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9日星期六

他們沒有敵人


執筆這刻,「雙學三子」剛被判即時入獄。親者痛,仇者快。復仇式上訴,懲罰性重判,政府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仲想點?

The worst is yet to come。DQ、東北、雙學三子,統統是頭盤。立法會補選後可以為所欲為的議會才是主菜,重頭戲叫作一地兩檢。甜品呢?別忘記雨傘運動那條排着隊被拘捕的人龍,有排玩。

一次又一次,我們被迫接受現實:香港早沒救了。如果還有的話,是因為有些人,可能包括你和我(最好包括你和我),哪怕捐手爛腳,仍堅持在頹垣敗瓦中撈起沙石修補希望。是不是海市蜃樓?天曉得。

多少抗爭都沒能令高牆塌下,但至少令雞蛋變得更堅強。周永康陳情書的一字一句,讀得人心痛,卻又深深感動。抗爭者的大愛,早已超越對錯批判。

最宏大的胸襟,不關注自身遭遇,卻憐憫敵人的仇恨。最溫柔的本性,會接納自己以及同路人的傷心,明白傷心會為公義領航。最遠大的視野,是洞悉每個人在不由自主的時代下,如何拿捏命運自主。「穩住內心,我們就可以穩住世界。」這是一個生日前夕、因為爭取公義而人生首次坐牢的廿來歲男生的感悟。

走筆至此,想起一件事。當年六四後王丹被捕入獄,九十年代末被釋放,出席記者會。當時大眾都擔心,坐牢經年的他狀態如何?會否轉數變慢?口齒不清?甚至精神抑鬱?結果那晚,他目光銳利,表達流暢。牢獄中的長期閱讀磨利了觀點,經歷經過沉澱令思考更深入到位。

我不擔心雙學三子捱不住幾個月的牢獄之災。狹窄的囚牢,困不住強大的心志。如果公民抗命最大的力量,是道德感召,心痛也是一種感召。走出來,不一定打敗強權,至少可分擔苦難。穩住內心,鼓起勇氣做條小草,風雨打不垮,野火燒不盡,守望三子回歸。

2017年8月16日星期三

人棄我取之無限等哲學


外遊回港。關於這一趟,還想補一筆。

話說多年前,修讀英國的涵授課程。課在香港上,手續越洋辦。有一回,想申請學科轉制,長途電話打足兩星期都沒人接。

終於接通,電話另一端說,書面寫來吧,電話不受理。立即寫,再等一個月,無回音。致電再問,對方說,噢,負責人放大假了,下個月吧。下個月,再追,噢,我們要放暑假了,新學年再來吧。

新學年?!我就是要為新學年辦轉制嘛!嗯,怎麼辦?等等,放暑假?我不正打算暑假去倫敦玩嗎?

甫下機,二話不說,衝上大學,摸上學系,找對門牌,按鈴。天靈靈地靈靈,「霍」一聲,有人開門。「你找誰?」重重的英國口音。

「你們的網頁說,手續,要盡快辦。最快就是,直接由香港飛過來找你。」對方一呆,「嘭」一聲把門關上。三分鐘後,又「霍」一聲開門,把批准書塞給我。

然後,今年外遊。潮流興玩換哩數,那哩數公司的電話,卻出名難打。睡醒便打,臨睡也打,等候音樂像梵音,聽得人心都亂,遑論同步工作。

某晚,凌晨四點紮醒,好,再打!仍然是等……寂寞到夜深。放棄廣東話,選英語,終於接通。然而環球機票最多可有五個停靠,兩次轉機,兩段駁腳,並至少包括三家航空公司,光聽都複雜,具體飛行組合更上千百。電話那一端聽得出我遲疑。「不如你想清楚再訂位吧。」對方說罷,「卡」一聲清脆收線。

那一刻的感覺就是,快要過關打爆機,忽然一個錯失,game over。無計可施,忽然想起倫敦一役,噢,對了!怎麼之前想不到?

一小時後,人在機場,哩數公司櫃台無人排隊,服務員細心給我左砌右度,搞定完美行程。在網絡及電話盛行卻又經常大塞車的年代,親身出動竟是最省時也最靠譜。人棄我取,老餅如我,屢試不爽。

2017年8月13日星期日

愛的替身


我認,澳洲,是愛的替身。

原本就想好了,這個夏天要到倫敦,放一個真正放空的假,無行程,日日睡到自然醒就下樓喝咖啡,看人看車又一天。「真・休息」,想要太久。

然後,恐襲接二連三,關愛此起彼落,家人朋友努力勸退。掙扎良久,to be or not to be,真是個問題。唉,澳洲就澳洲吧,至少天氣好。

命裡有時終須有。結果人到了澳洲,當局就在雪梨機場緝拿了四個恐怖分子,他們本想用炸彈毀掉一架飛機!

終須有之二,是結果人在澳洲,也做了跟倫敦一樣的事。身為英國前殖民地,澳洲某些地方比倫敦還倫敦。例如西澳帕斯對面的費曼圖古城,根本就是個小歐洲。保育工夫做得極好,幾乎都在不改結構的前提下,把古蹟活化。

政府大樓變酒店,監獄變博物館等等。但最有趣的是「Telegram Coffee」。電報局內的電報房,變身賣咖啡的廚房。對面的櫃檯,從前用來付款,今天就是客人站着喝咖啡吹水的地方!

