者會。」Fine. Let them recap in English.

兩個月來,特首躲在制度暴力的背後,任由人民鬥人民。她說,那是因為每次出席公開場合都會引來騷亂,不想主辦單位擔心。

Fine. 千錯萬錯,都是示威者(甚至主辦單位)的錯。而不是自我檢討、自我修正,為何老娘這麼惹火?

黃子華話齋,一個特首的真正測試,是單拖走入一個屋苑,如能無穿無爛全身而退,就合格了。年年考第一的她,當然自知會肥佬。

群眾要你下台,你堅持「繼續服務市民」,卻又長期潛水不出來回應市民,這是甚麼邏輯?

猶記得7月9日的記者會上,不是說好了,要跟學生公開對話嗎?快一個月了,找數吧!

屆時會不會有示威?肯定有。但一個領導者,就是要有那一夫當關的壓場風範。

林鄭特首,想當年你不也是神氣地單拖走落皇后碼頭向80後挑機嗎?那個就算理屈仍然氣壯,絕不退縮的「好打得」,去了哪裡?出來找數吧!

2019年7月31日星期三

三條紅線與三點寄望


國務院港澳辦開記招,支持政府施政警察執法讉責暴力等等,統統無新意。最新鮮的反而是那「三條紅線」。

不許危害國家主權安全。不許挑戰中央權力和香港特區基本法。不許利用香港對內地進行滲透破壞。

印象中,這是中央首次開腔,把「一國」定義得那麼清楚。對於政治上絕不擅長「read between lines」的普羅香港人,這一列「標準答案」,簡直是救星。

試問七百萬人,有誰這一生,想過去做上述三件事?尤其對於基本法,我們守護、捍衛都來不及,豈會挑戰?

只要不踰越紅線,就不會見紅,聽上去很令人安心,不是嗎?問題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個聽者,還不一定是中央,而是很多掌握話語權的中間人。

大部分香港人追求的,只是促進民主民生,幹嘛往往繞了許多個圈,就變成了所謂顛覆叛亂?這當中,是否有人失職,沒有解釋清楚民情?甚或反過來,故意煽風點火?

至於港澳辦的三點寄望,或許是我多心,總覺得最後一點,是中央刻意在全香港人面前,對特首講的。

「應該想方設法,採取更有效的舉措,推動經濟發展、改善民生,特別是幫助年輕人解決在住房和學業、就業、創業等方面遇到的實際困難,紓解他們的怨氣。」

言下之意,是這次雖然不用革職,但表現不合格,令爺爺很頭痛。對於長期考第一的某人來說,應該是比任何「支持、理解、尊重」等門面說話,來得更心寒吧。

2019年7月29日星期一

公務員的硃砂痣


十二年前,在拙欄寫過這一段:

「二零零一年十月二十二日,我的四年AO生涯正式展開。還記得我在雪廠街政府西翼十樓穿過窄長的走廊,到達公務員事務局報到。

會議室的圓桌上放着一份同意書。歡迎我們的首席助理秘書長說,AO是政府最高決策的團隊,一言一行都代表政府的立場,我們必須保持政治中立,不得公開作個人政治表態。

然後我們大筆一揮,同意書上的簽名,像烙在手臂上的硃砂痣,勾劃出我們對特區政府的忠貞。」

那幾年,我乖乖地,一次遊行示威都無去過。而我更發現,乖,幾乎就是全體公務員一致的特質。

在家是乖孩子,返學是乖學生,返工是乖員工。公開反政府當然不會,內部跟上司抬摃亦罕見。服從權威,擔屎唔偷食,不光是職責要求,根本就是我等的本性。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是以當15%AO、逾一成EO、各級公務員以及部分紀律部隊都公開譴責政府與警隊,實乃本性的突破。性格一改,從此處事就不一樣了。

前高官聯署,不出奇。但現職的,押上了仕途和長俸去說良心話,這恐怕是捧着鐵飯碗的他們從前想都不敢想的。

離開政府十多年,感覺昔日的公務員朋友,心態也隨着複雜的時勢有所轉變。從前要麼愚忠,要麼割席(或曰辭職明志),今天都不再各走兩極。

形勢走到樽頸,更加要鬥長命。在底線推進,不求規行舉步,但求步步為營。放眼不知如何收科的街頭抗爭,想必也是一樣。

2019年7月25日星期四

當我們與瘋子博弈


黑幫無差別打人事件,震驚整個香港。

百萬行至今四十多天,變化之大之快,令人窒息令人崩潰。未來沒有路,未來路還長。重新評估形勢,究竟咱們在跟誰打仗?

