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2日星期二

世道若此,如何教孩子?


為我城付出無私大愛的年輕人,最終身陷囹圄。成年人慨嘆,世道若此,我們還如何教孩子?

這個問題,不是第一次去想。過去五年,哪一天沒這慨嘆?未來十年只會更恐怖。翻來覆去思前想後,得不出答案。但有些感受,是深刻的。

歷年來遇上不少具正義感的孩子,他們都有好些共通點:一、擁有健康的家庭關係。二、不是書呆子,社會接觸面較闊。三、有一定的自信。四、怕死。

對,怕死。當我們擔心,如果孩子太正義就會被捕,大部分學生告訴我,見義勇為,無問題,但絕不公民抗命,因為不想坐監。

好消息是,盡情教吧,把大愛的思想種在孩子心裡,孩子才沒那麼容易死掉。壞消息卻是,如果人人都那麼錫身,社會豈不是進步無望,民主遙遙無期?

關於這一點,我嘗試這樣想:革命要成功,最重要是誰?不是領導者,是群眾。沒有百萬市民參與,多少個黃之鋒也搞不出一場感動世人的雨傘運動。

群眾形成一種氛圍,撐起一個整體,令抗爭的漣漪幅射成歷史。我們不是要教一個孩子,而是要教出一代的孩子,明辯是非,在關鍵時刻甘為群眾,守護公義。

寂寂無名的群眾,是大多數,卻甚少捨身成仁。走在最前的領導者,總是求仁得仁,但他們是少數。

我們不必害怕教出一個黃之鋒,也不必刻意去教一個黃之鋒。黃之鋒不是一出生便立志做烈士的,他今天的路也不是誰誰誰教出來的。

每個大時代,總有些人,因緣際會,趕上時勢,受公義感召走出來。這些人在變身英雄之前,往往也只是不起眼的群眾。

如果,他剛好是你的孩子,或許應該相信,是上天揀選了他,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所以,教吧。能為公義播種,功德無量。與天下同工共勉。

2017年8月19日星期六

他們沒有敵人


執筆這刻,「雙學三子」剛被判即時入獄。親者痛,仇者快。復仇式上訴,懲罰性重判,政府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仲想點?

The worst is yet to come。DQ、東北、雙學三子,統統是頭盤。立法會補選後可以為所欲為的議會才是主菜,重頭戲叫作一地兩檢。甜品呢?別忘記雨傘運動那條排着隊被拘捕的人龍,有排玩。

一次又一次,我們被迫接受現實:香港早沒救了。如果還有的話,是因為有些人,可能包括你和我(最好包括你和我),哪怕捐手爛腳,仍堅持在頹垣敗瓦中撈起沙石修補希望。是不是海市蜃樓?天曉得。

多少抗爭都沒能令高牆塌下,但至少令雞蛋變得更堅強。周永康陳情書的一字一句,讀得人心痛,卻又深深感動。抗爭者的大愛,早已超越對錯批判。

最宏大的胸襟,不關注自身遭遇,卻憐憫敵人的仇恨。最溫柔的本性,會接納自己以及同路人的傷心,明白傷心會為公義領航。最遠大的視野,是洞悉每個人在不由自主的時代下,如何拿捏命運自主。「穩住內心,我們就可以穩住世界。」這是一個生日前夕、因為爭取公義而人生首次坐牢的廿來歲男生的感悟。

走筆至此,想起一件事。當年六四後王丹被捕入獄,九十年代末被釋放,出席記者會。當時大眾都擔心,坐牢經年的他狀態如何?會否轉數變慢?口齒不清?甚至精神抑鬱?結果那晚,他目光銳利,表達流暢。牢獄中的長期閱讀磨利了觀點,經歷經過沉澱令思考更深入到位。

我不擔心雙學三子捱不住幾個月的牢獄之災。狹窄的囚牢,困不住強大的心志。如果公民抗命最大的力量,是道德感召,心痛也是一種感召。走出來,不一定打敗強權,至少可分擔苦難。穩住內心,鼓起勇氣做條小草,風雨打不垮,野火燒不盡,守望三子回歸。

2017年8月16日星期三

人棄我取之無限等哲學


外遊回港。關於這一趟,還想補一筆。

話說多年前,修讀英國的涵授課程。課在香港上,手續越洋辦。有一回,想申請學科轉制,長途電話打足兩星期都沒人接。

終於接通,電話另一端說,書面寫來吧,電話不受理。立即寫,再等一個月,無回音。致電再問,對方說,噢,負責人放大假了,下個月吧。下個月,再追,噢,我們要放暑假了,新學年再來吧。

新學年?!我就是要為新學年辦轉制嘛!嗯,怎麼辦?等等,放暑假?我不正打算暑假去倫敦玩嗎?

