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22日星期一

知道你在就夠


放假,如常帶老媽出門,旅途上應景地讀着龍應台的《天長地久》。

一本開宗明義「獻給所有跟時間賽跑的兒女」的書,寫春秋、寫生死、寫世事循環,想講的是「人生有些事情不能蹉跎」,字裡行間卻沒所謂愛得太遲的灼灼焦慮,只有一種安靜而淡淡然對生命與世情的理解與接納。

世上沒有天長地久。當下就是永恆。而子女此生唯一能給的,就只有每個當下的陪伴。這是父母最渴求但子女又最負擔不起的。

有趣的是,龍應台跟女朋友們時常相見,當中有人都跟媽媽年紀差不多了。那為何我們都沒有把媽媽當作自己的女朋友?

因為,在我們的設定裡,媽媽就是媽媽,卻沒想過其實她也是個有情感有經歷有愛恨的女人。就像在父母的設定裡,孩子永遠是孩子,卻沒發現他們早已長成只能當你好朋友的大人了。

親子關係,既複雜也簡單,不過就是隨着時光飛逝一直在轉變與調較。哪怕只是陪伴,不同階段也有不同演譯。老人家需要的是真實的陪伴,成年孩子要的,就是知道我有事你永遠都在就夠了。

書中最深刻那句,是安德烈告訴龍應台,最好的溝通,不是甚麼都說,而是心裡知道,需要時甚麼都可以講,你都會敞開來聽。

或許,不論任何年紀與關係,「知道你在」,就是最好的陪伴,最讓人有安全感。我合上書,看着身旁的老媽,熟睡中的她,想必也知道我在看她打呼嚕。

2019年4月21日星期日

人與城市的肌膚之親


人類跟一個城市最深的連繫是甚麼?就是變成城市的一部分。

這天,中午時份,出現了一批快閃彩衣人,遊走太古坊的每個角落,合體成趣怪的人體雕塑,藏身電梯底、花叢裡、大廈隙縫間;又或索性手腳臉蛋大字型般啜實玻璃窗;甚至整個人倒吊在鐵架上⋯⋯

重點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們都像是整個大環境的一部分,拆也拆不開。我忽然有點莫名的觸動。人與城市,本來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關係。但是每天在倉鼠輪上打轉的我們,早已忘記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把整個身體像一件配件般鑲欿在城市裡,與之有着「肌膚之親」,那觸感、溫度與味道帶來的震撼,跟平日生活裡的消磨,該很不一樣吧?

快閃者藏身城市,既是一種闖關與入侵,同是也是融合與交流。這個有機的互動過程中,藉着人體的纏繞、堆疊、快閃,鎖住了一幅幅城市定格,剎那就是永恆。

導演這場快閃的,是國際著名編舞家Willi Dorner。世界就是Dorner的舞台,演出者卻是本地舞者,由Dorner親自遴選,經過長期排練和溝通,合力呈現他對我城的理解。整個過程,何嘗不是一種闖關、交流與融合?

我羨幕Dorner能如此深度探索世界。至少我想如此探索自己的城市。有人說藝術很離地,也有人說藝術很貼地。或許藝術就是離地與落地之間微妙的平衡,就像人體糾纏成雕塑時剛好可倚仗的那個支點,容我在那兒待一會,好好凝視四周,已經足夠。

2019年4月19日星期五

Just An Every Young Man


紀録片《我們有雨靴》中,多次提到黃台仰。

黃出場的頻密度,甚至驅使觀眾問導演:「你那麼同情他?」陳耀成導演說,我同情他,因為人性是脆弱的。

黃的那幾段,真的好看。不論我們是否認同他,在他身上,真真切切看到當今年輕人的困惑與迷惘。

面對紛亂時局,年輕人並非只有成熟那一面,就連最成熟的周永康也會自嘲:「出國讀書也好,不然留在香港會得精神病。」

年輕人熱血的背後,往往有着更多焦躁不安。黃台仰在訪問中坦言,當初搞社運,其實無諗清楚,見步行步,總之方向是「make Hong Kong better」。

面對審訊,他直言心裡充滿anger和hatred,根本不能坦然接受。唯有說服自己,自古爭取民主都有人犧牲,自己就去做犧牲者吧。然而,最後他出走德國尋求政治庇護。

年輕人希望改變社會,卻無能力去部署,唯有見步行步。最終無法承受後果,只能做逃兵。這個現象,其實不光出現在社運中。

但我們可以怪年輕人甚麼? 怪他們有夢想?抑或怪他們不夠成熟?但在這個摸索過程中,我們又提供了甚麼土壤,令他們培養出勇氣與智慧,去找一個進退有度的定位?