說起咖啡,澳洲的咖啡又比英國優質。在Geelong那久仰大名的咖啡店裡,巧遇來自南美的咖啡豆供應商,帥哥竟然即席親自炒豆沖咖啡,請我們免費試飲!

在Belgrave坐蒸氣小火車,邊噴煙邊穿越山林,好過癮。但又過癮不過,當火車變身劇場,上演英國偵探小說天后阿加莎・姬斯蒂的「東方快車謀殺案」。觀眾同時飾演乘客,跟故事人物一起吃過高檔晚餐,再親身經歷兇案!

可惜此戲只在和暖的月份上演,唯有返回墨爾本市中心,看能否像在倫敦般,觀賞音樂劇。剛巧口碑載道的「摩門之書」就巡回來到這兒公演,並每天舉辦幸運大抽獎。全場其中24名幸運兒,可以$40澳元購買原本$200的堂座前排門票。而小女子,竟然抽──中──了!

大難不死,又遇上很多小確幸,像在為三周後的新學年定調。但願如此。

2017年8月10日星期四

Auntie


由墨爾本飛往塔斯曼尼亞,老媽千叮萬囑,記得拜會Auntie。

Auntie是媽媽的小學同學。當年媽媽是馴服的乖學生,Auntie卻是不按理出牌的聰明女。一個規行矩步,一個桀驁不羈,竟成閨密。

Auntie中學畢業後出來打工。某年大年初一,外籍上司忽然拿着玫瑰花闖上她家,她便嫁雞隨雞來了塔省。

轉眼多年,子女漸長,閒着的她心想,不如再唸點書?二話不說,以37歲高齡報讀大學法律系,在此之前她不曾用英文寫多過400字。

順利執業,但身為年紀不小的華人女性,被歧視少不免。眉精眼企的她,職場上如履薄冰,直至榮休。

奇女子一個。但最吸引我的,卻是聽她談橋牌。57歲,開始學橋牌,一打14年,今天是塔省公開賽冠軍以及女子公開賽冠軍。「你知道為甚麼有女子賽?因為男人總覺得,女人的橋技比不上他們。」她說。

我又羨又妒。友儕都知我一直在找橋牌拍檔,但在香港會玩的不是學生就是退休阿伯,打工仔才沒時間心力去轉研花腦汁的興趣。

「找不到一個拍檔,就多找幾個。你看,我一星期打五天牌,就有五個拍檔。」Auntie理所當然地說。「做人千萬別強人所難,但也不要委屈自己。」

四年前,Auntie的丈夫過身。67歲的她,開始學畫,天天埋首畫布,人物寫生栩栩如生。「想做的事,立刻去做。人生大部分事情,都是蘇州過後無艇搭的。」

見面當日,Auntie剛完成兩個橋牌大賽。我問,戰況如何?Auntie淡淡然說:「沒甚麼,贏了。」

果然是高手。我讚嘆。Auntie聞言咀角一牽:「你要記住,就算你是最好之中的最好(best of the best),人生每一站總有輸贏。輸,也是一種歷練與祝福。」

真瀟灑。向來只追求小確幸的我,聽君一席話,回港後的起心肝,找隻橋牌腳。

2017年8月7日星期一

再談宜居


在墨爾本認識的新朋友,近年從亞洲移居過來。

他說,甚麼宜居城市指標,都及不上一個指標重要──「可負擔程度」(affordability)。而這也是墨爾本勝過雪梨以及歐美多個城市的原因。

一個地方的東西再好,假如無人能負擔,都是枉然。付出然後得着,令人滿足。不斷付出都沒回報,令人沮喪。而墨爾本正好是個平衡。不努力要瞓街,肯努力便不愁生活。

一個大學畢業生的工資,平均1/4用來交稅,1/4作生活費,1/3交租,已可住在不錯的區域、養一輛車、間中吃頓好或去一趟旅行,每月更有固定儲蓄。就算拿最低工資的,以一星期$700澳元左右的水平去算,基本生活還是很充裕的。也解釋了為甚麼大部分澳洲人都沒有興趣開OT。

換言之,這兒每一個人,打從踏足社會,已擁有具尊嚴而水平合理的生活。不用死慳死抵,生活也綽綽有餘。多少年後,升職加薪,成家立室,也是一般正常墨爾本人都有信心做得到的事。

宜居,跟快樂掛鈎。而快樂,又跟「心理餘裕」掛勾。我覺得我要甚麼都會有,「唔駛愁」,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安,是大部份亞洲人在自己故鄉都感受不到的狀態。

我想像香港人的生活,老實說,不一定比墨爾本人擁有得少。但「愁」,又的確是人人感同身受的「世界key」。

廿年前大學畢業生月入1萬元,1/2交租,1/3生活費,餘下當儲蓄,勉強還可以做到。今天畢業生仍是月薪1萬,蚊型單位也租不起,一頓普通到不行的外膳動輒$100上下,每月交通費是四位數,月光族,是常態。

十年八載後,會有改善嗎?大學生看着前路,同聲一哭。刻下之苦況,及不上前路之無望。新朋友說:「在這兒,有手有腳,生活肯定不愁。」我苦笑。這句話,明明是幾十年前,香港人最愛講的。

2017年8月4日星期五

議會劇場


上回提及在澳洲參觀維省國會,但我最想看的其實不是導賞,而是朋友極力推薦的議會劇場。

話說國會久不久就有公開演出,場地正是它的議事廳。門票分兩種:觀賞票,貴價。互動票,廉價。朋友不知它葫蘆裡賣甚麼藥,反正便宜就好,互動就互動吧。

魚貫入座,後悔已太遲。原來不是象徵式參與那麼簡單,而是幾乎變成主要演員!