甫下機,二話不說,衝上大學,摸上學系,找對門牌,按鈴。天靈靈地靈靈,「霍」一聲,有人開門。「你找誰?」重重的英國口音。

「你們的網頁說,手續,要盡快辦。最快就是,直接由香港飛過來找你。」對方一呆,「嘭」一聲把門關上。三分鐘後,又「霍」一聲開門,把批准書塞給我。

然後,今年外遊。潮流興玩換哩數,那哩數公司的電話,卻出名難打。睡醒便打,臨睡也打,等候音樂像梵音,聽得人心都亂,遑論同步工作。

某晚,凌晨四點紮醒,好,再打!仍然是等……寂寞到夜深。放棄廣東話,選英語,終於接通。然而環球機票最多可有五個停靠,兩次轉機,兩段駁腳,並至少包括三家航空公司,光聽都複雜,具體飛行組合更上千百。電話那一端聽得出我遲疑。「不如你想清楚再訂位吧。」對方說罷,「卡」一聲清脆收線。

那一刻的感覺就是,快要過關打爆機,忽然一個錯失,game over。無計可施,忽然想起倫敦一役,噢,對了!怎麼之前想不到?

一小時後,人在機場,哩數公司櫃台無人排隊,服務員細心給我左砌右度,搞定完美行程。在網絡及電話盛行卻又經常大塞車的年代,親身出動竟是最省時也最靠譜。人棄我取,老餅如我,屢試不爽。

2017年8月13日星期日

愛的替身


我認,澳洲,是愛的替身。

原本就想好了,這個夏天要到倫敦,放一個真正放空的假,無行程,日日睡到自然醒就下樓喝咖啡,看人看車又一天。「真・休息」,想要太久。

然後,恐襲接二連三,關愛此起彼落,家人朋友努力勸退。掙扎良久,to be or not to be,真是個問題。唉,澳洲就澳洲吧,至少天氣好。

命裡有時終須有。結果人到了澳洲,當局就在雪梨機場緝拿了四個恐怖分子,他們本想用炸彈毀掉一架飛機!

終須有之二,是結果人在澳洲,也做了跟倫敦一樣的事。身為英國前殖民地,澳洲某些地方比倫敦還倫敦。例如西澳帕斯對面的費曼圖古城,根本就是個小歐洲。保育工夫做得極好,幾乎都在不改結構的前提下,把古蹟活化。

政府大樓變酒店,監獄變博物館等等。但最有趣的是「Telegram Coffee」。電報局內的電報房,變身賣咖啡的廚房。對面的櫃檯,從前用來付款,今天就是客人站着喝咖啡吹水的地方!

說起咖啡,澳洲的咖啡又比英國優質。在Geelong那久仰大名的咖啡店裡,巧遇來自南美的咖啡豆供應商,帥哥竟然即席親自炒豆沖咖啡,請我們免費試飲!

在Belgrave坐蒸氣小火車,邊噴煙邊穿越山林,好過癮。但又過癮不過,當火車變身劇場,上演英國偵探小說天后阿加莎・姬斯蒂的「東方快車謀殺案」。觀眾同時飾演乘客,跟故事人物一起吃過高檔晚餐,再親身經歷兇案!

可惜此戲只在和暖的月份上演,唯有返回墨爾本市中心,看能否像在倫敦般,觀賞音樂劇。剛巧口碑載道的「摩門之書」就巡回來到這兒公演,並每天舉辦幸運大抽獎。全場其中24名幸運兒,可以$40澳元購買原本$200的堂座前排門票。而小女子,竟然抽──中──了!

