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3日星期五

平蘋無期


平凡的平,蘋果的蘋。平凡的蘋果,對生活,還能有甚麼期望?

「辯論X戲劇X通識」課程的結業演出,籌備一年,終於圓滿落幕。今年的主題是「貧富公義」,同學仔由議題研究、政策辯論、人物採訪、撰寫劇本到粉墨登場演出話劇,並帶領演後坐談會,都是落手落腳親力親為去炮製。

如果人生也是場戲,導師只是同行的配角,引導孩子去表達他們最想講的。那麼一整年的研究下來,孩子感受最深的,又是甚麼?

孩子說,香港地,貧窮,是種兩邊不是人的兩難。基層勞工,日捱夜捱,勉強開飯,但已經犧牲了所有,包括家庭關係、作息平衡、時間、健康等等。索性拿福利?福利頂多解決燃眉之急,不能助你脫貧。打工呢?死做爛做,向上流動卻遙遙無期。子女努力讀書,不一定能上大學。就算能上大學,也不一定平步青雲,卻肯定背了一屁股學費債。出路是什麼?想不到,看不見。

孩子說,當貧富懸殊走至極至,機會只屬於坐享資源的人。會幫助基層的,只是基層。在那個密不透風的地獄裏,感受相濡以沫的扶持,已是他們所能期望最理想的現況。

故事裏媽媽對女兒的關愛,體現於每天為她預備的一顆蘋果。媽媽所能負擔的,就是一籮籮街市賣剩的爛蘋果,然後用超凡的刀工,挑走壞掉的部分。在女兒眼中,這個「一岩一慚」的東西,卻是世上最美的藝術品。

媽媽在酒樓當洗碗工,眾員工窮得褲穿窿,連讓家人去看私家醫生都付不起。好姐妹仗義籌旗,我甚麼都沒有,但我付出我的所有。一家人,整整齊齊活着就好。

你是我眼中的蘋果,我們卻是他們眼中的爛蘋果。蘋果本來是最平凡的水果,卻也美味而且營養價值高。是誰摧毀了蘋果的本質?令好蘋果變成爛蘋果?這是孩子們最想叩問的問題。

2017年6月20日星期二

笑看這一程


由《東京家族》到《嫲煩家族》,再到《嫲煩家族2》,山田洋次還是一如以往,以近86歲的睿智與豁達,去看一家人的關係。相對前兩部作品,這一次,揭示了更多日本社會面對的問題。

大齡社會,舉目都是銀髮族。怎樣才算死得好?是每個長者不會說出口卻又一定想過的問題。戲中真正的主角,不是橋爪功飾演的老爸平田,而是他的老同學丸田。

一個國家的起跌,壓縮在一個人的生命裡。丸田自小讀書好、運動棒,畢業後娶了校花,繼承了家族生意,以為從此一帆風順。豈料九十年代日本泡沫經濟爆破,衰落足足廿年。丸田的一生也跟着走下坡,生意破產,老婆走佬,兄弟疏離、無人無物。

山田洋次如何解讀他們的處境?際遇不由人,回頭已是百年身,出路是甚麼?在他的鏡頭下,無一個人是認命的。坎坷如丸田,也拒絕拿社會福利,寧願幹着日曬雨淋的低下工作。憲子的媽媽,一把年紀繼續努力打工賺錢照顧婆婆。婆婆呢?儘管不能動彈,卻也努力活着。

暮年也該追尋暮年的快樂。所以老爸平田堅持繼續駕駛,載着風韻猶存的居酒屋老闆娘兜風吃飯。老媽更不得了,一鼓作氣出發看北極光,然後讚嘆,太好了,連北極光都看到,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山田洋次的善良,見諸他所賦予每個人的美好結局。丸田不用孤獨走完這一程。重遇老朋友,一起緬懷昔日的光輝歲月,吃飽滿肚銀杏,在最快樂的晚上帶着安慰離開。當然,頑皮的山田,最後也要跟他所經營的角色來個送別的禮炮。棺木內的銀杏爆花,笑死人。人生,或許也需要這種搗蛋式幽默。