喪心病狂的特首、仇恨到頂的警察、殺紅了眼的黑社會,統統不是正常人(其實還是不是人?)。面對走火入魔的東方不敗,實不宜用常人的思維去對弈。

與強權抗爭,是從容就義。但對着胡亂揮刀的瘋子,上前硬撼,是愚昧送死。

由現在起,我們只能把政府當瘋子看待。面對瘋子,無法理喻,不能硬碰,不應意氣,只許——拔足逃跑!

這不是我們最想要的結果,但肯定是減低傷亡的唯一辦法。

明白的,明白的。就此作罷,這口氣,嚥不下。所以,所謂Be water,既考驗我們能否把執着放下,同時有多大信心堅持人心不死。

黑衣是記認?那就取消dress code吧。使命放於心,無需穿上身。

元朗有黑勢力?轉戰政總吧。量特首也容不下幫派在辦公室外開片。

警察開槍?速聚速散。二百萬人每天有5%輪班,都夠它頭痕。

議員無恥?參選吧。危機每每催生政治新一代。DQ?下一批上來補位吧。

跟瘋子糾纏,流血是必然,死人只差遲早。而最終送命的,恐怕不是我等坐在冷氣房內寫字的老餅,而是純潔而熱血的年輕人。

因為,他們真的仍然相信,死諫會改變瘋子,犧牲可成就變天。大人們,做了幾十年人,你信嗎?在生命與奇蹟之間,我選擇前者。

2019年7月15日星期一

下等人的上流悲劇


韓國話題電影《上流寄生族》最令人嘩然那幕,是金先生一刀插死富豪主人。

光看那一幕,我們大可以說,殺人是不對的,暴力是不對的,激進是不對的⋯⋯

但看罷整個故事,你就知道,當權力的不平衡導致財富與階級極端不平等,就無關是非對錯,而關乎公義與慈卑。

故事刻意描述「金先生的味道」,很具象徵意義。那陣「除」,是貧賤的標籤,換衫換不掉,水洗也不清。

躲在桌下,硬生生聽着上等人如何嫌棄你。為了一口飯,「暴徒」承受的,是語言暴力、表情暴力、文化暴力、意識形態暴力。

不是「他們這麼有錢竟這麼好人」,而是「正因他們有錢才可以這麼好人」。當你窮得褲穿窿,何來餘裕做好人?只能鋌而走險,一生掛上「騙子」的污名。

那些上等人,真係好好人,有禮貌、出足糧、壞話不在你面前講,教養好到無朋友。你怪他們甚麼?他們無錯,頂多是何不食肉糜。

那幕,富豪夫妻在沙發親熱,竟不察覺下等人就躲在旁邊的茶几底,看得人很心痛。近在咫尺的民間疾苦,卻被視而不見,就這麼滑稽地呈現出來了。

其實金先生下那一刀,不是因為被嫌棄,而是憤恨自己看着親生女兒頻死都不能營救。富豪的嫌棄眼神,只是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

金先生殺了人的後果,是終身躲在地下室。諷刺的是,未殺人之前,他已在另一個貧民窟地下室住了一輩子。如此對照,正是「暴徒」nothing to lose的最佳演譯。

2019年7月11日星期四

最衰係通識


董伯伯說,香港有今日,最衰係通識。

多得他語出驚人,我方記起,又是時候上載新學年通識班的詳情。

友儕常問,你教通識其實是教甚麼。我笑說,想教甚麼就教甚麼。呀,不對,是孩子想學甚麼我就教甚麼。

課堂內容由民主協商產生。某年,大家想演戲,想寫一個圍繞基層新移民的故事。於是,由採訪、考察、研究,到寫劇本及演出,幾個中學生一手包辦。我這老師守在大後方當個打雜。

事後我問,過程中最大領悟是甚麼?孩子們眾口一詞:如果沒下過這許多工夫,真的不知道,任何一件事,都不是教科書上所寫的那麼簡單。

去年,孩子想看流行文化作品。於是,我們借歷代賀歲片講香港變遷;借觀賞話劇《父親》去討論腦退化症及長者的世界;讀金庸筆下的武林去分析持分者如何各取所需;看《孤星淚》再延伸研究雨傘運動……忽然有天,孩子們說,點解好似「是旦搵樣嘢」,都關通識事? 