對,年輕人需要的,其實只是一個定位,一個能夠「make Hong Kong better」的定位。而他們卻身處連「make themselves better」都有難度的價值崩壞的時代。

雨傘運動裡,我們見到很多令人肅然起敬的年輕人。然而黃台仰才最像今天的年輕人。如果鍾耀華的從容就義代表了「an everyman」,黃台仰的脆弱也不過是「just an every young man」。

2019年4月17日星期三

這天不要哭


執筆這刻,佔中九子全部罪名成立。

不意外。然而一場公民抗命,最重要的或許不是結果,而是過程。過程不是抗爭的79天,而是由抗爭到審訊到判決的5年,以及留給後世的以後。

等待,好像是上天給九子和香港人的禮物,漫長的日子令大家都預備好了心情迎接結果。對,是迎接,而不是面對,前者比後者積極得多。

抗爭區的激情,轉化成鐵窗後的坦然。記得紀録片《我們有雨靴》中,輯錄了佔中後各人為了坐牢而作的思想與實際準備。

陳健民兩年前開始不開冷氣,笑言為環保出點力。德國曾兩度向他提供政治庇護,他也婉拒,最近更開始睡地板模擬牢獄生活。

張秀賢說想在獄中讀書。戴耀廷建議,不如我和KM在獄中開課?邵家臻答曰,怎麼我們好像在比履歷,鬥坐監坐得耐?然後大家都開懷笑了。

笑的,不只他們,還有在看紀錄片的所有觀眾。你看,當事人都這麼豁達了,我們太哀傷也嫌矯情吧!

然後,在判決這天,看見他們昂然的氣度,香港人如我,其實已不再難過,倒有種莫名的踏實感。

陳健民說,近年在中國推動公民社會,口號是「腳踏實地,做不可能的事」。朱牧的求情陳詞中也多次提到要「與民眾多走一里路」,「為香港人多走一步」。

讀着陳詞的一字一句,我心想,或許民眾能做的,不是流更多眼淚,而是努力裝備自己,待時機成熟,反過來為九子多走幾里路。

2019年4月16日星期二

從雨傘到雨靴


到年底,雨傘運動就五周年。五年間香港人活在政治低氣壓中,收拾心情不是很成功,思考前路又沒有答案。

此時此刻,看了陳耀成導演繼《撐傘》後另一齣紀録片《我們有雨靴》,內心終於開始沈澱歷史的脈落、香港的角色。

八十年代,香港人已在爭取普選,但殖民政府只在回歸前才還政於民。在中國眼中,普選未必是港人訴求,卻肯定是英國蓄意留下的計時炸彈。

「外國勢力」的原罪,令民主的道路一開始已舉步為艱。香港只是中英的角力場,卻不是被照顧的角色。

印象最深的,是導演問被DQ了的周庭,當初為參選放棄英藉,可惜嗎?小妮子搖頭:「銅鑼灣書店某當事人也拿英國護照,失踪後有無人為他出過聲?」

藝術家黃國才把自己困在籠中,在街頭演奏三首歌,天佑女皇、義勇軍進行曲、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他自嘲從前被英國殖民,今天被中國殖民,最終領悟凡事要靠自己。對他來說,傘運的「佔領區」其實是香港人的「解放區」,區外才是被強權佔領的世界。

看罷紀錄片,最感觸是,我們可以有夢想,卻不能天真。民主不是任何人(包括基本法)的承諾,而是一片必須汲汲經營的荒土。畢竟世上所有與生俱來的價值,都是很多人押上生命換回來的。

由雨傘到雨靴,是心態的成長。下雨撐傘是reactive的,穿上雨靴邁步卻是proactive的。佔中九子昂首闊步踏進法庭接受裁決。暴風雨下,雨靴不能令咱們走得更快,卻必然走得更堅定。

2019年4月15日星期一

完美的失敗


我知,錯重點。但看罷韓國電影《炸雞特攻隊》,最記得的,是接近片末無端白事聽到港產片《英雄本色》的主題曲《當年情》。

熟悉的前奏一響,已覺揪心,然後久違了的張國榮開聲唱:「輕,輕說聲,在為我送溫暖……」。老舊影像乍現眼前,豪哥與Mark哥勾肩搭膊的背影,在槍林彈雨中,慢慢走遠。

內心視象,交疊在真實銀幕上搞笑的黑幫混戰中,導演神來之筆的致敬,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這一幕,恐怕只有香港觀眾會懂。是以無妨穿鑿附會,儘管對號入座,《英》和《炸》異曲同工的基調,是患難中的兄弟情。

重點,是患難。《炸》裡最經典那句,是隊長說,就算無完美的成功,至少有「完美的失敗」。

甚麼是失敗?就是當差當到你咁霉,破不到案,被對手踩住上,花光退休金去開炸雞店,最後成隊人被停職。而完美就是,炸雞炸到客似雲來無停手。

失敗就是,無人生得比你醜。完美就是,暗戀你的人竟覺得你「非常好樣」。

失敗就是,別人荷槍實彈而你赤手空拳。完美就是,慘得過你最後險勝。

近年,以「運滯」為主題的電影,在香港大賣。不約而同都在講,接受那醜陋的現況吧,接受了,它才機會變得完美。

當年豪哥「無做大佬好耐」,Mark哥也不見得會重出江湖。但無可否認,二人從此不涉江湖事,漸行漸遠的背影,實在完美。

2019年4月11日星期四

那裡有壓抑那裡有創意


上兩回談及高橋晉平的《先有爛點子,才有好點子》。他的創作方法,就是每周規定自己坐定定至少生產一百個點子。

我常覺得奇怪,日本人的創意厲害到嚇死你,但日本人也是全世界最僵化的民族之一,唔識轉彎,墨守成規,曾和他們交手的都肯定激到半死。

創意與僵化、靈活與固執⋯⋯這些對立的特質,怎可能同時植根於同一個民族?矛與盾,如何長期並存?