大難不死,又遇上很多小確幸,像在為三周後的新學年定調。但願如此。

2017年8月10日星期四

Auntie


由墨爾本飛往塔斯曼尼亞,老媽千叮萬囑,記得拜會Auntie。

Auntie是媽媽的小學同學。當年媽媽是馴服的乖學生,Auntie卻是不按理出牌的聰明女。一個規行矩步,一個桀驁不羈,竟成閨密。

Auntie中學畢業後出來打工。某年大年初一,外籍上司忽然拿着玫瑰花闖上她家,她便嫁雞隨雞來了塔省。

轉眼多年,子女漸長,閒着的她心想,不如再唸點書?二話不說,以37歲高齡報讀大學法律系,在此之前她不曾用英文寫多過400字。

順利執業,但身為年紀不小的華人女性,被歧視少不免。眉精眼企的她,職場上如履薄冰,直至榮休。

奇女子一個。但最吸引我的,卻是聽她談橋牌。57歲,開始學橋牌,一打14年,今天是塔省公開賽冠軍以及女子公開賽冠軍。「你知道為甚麼有女子賽?因為男人總覺得,女人的橋技比不上他們。」她說。

我又羨又妒。友儕都知我一直在找橋牌拍檔,但在香港會玩的不是學生就是退休阿伯,打工仔才沒時間心力去轉研花腦汁的興趣。

「找不到一個拍檔,就多找幾個。你看,我一星期打五天牌,就有五個拍檔。」Auntie理所當然地說。「做人千萬別強人所難,但也不要委屈自己。」

四年前,Auntie的丈夫過身。67歲的她,開始學畫,天天埋首畫布,人物寫生栩栩如生。「想做的事,立刻去做。人生大部分事情,都是蘇州過後無艇搭的。」

見面當日,Auntie剛完成兩個橋牌大賽。我問,戰況如何?Auntie淡淡然說:「沒甚麼,贏了。」

果然是高手。我讚嘆。Auntie聞言咀角一牽:「你要記住,就算你是最好之中的最好(best of the best),人生每一站總有輸贏。輸,也是一種歷練與祝福。」

真瀟灑。向來只追求小確幸的我,聽君一席話,回港後的起心肝,找隻橋牌腳。

2017年8月7日星期一

再談宜居


在墨爾本認識的新朋友,近年從亞洲移居過來。

他說,甚麼宜居城市指標,都及不上一個指標重要──「可負擔程度」(affordability)。而這也是墨爾本勝過雪梨以及歐美多個城市的原因。

一個地方的東西再好,假如無人能負擔,都是枉然。付出然後得着,令人滿足。不斷付出都沒回報,令人沮喪。而墨爾本正好是個平衡。不努力要瞓街,肯努力便不愁生活。

一個大學畢業生的工資,平均1/4用來交稅,1/4作生活費,1/3交租,已可住在不錯的區域、養一輛車、間中吃頓好或去一趟旅行,每月更有固定儲蓄。就算拿最低工資的,以一星期$700澳元左右的水平去算,基本生活還是很充裕的。也解釋了為甚麼大部分澳洲人都沒有興趣開OT。

換言之,這兒每一個人,打從踏足社會,已擁有具尊嚴而水平合理的生活。不用死慳死抵,生活也綽綽有餘。多少年後,升職加薪,成家立室,也是一般正常墨爾本人都有信心做得到的事。

宜居,跟快樂掛鈎。而快樂,又跟「心理餘裕」掛勾。我覺得我要甚麼都會有,「唔駛愁」,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安,是大部份亞洲人在自己故鄉都感受不到的狀態。

我想像香港人的生活,老實說,不一定比墨爾本人擁有得少。但「愁」,又的確是人人感同身受的「世界key」。

廿年前大學畢業生月入1萬元,1/2交租,1/3生活費,餘下當儲蓄,勉強還可以做到。今天畢業生仍是月薪1萬,蚊型單位也租不起,一頓普通到不行的外膳動輒$100上下,每月交通費是四位數,月光族,是常態。