教通識這些年來,孩子們教會了我一件事:通識不是一個學科,而是一種精神。 只要抱着批判思考去看世情,那就是通識。

所以,通識不必是個科目,卻同時存在於所有科目,就像宮本武藏所說「一切即劍」的境界。

當然也有人相信「劍即一切」,所以摺埋通識就解決一切。然而肉體可被禁錮,精神卻無法被囚禁。

摺埋與否,悉隨尊便,反正是個代罪的借口。重要的是,經此一役,通識的精神在廣大社會滋長,已經沒有回頭路。

2019年7月7日星期日

管治無能的千古罪人


記得那年,我還在政府當AO仔,放工跟上司閒聊,談起民主。

「明樂,你告訴我,要民主,是為了甚麼?」上司問。我想了一下:「有民主,政府才會尊重民意?」

上司緩緩搖頭:「民主的終極目的,是更好的生活。特區政府的責任,就是無論現況是否民主,都給市民更好的生活。」

這句話,當時聽來刺耳,但無可否認,的確是很多(甚至主流)香港人的想法。

回歸22年,很多紛爭有理說不清,刻下回想,或許是因爲,我們混淆了兩件事:政治與管治。

政治關乎「當家作主的權力」,而民主就是分享權力的制度。管治關乎的,比這更直接,就是老百姓有沒有「更好的生活」。

上回在拙欄用CEO比喻特首,那老百姓自然就是打工仔。不是每個打工仔都想參與公司決策的,但肯定所有人都期望升職加薪 。

當中產都自覺像貧農,就難免勇武,這就是最失控的管治狀態。這狀態在香港已經存在了22年。

你可以說,官商勾結、貧富縣殊,不正是因為小圈子制度令既得利益坐大嗎?對,也不對。世上很多比香港更不民主的地方,堅尼系數都沒咱們那麼高。

良好管治,不等於民主政治。但管治得好,政治上才有更多本錢去談判。無奈特區管治班子,卻是那些每月白白支取高薪的無能CEO。

一個人的剛愎自用,搞到香港翻天覆地。到了這一步,阿爺已不會明白,香港人要的不過是良好的管治,而非顛覆的政治。覆水難收,多得這個千古罪人。

2019年7月6日星期六

不是政治 是管治


執筆這刻,是71遊行之後。立法會外,警方預備清場,示威者走入大樓,大喊「一齊走、一齊走」,哭着把本來打算犧牲的死士抱了出來。

一個政府要有多瘋,才能把人迫到這一步?如果遊行去月球是有用的話,我相信無人會去立法會敲玻璃。

Sorry。先不要入阿爺數,無普選,可能是阿爺的問題。但搞出一鑊粥,不是政治問題,而是管治問題。

反送中3月底時只有1萬人遊行,6月變出 200萬,3個月內激增200倍?要有多無能的CEO才做得到?

對。一個管治者,就像一家上市公司的CEO,責任不外乎:危機處理、財富創造。前者,我們已作世上最劣等的示範,後者呢?

回歸22年,很多人懷念殖民地管治,覺得97前香港人至少被尊重。但,想清楚,所謂尊重,跟民主無關,而是「get what we deserved」。

英國明白香港是「生金蛋的雞」,所以定下一套遊戲規則,令咱們只要乖乖努力,貢獻社會,就可以在社會發展成果裡分一杯羹。遊戲雖不民主,但玩得開心。這個令人樂而忘返的遊樂場,就是管治方法、管治技巧、管治智慧。