在很多國家,沒紀律的創作人很多,死守規矩的人又通常無創意,但高橋既是創意爆燈,卻又習慣機械式地密集生產,甚麼生物來的?

把創意融入生活秩序的,又不止他。觀乎普通日本人,也不難發現如此兩極的特質往往能和諧並存。怎可能這樣?

如果我們相信,那裡有打壓那裡有抗爭,或許那裡有壓抑那裡就有創意。對,那創意,是迫出來的。

日本人從小到大被要求服從、和諧、團結,壓抑到一個點,所有個人特色、慾望都無法表達。把個人風格投射在產品設計上,是唯一能被認同的出口。而消費者也透過購買行為,滿足了不能宣之於口的個人慾望。

壓抑催生了紀律。高度的壓抑卻綻放出最爆炸性的創意。厲害的是,原來任何特質都沒有好與壞,視乎放在哪個位置,而日本人放對了。

當然也有日本人沒有借用壓抑去創作,反而躍下了車軌。JR站的人身事故是一首首壓抑的哀歌。絕配與錯配,有時只是一念之差。

2019年4月7日星期日

管理你的老闆


上回談及高橋晉平的著作《先有爛點子才有好點子》,作者論證了好點子只是一條正比例數學,而非抽像的靈感,所以只要不停創作,不愁沒有好點子。

細想之下我卻覺得幾恐怖,如果創意只是數學,那AI遠比人類可以更快大量生產各種數學組合,創作人好快集體失業。

邁向未來,人類再不需創作,頂多在AI的「創作」中負責分辯優劣。就像咱們今天已懶於建立知識,只會在Google輸入關鍵字,再在搜尋結果中尋寶。

猶幸,篩選這一關,AI還是做不來的,因為牽涉太多人為因素,例如個人品味,市場變化,辦公室政治,還有最重要的:老闆的把關。

高橋卻在書中的後段連這個都照顧了。他舉例,老闆叫你交三個點子,如何令他最後選上你心儀的一個?

方法是,把你的優秀創作拆開放在不同作品上。A整體很好但偏偏欠了最重要的元素。B稍遜但元素特出。C則整體比較遜色。

根據經驗,老闆首先會否決C,然後在A與B之間徘徊,接着建議把B的元素放在A設計上,得出兩全其美的方案。這時你要大讚老闆英明,心底偷笑A+B本來就是你自己心儀的設計。

高橋說,老闆的職責是把關,下屬的方案太好,老闆沒戲唱,反過來雞蛋裡挑骨頭。方案太差,老闆就認定下屬無能。花點心思,留個位讓老闆為大局增值,老闆自我感覺良好,下屬自然有運行。管理好老闆,是實踐夢想的最佳方法。

2019年4月6日星期六

神奇的「千」術


《先有爛點子才有好點子》——書名實在太吸引,一氣呵成讀罷,豁然開朗。

無橋,是創作人的大忌。曾經開發全球暢銷扭蛋玩具「無限氣泡捏捏樂」的高橋晉平卻說,橋,是不用度的,它們會自己不停冒出來。

點子要多少有多少,方法就是「AxB=C」。A是主題,B是萬物,C是點子。

例如任務是要開發啤酒。啤酒就是A。然後隨意填上任何B:蘋果、車子、貓咪⋯⋯然後再按每個B隨意聯想任何B1,例如蘋果令人想起牛頓、喬布斯、健康⋯⋯然後又逐一聯想B2,如牛頓令人想起樹、萬有引力、靈感⋯⋯如是者就會變出幾何級數的Bs。

B是隨意聯想,A則是深入發掘。例如啤酒可以細分為味度、外觀、酒精、酒瓶、⋯⋯每個再逐一細拆,又變出幾何級數的As。

最後把所有As與Bs無限組合,就變成無窮盡的點子,即Cs。如:提升靈感的味道,樹木形狀的酒瓶⋯⋯

整個過程,幾乎不假思索,點子卻傾瀉而出,平均一小時就寫出100個,永不乾塘,係咪好爽?

重點是,重量不重質就好,因為根據經驗,每1000個點子當中,肯定有一個大賣,利潤高達1000萬日圓。即平均每點子賺一萬,一小時寫100個,時薪就是100萬。

所以,這不是才華,不是靈感,只是數學,一條經過反覆驗證的正比例數學。而我覺得最大的啓發是,好好醜醜,狂寫再算,有爛橋也有好橋,總好過兩者皆無。

2019年4月4日星期四

Freelancer的生命投資組合


應邀回中大,在伍宜孫書院的高桌晚宴上,分享作為freelancer(近年叫作slasher)的心路歷程。

回望當初,有些領悟,因着年月,愈發清晰。

起初決定當freelancer,只因想做的事太多,不甘心留在一個朝九晚九的辦公室cubicle裡過日子。

這路一走,就是十三年,今天方發現,freelancer跟打工仔的最大分別,其實不是工種多寡,而是——對生命的看法。

打工仔相信,工作賺了錢就投資在自己身上。Freelancer相信生命本身已是一種投資。

打工仔相信工作與夢想是對立的。Freelancer努力把夢想轉化成工作,令生命的投資物有所值。

打工仔會先安頓工作,然後用工餘時間(如果還有的話)去規劃人生。

Freelancer會先規劃人生,思考「生命投資組合」裡的必要元素,例如:創作、傳承、思考空間、情感聯系、接觸大自然等等,然後以較擅長的部分去賺取收入。

打工仔相信打幾份工是為了找出利潤最高的一項,汰弱留強。Freelancer不太計較個別項目的賺蝕(因為所有項目都是真心所愛),只要整體的生命投資組合長遠sustainable就行。