事緣國會主席給在場所有「議員」(互動票的觀眾)拋出議題:國庫有筆可觀盈餘,該如何花?除了非法勾當,做甚麼都可以,前提是大家必須一致通過。

倘若休會前(演出結束前)都沒有共識,錢就要封存至下屆議會(下輪演出)。到目前為止,已經一連九屆議會議而不決,所以各位合共有九千萬公帑可動用。國會秘書會紀錄整個討論過程,網上亦作即時直播。

眾人呆了十秒,忽然吱吱喳喳討論起來。不如斥資幫助露宿者?墨爾本太多露宿者了。喂,露宿者我們還幫不夠嗎?有錢都用在下一代身上啦。咱們的幼兒照顧有多貴你知不知?喂,依我說⋯⋯喂,你聽我講⋯⋯喂,其實我們不如⋯⋯

就在七嘴八舌之際,朋友開腔搞局:計我話,我們應該先去大吃大喝一頓,然後把剩下的錢瓜分掉!

眾人愕然。這,不可能吧。不太好吧。不妥當吧。朋友說,為甚麼不?規矩不是說,只要不犯法就行?吃飯不犯法吧?

環顧四周,的確有人開始心動了。但⋯⋯我們是否該做點正確的事?朋友反問:吃飯不正確嗎?誰不要吃飯?但⋯⋯要是讓人知道⋯⋯而且還有錄影⋯⋯

你們到底真心在乎何謂正確,抑或只是怕被社會批判不正確?怎麼樣?我說現在就下樓,齊齊把錢花掉,吃頓好。來?不來?

眾人沈默良久。結果?下屆議會,將會手握一億公帑,把戲演下去。

2017年8月1日星期二

見彼知己


走進澳洲維多利亞省的國會,聽着那個看起來有點嚴肅的老頭在導賞。他那副好像甚麼都懂,有話慢慢說的神態,教人很有安全感。嘴嚼着他的一字一句,少不免想起香港,少不免對號入座。

維省國會分為assembly和council,當中的代表經由兩種不同選舉方法產生,有點像咱們的地方直選和功能組別。每條法例必須得到兩者分別通過,這又有點像香港的分組點票。

如果assembly和council總是意見不合怎麼辦?我想像香港的狀況,忍不住問。老頭說,維省議員也拉布,最高紀錄是一個議員發言23小時!一開口就講到議會收工,翌日繼續講,又講到天黑。我們的長毛,輸九條街。

但更常見的,是政府索性收回草案下屆再來,或者修改草案再作游說。若屢試屢敗,就要解散國會重選。嗯,這也類似《基本法》賦予的機制。

「不過,這些情況,從前很多,今天絕無僅有。」老頭認真地說。「為甚麼?」我真心想知,由撕裂變和諧的竅門是甚麼。

原來,許久以前,council大多由權貴組成,assembly則由普羅市民選出。既得利益對既失利益,諸事衝突在所難免。後來,選舉方法改變了,council和assembly皆由普羅市民一人一票選出,分別只在選區大小和議席數目。人人平等,是最重要也無可妥協的大原則。如此一來,無逸無之的爭議,忽然就消失了。

原來,講到尾,和諧社會,萬變不離其宗,就是民主精神,就是取消功能組別,放諸四海而皆準。死胡同卻是:由人民選出的政府,若法例不得民心通過不了,當然不得不改變。但當政府是欽點,連同功能組別的既得利益者,數夠票,說過便過,又何來改變的動力?

2017年7月29日星期六

師生重聚時


遇上R那年,她唸小四。

當年,她不叫R,叫A,來上了幾課就消失了。四年後,她再出現。換了名字,換了髮型,長高了,樣子變了,我完全認不出她就是有過幾面之緣的小女孩。

這一次,她沒再失蹤,一直待到DSE畢業。每周山長水遠獨個兒由荃灣來鴨脷洲,後來又跟着我們轉戰北角。

有她在的課堂,風景特好。她眼中的世界,永遠充滿色彩。上課她不搶話講,玩遊戲輸了第一個大方被罰。她愛書愛電影愛音樂,愛一切美好的東西,脫俗得像來自火星。

在學生都被我洗腦變成民主派的當兒,她常以建制派自居,原因是她太愛中國文化。我所有讀過捨不得丟的書,她照單全收。報讀大學,她不羨慕別人放洋,只瞄準國內和台灣。然而因為一份「死亡之卷」,最終遠赴澳洲唸會計。

知道我來墨爾本玩,她熱情地邀請我在她家下榻:「我家,出入方便啊。」亞洲畢業生,僧多粥少,她卻立即覓得學以致用的工作,不惜遷居市中心方便上班。

三年來她搬家四次,減了廿磅脂肪,大小事務獨自搞定,每晚煮健康飯菜。我未出發,她叮囑我路上小心。抵埗後,她給我解讀其實我都看得懂的餐牌路牌。這小妮子,真的長大了,懂照顧人了。

我問她,還為唸不成中文而遺憾嗎?她說,會計也好,搵到食,只可惜這兒中文閒書也不多。我莞爾。今天生活諸事都比從前「落地」的她,其實沒有忘記初衷。我把帶在路上解悶的書,放下給她,就當止咳吧。

那晚,我倆在河畔散步,手指都凍僵了。R一把拉起我手:「走吧,別吹風。」我感受着她手心的溫度,努力回憶,當年她唸小學,我有沒有牽過她的手?反正這一刻,輪到年青有為的她,攙扶我這個老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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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26日星期三

慢活這回事


第一次踏足墨爾本,造訪澳洲卻非第一次。

對的時間遇上對的人,地方亦然。記得小時候也在澳洲走過漫長的一個月。雪梨、昆士蘭、大堡礁、愛麗絲泉、黃金海岸等等,感覺只得一個悶字。豆丁女孩心想:甚麼都無的澳洲,哪及得上如日方中的香港?