可悲的是,回歸後特區施政混亂、官商勾結、貧富縣殊。不患寡而患不均,遊樂場淪為無間地獄。積累了22年的失望、不忿與委屈,只要遇上任何敏感政策,一發不可收拾。

當今特區管治班子,也曾是前殖民地高官,要是承襲到英國人幾分本領,或許已沒有今天的結果。

2019年7月3日星期三

手機群組實錄


多事之秋,一向風花雪月的手機群組,紛紛彈出憂國憂民的訊息。

主持人為免引發爭端,輕輕建議:「呀,大家,這裡只談風月,談政事不如另開小組?」

A:「主持人,既然無人反對,我們不用過敏自我審查呢。」

B:「我支持主持人,群組大,總有不同意見。」

C:「同意。」

D:「我覺得最重要不是立場的正反,而是我們有足夠信心開放地討論?」

E:「對啊。大家肯這樣談,我引以為傲。」

F:「但,邊個搞到邊個唔開心都唔好。」

G:「其實,如此大事不會時時有,非常時期我不介意包容一下不同意見。」

H:「對。而我們也該謝謝主持人為我們設想。」

I:「對呀,大家友誼永固……」

讀着訊息,我覺得既感動也有趣。因為,我們其實不是在討論反送中,而是在討論我們該不該或該如何去討論反送中。如此修養、如此胸襟、如此文明的對話,傘運以來,不聞久矣。

當年,我們對待跟自己不同的人,只有兩個mode:一係打交,一係絕交。如今,我們明白,既不迴避,也不吵架,才是成年人的氣魄。

我不需先認同你,才跟你對話。反之,正因為不認同,才更期待對話。真心說,真心聽,真心不動氣。這種沉着的氣度,重新在你我心中滋長。

手機群組是社會氣候的寒暑表。這一役,quit group或反目的人都少了。不管客觀形勢有否進展,每個香港人都肯定賺了這一場寶貴的內在修練。

2019年7月1日星期一

香港這個家


見報之日是71。

聞說,一年一度的升旗儀式,不邀請團體,不邀請學生,由室外改作室內舉行。其實,退到這一步,有無升旗已經無分別。不如在網上搞個虛擬升旗,臉書直播,一樣可以普天同慶。

真的有趣。事到如今,返送中所揭示的,已不是逃犯條例有多不公義,而是特區政府的管治多麼劣拙無能。

三十六着,走為上着。有人上街,特首潛水。有人示威,行會、議會、政府部門停工。有人不禮貌,警察罷工。有潛在危險,索性不公開升旗。原來要癱瘓一個特區政府,是這麼容易的事。

此消,彼長。

向來潛水的宅男連登仔,搞眾籌、登廣告,辦事能力與效率,震驚世界。向來沉默的中產和理非,破例上街,冷靜、沉着、堅定。向來只懂打機拍拖的港孩,醒目抗爭,有聚有散。

多得這個無政府狀態,大家急速成長。如果用一個家來比喻,就像那些不負責任的無能父母,離家出走丟下一窩小孩。小孩起初徬徨大哭,後來,哭乾了,哭盡了,心死了,一個跟着一個,站起來,收拾殘局。

兄弟姊妹同心合力,分工合作,千蒼百孔的一個家,不但暫時沒有塌下,還好像慢慢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新秩序。

環境會迫人成長。香港這個家,過去一個月,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今天是71,孤兒仔一起站出來,表達對於這個家的承擔與愛。這是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

2019年6月26日星期三

普選已在不遠處


抗爭,要有毅力,還要有幽默感。

「Save the date」,以前收到這樣的電郵,就是有人有喜。如今,是告訴你,11月24日是區議會選舉,一樣可喜,大家齊齊「去飲」,save the date。

要投票,就先要登記做選民,7月2日截止,還剩一星期。以前勸人做選民,有一千個「萬能key」的理由:關心社會、盡公民責任、行駛義務⋯⋯

廢話少講,今趟,只有一個絕世理由——普選已在不遠處。

有沒有想過,這些年來,政府凡事可以為所欲為,是為甚麼?因為坐擁議會絕對大多數。手起刀落,說過就過,霸王硬上弓,奈我如何?

但是,如果有一天,失了這個勢,會發生甚麼事?政府就死死地氣,被迫跟立法會,逐項政策坐埋枱傾。

如果政府做甚麼都要問准議會,而議會裡的大多數都是非建制的代表,即是民意主導政策⋯⋯

那。不。就。等。於。有。了。普。選。了。嗎?

