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27日星期四

在甲級寫字樓耕田


東京,鬧市中。某甲級寫字樓,整幢外牆纏滿植物。

夏天,樹葉擋住熾熱的外來陽光。秋天,落葉讓陽光穿透玻璃窗灑進辦公室。冬暖夏涼。美觀、省電,也浪漫——說的,是日本著名人力資源公司Pasona Group的總公司以及它的Pasona O2計劃。

可以想像,有集團會願意,騰出四萬多尺黃金地段,將之改裝、加工,去栽種二百多款蔬果嗎?可以想像,這兒的職員,每天輪流當值,穿著斗零踭高跟鞋和套裝短裙,仍能優雅地用纖幼噴霧花灑為作物灑水嗎?

天花鐵架爬滿紅卜卜的蕃茄,翠綠的青瓜、橙黃的南瓜;抽屜內是發芽中暫不見光的種子;看來平平無奇的層架,放滿一束束嫰綠生菜,揭起層板,原來藏着流水系統——水耕是也!

還未數算大堂恭迎客戶的稻米田。不同燈光組合,營造有利的生長環境,配合溫度與供水控制和人造風,一年可以收割三次。不像傳統農耕般,望天打掛等秋收。

去年開始學習落手落腳耕作的我,聽得悠然神往。在日本工作、也曾到訪Pasona的朋友說,置身那個綠意盎然、還有小流水的會議區傾公事,感覺「超治癒」,腦筋轉數都高點。

香港較諸東京a,更繁忙,更需要打開一個喘息的缺口。別以為vertical farming的概念堅離地,只有日本人才會這麼傻。其實,實踐起來,落地到不得了,美國比亞洲也不知走快了多少。

Pasona的員工用餐區,自家蔬果免費任食,最適合單身獨居、懶得買蔬果的上班族,何況日本的蔬果總是貴得很嚇人。蔬菜放題,還不是最有創意的員工福利?少肉多菜,人都健康點,工作效率自然高。輪流參與農務,也能促進團隊精神。相對香港的大集團老闆,慣性剝削員工的飯鐘錢,你知道,甚麼叫作遠見。

2017年4月24日星期一

消失的檔案



歷史不斷循環,人類卻從沒在循環中學精,反而一次又一次跌入圈套。

看罷《消失的檔案》,只覺共產黨的統戰技術,來來去去那幾度板斧,招式熟口熟面。

洗腦。愛國學校學生,幼承庭訓,放假回大陸受訓,被迫聽講,直至精神崩潰。

鼓動。人性很簡單,被嘉許會興奮,被提拔會虛榮。入黨、入共青團,是種榮譽。教我想起初踏足社會那年,到國內出差,當地的大學生時臨時工,昂起頭跟我說:「你以為入黨這麼容易?多少人想入都入不了。」我無言。

滲透。梁慕嫻自白加入學友社是為了潛伏其中,建立黨的「灰線」網絡。我邊看邊想起,多年前民建聯的「真兄弟」,踢爆阿爺如何透過地區街坊會、福利會、志願團體等等,為選舉鋪路造勢。

派錢。豪擲千萬,支持工人跟殖民政府搞對抗,罷工有錢收。你做聖行?唔駛做嗰行。跟今時今日的五毛黨,或全職示威者,異曲同工。

雙重標準。自己的兄弟動武犧牲,捧成英雄;殺害林彬,卻說成是除去妖孽。

默許動亂。周恩來明明下令,繼續抗爭,但不要打仗,也不要收回香港。然而,事情搞大了,他也不阻止。很難不令人想起,近年的愛字頭及勇武者。

愈忠誠,愈淒涼。廖一原、羅孚等人,被批鬥、被入罪、被犧牲,不計其數。就算沒有重大損失,至少也被欺騙感情。肆意革命,忽然叫停。拋頭驢,灑熱血,最終發現自己不過是棋子。

然而,最令人心痛的是,雖則統戰手段乏善可陳,世世代代還是有人對革命深信不移。愛國的包裝,遠勝歷史的鐵證。

權鬥,有這麼難理解嗎?鼓動群眾的,是誰?最終受傷的、坐牢的、身敗名裂的、喪失自由的,又是誰?