如今,香港已由盛放的少女,變成佝僂的婆婆。風燭殘年,每天在十萬噸壓力下,久延殘喘捱着日子。城市人偶然互相探問:「你好嗎?」對方答:「好咩好!有幾好?」打不死的香港人,最終也只剩下「burnt out」兩個字。

然後,旅者來到墨爾本,走進當地旅行社。「嗨,親,你好嗎?」職員的笑容,跟室外陽光一般燦爛。我道明來意。他聽着,忽然入定,三秒之後,回過神來,說:「噢,對不起,我剛才沒在聽,你可以再說一遍嗎?」笑容仍然燦爛。

澳洲人無論返工抑或放工,其實都在放空。與其說是懶,不如說是生活文化之輕省。小店賣咖啡,例牌不標價,因為不是$4就是$5。餐廳埋單,價錢全包,不像美加歐洲要另算小費服務費,步驟,能省一個是一個。

我問朋友,澳洲失業率高嗎?唸經濟的她答:「失業的定義是,努力求職但無人請。無工開又不求職的,頂多叫無業。」墨爾本露宿者處處,神態都很悠然。

整整一星期,由服務生到居民到乞丐,你沒看過任何人皺一個眉頭,趕一個腳步。就連政府的超速法例限制,都是愈調愈緊的,澳洲人仍一貫自在,急甚麼,何苦趕住去死。

澳洲人好脾氣到甚麼程度?就是稍一發火,就會上電視。當地有個電視節目,專把駕車時發脾氣、罵人、動粗的司機擺上枱。在香港,這些事,年年月月天天都在發生,有啥新聞價值?

2017年7月23日星期日

宜居城市


趁暑假,逃離香港,避暑,也避開令人窒息的政治低氣壓。

首次踏足墨爾本,身處這個全球宜居城市六連冠,不思鄉,只覺樂不思蜀,兼且又羨又妒。

當香港仍在標準工時和合約工時之間糾纏,澳洲人一星期開工最多38小時。超時雙倍補水也未必有人做。錢,夠用就好。

澳洲人跟香港人一樣,有「有薪病假」。但嚴格來說那不是病假,而是「預防患病的假」。因為從來無人等到病了才拿,而是一儲夠就先花掉。久不久,抖一抖,想病都難。

生病的定義,因文化而異。有點累,有點傭懶,有點不想動。澳洲人說,生病了,好明顯啦。香港人的身體卻像天氣,局部地區性失調,小事。感冒了,腦筋仍能轉。腿斷了,手指仍能敲鍵盤。失聲了,聲不到人能到就是。得閒死唔得閒病,病入膏肓都先把工作「死掂佢」。

人說墨爾本沒有夜生活,此話只說對一半。不是沒有,是不需要。下班見見朋友家人吃頓飯聯誼一下,在香港,八時齊人開場已經燒炮仗。澳洲呢?天天四時起,下班的人潮塞滿公路,吃喝完畢再長征回家都不過七、八時左右。

當然,自我感覺良好,不光因為唔駛做。近年從香港移居墨爾本的朋友說,澳洲跟香港最大的分別,是沒有比較。專業人士固然厲害,但服務業、畜牧業、農業,甚至礦產業都很受尊重,因為都是國家的經濟支柱。勞動者賺的錢,不一定比讀書人少。茶餘飯後,也沒有人比職業、比身家、比階級。做人不用發大達,不會自覺渺小就已很不錯。

可不可以這樣理解:宜居之道,就是既有資本主義之自由,復有共產之平等,也容得下法治社會之互相尊重?其實,生而平等、作息平衡、心靈平靜,也是作為一個人是否快樂的最重要指標。

2017年7月20日星期四

空葫蘆


懸壺濟世,那葫蘆,卻原來是空的,因為心病還須心藥醫。

讀《空葫蘆中醫心理治療》,最有趣的是從中醫角度了解心的運作。

西方醫學有精神科,也常講心理治療。中醫沒這說法,但治療套路卻比西醫更着重治本。而心,不就是本?