Freelancer相信自己人生自己規劃、自己創造、自負盈虧,過程比結果重要,順逆也甘之如飴。這些年,有很多年輕人說,不想打工,要做freelancer。如果背後有着這種強大的心志,實乃可喜可賀。

十三年前,freelancer是世人眼中的怪珈。今天,小女子在各種工作場合遇上的人,泰半都是freelancer。 哪怕是個「大長散」,至少你我並不孤單。為大家的投資乾杯!

2019年4月1日星期一

不求長工的Z世代


報載,18至23歲的「Z世代」認為「工作與生活平衡」比「事業發展機會」更重要。他們大都希望成為自由工作者,只有不足三成想找長工。

大人們搖頭嘆息,新一代何以如斯無大志、不爭氣?然而,成年人如我,對新一代的取態,卻不能同意更多。

社會在變,人也在變。從前,上一代用心工作,賺了錢就逗自己開心,錢花光了再去賺。這個「上班為老闆打拚、下班為自己找樂子」的循環,行之有效。

如今,一天24小時,接近一半被困辦公室,再扣除交通、三餐、梳洗、雜務與睡覺的時間,一天已報銷。周末加班,也是常態。結果等到宇宙滅亡,都未做到自己喜歡的事。

我清楚記得小時候,縱使父母都要全職工作,傍晚總可齊人開飯,周末一樣有家庭日,今天都成絕唱。新一代追求作息平衡,不是懶散,不是自暴自棄,只是尋回那條失落已久的底線而已。

所以,真正該問的,並非作息平衡為何重要,而是為何事業發展對Z世代來說竟變得愈來愈次要?

事業發展,代表甚麼?從前,升職加薪就可改善生活。事業是手段,溫飽與安居才是目的。如今Z世代不愁溫飽,置業則別妄想,那打工為乜?為了自我實現吧。

說到底,一個人最該發展的,不是事業,而是自己。全職工作可實現自我,也可摧毀自我。關鍵是,Z世代是否知道自己要甚麼?如何突破現實的局限去建立自己?想通了這一點並努力實踐,以哪種模式受聘都不重要了。

2019年3月30日星期六

老師的真正壓力


世上有兩種壓力。第一種,是壓力。第二種,是壓力不被理解的第二重壓力。

前者,很多人都有。日理萬機的CEO、雄辯濤濤的律師、秒秒鐘幾億上落的銀行家、不停手密密睇街症的醫生......

老師當然也不例外。但是,俯首甘為孺子牛的他們,習慣凡事低調,默默耕耘,從不期望居功甚麼,只願榮耀歸於孩子。壓力,怎會無?但捱得過,打不死,又是一條好漢。

鞠躬盡萃,死而後已,無人明白老師的辛酸。「做到死,都無人知」,於是就衍生了第二種壓力。

不論是出於酸葡萄抑或不理解,矮化別人的難處,可殺人於無形。如果你曾經教過書,一定聽過以下的說話:

出卷改薄而已,可以有多大壓力?每年重覆講一樣的東西而已,可以有多大壓力?帶幾個課外活動而已,可以有多大壓力?年年放幾個月暑假,可以有多大壓力?淨係對住細路,唔駛見客,可以有多大壓力?薪優長工鐵飯碗,可以有多大壓力?(我可以一直寫下去⋯⋯)

外人不懂,情有可原。但是校長身為老師的上司,不理解則於理不合。如果校長本身,正是老師壓力的來源,就更是難辭其咎。

老師自殺身亡,校長不回應、不處理、索性請病假避風頭,這是哪門子的領導風格?但想深一層,無嘢既,不就等於歷任特首往往在香港出事時,立即外訪外遊放大假,留下爛攤子給政務司司長去頂擋一樣囉。

2019年3月28日星期四

讀報放題


三八婦女節,我帶着兩位婦女(老媽和老媽的老友)參觀新聞博物館。

婦女節本跟新聞業風馬牛不相及,然而當我們湊近全館最奪目的展品,鼻子貼着報紙仔細端詳,竟發現那個1:1復刻版的報紙檔裡,擺放着的正是50年前3月8日的各大報章!

1969年3月8日,我還未出世,媽媽很年輕。當年的她,若不讀報,就像今天的年輕人不玩手機,周身不聚財。對報章,飢渴至甚麼程度?老媽說,日讀十份,濕濕碎。我不信,哪有這麼誇張?