忽然想起,日本人的銀杏,中國人叫作白果。前者矝貴,後者廉價。暮年,是銀杏抑或白果,還看我們如何看待這最後的一程。

2017年6月17日星期六

來自另一個星球的他們



大機構與年輕僱員,長期搭錯線,因為大家都不明白,對方是來自不同星球的生物。

昔日的世代代溝,是在同一個星球內發生的。例如,大家都想發達,只是方法不一,老一輩比較有耐性肯捱苦,後一輩比較靈活轉數高。大家都想成家立室,只是老一輩比較選擇少也早婚,後一輩比較有選擇卻也更迷失。大家都尊重安排,老一輩愛早到,後一輩循例少少遲到。

換之言,兩代人,活於同一套模式的不同版本,就像Windows8.1和Windows10。方向一致,程度不同,一人行一步,稍作調較,尚且夾得來。

今天的世代代溝,卻是Windows和Mac的分別,兩者都能做大事,但由軟件到硬件都絕不相容。與其勉強合作,不如分庭抗禮。

新一代會問,為甚麼要發達,為甚麼要成家,為甚麼合作必須見面。你想了解他們的人生主導價值,他們反問,為甚麼甚麼都要有個主導的甚麼?

當然,其實他們還是會在乎甚麼的。那就是能否在自己的世界裡,用自己的方法與節奏,去建立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哪怕是很微小的,反正是自己創造的就好了。

這種自我展現的慾望,比從前每一代年輕人都強烈得多。我一廂情願地相信,是近廿年來網絡世界迅速發展下的必然產物。網絡令人集體地自我,由吸收到發表都是極度個人化的體驗。能夠成為KOL或youtuber固然好,但朋友圈子撐過 、like過,也很滿足了。

如果這是大勢所趨,機構要生存,就不能再靠打造品牌再大量生產,因為無人再願意玩這個遊戲,在制度中為他人作嫁衣裳。反之,可否代入另一個星球的思維模式,釋放每個員工的創造力,既不要求統一,也不在乎承傳,曇花一現,卻也百花齊放,合起來能賺大錢就是?

2017年6月14日星期三

大機構之死亡前奏(下)


機構再大,不及社會大。每個機構、集團,都是被大環境牽着走。

上回提要,新一代,橫跨二十至三十多歲,幾乎不論行業,做每一份工,都是一年起、兩年止。

既是大趨勢,就非任何個別機構能扭轉。反之機構愈大,愈不幸。花三個月,請一個人,每個只幹一年半載。一條team,輪流出出入入,入職、辭職、請人、再辭職,無限loop,想點?

還未算大機構那漫長的學習流程。巧立名目的Orientation,分分鐘玩足一年。幹實務時間少,摸程序時間多。才剛認識東南西北,又係時候講拜拜。

簡化制度行不行?然而愈多人離職,就愈不能無制度。否則人一走,參考都沒有了。但制度愈複雜,就愈花時間熟習,雞先定蛋先?

有人,才有公司。一個聘請不到員工的機構,品牌再響噹噹都只是一個空殻。我們總以為人人都想依靠一間不會倒閉的公司,原來公司還更依靠不會離職的人。

話說回來,為甚麼新一代,在每個崗位都留不長?年輕的朋友說,這是「工作觀」的代溝。上一代人想泊個好碼頭,今天他們只想兩件事:一係有錢;一係有say。

想搵快錢,不跳槽,怎加人工?入中小企,也比大機構少制肘,方便秘撈。不停轉工,才能緊貼生活需要,例如返工近少少,慳得一蚊得一蚊。

想有say,就更要避開大機構。別妄想改變它,不被同化已偷笑。試問有多少大公司,願意放手讓中、低層揸主意?