2017年4月21日星期五

拉麵與唱片



拉麵與唱片,生活與生存。

上周才剛在拙欄問過,怎麼這個年代,愈來愈少人入劇場?話口未完,旺角信和中心地庫的老牌鐳射唱片店,宣布即將關門大吉,結束27年歷史。

店主張先生感嘆,大眾寧願95元吃一碗日式拉麵,也不買一張140元的歐洲直接進口唱片。

一碗拉麵只能飽幾小時,一張唱片卻可聽一世。但是,划算不划算,在當今社會,才不是這樣定義。

有人說,免費下載令藝術沒有了市場。我卻思疑,就算沒有下載技術,今時今日,大家仍然寧選拉麵不要唱片。

這個「寧願」,其實是「被寧願」。歌可以不聽,飯不可不吃。當連鎖快餐店、茶記也要四、五十元一餐飯,一碗煞有介事的拉麵,上百又如何。貴不貴?捱貴租的店主會答你:「收得你好平啦,老細!」

賣精神食糧,無人願意付費。賣飽肚食糧,又敵不過租貴。多少人拚死工作,結果僅僅死不去。賺錢是為生活,抑或為生存?

上班為賺錢,錢用來買開心,開心(例如聽歌)需要時間,但時間都用來賺錢。這個麥嘜、麥兜式的常餐/快餐/特餐循環,我解不通。

既然錢買不到快樂,唔駛做豈不更快樂?當整個社會都在把人推向「唔做好過做」的反高潮,滋養出「留返啖氣暖下肚」的心態,城市怎會有活力?

去信和買碟,是我輩同代人的集體回憶。留戀的,不是買得心頭好的興奮。而是那個還有餘裕悠閒聽歌的卑微空間。

很灰?是的。但退一萬步想,做與不做,既是經濟學上的等優(indifferent),或者等劣,在惡劣狀況下,還提得起勁去做的,必然是真心喜愛的事。而只要有真愛,就不只是生存,也是在生活。愈來愈多年輕人,不正走在這條路上嗎?置之死地而後生,但願如此。

2017年4月18日星期二

別去揭開真相的大門



《指甲刀人魔》,看橋段,也看人物。尤其那個吃指甲鉗的女生,除了找周冬雨去演,實在不作他人想。

不要去問,為何有人只吃指甲鉗。也不要問,為何有人對指甲刀人魔的種族傳說信到十足。

一個不按理出牌,另一個單純到死。世上就是有種古靈精怪的女孩,吹噓她曾在爪哇生活,都有本事叫人相信。天下間就是有種憨直男生,會毫無戒心毫無保留地對一個人好。兩個人天邊海角互不相干也遇上,自有故事。

指甲刀,是個比喻,用來突出怪女的怪、暖男的暖。比喻故事,像龜兔賽跑一樣,重點不是故事結果,而是故事要教我們的每一課。

愛情第一課:被背叛了,不要怕。療傷的最佳方法,不是會學懂保護自己,而是,不讓自己沈溺在被害者的角色裡。豁出去,賭得更大,哪怕輸得更大。

愛情第二課:「去質疑指甲刀人魔的真偽,就好像在問世上其實有沒有風。」愛情不是一場尋找真相的遊戲,而是一場相信的體驗。你信是山,那就是山。每段關係,就算當中包含謊話,曾經發生的感情,都是千真萬確。天台談心、鬧市塗鴉、指甲餐廳,通通都是真的。

愛情第三課:不要打開那度考驗信任的大門。上一次,如果沒撞破另一半背叛,或許就此白頭到老。這一次,無論旁人如何力證指甲刀人魔其實不吃指甲刀,他都無需印證甚麼了。曾經美好的、相信的,儘管已消逝,長留心底就夠了。

愛情最終課:求偶,要知道自己在求隻貓還是求隻狗。受不了貓的若即若離,就安心找隻狗。失戀者得救後,會感激忠誠的狗。大團圓結局就是,暖男遇上癡情女,才最門當戶對。

2017年4月15日星期六

給劇場一個機會(下)



實驗:問一百個香港人,都未必有一個,有觀劇的習慣,或至少講得出,同期有甚麼作品上演。

黃子華話齋:「唔係我俾人炒魷魚,係我嗰行俾人炒魷魚,咁我可以點?」戲再好,不一定有人想看。有供,未必有求。有求,則必有供。問題是,如何製造需求,製造慾望?

有錢的,可以鋪天蓋地賣廣告。可是,劇場人,出名窮。有無低成本而入屋的方法?以前,沒有。現在,或許有。

網上宣傳?不。網站易建,人流難聚。Facebook、twitter也是同樣道理,朋友圈,塘水滾塘魚,難以做大個餅。要強迫收看,不認不認還需認,還是要靠——電視!

電視觀眾,有兩種。一種,對劇場幾乎無認識,即是值得開發的新客源。另一種,不抗拒入劇場,但連查看演出詳情的心力都沒有。

賣電視廣告,很貴。節目air-time,從前也很矜貴。但是,隨着數碼廣播的出現,頻道愈來愈多,平台暫未飽和。君不見某些頻道,還是經常重播舊劇集?