中醫相信情志相勝。喜、怒、憂、思、悲、恐、驚。治療的大原則,早見於《黃帝內經》:悲勝怒、怒勝思、思勝恐、恐勝喜、喜勝悲。

令我想起「鬥獸棋」內的象吃獅、獅吃虎、虎吃豹、豹吃狗、狗吃狼、狼吃貓、貓吃鼠、鼠吃象。一條食物鏈一個循環。七情亦如八獸,相生相剋。情緒無分好壞,只求互相制約。

先秦至清代,久病不癒的個案,神醫出馬,貌似旁門左道,卻總能妙手回春。例如婦人念夫成疾,神醫即找人造謠,說其夫君移情別戀,婦人怒不可遏,抑鬱症卻一下子好起來。這就是「怒勝思」。

又例如皇上治國,終日思慮過多,心神抑鬱,神醫故意激怒聖上,無辜被嶄首,聖上卻痊癒了。「怒勝思」又一例。

書生高中科舉,過度亢奮,長期躁動失眠。大夫虛構狀況,讓他擔憂,即不藥而癒。這就是「恐勝喜」。

「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恐則氣下、驚則氣亂、思則氣結。」「氣」要循環運行,情緒發而中節為健康,過則為疾。中國無數博大精深的學問,到頭來萬變不離其宗,要說的不過這一句──凡事力求中庸,平衡就好。

而我最佩服的,其實是神醫之斷症。望聞問切,然後看穿那是心病而非其他。面對頑疾,盡地一鋪,死馬當活馬醫,返魂有術。

走筆之際,有太多令人窒息的事情。一個人枉死;「壹」個集團賣盤;不知多少個代議士將被陸續DQ。鬱悶到一個點⋯⋯我們也有「怒勝思」的出路嗎?

2017年7月17日星期一

現代風凌渡口


上回提及,這段日子,除了當老師,其實更渴望變回一個學生。

一個班,有多好玩,視乎有甚麼人。精彩的組合,猶如各路英雄齊集風凌渡口,讓郭襄眼界大開。而過去半年上過的課,最難忘的,要算這個編劇深造班。

每周一度,輪流sell橋,集體踢橋。Sell橋者負責帶備花生零食糖果,踢橋者負責剝花生聽戲,表面上盡情挖苦揶揄,實乃互相抵勵砌磋,把好的變得更好。

V寫了套喜劇RMOO,即是『「Reducing Metals in Office」 Office』的縮寫,也即是一個負責「在辦公室減少鐵」的辦公室。曾經在官僚體制打滾了三年零八個月的我,聽着台詞的一字一句,笑到反艇。

妹妹是我們給她的暱稱。十八歲,年紀最小,卻往往力排眾議,為我們這群老餅注入新觀點。唸工商管理的她,中文根底比我們每一個都好,又能說流利英語,閒來興趣是研究佛學。後生可畏,這慧黠女生就是不會讓社會給定形。

媽媽也是暱稱,因她是我們當中唯一的全職媽媽。理論上最該政治正確的人,寫了全場最壞的一個戲,探討人性潛藏的慾望。我們笑她:「你老公知道嗎?」她說:「老公跟我一起構思的。」很酷的秒殺掉問題。

腼腆的J,寡言而善感。年輕的她,筆下是一段輕舟已過的老夫老妻關係,台詞就像綿裡針,讀得人心有戚戚焉。

一起報名、綽號「殺手」的友人,本身已是富經驗的導演,課堂上積極分享,儼如半個導師。亦導師亦好友的FF,則永遠比我更能看見拙作的可能性。

還有教會我們「1+1」都有六個步驟的數學阿sir;把師生關係寫得淡然卻動人的Miss S;看穿現代社會黐線才是正常的社工;用麻甩feel也能寫愛情的牛佬;執意追究回歸史實並把戴卓爾擺上枱的記者;感慨歲月磨滅理想的Ty……觀笑聲中交心,渡過悠長半年。今日一別,創作路上再見。

2017年7月14日星期五

不學有術


曾幾何時,我跟自己講,以後都不要再讀書。

由兩歲一口氣唸到三十歲,全盛時期每天上班十二小時,晚上再上學三小時,所有周末日假期全奉獻給功課,甘之如飴。然而,行畢最後一個畢業禮那刻,忽然「到頂」,光想起那些論文引用格式「作者、年份、著作名稱、第幾頁」都想嘔。原來,再愛的,都有賞味期限。

然而,許久以後,不知何故,那鋪讀書癮再次像條蟲般鑽出來。或者,與其說是懷念讀書,我更懷念上課。愛煞一班人定期上課的感覺。比起吃喝應酬來得有養分;比起開會談業務來得輕鬆;更比起友儕偶然才相聚更易建立信任與感情。

於是,去年起,又回復不停上課的生活,但今次,有個條件,謝絕象牙塔,只學「非學術」的東西,例如:烹飪。然後發現,上課,也是一種社會觀察。人,總比事有趣,不是嗎?在無飯夫婦當道的香港,來上課的,會是甚麼人?

不出所料,好幾位同學都是挺著大肚子來,小生命總是改變的契機。也有退休老夫老妻,趁著仔大女大,天天在家玩煮飯仔來溫暖「靜鷹鷹」的空巢。

也有一些嬌滴滴的女生結伴來上課,你以為是雞手鴨腳的港女?豈料巧手揸起大鑊鏟,功架厲害過入廚幾十年的師奶。原來小妮子們早已創業賣串燒,雄心壯志更上一層樓,來學炒幾味為擴展業務鋪路!