沒有普選之名,卻有普選之實,或許是11月區選和明年的立法選舉中,我們可以期望的最佳局面。

非建制要在立法會中拿過半數,難不難?以前,好難。經此一役,建制派氣數盡失,不無可能。

雨傘運動後我們贏了27席,200萬人上街後有無可能拿下36席?盡地一鋪,不試白不試。

我們想像不到民意主導的議會有多厲害。正如我們沒想過200萬人走出來有多震撼人心。

天時地利人和,只有一次。登記做選民,改寫歷史。年輕的你,今天一定明白,never say never,齊心可以創造奇蹟。

2019年6月23日星期日

大台的名字是愛


人說,林鄭的We Connect,超額完成。CY都辦不到,她三爬兩撥搞定,仲唔係好打得?

反送中,跟雨傘運動,有何不同?最大分別是,上次團結我們的,是仇恨。今次團結我們的,是愛。

雨傘運動,多多少少是由仇恨CY出發的。但當時我們不只仇恨他,也對目標一致而手法不同的人,充滿仇恨。

當年,大人批評後生勇武,後生指責大人和理非。兄弟反目,家人不和,朋友割席。有動員,無策略,反大台。

無大台,行不行?未必不行,但對於參與者的質素,要求就更高。信任、包容、 各就各位、互補不足,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是放棄大台的前設。而這個基礎,在今天,我們竟漸漸看到了。

大人開始同情年輕人憤怒的背後,「有佢地個point」。年輕人也不再指責大人犬儒,只以純真軟化我們的心。我們不做仇恨的俘虜,只當大愛的僕人。

這種高尚的情操,不是林鄭connect回來的(她才沒這本事)。而是回歸廿年每一場社運的經驗累積回來的。我們不要再白白內耗,唯有團結才能開花結果。

香港人在傘運後五年的沈澱與自省,最可貴的得着,是左中右老中青每個人的成熟與成長。有諸內,形諸外。這股內在能量,對比雨傘運動的氣場,確實也帶來了一丁點成果。

最近網上流傳最感動的那句話,是「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咱們最大的資產,是齊心。當我們終於可以放下分別之心,才可堅實地為抗爭重新起步。

2019年6月17日星期一

給仍在留守年輕的你妳你妳你


擁抱,謝謝。再擁抱,再謝謝。

你們的勇敢、善良,令我們這班中年人自慚形穢。

沒有你們走在前面的堅定,就沒有後面二百萬人的壯闊。

沒有你們的純真,就揭不破領導者的虛偽。

沒有你們的團結,就沒有這一頁的歷史。

這是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

你們懷抱着壯志,面對這個艱難的時代,成就了這一遍浩瀚的人海風景。

誠然,政府的所作所為,令人髮指。特首的回應,人神共憤。

不過,你們要對自己有信心。我們沒有白行一趟。肯定。非常肯定。

政治是語言藝術(不是偽),所以不妨解讀一下,藝術背後的潛台詞。

咱們不必同意當權者的說法(怎可能同意?),但換位思考有助明白自己身處的位置,不亢不卑抗爭下去。

一、「暫緩+無重提時間表」,在AO的術語裡,就是等於(至少今屆政府)一定不會再做了。所以,那怕我們聽得心裡不舒服,其實已無必要再糾纏撤回與暫緩的差異。(若政府反口怎辦?那麽下次300萬人行出來。這隱憂,政府一定介懷。)

二、不必堅持林鄭下台否。她不下台,we connect。她下台,下一個不見得比她好。更重要的是,阿爺不是傻的。換人有何難?我很相信,她下台是早晚的事。省些力,投放在未來的重點上。

未來的重點是甚麼?

一、為暴民除名,要警方放人,撤銷起訴。我們不是暴民。這一點,不能退,也無可退。

二、做好心理準備,長期作戰,迎接將來的選舉。血債票償。強權有拳頭,我們有權投。只要年輕人群起登記做選民,對沖建制的長者票,效果無可估量。建制雖有鐵票,人數卻早已飽和,年輕人的投票率,卻有極大的增長空間。時間,站在年輕的你這一邊。

三、裝備好自己,建立除了政治以外,更堅實而有競爭力的香港。找一個你有熱情也有能力的位置,以有今生無來世的姿態,做到比任何人都出色。關鍵時刻,你就有say去改變世界。經此一役,你們展現了不懈的鬥志,回到日常生活,你們一定做得到。社會是由人組成的,在平凡生活裡以生命影響生命,才是最持久的改革力量。

所以,不要以卵擊石,不要作無謂犧牲。

抗爭,要有張有馳。

抗爭,要謀定而後動。

抗爭,要戒急用忍。

Quit when you are ahead.