很短視?是的。但是,等三十年在大機構升上揸fit位置,就像等退休才拿到貶值得不剩一文的強積金一樣。

機構想員工委身不是錯,員工想發圍兼發達也不為過。機構文化不易變,社會趨勢更不會往回走。大機構與新一代,寧可攬住一齊死,抑或洗牌再來過?

2017年6月11日星期日

大機構之死亡前奏(上)



不知從何時起,身邊長期有不同朋友在聘請員工。

別以為搵工難,查實搵人更難。這些招聘的機構,往往更是我們以為排長龍爭崩頭的大品牌、大集團。發生咩事?

當然,應徵者還是有的,是否揀得落手又是另一回事。與其說是技術配對的問題,不如說是世代文化差異,或更簡單的,代溝。

典型的見工格局:僱主,四十多歲。求職者,大學畢業至三十出頭不等。三年一個代溝,起錶至少三個。

代溝之一,是心理時差。屢見不鮮:百多份履歷,當中竟無一人,在同一份工至少有兩年工作經驗!一個,都無!代表甚麼?代表這是世代新常態。

不論是太進取所以不停跳糟,還是怕辛苦所以動輒當逃兵,抑或不知道自己要甚麼所以不停轉工,都不足以完全解釋這個現象。

真正的答案,是時差!僱主問,怎麼每份工都幹不長?應徵者一律瞪大眼:「吓?兩年好長啦喎!」

不少應徵者,條件不賴,面試對答如流,唯獨當被問到,打算在應徵的崗位留多久,每每認真思索良久,異常真誠而坦白:「這個問題,我真的答不到。」活在一秒有三十個新資訊的年代,一年,比永遠更遠。

不難理解的。上一代,一世人打一份工,在他們眼中,同樣覺得三五七年便轉工的我們,不安於室。如今,我們又覺得,一年半載轉一次工的新一代,無黎搭圾。誰對誰錯?時代的錯。

當一份工作的生命周期被壓縮得愈來愈短,大機構每個部門又至少有十個八個員工,如果每人都是一至兩年內辭職,聘請一個新人由收履歷到面試到履新又平均需時一至三個月,即是長期一邊收辭職信一邊出聘書,還用做正經事?如何運作?

2017年6月8日星期四

逆行菩薩


我問旅居英國的朋友。兩個月內三次恐襲,怕嗎?他,淡淡然說,恐襲之於英國,就像地震之於日本。

我們都知道日本有地震。日本地震的頻率、次數,不亞於歐洲的恐襲。但是,沒多少人因為害怕地震而不去日本。當然也沒有日本人,因為自己的國家有地震,就離鄉背井移民去。

朋友說,英國人,自願或非自願,都不得不把恐襲視作「新常態」(new norm)。如果你問一個美國人怎樣看恐襲,他可能激動得呼天搶地。但英國人只會錯愕、傷心、黯然,然後回到日常生活中,繼續每一天該做的事,默默地、靜靜地消化這一切。就連萬事小心的想法,都是多餘的。因為,命數,不是由得你去小心的。

嗯,我懂,也不太懂。地震是天災,恐襲卻是人禍。我們可以不帶抱怨地面對天災,卻怎可能無條件接受與包容人禍?

走筆至此,想起剛過去的千人禪修,常霖法師提起這件事:

特朗普退出了巴黎協定,國際輿論群起而攻之,各國元首忙不迭地表示遺憾。就連美國人都紛紛反抗,這個總統太離譜,我們要結集群眾力量對抗氣候暖化。當一個人,為世界製造罪孹,往往就會激發更多人走出來,抵銷他的罪孹。這個眾矢之的,其實是個逆行菩薩。

反之,常霖法師記得,當年南亞海嘯,網上流傳一段影片。渡假的人潮在海邊暢泳,起初,當他們遠遠看着大浪,從海的盡頭吞噬過來,都禁不住讚嘆:「嘩,好靚啊!」殊不知,迅雷不及掩耳之際,大浪湧到鼻尖前,逃走都已來不及。

人,總是不夠危機意識,所以樂極生悲。卻又因為過份憂慮,而看不見逆行菩薩背後的天理循環。恐襲的始作俑者,也是逆行菩薩嗎?面對逆行菩薩,別要進退失據,我們又做得到嗎?