原來,老媽童年時,斗零一份報紙,但報攤大多通融,付了錢就是「all you can read」。看罷小心摺回原狀,可向報紙檔老闆交換另一份。老媽自小家貧,一家人享受「讀報放題」,已是最划算的娛樂。

報攤豈非蝕大本?我問。「你都傻既,想當年,斗零好多錢啦,賣報紙可以賣到幾疊樓揸手架。」老媽說。我在博物館內找到報紙與其他物價的對照表。一份報紙的價錢,一百年來都不過等於一個菠蘿包。所以當年報紙絕不貴,只是樓價平罷了。

讀報放題,其實很聰明。就像今天繳了Netflix月費無限任睇,加入健身中心無限任用。這斗零,誰會省?昔日香港報章的發行量,更一度高據亞洲第二。

然而今天,新聞已非普羅大眾眼中的必需品。新一代甚至覺得看新聞令人沮喪,事情太多也使人吃不消。

是以新聞業難捱,無關紙媒或網媒,而是,由老媽當年的資訊飢渴,過渡至今天新一代的資訊疲勞,媒體如何重新扭轉大眾的心態,才是最大的挑戰。

2019年3月24日星期日

學校是心靈的娘家


應屆中六畢業生趁last day在校門外拍照,遭老師報警驅趕,令人思考,究竟學校在學生的生命中,該扮演甚麼角色?

「學校是第二個家」,這話,很土,卻很真實。對學生來說,學校就像呵護你成長的原生家庭。對last day的畢業生來說,學校就是行張出嫁的女兒隨時可以回來的娘家。

人生難免有沮喪或無聊的時候。心血來潮,回校走一圈。守門口的保安叔叔叫你登記身分證,一把熟悉的聲音叫停他:「舊生來的,不用簽、不用簽。」

你放下筆,回過神來,樣貌神態十年如一日的老師,張開臂彎迎接你:「是你?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天南地北、東拉西扯,老師未必了解你的世界,無法給你甚麼實際提示,但哪怕只是一句模稜兩可的「follow your heart」、「你要相信自己」之類的說話,你已覺得無比窩心,從新得力再上路。

因為,最重要的,其實不是對話的內容,而是你知道,天大地大,總有個地方,大門永遠為你而開。天下間總有個人,心門永遠為你而開。每念及此,就有力量。

教育,是心靈的工程。落閘放狗,報警拉人,那不是教育,頂多是交易。在工廠的生產線上,學生順利畢業,學校就已交了貨。貨銀兩訖大功告成,你還在我的鋪內拍照打卡渾吉?過主啦!

畢業生用「心碎」來形容被驅趕的感受。被逐出家門的孩子,將來還會回來嗎?報警的真正後果,是令孩子們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娘家。

2019年3月23日星期六

資訊「無」價


明報本月開始加價,總編輯同時建議所有專欄作者不要把文章刊登於其他平台。

收費報章難捱,收費電視也難捱,因為人人都上網。但是,收費網站,也不見得很易捱。是以,難捱,無關乎哪個平台,關乎收費不收費。

買衫買鞋買手機,很多人不惜一擲千金。但無人願意付費買資訊。因為,這年頭大家都迷信,資訊應該是免費的。不知還有多少人,相信高質素的資訊合該是收費的?

但是,我信。因為資訊再貴,貴不過我的光陰。一個Google search有過萬搜尋結果,光是過濾、篩選、整合的時間成本,足以做更多更重要的事。

高質素的東西(不光是資訊),值得付費。因為追求免費(free)其實無意思,我們真正想要的,是物有所值(value for money)。

Freelancer行家(不論哪門專業)之間流行一句話:「如果有人因為你cheap才要你,他其實並不真的想要你。」

但大前提是,顧客有能力辨別質素之高低。雖知道群眾教育,比爭取普選難度更高。更大的前提是,上網一族學懂分辨質素後,會自動波改變吸收習慣,歸隊買實體報或訂閱電子報。

這是一場許勝不許敗的革命,抖膽挑戰主流:「為了優質資訊,你可以去到幾盡?」

明報的專欄作者,不光在此爬格子多年,不少更是讀明報長大的。我感恩從小受明報的浸淫,如果把文章留在小框裡,讓識貨的人花真金白銀來買,是一種榮辱與共,那就背水一戰吧。

這場仗,很難打。祝福明報。

(後記:專欄作者與明報進一步討論後,我們的文章會在見報後5天才在私人網誌上載。謝謝大家繼續支持《明報》和《光明女樂》網誌!)


2019年3月3日星期日

女人的女朋友


久不久就收到不同圈子轉發同一文章《女人的女朋友》。

孤獨有害。今天我們常說孤獨對健康的危害等同吸煙或癡肥。那活躍的社交即變相減肥?難怪女人都樂於社交,哈!