Pocket what you get.

這不是退讓,而是留力。

留有用之身。退守、沉澱。

回家喝一口媽媽煲好的湯。

再思考接續下來的每一步。

各位孩子們,辛苦了。

多謝你們做了這件事。

令裝睡的大人們,重新覺醒。

2019年6月16日星期日

別讓香港跟你的自卑陪葬


老羞成怒,玉石俱焚。一個人,要自卑到哪個點,才不惜與全世界為敵,連細蚊仔都殺無赦?

自卑的人,不用頭腦辦公,用情緒辦公。對唱着聖詩的人群開槍,不是執法,是復仇,復那個「103萬人你斗膽給我上街叫老娘在全世界前丟臉」的仇。

自卑的人,總有受害者情意結,覺得全世界都不明白自己,對不起自己。

自卑的人,格外自大。天大地大,都是你錯晒,我啱晒。我做甚麼,都是「不忍你走歪路」,都是「為你好」。

其實,都做到這一步了,大可連逃犯條例都慳返,駛咩引渡咁麻煩?一槍打爆你個頭,就地征法,乾手淨腳。

自卑的人,主子一句話,就奉若神明。君要臣殺,臣不得不殺。但是,等等,主子才沒有這麼蠢。主子要的是立法,不是開槍。搞出個大頭佛,主子都不會高興。

主子無慈卑但有智慧,自卑的臣子是慈卑與智慧皆無。DQ了這麼多反對黨,還要開槍?坐擁立法會絕對大多數,還要開槍?這不只是無恥,而是無能。

無能而有權,怎不淆底?淆底的人,甚麼都做得出,快刀斬亂麻,全香港陪葬。

走火入魔是啥樣子?以前讀武俠小說,想像不到。如今,想看不見都很難。欲練神功,必先自宮。這種人,除了激起很多的憤怒,還值得更多的可憐。

覆水難收。給她一個下台階吧,又或者,索性下台。一切重新洗牌,至少,止蝕離場,止血收場。

2019年6月14日星期五

六四與中學生


(按:上周的故事,才過了幾天,恍如隔世。為孩子們的覺醒欣喜,又巴不得他們不要覺醒得那麼快,不要那麼勇敢、那麼堅強、那麼心無二志。親愛的你你你你你,無論走到哪一步,務請保重,路可還長。)

每年,我都問學生,一起去燭光晚會嗎?

十年前,聲勢最浩大,很多人參加,有人更把父母和妹妹都帶來了。那孩子說,這是他們一家四口第一次去燭光晚會。

三年後,來的人少了。孩子們說,自己約朋友去。我欣喜。沒甚麼比年輕人自發認識歷史更棒。

又三年後,來的人更少。孩子們說,要考試,哪兒都不去。再到近三年,孩子們全部缺席。

然後,今年六四,我收到一位許久不見的學生發來訊息,劈頭一句:「明樂,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每年六四,我都要考試。每次我都跟自己說,明年吧,明年我會看看六四究竟是甚麼。然後,下一年來了,我又跟自己說,先考試,明年再看。

今天,我不等了。我一口氣看罷關於六四的種種,終於明白為甚麼媽媽年年邊看電視邊哭。

好難受。一直以來,6月4日對我只有一個意義:十日後就是我的生日,諗起都開心。現在,我完全笑不出來。

你知道最虛偽的是甚麼嗎?我常常批評別人漠視平權議題,罵他們『咁大件事都可以當無到』,但原來,六四咁大件事,我一樣當佢無到⋯⋯」

我從她那長長的英文原文訊息中,看到一團火,也看到甜蜜十六歲的殘酷覺醒,忽爾明白,年輕人的學習曲線,從來不是穩步上揚,而是看似毫無起色打橫行,一天忽然爆seed,從此不走回頭路。教育工作者可做的,是永不放棄地灌溉、等待、相信。