但印象最深的,還是他。「細路,你成年未?」師傅問。「未,中二。」「幹嗎來學廚?整野食追女仔?」細路搖頭。「我唔想讀大學。」「你阿媽唔鬧你?」細路再搖頭:「阿媽話,DSE考不好不打緊,餸一定要煮好,有一技之長好過靠張沙紙。」

文憑試放榜,令我想起,上了多個興趣班後,最欣慰的是知道世上還有拒絕催谷孩子考大學的家長。

2017年7月11日星期二

The Harmonics


去年,在拙欄寫過我的電子琴。

那部琴盛載了我小時候跟爸爸的美好回憶。後來,爸爸走了。又後來,我不再學琴了。再後來,琴也壞了。再再後來,家裡連琴都放不下了。我四處為琴找歸宿,然而連琴行都拒絕修理的琴,沒有人會要。

吸引力法則沒放棄我。朋友介紹我認識Alex。Alex說,他想要我的琴,用來為他剛成立的LGBT合唱團伴奏練習。他拍心口說,無論如何會修好它。

然後,過了許久,沒半點消息。我告訴自己,琴若不能修,也別強求,能遇上珍惜它的人,已很幸福。豈料,某天我打開臉書,跳出一段被標註影片,一個年輕男生起勁地彈着一首歌,音質多熟悉,不就是我的電子琴?!

Alex用盡了各種方法,給琴賦予第二生命。我問他,最後哪兒找到師傅?他說,不是師傅,是合唱團團員,即影片中的男生,專業好像是修理飛機的!

一個人,心裡有團火,要做一件事,天涯海角都會去,天崩地陷都擋不住。繼用維修飛機的氣力修好一部琴,Alex又親身飛去英國,把全歐洲歷史最悠久的同志合唱團Pink Singers邀請來香港。

於是,這晚,兩地的同志在台上開懷地唱。中場休息那刻,表演者跟觀眾熱情擁抱,停不了的說說笑笑,一時間,主客兩不分。人人臉上綻放光采,仿彿都在訴說這個微小而重要的新開始所背負的深遠意義。

Alex的合唱團,名叫The Harmonics。唱歌需要Harmony。社會更需要。Alex說,由一年前只有幾個人的歌唱小組,發展至今天有第一個演唱會,很感恩。

演唱會上,我聽見大家講得最多的,就是「以你為傲」。走筆之際,倫敦的Gay Pride Parade也剛結束。但其實我更希望社會裡沒有誰要以誰為傲。真正的平等就是凡事平常視之。做得到的話,就連那叫人驕傲的出櫃勇氣,都已多餘。

2017年7月8日星期六

吸一口自由的空氣


轉眼又屆學期尾。

我習慣在最後一課,請同學以不記名形式,寫下年度最深刻的二、三事,當作學習總結,也讓我日後調整及發展課程時有所參考。多年下來,竟也看到一些共通點。

從課堂形式而言:大人總以為「角色扮演」是小孩子扮家家酒的幼稚玩意,但歷年來所有學生,由高小至高中,卻一致公認最愛角色扮演。

由笑到碌地的「繁忙急症室混吉病人俏護士」,到講求即時反應的「潮物失竊記」,或很埋身卻也很難演的「青少年濫藥」和「少女援交」,同學們在很久以後,都能如數家珍。

通識科要研究持分者。角色扮演就是去經歷持扮者的心路歷程。有時,除了天馬行空,我也找來真實歷史個案,來個案件重演。

他們不約而同,對某些個案,翻來覆去讀了幾遍,都演不下手。「這也太戲劇化、太過份了吧。」他們皺着眉說。硬着頭皮去演,當事人的痛,感同身受,慨嘆權力腐化,百姓遭殃。說的,是文化大革命。

從課堂內容而言:同學們異口同聲,最愛的是,每課只講一個重點。重點,又恰恰能貫穿所有枝節。當每個環節都解得通,就不用死記資料和關鍵詞。這個回饋,很重要。當家長問我:「你地會派幾多notes俾我個仔?」我更有信心地答:「學習,less is more。」

走出課室,又如何?每年暑假,我們上山下海的跑。同學們最享受的,原來是那沒有行程的坪洲之行。山頂吹風,小街閒逛,看海寫生,無題寫作。有人說:「我終於可以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氣!」在高壓的教育制度下,同學們的口脗,都愈來愈像革命烈士了。

2017年7月5日星期三

還能樂觀的理由


回歸二十年,最大的學習,是如何去做一個香港人。

末代港督彭定康,近日接受「The Telegraph」訪問,談及一件往事。他說,前新加坡總理李光耀,曾經有一次,帶着隱晦的羨慕,跟他說:「如果我的國民是香港人,新加坡的GDP,至少再上升25%。」彭定康回應:「如果是香港人,才不會受你管。」

李光耀看見的,是香港人的創造力與拚搏精神,看不見的,是這份精神背後的推動力。推動我們發奮的,從來不是密不透風的管治,而是空間、選擇與自由。

彭定康說,香港這個城市,留給他最深刻的一個畫面,是老舊理髮店的一個老師傅,一隻手擔着煙,另一隻手揮舞着剪刀,快刀嶄亂麻地給客人理髮,嘴裡說着「很生動的話」(很可能是肥彭聽不懂的粗口)。彭定康的眼中,這個就是香港。

彭定康形容回歸初期,是一國兩制的蜜月期,後來極權的真面目漸漸浮現,不令人意外。他意想不到的反而是,我們愈受打壓,對「香港人」這個身份的意識認同,竟愈來愈強。雨傘運動如是,各種社會事件也如是。香港人很清楚,是甚麼令香港那麼特別,令她在眾多國內城市中被區分出來。

彭定康的訪問,最有趣的地方,是不論哪一個講法,都在指向同一方向:如果還有一個理由,對一國兩制仍然樂觀的話,那肯定不是中國的改變,而是香港人的堅持。

一國兩制,是中國構想出來的。一國兩制,也是中國一手摧毀的。香港人,這角色,很難演。回歸廿年,人心不會回歸。經濟、機遇、土地、福利,無可奈何之下,甚麼都可以被國家分走,就是不能與之交心。因為你知道,沒有了對香港這個身份的自覺之心,你就甚麼都不是。

2017年7月2日星期日

時代的墓誌銘


拜讀黃偉豪博士所寫的《七十後——被犧牲和遺忘的一代》,好有共鳴!

