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23日星期三

戀愛中的成長(上)


廿年前,日本有齣熱話真人騷,叫做「あいのり」(戀愛巴士)。

七位單身男女,坐上戀愛巴士遊歷多國,大家在長路漫漫中認識、相處、擦出火花。參加者隨時可向心儀對象告白,成功者二人當場親吻,雙雙飛回日本,失敗者執包袱一個人返歸。

廿年後,あいのり在Netflix強勢回歸,粉絲如我當然不錯過。然而,也許當時年紀小,從前最肉緊參加者是否告白成功,今天只覺成敗並非最重要,反而眾人在過程中之成長與轉變,煞是好看。

例如,有位年輕公務員,自覺是筍盤,追女生的慣技,是維基百科上身,不停分享「知識」。就連跟女生花前月下,也只顧講解關於月亮的科學。事後,女生告訴攝制隊:「其實我根本無興趣聽,好幾次暗示他轉話題,他還是堅持繼續講⋯⋯」

又有一次,女生自白從小自信缺缺,公務員哀求攝制隊讓他上網(因為旅程規定沒收智能手機)搜尋:「如何增強自信?」,預備翌日安慰女生⋯⋯

如是者屢戰屢敗,他想不通自己做錯了甚麼,請教團友,團友說:「追女仔,不要用資料,要用感覺。」

痛定思痛,終於他嘗試靜下心來,回想女生在旅程中表達過的每一個感受,仔細消化,並親手制作禮物向女生告白。當中的心思、勇氣與衷情,令女生感動落淚!

男生歸家前說,雖然告白失敗,但這一趟最寶貴的領悟是,「上網」並不是所有問題的出路,「真心」才是。

2019年1月20日星期日

阿媽體操騷

是日,捧阿媽場。

話說數月前,為了強身健體,她參加了某社區體操班。豈料導師忽然宣布,為了學以致用,學員要參與一個大型演出!

最怕拋頭露面的她,基於責任感,不想半途而廢,如臨大敵,努力操練,我在一旁看着好笑。

大日子終於到。六百位老友記分批粉墨登場。嘩嘩不得了!呼拉圈舞、啦啦球舞、啞鈴舞、雨傘舞……個個精神爽利,隊型齊整。媽媽揮着鮮紅拳套耍拳,事後問我:「演得怎樣?」我說:「體育精神可加!」

聞說大會用心良苦搞這場大龍鳳,是要令長者明白運動的樂趣。演出名為「入伍登陸大show動」,但現場所見大都是七旬長者,最年長的已逾93!主禮嘉賓說,公立醫院排長龍令人心痛,不如做運動自求多福。

然而,自求多福又豈止身體,還有荷包。羅局長說60歲只是中年,65歲才退休是世界趨勢。然而,這是否香港目前的慣例?

今天大部分人60歲便要「被退休」。少數之後獲續聘的,都是專業人士。但是,綜援長者是甚麼人?低技術低學歷無資產,一把年紀,搵鬼請你?60歲即失業,政府趁火打劫。

凡事有先後。要延後長者申請綜援的年齡,必先建立65歲才退休的新常態,尤其必須確保基層人士在65歲之前都能普遍就業。

這並不是「就業支援補助金」能否補鑊的問題,而是政策規劃之邏輯先後問題。政出多門,勞工與福利,左手不知右手事,老友記豈能不自求多福?

2019年1月17日星期四

疊銅板的故事


Neil Pasricha在著作《The Happiness Equation》裡,憶述了一件事,很有趣。

小時候的他,喜歡把不同幣值的銅板疊好,方便父母使用。某天,媽媽告訴他,以後疊好的銅板的10%價值,歸他擁有。從此,他只疊兩角五分及一角的銅板,再不踫五分與一分的小錢幣。

原本,疊四種銅板有四倍快樂,有錢賺後,只疊兩種,快樂減了一半。我們常常以為,外在動機是內在快樂的催化劑,卻原來,它往往是後者的劊子手。

外在動機殺死快樂,也殺死創意。Neil提及布蘭廸斯大學曾做過一個實驗:邀請兩組學生拼圖說故事,A組被告知優秀作品會被獎勵,B組則不知情。結果,B比A的作品創意高出很多。

我想像,如果把這個實驗發展下去,會發生甚麼事?這些作品進入市場後,B作品比A作品更新穎更受注目,因此叫價更高。B於是申請專利,再設廠,然後僱用A去生產,因為A最擅長為了外在獎勵而進行無創意的複製。

B是老闆,A是僱員,誰賺更多錢?B在賣自己最喜歡的,A在賣B(即老闆)最喜歡的,誰更快樂?