但社交,跟跳社交舞一樣,要講對手。女人擅長抒發感受,交流情感。文章裡引述學者說,高品質的「女朋友時間」有助抗抑鬱。至於跟男人分享感受嘛,這感覺,女人都懂,對牛彈琴是也。

學者又指出,對男人來說,抑鬱的解藥,是婚姻或家庭生活(即是不用熱烈溝通的安定生活)。但對女人來說,身心健康的關鍵,卻不是擁有一個老公(噢!),甚至不是小孩(想不到吧),而是——親密的女性朋友。

無巧不成話,近年小女子每度跟「女朋友們」聚會,不約而同有此話題:結婚否,好等閒。但終生伴侶,卻不可少。

這個伴侶,不一定要分享一張床,甚至不需同居,但一定要住得近,大概就是兩個地鐵站之間的距離。時常結伴飲茶、逛街、買餸、看戲,得閒無事見下面傾下心事,遇上大事兩脅插刀互相照應。

這個伴侶,講真,男女不拘。但是,會跟你一起做這些生活大小事的,環顧四周方圓百里九成九都是女人。於是你開始明白為何自古已有「姑婆屋」,卻無「寡佬村」,因為男人都是獨家村。

沒有性別歧視,辜且將之命名「老人村」。要實行,難不難?最難是,在香港,如此樓價如此市道,如何安排成村人一起做街坊。

2019年2月28日星期四

誰載着誰 誰看見誰


今年的話題電影,少不了《淪落人》。

題材吸引、劇本吸引、黃秋生和Crisel Consunji的演技吸引,都是意料中事。但最教人觸動的,是當中很多意在言外的設計。

要構思一個需要被貼身照顧的人物,可以有很多選擇,為甚麼偏偏是下半身癱瘓坐輪椅?因為「行唔到」的,不光是那雙腿,還有那個衰到貼地的人生。一個用「垃圾」去形容自己的人,怎樣才能再次「企返起身向前行」?

但是,經歷了許多波折後,你看到那個畫面:Evelyn像是坐單車後座一樣站在輪椅後面的腳踏上,貼着椅背,由昌榮在前面操控輪椅方向,在路上飛馳,一起細賞沿路風景。

本來Evelyn要照顧癱瘓的昌榮,最後卻是「行唔到」的昌榮載着Evelyn「向前行」。這一段相依為命的旅程,究竟是誰載着誰?

同樣,要設計一個菲傭的夢想,也有萬千可能性,為甚麼偏偏是攝影?因為,淪落的人,總是被社會忽略。但鏡頭卻是捕足微小瑣事,再將之放大、呈現,把「invisible」變成「visible」的工具。

是以當昌榮的笑容出現在Evelyn的照片裡,並在全世界面前展覽,那一刻的感染力,更勝任何對白的千言萬語。觀眾如我,內心翻騰不已。

故事裡討論了很多關於夢想的課題。其實,夢想也是「invisible」的,信則有,不信則無。「你無辦法不坐輪椅,卻可以選擇如何坐輪椅」。

同是天涯淪落人,透過互相看見、互相盛載,重新燃點彼此的生命。天涯盡頭找到愛。淪落人,也是人,關鍵是,有愛,就看得見。

2019年2月25日星期一

逆權醫生

上回提及農曆年讀了《謊言世界 我的真相》。

事緣,農曆年前的元旦,造訪了台灣的國家人權博物館,引發了對「白色恐怖時期」的求知慾。

綜合現場觀察與書本的紀錄,一邊感嘆人性之崩壞,因為太多人為了獎金出賣無辜的人;同時也驚嘆人性之光輝,因為總有人不惜冒險去彰顯公義。

台灣對外堅稱沒有政治犯,此地無銀三百两。然而要突破封鎖把真相公諸於世,談何容易。

當年,監獄設有「外役」制度。有技能的囚犯,可以在看守所擔任一些崗位,例如圖書館管理員、洗衣工人等等。犯人陳中統醫師就這樣當上了看守所的醫生。

看守所守衛深嚴,犯人被困在不見天日的牢房裡,無法掌握戒嚴的整體狀況。唯一見過所有受難者的人,就是陳醫生。

這些「被消失」的異見者,入獄前要驗身並紀錄於病歷表。病歷表就是他們存在的證明、被抓的證明,也是戳破政府謊言最有力的證據。

於是,陳醫生就想到,唯有把病歷表帶出去,眾人才有機會沉寃得雪。他小心翼翼避過長官的耳目,抄下政治犯的名單,趁着外役公差外出時發放出去,最終名單在國際人權工作者Lynn Miles和David Boggett合辦的《浪人》雜誌曝光!

後來陳醫生刑滿出獄,一直無人知道他就是告密者。因為,聰明的他,找了不同人用不同字跡把名單抄了好多遍才發放,避開了所有嫌疑!

我常想,這個有勇有謀的故事,若被拍成電影,一定是叫做——「逆權醫生」。

2019年2月22日星期五

黑暗的真相


趁放假,讀點書。喜氣洋洋的農曆新年,我手上卻翻着一個又一個黑暗的真相。

天下烏鴉一樣黑。70年代中國大陸有打壓資產階級的文革,台灣國民政府就有殲滅共產黨的白色恐怖。

寧枉勿縱,跟共產黨大纜扯不埋的普通人,一一「被消失」、被槍斃。陳欽生就是被捲入風波的橋生之一。由馬來西亞赴笈台南唸大學,未畢業就無端白事坐了半生寃獄。

他不認識任何共產黨員,也沒參加任何反國民黨的活動。被牽連,是因為另一些無辜的朋友被抓了,朋友在受審時無意間提及了他的名字。然後當陳受審,又提了另一些無辜的名字……嚴刑迫供下,各人被迫寫下早有「標準答案」的悔過書,生安白造推自己上絕路。