親,下周6月14日,生日快樂。明年一起去晚會。

2019年6月13日星期四

Control or Inspire


反送中百萬行,當中有支屬於特首母校的直幡。以中學為單位的遊行隊伍,罕見。蕃薯妹也這麼高調,就更是絕無僅有。

記得那年,母校為新校舍搞籌款晚會。我們四司儀為歷年畢業生作了個盤點。原來,母校「盛產」三種人:護士、老師、社工。默默耕耘,不居功不貪財不戀權不慕名,就是蕃薯妹「薯」的精髓。

當晚的主禮嘉賓,正是時任政務司司長兼校友的林太。她致辭時憶述了一段往事:

自細考第一的她,順理成章當上Head Girl,負責維持紀律。她看不過眼學妹們散散漫漫,走去問修女:「Sister,how do I control the girls?」

修女聽罷,微笑說:「My dear,you don’t control them,you inspire them。」林太說,這一句,如當頭棒喝,銘記於心。

權力使人腐化。時間是最好的證人。過百萬人遊行又如何?惡法如期二讀。這不是inspire,只是硬生生的control。

唯我獨尊,不是inspire,是control。近年大部分官民深層矛盾,退一萬步,先不論內容與細節,光談手段,就是連包裝都費事的赤裸裸的control。

「行公義,好憐憫,在仁愛中實踐真理」,是母校的校訓。逃犯條例內容粗疏、手法粗暴,哪有公義、憐憫、仁愛、真理?

從前提及母校,旁人多數說:「蕃薯妹,很純品啊。」這些年,對方通常先是一愣:「哦——你係林鄭師妹。」那個語焉不詳的「哦——」,聽得人捏一把冷汗。

但願文章見報之時,惡法不會已在政府的操控中三讀通過。

2019年6月10日星期一

獅子出沒注意


(按:文章見報是6月4日,稍延數天,在6.9遊行後轉貼。而我們終於知道,103萬人一起擋獅子,是甚麼回事。)

今天是6月4日。或許很多年後,我們只能說今天是5月35日。

舞台劇《5月35日》周日演完六四前最後一場,觀眾席上彌漫着複雜的情緒。

這些年來,我們雖然很清楚屠城的是非黑白,卻是第一次從受難者家屬的角度,去思考何謂公義何謂愛。

小林與捷捷,難免令人對號入座想起丁子霖與兒子蔣捷連。戲中小林最介懷的,不光是喪子,而是,兒子連「暴徒」的名分都沒有。

既不是暴徒,就無從控訴。既不是暴徒,就無所謂平反。既不是暴徒,就無資格要極權認錯。既不是暴徒,就不過是個意外喪生的路人甲。

而極權最渴望的,就是把每顆為公義而戰的靈魂,淡化成路人甲。因為不公義的極致,就是淡忘。而愛的極致,就是記得。

捷捷的老爸自白,「無做過一件傷天害理既事,但亦無衝出去講過一句公道既說話」。可以想像,這是大時代裡大部分人的生存方式。

但最終他知道,他能夠留給妻兒最大的愛,就是重新走上廣場,光明正大挑戰一條底線,讓世人知道,兒子曾經這麼真切的活過。 

最後一幕,台上忽然出現很多白衣人,像亡魂,像蟻民,也像前仆後繼的抗爭者。夫子劉銳紹說,這令他想起一件事。

他到非洲旅遊,求問於導遊,若遇上獅子,怎辦?導遊說,千萬別分頭走。所有人手繞手連成一線,齊心往前向獅子步步進逼,獅子會被人鏈嚇怕,掉頭逃跑。

30年了。今晚,讓我們手繞手坐爆維園,迫走獅子。

2019年6月7日星期五

帶着傷痛的醫生


A與B是戀人,B幾度劈腿,這天兩人來做伴侶治療,你是治療師,先從誰入手?

就是先要B向A道歉吧。一般人理所當然的想。B犯了錯,作為始作俑者,有責任主動補過。孫頌賢老師卻說,不,要先處理A。

這一天的題目,是依戀傷痛(attachment injury)治療。試想想,兩個人來到治療師面前,要A分享傷痛容易,抑或B分享羞愧容易?要A面對現況容易,抑或由代罪之身的B主動面對更容易?