黃博士說:『「七十後」的死穴和貢獻是,對舊有制度的熟悉和堅持……希望……捍衛為香港創造奇蹟的原則和價值。但這正正使他們裏外不是人,成為上下兩代人的磨心。前者視他們不識時務,不願……同謀合污,後者因早已對現有制度死心,又視他們只懂抱殘守缺……』

近年,友儕間反覆討論,一個人,無論多麼自命不凡,其實都走不出他所成長的年代,擺脫不了社會大環境對他的塑造。承認或不承認,我們都是時代的產物。

七十後的迷失,不光是心理上與現實上進退維谷的中年危機,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時不予我格格不入的狀態。與其說我們為了自己走下坡而感慨,不如說我們其實更心痛香港最寶貴的東西正在迅速瓦解。

五、六十年代百廢待興,七十年代一切漸上軌道。七十後見證制度之成形與成熟。司法、政治、民生……我們擁抱它的好與壞,與之共生共存。我們明白制度是死,人是生,所以更重要的是,隨着制度建立,我們同時培養出一種怎樣的人文特質?

我會說,是「integrity and respect」。抱歉,要用英文講,殖民地餘孽主觀地認為,其實中國人(尤其回歸後暴發而腐敗的一群)從來領略不到這兩個字背後的精隨。

上、下兩代都嫌我們保守。因為我們知道,所謂進取不是逾越良心底線的藉口。他們嫌我們溫吞,因為我們尊重差異,沒有非友即敵的好勇鬥狠。當所有世代都在高舉自由的崇高與普世價值,只有我們深切明白與體會,唯有最健全的制度 ,才能成就最文明的自由。

老實說,作為一個人,我不在乎被遺忘,反正每個人都是歷史的過客。但是,孕育這代人成長最美好的東西,快將隱沒於時代中,甚至不留一塊墓誌銘,才最悲涼。

2017年6月29日星期四

戀愛病發


高手不作多餘事。三個場景,三個演員,大量留白和獨白,泰式幽默,笑死無命賠。全場人一浪浪拍手起哄,如此戲院場景,很久未見過。

《戀愛病發》,非關戀愛,非關病發,而是關於freelancer。

史上最忙的執相員,對着電腦不見天日,長期通宵工作,三餐在便利店解決。宅到死、chur 到爆,為咩?

為兩餐?不見得。貪錢的人,會想辦法做少點,但賺多點。但有種人,無論收多少錢,總是病態地、不能煞掣地,要把事情做好點,再做好點。

無論死線有多不人道,交貨永不遲到。五晚不睡覺,搞定那些用顯微鏡都看不到的瑕疵。你深知,把完美變得更完美,其實who cares?然而你為了它,輾轉反側。放棄吧。睡覺。起床吧。改好再睡。心理交戰,無限循環。與其一夜無眠,不如索性通宵搞好它。

「我甚麼都死得掂」——這種亢奮感,不得了!一口氣燃燒自己,虛脫那刻,你覺得好比短跑選手衝線,爆發力會令人上癮。廢寢忘餐,你丁點不覺苦,反而無比舒暢,真心不知道自己有多變態,真心不知道有些事情已經到頂,反而自我陶醉:我——好——勁!

Freelancer總是在不合適的時候病倒(因為其實沒有甚麼時候是合適的)。醫生說的,雖然都是阿媽係女人的老生常談,但是,遵醫囑,仍然好有難度。早些睡?改不了。做運動?遲些吧。準時吃藥?瞌睡的啊。戒口不吃海鮮?我最大的快樂不過是在跟我一樣24小時營業的7仔吃賣剩的炸蝦。

如何走出這個求仁得仁卻也萬劫不服的困局?現實的版本,可能就是過勞猝死或者大病入廠。電影浪漫一點,用一段單戀作契機。事關愛情是世上最不用解釋卻又最神奇的力量。那一幕,宅男放大假,一個人對着日落下的一片海,完全放空,發自內心的微笑,很好看。其實,生活真的不需如此過。

2017年6月26日星期一

天使的初心


小班教學的好處,就是可以度身訂造。

每個群體,都有種feel。三年前的「辯論X戲劇X通識」課程,同學仔由中一至中六都有,個性喜好各異,走在一起,很有一個「社會feel」。我就想到,不如開個題,講「公民」,好呈現社會的縮影。

兩年前,高中生較多,看事情較有深度,思考時總帶點「偵探feel」,於是就決定講「傳媒與政治」,讓他們創作一個揭示人性的懸疑故事。

今年初中生最多。青澀、天真、善良,不折不扣的「天使feel」。我心想,他們的戲,該很有質感。對了,不如就講「貧富公義」!