2017年6月5日星期一

心流(下)


無巧不成話,剛拜讀過劉遠章及陶兆輝合著的《人生教練》,就看到了電影《去吧,啦啦兵團》。

真人真事改篇,日本福井縣某鄉下中學,一群平凡女生,由起初軍心渙散不成氣候,在本土學界出賽「包尾」,三年後稱霸國際的《全美啦啦隊大賽》,及後更連續數年掄元。

印象最深那幕,是總決賽出場前,教練告訴阿光:「去吧。好好享受那度風景。」

當時,阿光不明所以。然而當團隊賣力地跳完那隻舞,自信而穩定擺好最後一個甫士,阿光汗珠滾滾流遍全身,全場掌聲雷動。她奔跑回後台,擁着教練,不能自已哭着說:「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那度風景,不是現場的喝采聲那麼簡單,而是,心之風景。也就是《人生教練》一書中說,那道言語所不能表達,卻讓人達致快樂最高境界的「心流」。

當一個人,心無旁騖,單純專注,賣力地把自己發揮致極致的一刻,就是自我實踐的高峰。沒有甚麼比這更快樂。

幫助她們,追求並找着心流的人,就是教練。是以書中還有一個更有趣的觀點:教練,不是顧問/心理治療師/輔導員/培訓員/師傅/好朋友,雖然我們常常把這些角色,誤作教練。這些角色雖然重要,他們令你得到安慰,想通問題,掌握技巧,卻不必然找着心流。

反而電影中的魔鬼教練,看起來,好像沒做過甚麼,她只是堅定地、嚴厲地讓這群女生,仰望並走向她們能力所及,卻從不相信自己能達致的目標而已。令我想起港產電影《點五步》裡,聲嘶力竭訓練棒球隊的廖啟智。其實這正是作為教練最重要的任務。

當學員找到心流,突破自己,其實教練也找着心流,透過突破別人突破了自己。最好的團隊,就是找着──心流的同步。

2017年6月2日星期五

心流(上)


拜讀劉遠章及陶兆輝合著的《人生教練》,很喜歡「心流」這個概念。

問十個香港人,你最想做甚麽?十一個會答你:「我最想,唔駛做」。

然而研究顯示,大部分人最快樂的時刻,絕非啥都不用做的休息狀態,而是,找着心流的一刻。

心流,就是水到渠成的暢快感;是心、意、念同步的內在寧靜;是物我兩忘的專注。當一個人在心流的狀態下,就是自我實現的最高境界。

運動員在衝線那刻的癲峰狀態。藝術家靈感如泉湧欲罷不能那刻。搞不好,考生在試場上,把多年來累積的消化的想講的,一次過傾瀉而出那嘔吐式的快感,也是心流。對,我知,這個例子有點變態。

喜歡考試不代表滿意成績。正如運動員的心流與輸贏無關。學生的心流也與名次無關。輸贏與名次是客觀比較,心流卻是主觀的心之經歷,哪怕掏空一切去成就自我。

人生只要感受過心流,就會上癮。然後總是不能自已要回到那個純粹而專注的狀態。你仍然需要休息,但不再渴望「唔駛做」。

當心流化作自己的「being」,就再不限於大挑戰。就是生活日常,掃地抹塵洗碗,身心都隨時待在這種圓滿豐足的狀態。

心流的概念,不是兩位作者發明的。有趣的是,他們如何把它應用於教練的層面上。他們說,教練的工作,就是幫助別人找心流。

尋找心流,要定目標,選方法,找回饋。這些,當事人都做得來。最難的,其實是第四項:把目標配對在跟能力吻合的挑戰上。

并底之蛙徒自大,爛船卻有三根釘。一個人,可以走多遠,主觀感受和客觀現實,總有差距。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教練的工作,就是用經驗累積回來的第三隻眼,看見一個人連自己都看不見的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