十年八載後,會有改善嗎?大學生看着前路,同聲一哭。刻下之苦況,及不上前路之無望。新朋友說:「在這兒,有手有腳,生活肯定不愁。」我苦笑。這句話,明明是幾十年前,香港人最愛講的。

2017年8月4日星期五

議會劇場


上回提及在澳洲參觀維省國會,但我最想看的其實不是導賞,而是朋友極力推薦的議會劇場。

話說國會久不久就有公開演出,場地正是它的議事廳。門票分兩種:觀賞票,貴價。互動票,廉價。朋友不知它葫蘆裡賣甚麼藥,反正便宜就好,互動就互動吧。

魚貫入座,後悔已太遲。原來不是象徵式參與那麼簡單,而是幾乎變成主要演員!

事緣國會主席給在場所有「議員」(互動票的觀眾)拋出議題:國庫有筆可觀盈餘,該如何花?除了非法勾當,做甚麼都可以,前提是大家必須一致通過。

倘若休會前(演出結束前)都沒有共識,錢就要封存至下屆議會(下輪演出)。到目前為止,已經一連九屆議會議而不決,所以各位合共有九千萬公帑可動用。國會秘書會紀錄整個討論過程,網上亦作即時直播。

眾人呆了十秒,忽然吱吱喳喳討論起來。不如斥資幫助露宿者?墨爾本太多露宿者了。喂,露宿者我們還幫不夠嗎?有錢都用在下一代身上啦。咱們的幼兒照顧有多貴你知不知?喂,依我說⋯⋯喂,你聽我講⋯⋯喂,其實我們不如⋯⋯

就在七嘴八舌之際,朋友開腔搞局:計我話,我們應該先去大吃大喝一頓,然後把剩下的錢瓜分掉!

眾人愕然。這,不可能吧。不太好吧。不妥當吧。朋友說,為甚麼不?規矩不是說,只要不犯法就行?吃飯不犯法吧?

環顧四周,的確有人開始心動了。但⋯⋯我們是否該做點正確的事?朋友反問:吃飯不正確嗎?誰不要吃飯?但⋯⋯要是讓人知道⋯⋯而且還有錄影⋯⋯

你們到底真心在乎何謂正確,抑或只是怕被社會批判不正確?怎麼樣?我說現在就下樓,齊齊把錢花掉,吃頓好。來?不來?

眾人沈默良久。結果?下屆議會,將會手握一億公帑,把戲演下去。

2017年8月1日星期二

見彼知己


走進澳洲維多利亞省的國會,聽着那個看起來有點嚴肅的老頭在導賞。他那副好像甚麼都懂,有話慢慢說的神態,教人很有安全感。嘴嚼着他的一字一句,少不免想起香港,少不免對號入座。

維省國會分為assembly和council,當中的代表經由兩種不同選舉方法產生,有點像咱們的地方直選和功能組別。每條法例必須得到兩者分別通過,這又有點像香港的分組點票。

如果assembly和council總是意見不合怎麼辦?我想像香港的狀況,忍不住問。老頭說,維省議員也拉布,最高紀錄是一個議員發言23小時!一開口就講到議會收工,翌日繼續講,又講到天黑。我們的長毛,輸九條街。

但更常見的,是政府索性收回草案下屆再來,或者修改草案再作游說。若屢試屢敗,就要解散國會重選。嗯,這也類似《基本法》賦予的機制。

「不過,這些情況,從前很多,今天絕無僅有。」老頭認真地說。「為甚麼?」我真心想知,由撕裂變和諧的竅門是甚麼。

原來,許久以前,council大多由權貴組成,assembly則由普羅市民選出。既得利益對既失利益,諸事衝突在所難免。後來,選舉方法改變了,council和assembly皆由普羅市民一人一票選出,分別只在選區大小和議席數目。人人平等,是最重要也無可妥協的大原則。如此一來,無逸無之的爭議,忽然就消失了。

原來,講到尾,和諧社會,萬變不離其宗,就是民主精神,就是取消功能組別,放諸四海而皆準。死胡同卻是:由人民選出的政府,若法例不得民心通過不了,當然不得不改變。但當政府是欽點,連同功能組別的既得利益者,數夠票,說過便過,又何來改變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