所以,先讓受傷者療傷,比較重要。治療師在過程中,引導A表達痛苦並放到最大。人非草木,當B兜口兜面感受A的痛,會產生極大的同理心。B的同理心令A感到「被明白」,和解之路才能展開。

注意,是放大痛苦,而不是放大指責,因為後者會令B逃跑,前者卻令B看見A的需要,產生補償的動力。

老師說,受傷者的心理狀況其實很複雜。他們雖然受了傷,但往往同時看到犯錯者的傷痛,並希望照顧對方。傷者背負的,是雙重包袱。

這包袱,有助他們成為「帶着傷痛的醫生」。當自己的傷口癒合,就可以反過來原諒及幫助犯錯者從羞愧中走出來。

「咁A咪好慘?」學生如我替A不值。被捅了一刀的人,努力痊癒後還要以德報怨幫助兇手?

或許,經營關係,不求公平,亦無分對錯,只求理解與接納。若當中有愛,多少錯都能彌補。沒有愛,就算雙方都是聖人,關係也無法維持。而說到底,能夠有人分享一生的愛,又可以有多慘了?

2019年6月6日星期四

說不出口的深層情緒


上回提及,台灣著名諮商心理師孫頌賢博士說,我們要懂得看穿求助者的「深層情緒」。

但我更好奇的是,反過來,為甚麼大部分人都不能直接連結自己的深層情緒,並清楚完整地表達出來?做得到的話,所有治療不都事半功倍?

老師說,每個人小時候其實都是把情緒依心直說的。細路仔不都是傷心就哭,開心便笑,七情六慾全寫在臉上?

但長大後,社教化令我們覺得,展現真我,即是滋擾別人。所以,用輕巧的感受去掩飾深層情緒,是社交慣技。

更何況,真我,不易面對,當中或許包括很多恐懼、悔疚、自我懷疑……看得太清楚,先別說別人,自己都受不了,不如不看。時日一久,連自己也以為化了妝的才是「真我」。

例如有很多受了傷的人,都不懂展現脆弱與傷心,只展現憤怒,更處處攻擊別人,愈發被誤作加害者而不是受害者。

心理斷症比生理斷症難得多。因為心理不像身體,做個掃瞄或化驗,狀況就一目了然。每個人的心路歷程都不是「1+1=2」的直接運算,光要找出那個糾結的點,已很不容易。

但也只有肯去找的人,才能與之對話,最終活得自在。自在的人才能跟他人暢順交往,才有機會讓對方回應自己最深層也真實的需要。

笑話一則:記得很多男性朋友說過,為甚麼女朋友傷心時,都不會哭,只會發瘋?前者令他明白要給予擁抱,後者只會令他想逃跑(繼而被視為自私男,好無辜啊)!

2019年6月5日星期三

感受搭錯線


在台灣上孫頌賢博士的課。

孫老師是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的教授,也是著名諮商心理師。

諮商的重點,首先是聆聽。老師特別提到一點,很有趣:「大部分人所描述的『事情』,其實都是『感受』。而他們口中的『感受』,又不是真正的『深層情緒』。」

例如,有人說自己天天加班,他像是在描述事情(工作量),但真正想表達的,其實是情緒(如:辛苦、勞累)。

然後,他說,上班上得很累。累,是感受,但他真正想表達的,是更深層的情緒,例如未能完成工作的挫敗感、自覺無能的焦慮感。

這時候,如果聆聽的一方,只是片面地聽取了那個「累」字,然後輕鬆回一句:「那趕快泡個澡然後睡覺喔!」這就是徹底搭錯線!因為洗澡與睡覺是不能治療挫敗與焦慮的。

老師的例子逗得我們都笑了。而我在想,類似的狀況真的俯拾皆是。累,其實是挫敗(沖個涼吧)。痛,其實是害怕(看醫生吧)。悶,其實是孤單(一個人逛逛街吧)。睏,其實是憂慮(小睡一會吧)……看我們的回應都搭錯線到哪裡!

老師說,作為諮商師(或任何與人有關的專業),要建立看穿「深層情緒」的能力,去了解/體會對方的感受。然而,為甚麼這一點這麼難?

反過來,我們也可以問,為甚麼大部分人都不能直接連結自己的深層情緒,並清楚完整地表達出來?下回續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