有件事,我很怕,就是主流社會如何消費別人的不幸。典型是阿媽指着街邊乞丐鬧仔:「衰仔,你睇下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或者含蓄一點的「我們要惜福」,潛台詞卻是「好彩折墮那個不是我」。

然而天使看凡人,跟凡人看凡人,角度很不一樣。同學仔鑽研了一年,沒說過一句這樣的話。反之,他們在跟自己年紀相約的基層學生身上,看到自己欠缺的自信和活力。基層未必不快樂。基層都有自己的生活與夢想。我們不用可憐誰,倒該思考香港的深層社會結構,如何形成每個階層的狀況。

基層人士貼地的生活信念,令同學仔開了眼界。故事裡的師奶戲,讓人笑出淚。師奶撑起一頭家,呻呻辛苦,捏把汗,又笑着再來過。一家人,我有事,靠晒你;你有事,我頂上,不用想得太複雜。

天使充滿同理心。作為老師,我是第一次看見演後分享上,同學邊說邊流下淚來。天使充滿愛。有他們在,就是學習的天堂。一個節奏,練習幾十次也做不好,無人互相取笑,反而流露鼓勵眼神,得架啦,就得架啦。忽然到位,大家情不自禁歡呼拍手。倒是演出大成功後,大家興奮得肆無忌彈互相揶揄,我們就是如此見證彼此成長。

2017年6月23日星期五

平蘋無期


平凡的平,蘋果的蘋。平凡的蘋果,對生活,還能有甚麼期望?

「辯論X戲劇X通識」課程的結業演出,籌備一年,終於圓滿落幕。今年的主題是「貧富公義」,同學仔由議題研究、政策辯論、人物採訪、撰寫劇本到粉墨登場演出話劇,並帶領演後坐談會,都是落手落腳親力親為去炮製。

如果人生也是場戲,導師只是同行的配角,引導孩子去表達他們最想講的。那麼一整年的研究下來,孩子感受最深的,又是甚麼?

孩子說,香港地,貧窮,是種兩邊不是人的兩難。基層勞工,日捱夜捱,勉強開飯,但已經犧牲了所有,包括家庭關係、作息平衡、時間、健康等等。索性拿福利?福利頂多解決燃眉之急,不能助你脫貧。打工呢?死做爛做,向上流動卻遙遙無期。子女努力讀書,不一定能上大學。就算能上大學,也不一定平步青雲,卻肯定背了一屁股學費債。出路是什麼?想不到,看不見。

孩子說,當貧富懸殊走至極至,機會只屬於坐享資源的人。會幫助基層的,只是基層。在那個密不透風的地獄裏,感受相濡以沫的扶持,已是他們所能期望最理想的現況。

故事裏媽媽對女兒的關愛,體現於每天為她預備的一顆蘋果。媽媽所能負擔的,就是一籮籮街市賣剩的爛蘋果,然後用超凡的刀工,挑走壞掉的部分。在女兒眼中,這個「一岩一慚」的東西,卻是世上最美的藝術品。

媽媽在酒樓當洗碗工,眾員工窮得褲穿窿,連讓家人去看私家醫生都付不起。好姐妹仗義籌旗,我甚麼都沒有,但我付出我的所有。一家人,整整齊齊活着就好。

你是我眼中的蘋果,我們卻是他們眼中的爛蘋果。蘋果本來是最平凡的水果,卻也美味而且營養價值高。是誰摧毀了蘋果的本質?令好蘋果變成爛蘋果?這是孩子們最想叩問的問題。

2017年6月20日星期二

笑看這一程


由《東京家族》到《嫲煩家族》,再到《嫲煩家族2》,山田洋次還是一如以往,以近86歲的睿智與豁達,去看一家人的關係。相對前兩部作品,這一次,揭示了更多日本社會面對的問題。

大齡社會,舉目都是銀髮族。怎樣才算死得好?是每個長者不會說出口卻又一定想過的問題。戲中真正的主角,不是橋爪功飾演的老爸平田,而是他的老同學丸田。

一個國家的起跌,壓縮在一個人的生命裡。丸田自小讀書好、運動棒,畢業後娶了校花,繼承了家族生意,以為從此一帆風順。豈料九十年代日本泡沫經濟爆破,衰落足足廿年。丸田的一生也跟着走下坡,生意破產,老婆走佬,兄弟疏離、無人無物。

山田洋次如何解讀他們的處境?際遇不由人,回頭已是百年身,出路是甚麼?在他的鏡頭下,無一個人是認命的。坎坷如丸田,也拒絕拿社會福利,寧願幹着日曬雨淋的低下工作。憲子的媽媽,一把年紀繼續努力打工賺錢照顧婆婆。婆婆呢?儘管不能動彈,卻也努力活着。

暮年也該追尋暮年的快樂。所以老爸平田堅持繼續駕駛,載着風韻猶存的居酒屋老闆娘兜風吃飯。老媽更不得了,一鼓作氣出發看北極光,然後讚嘆,太好了,連北極光都看到,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山田洋次的善良,見諸他所賦予每個人的美好結局。丸田不用孤獨走完這一程。重遇老朋友,一起緬懷昔日的光輝歲月,吃飽滿肚銀杏,在最快樂的晚上帶着安慰離開。當然,頑皮的山田,最後也要跟他所經營的角色來個送別的禮炮。棺木內的銀杏爆花,笑死人。人生,或許也需要這種搗蛋式幽默。

忽然想起,日本人的銀杏,中國人叫作白果。前者矝貴,後者廉價。暮年,是銀杏抑或白果,還看我們如何看待這最後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