陳欽生在自傳《謊言世界 我的真相》裡,憶述其經歷,教人愈讀愈心寒。最心寒的,不光是權力的腐化,還有人性的崩壞。

試想想,共產黨員,無樣睇,調查、抓人,都要時間,何以當年白色恐怖可以迅速蔓延?因為,成功舉報者,會有二十萬獎金!這筆錢,在當年,夠花十年以上!不少老百姓,就這樣為了金錢而出賣無辜的人。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走筆之際,想起近日城中討論的「逃犯條例」。許多禍及無辜的打壓,想當初都是由一條出師有名的法例而來的。國民黨對付共匪如是,香港放寬引渡受審亦如是。箇中漏洞,不得不防。

2019年2月19日星期二

賀歲片之盼望與沮喪


在通識課跟學生講香港歷史。

歷史的定義,對學生來說,就是——在他們出世前發生的事。所以,97是歷史、沙士是歷史、雷曼和歐債都算歷史了。

新正頭學歷史,當然最好看賀歲片,順道讓孩子們認識一眾「歷史人物」。例如董驃與肥肥,我興奮地介紹,孩子們如在萬里霧中,忽然如夢初醒:「啊!肥肥即是欣宜阿媽!」肥肥在天之靈該很告慰,以前,我們只會說欣宜是肥肥個女!

人物陌生,時代更陌生。看着那些誇張得來很真實的情節,孩子們嘖嘖稱奇。我問他們,看出了甚麼?

他們說,80年代,大部份人住公屋,慳家到死,願望就是中六合彩發大達,富貴迫人來。90年代,家有喜事,人人身光頸靚衣食無憂,做生意做到有小三,做DJ做到女朋友跟你巴黎鐵塔反轉再反轉⋯⋯

他們的結論是,97前香港人由基層變中產,97後嘛,就由中產變負資產。君不見21世紀初,金雞身世坎坷,卻只能頂硬上,催眠自己,苦盡甘來。

來到2019年,我問,如果由你去拍賀歲片,會是個怎樣的故事?眾人邊構思邊說,今天的香港,苦未盡,甘不來,貧富縣殊,生活壓力大,打工無錢儲,講理想又無出路,賀歲片的中心思想該是:無論如何努力,你也一無所有!

嗯,孩子們是否太悲觀?或許只是為勢所迫的早熟。星爺在《新喜劇之王》裡講的「去到宇宙滅亡都無機會」,他們竟然早就看破了。

2019年2月16日星期六

丈夫這個平台


電影《仁妻》表面上講的,是那「女人成就男人」的傳統老調。但想深一層,其實沒那麼簡單。

女主角鍾的角色,心理狀態很複雜。如果她真的那麼介意作家的名份,老早就不會為丈夫代筆了。但如果她真的只為成就丈夫,又不會諾貝爾頒獎後發難了。

既甘心也不情願,既在乎卻不計較。帶着這種矛盾,默默無聞,由後生寫到白頭,為的是甚麼?

「I love to write, it’s my life.」因為,對她來說,寫作無關乎名利,而是生存意義。我寫故我在。寫作是她的靈魂,靈魂要有平台來展現,然而平台在哪兒?

在那個女人無掟企的年代,丈夫,就是每個女人的平台。唯有透過「丈夫」這個平台,她才能無間斷地寫作與發表,做回真正的自己。

是以,做槍手不光為成就丈夫,更為了成就自己的潛能與慾望。從這角度看來,也無所謂忍辱負重。反之,丈夫也不盡然是坐享其成。

資質平庸的丈夫多次強調,他的理想生活是找間湖邊小屋避世度日。真心熱愛寫作、委身寫作的,不是他,是他的天才老婆。老公演了「作家」這個角色多年,感嘆:「你以為我很好受嗎?」不無委屈。

然而夫妻關係最耐人尋味之處,正是各自委屈也各取所需,當中有愛有恨、有張有馳、對錯難分。打埋算盤也算不清的拖欠,誰也離不開誰的關係,拉扯一生的狀態,卻成就了白頭到老的婚姻。

2019年2月13日星期三

《單身.友.情人》


農曆年一過,情人節又至。今年的慶祝活動,是跟「劇場空間」的朋友,一起製作著名音樂劇作家Stephen Sondheim作品「Company」的粵語翻譯版本。

Company,指的,不是「公司」,而是「夥伴」。人,總要有個伴。這句話,很土。但這個伴,卻可以有着千奇百怪的破格面貌。

70年代的紐約,今時今日的香港。你想擁有光怪陸離的婚姻,抑或寂寞卻逍遙地單身,還是拍散拖拍得像顆走馬燈?

五湖四海的人,千里迢迢來到大都會,有的為了追尋愛,有的為了揮霍愛。子非魚安之魚之樂,誰又去鑑定誰正常。

與其說是不同的愛情取態,不如說是各自精彩的人生觀。35歲的單身筍盤男主角,朋友無數也是把妹高手,但是,at the end of the day,他想要甚麼?