先有內在快樂才有更大的外在收成。兩者不是交換的關係,而是共生的關係。不要妥協內在快樂去換取外在收獲,更不要相信出糧是犧牲快樂後的「賠償」。

不要少疊兩種銅板,要思考如何透過疊四種銅板來賺錢。有一天,或許也可請個人回來,告訴他:幫我疊銅板,10%價值,歸你。

2019年1月14日星期一

無後路的快樂


著名Ted Talk講者及Institute for Global Happiness創辦人Neil Pasricha,在兒子出生前,給他寫了三百多頁的信,最後將之梳理成著作《The Happiness Equation》。

書中的眾多論述中,對香港人最當頭棒喝的,恐怕要數這個:我們總以為自己不快樂是因為沒有選擇,其實真正的不快樂,非因選擇太少,而是後路太多。

他提及一個哈佛大學的實驗,很有趣。攝影班中,各學生可選一張最愛的作品留念。A組的學生可在四天內無限次改變主意。B組的要立刻選擇並不得更改。

五天後,你猜哪一組對自己的留念作品滿意度更高?竟然是B組!原來,無後路的人,往往更滿意自己的人生!

實驗二,把遊戲規則告知另一群不知情的學生,讓他們選擇加入哪個組別。三分之二的人都選A組!即是,大部分人都選擇了將會令自己不快樂的生活狀態。

香港人常常都在「找後路」。「俾多個選擇自己」是金科玉律,「凡事追求彈性」是核心價值。但咱們從沒想過,怎麼自己那麼迷信彈性?

留後路,因為怕揀錯。揀錯,因為不知道自己要甚麼。連自己要啥都不知道,還要那麼多彈性,徒然選擇疲勞。長期疲勞的人,豈會快樂?

選擇與後路,不是快樂的關鍵。自知與自主才是。選你所愛,愛你所選。給自己一個大限,大限前做決定,決定了就別回頭。破斧沈舟、一往無前、永不言悔。不後悔的人,最快樂。

2019年1月11日星期五

大學生講移民


中大亞太研究所調查指,18至30歲受訪者中,51%表示有打算移民,其中「空氣好」和「人權情況較好」等原因,首次入三甲。

事有湊巧,這天跟學生聚舊,大一到大四的孩子們,不約而同扯到移民的話題上去。

A自小成熟淡定、思路清晰。我不奇怪她選讀中醫,卻萬沒想過背後的原因:「近年美國流行針灸,未來需求很大。唸中醫,在美國就不愁工作。當然我最終希望定居加拿大,空氣好,生活安靜。在美國執業儲夠錢,要移民加拿大還不容易?」

我嘩然,佩服她的人生藍圖。藍圖的靈感來自她從小到大極嚴重的鼻敏感。切膚之痛,好有說服力。「你信我啦,香港的空氣,真係住唔到人的。」她醒着鼻子總結。

還有念護士的I。我問,畢業了,想投身公立抑或私營?她說,想去外國。香港的護士對病人比例是1:13,在外國,通常是1:3。護士的使命,是要對病患全方位照顧及關心。在香港,得個講字。要實踐優質護理,不想走也要走。

唸法律的K,書讀得愈多,愈萌生去意。原來,香港距離真正的法治這麼遠!她可以想像,所有最壞的情況,遲早一一出現。情何以堪?先不談工作上的妥協,要清醒地面對是非扭曲、黑白顛倒的社會,情感上已夠難受。

那些年,大人們搵夠上岸搞移民。這些年,大學生由選科開始已部署走人。當一個城市失去了盼望,輸入多少專才去補鑊,也是杯水車薪。

2019年1月8日星期二

你梗係得啦


不常看/聽麥浚龍(Juno)的創作,對他也沒有特別印象。但對他近日一翻話,卻是從心底同意出來。

他說,有一句很傷人的話,叫「你梗係得啦」。這句話,入行以來他聽過無數次。這句話未必有事實根據,卻毫無成本就可以理直氣壯抹煞別人。

有趣的是,這個現象,又豈止出現在娛樂圈?有無發現,近年,「你梗係得啦!」已變成香港人的萬能Key,歡迎自由填充。

Juno聽得最多的,應該是:「你梗係得啦~屋企大把!」其他變種包括:「你梗係得啦~有老公養!」、「你梗係得啦~有樓揸手!」、「你梗係得啦~唔駛返工!」、「你梗係得啦~唔駛湊仔!」、「你梗係得啦~有外國護照!」⋯⋯(我可以一直寫下去⋯⋯)你又最常聽到那一款「梗係得」呢?