如果,有個固定空間,播放大小藝團的舊作,又如何?作為切入點,甚至不必是黃金時段,三更半夜亦無妨,就像昔日通宵播粵語長片一樣。

深夜,是洗腦的最佳時機。湊完仔難得可攤抖的夫婦、加班回來煮麵醫肚的打工仔、作息不定的失眠人,總是不加思索就開電視。

不會認真看,但也不會完全不看。人放鬆了,接收也順暢起來。咦?這男主角頗有型。咦?這佈景很美。咦?這段戲廷有趣。甚麼來的?噢,原來是舞台劇。

久而久之,普羅大眾至少明白,觀劇,也是一個消費選擇,跟逛街、購物、看電影,是並排的。無間斷洗腦,只求一個溫馨提示——世上還有舞台劇這回事!很卑微,卻是整個劇場工業,很重要的一步。

2017年4月12日星期三

給劇場一個機會(中)


很多人說,舞台劇,票房差,因為無人愛看。我一直思疑,這個說法,不準確。

非不愛也,實不能也。當「不能」是常態,久而久之,就演變成「不為」。在大城市中,劇場工業之隱形,實乃非戰之罪,而是結構性問題。

七時半開場,好話唔好聽,大部分人未放工。放得了工,也未吃過飯,還談看戲?

周末,又如何?有家室者,自有家庭日。學生,有上不完的興趣班。單身的,可能要加班,要出門,要打點逾期雜務,甚至只是蒙頭大睡補眠。要令某個人在某特定日子入劇場看某演出,是萬世修來的機緣。

一個劇目,通常只上演一個星期五、六、日,看不了就是看不了。演期不能長點?不。土地問題。場地不足,演期能有多長?

有口碑便能重演?理論上,是。但再找場地、班底、資金,都是問題。首演已輸掉身家,叫好不叫座,誰還夠膽重演?

場次少,日子無彈性,地點不就腳,相對屋苑樓下就有電影院,從早到晚整個月埸次任揀,誰會捨電影而入劇場?

行為經濟學告訴你,生意要做得住,就要建立購買慣性。香港人的慣性消費活動,都是可以隨時隨地隨興,行落樓即要即有的,例如:購物、看電影、吃飯。

如果每次入劇場,都要勞師動眾度日子、調時間、改工作、推約會,偶一為之已算俾面。全港全年合共幾千場演出數百萬個座位,不哭票房喪才怪。

但是,上述的客觀因素,都不能輕易改變。單單提升演出質素,也未必可刺激票房。因為,問題不是演得好不好,而是根本無人入場!

困局一個,剩下唯一出路,或許就是,開拓觀劇誘因,令觀眾不嫌麻煩,願意花氣力排除萬難來觀劇。有可能嗎?

2017年4月9日星期日

給劇場一個機會(上)



近年,一直在參與舞台製作,有個觀察,讓我困擾良久。

為甚麼不論劇團的規模、演出的劇種、創作班底的組合、演員的配搭,幾乎所有製作(零星的成功例子除外)都在哭票房之喪?

五成票房(即還有半個吉場),已經還得神落。兩、三成,也絕不罕見。大部分製作,要不是蝕錢,就是出盡洪荒之力去推銷也只能勉強收支平衡。發生咩事?

「為甚麼不入劇場睇戲?因為戲都很爛嘛!」這是所有人(包括行內人)給我的答案。

是。也不是。說得出這一句的,至少入過劇場,搞不好還是常客,戲看得多,都變成半個評論家了。

但我更有趣研究的,是那些從不入場的人。他們連有甚麼戲目上演都不知道,遑論去買票,甚至評論演出質素吧。那麼,是甚麼原因,令他們對劇場卻步?

香港每年有多少演出?保守估算,假設政府及非政府場地有三十個,平均每周上演一個劇目(通常演五場左右),一年下來就有八千場演出。如每場有四百個座位,即合共要賣出三百多萬張門票,才能把所有劇院填滿!

觀眾呢?又有多少?江湖傳聞,習慣性出入劇場的觀劇人口,約一萬左右。假設每人每年看十齣製作,每個演出也只有三十個觀眾!實際情況,當然沒這麼淒涼。但劇場常客,都有這個經驗——劇場內,一眼見晒的觀眾,至少有三、四十個都是相熟朋友或行內人。塘水滾塘魚,怎會有運行?!

所以,與其把票房問題,歸咎於個別製作的水準;或把某些罕有的成功例子,歸功於個別有價有市的藝團;更值得思考的,是為甚麼整個劇場工業,在這個城市裡,好像隱了形?有甚麼方法,可以令整個行業齊齊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