一日到黑勸他「搵返個女人」的一眾已婚好友,又怎樣看待婚姻?婚姻就是有人一起做無聊小事?婚姻是以「自由」交換「擁有」?婚姻帶來恐懼也帶來安全感?婚姻是一面鏡,當你沒有甚麼,就在婚姻裡看見甚麼。

負責填詞的我,在廿首歌裡,過足癮經歷了廿種愛情,最喜歡原曲「Sorry Grateful」裡的這一句:「你的一生,只有這一次,只要真心珍惜過,好好的去過。珍惜這一切,不必想太多。」

我們把「Company」的粵語版,取名《單身.友.情人》。無論你是哪一種狀態,只要是真心選擇就已無悔。2月15至24日,歡迎你來屯門及沙田大會堂跟天下有情人一起相聚。

2019年2月10日星期日

非我族類的寂寞與大愛


電影《綠簿旅友》裡,最令人難以釋懷的,是這一幕:

黑人音樂家雪萊在雨中大喊:「白人說我不夠白,黑人說我不夠黑,男人說我不夠男人,我究竟是甚麼?」

他,比白人有才華;比黑人有文化;比一般男人更優雅。本來,這些統統都是優點。但在主流社會的框框下,卻令他變成常人眼中的怪珈。

正所謂「非我『族』『類』」。他寂寞,也不快樂,非因他不夠好,而是他不符合種「族」定型,也找不到同「類」。

這段真人真事裡,最大的衝突位,其實不是外在的歧視,而是作為非主流者,哪怕才華橫溢,徒然被大眾消費,卻永遠無法融入主流的內在掙扎。

他努力去追上主流(上流)社會的標準,談吐優雅,衣着得體,音樂造詣首屈一指,但是他最終都沒有得到社會真正的認同和愛。

如何達致真正的接納與共融?答案,是共同經歷。故事裡唯一理解他的白人,是他的三重奏伙伴和司機。前者,跟雪萊一路走來,合作無間。後者,跟雪萊在途上日夕相對,漸漸化解了對黑人的偏見,發展出長久的友誼。

然而經歷要時日去提煉,也不會從天而降。雪萊南下巡迴攞苦來辛,就是為了開拓黑人與白人的接觸面,長遠改變人心。他最令人尊敬的,不是才華,而是勇氣。愈勇的人,愈願意去當先行者,然而古往今來,所有先行者,也注定寂寞。

2019年2月7日星期四

人生新一頁


看罷《Tidying up with Marie Kondo》,最大領悟是,執屋,不是一個打掃的課題,而是人生成長的課題。

一個家,雖然雜物多了點,衣服鞋襪亂了點,廚房髒了點,車房、地庫、偏廳都爆滿了點(下刪一萬字……)住得好端端的,幹嗎忽然的起心肝要把房子整理得明亮整齊?

因為,倏忽之間,人生來到某個分水嶺。

迎接初生子女或歡送離巢子女;結婚開展二人生活或喪偶後重新獨自過活;子女漸長需要更多活動空間或父母漸老希望減輕家務負擔……

人生新一頁,無法再複製以往的生活模式。整頓前的大問題是:從今以後,我想怎樣過生活?

「斷捨離」,不等於「丟垃圾」,更不等於無眼屎乾淨盲把物件掃出門口就算,而是重新訂立「重要」的標準。過去的已過去,此時此刻,在這個當下,甚麼才是最重要?

Move on,是大部分人最需要也最渴望,卻又糾纏最久的事。因為,我們總是帶着過去的複雜情感,去判斷未來的需要。

有些東西,曾是摯愛,但它跟我未來的人生還有關係嗎?其實沒有。那麼,要做的,就不是勉強保留,而是好好道別。

當我們的視點,由過去的狀況,轉移至未來的需要;由曾經發生的,轉移至將會發生的;人就自自然然move on了。

執屋是外在的肢體勞動,篩選的過程卻是內在的心靈勞動。完成了人生某段落的盤點與清算,腳下就是另一條豁然開朗的大道。

2019年2月4日星期一

心動的能量


年末,邊看着近期熱話的《Tidying up with Marie Kondo》邊執屋。

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雜物滿屋,也自是日子有功。任由凌亂埋葬美好,客廳、廚房、車房的亂葬崗,亂不過內心的躁動不安。家居是家庭關係的鏡子。亂葬崗的最深處,往往也潛伏着家庭成員之間的暗湧。

於是,當你見到一家人下定決心重新開始,同心合力去整理這頭家,心志、目標、情緒、動作同步,豈不深深感動?

然後你會問,為甚麼一般人執屋,往往吵架收場?就算相安無事,也只是處理了物件。但麻理惠老師卻可透過執屋處理家庭關係,將之保鮮,或使其重生? 

看罷一整季,我的結論是:因為她沒有把一間屋當成死物,她把這屋和屋內的所有物件,當成充滿靈魂的生命去愛、去尊重。

整理開動前,要祝福這個家。合上眼,誠心跪下,回憶它給自己的保護和溫暖,並承諾好好珍惜它。光是這數十秒的沉澱,足以教人哭出淚。

捨棄物件,不是隨手丟掉就算,而是逐件逐件拿上手,對它說,謝謝你這陣子的陪伴,然後帶着感恩好好道別。

「斷捨離」的重點,不是丟棄甚麼,而是保留甚麼。跟你有情緒連結的物件,會讓你怦然心動。每度使用,細心感受這份心動的能量,幸福感夠用一生。

老師溫柔甜美的笑容燃亮了每個家。唯有帶着靈氣與情操去執屋,方可同步打掃心田。收納,是由外歸內的重生。豬年將至,祝大家日日是好日,秒秒心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