當然,退一萬步想,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言者或許只是隨口嗡,既無惡意,更非故意抹煞你的努力,事關他們根本無暇思考別人有否努力,只是顧影自憐,呻下啫,犯法咩?香港地邊個無壓力?

情緒,每當被翻譯成說話,往往lost in translation。想訴苦何不直接訴苦?一句酸葡萄「你梗係得啦」,對方躺着也中鎗。

當然,如果中鎗者理解開鎗者只是亂槍掃射,過下口癮,nothing personal,就不會內傷。道行高深的,更會微笑掩着淌血的傷口,換上關懷眼神,凝視鎗手:咁你近排係咪好累好辛苦?等我幫你分擔下……

2019年1月5日星期六

家姐的十年


電影《十年》發展出十年國際計劃。我也叫孩子們來創作一個《香港十年》。然後這天,他們想到了這樣的一個故事:

「家姐是酒店從業員,工時長、生活顛倒、大時大節例必無假放。雖然跟家人同住,卻幾乎見不到面。2018年的聖誕卻是例外。當年訪港旅客大減,因為香港已再無賣點,家姐難得早收工,跟父母和弟弟一起歡渡佳節。

2028年,家姐事業穩定,從家裡搬了出來,獨居於某中產屋苑的小單位。豈料總公司忽然宣布,旗下酒店全方位引入人工智能(AI),大幅裁員九成。家姐失業了,捱不起屋苑的租金,唯有遷居劏房渡日。

聖誕夜,家姐回老家吃飯,正躊躇如何宣布壞消息,竟發現父母也失業了!大學剛畢業的弟弟也一直待業。因為大家能做的,AI都做得更快更強!

馬死落地行,父母把家裡重新裝修,劃出幾個劏房分租出去。因為在AI的世界裡,擁有物業是人類維持生計的唯一方法。

家姐望着翻新了的老家,未回過神來,忽然各劏房「卡」一聲打開門,「Merry Christmas」之聲此起彼落,有人推出自家製蛋糕,大伙兒一起慶祝聖誕。

家姐一抬頭,跟某單身男租客眼神一踫。他看來斯文有教養,而且跟自己一樣,因為AI而失業,所以要住劏房,忽然,內心一陣悸動。

後來,家姐跟男人結了婚,住進男人租住的劏房。家姐看着那似層相識的房間,心裡很安慰,終於回家了。」

2019年1月2日星期三

同病相連的十年


其實,電影《十年》是個奇蹟。

以為是無人吼的獨立電影,最後引起了全城熱話、累積了很多觀眾,更得了獎。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但今天不但沒有被遺忘,更發展成「十年國際計劃」。日本、台灣、泰國等地的年輕導演,紛紛加入,製作對自己國家十年後的想像。

馬拉松式看罷整個系列,最感慨的是,原來各國同病相連。這個病,叫作急性發展倒退。看別國,也像在看香港。

例如《十年泰國》的壓軸故事《城市之歌》,極具象徵意義的恐龍雕像放在市中心;城市人要返鄉下耕田;打長工的轉炒散,在街邊兜售睡眠機;上班一族則長期睡眠不足要靠機器入睡。此情此景,豈不熟悉?

打頭陣的故事《日落》同樣教人心嗡。用黑白片去拍,已是倒退的最大隱喻。藝術家開個人影展,最簡單的城市略影,任由軍政府捕風捉影。不可捕捉警察哭,不得留住平民笑。平平實實描寫一個城市,也是動輒得咎。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最後一幕,男主角給女主角拍的那張特寫,意在言外。一張定格,把導演要說都講得清清楚楚了。人生最簡單而真摰的交往,可以超越一切政見、立場、崗位、角色。照片留下的,是政治高壓之下人與人之間長久被壓抑了的真情。

凡此種種,發生於軍政府的統治下,或許不足為奇。但發生於一個高度自治的特區,情何以堪。然而咱們的特區,已相去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