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5日星期二

禪修吃甚麼



大師把我們的每頓飯,比喻為化緣。別人給甚麼就吃甚麼,不批評,不挑剔,學習對刻苦感恩。但,如果你問我,每天所吃的,毫不刻苦,反而是意外驚喜!

禪修吃素,新鮮蔬菜新鮮吃,義工廚子的創意尤其令人拜服。十二天,廿四餐,餐餐新款。早餐是湯、飯和麵包的組合。記憶中有麵豉湯、豆腐湯、青菜湯、牛蒡飯、昆布飯、紫菜飯、酸梅飯等等,以及不同款式麵包配以各式果醬、花生醬、植物牛油……還有平生第一次吃的惹味黑芝麻醬。為了它,我可以鯨吞三大片多士!

偶然很冷的幾天,老遠已聞到早飯飄香。原來,義工們很貼心的為我們煮了熱粥!雜菌粥、粟米粥、胡蘿蔔粥、十穀粥等等,一口口暖入心暖入胃,感動到想哭。

午餐,更精彩。每天兩款,從不重覆。咖哩飯、五目飯、素炒飯、素關東煮、辣豆腐、豆蓉濃湯,焗蛋餅、春雨沙律,腐皮卷、茄汁意粉、雜菜煲…….自助形式,但份量預計得剛剛好,絕不浪費。還記得某天,大伙兒吃剩了一點飯,我看見義工們小心翼翼將之包好。翌日,剩飯竟變出了一人一個腐皮壽司和一顆超可愛的紫菜芝麻小飯團!

每天兩餐,過午不吃,但日落時份可以拿飲品。奶茶、咖啡、可可、果汁、綠茶、薑茶、蜜糖、鮮奶、豆漿……肚子餓那天,我給自己剩一大杯豆漿,不太餓的時候,就調一杯熱生薑蜜。

十二天下來,關於吃的另一領悟是:美味的前設,是專心。平日,我不算是手機或電視餸飯的人,但總是邊吃邊想事情,食物的味道要很刺激才有感覺。禪修,甚麼都不許想,味蕾專心感受味道,簡簡單單的食材,已是天下美味。而困擾了自己十多年的胃氣脹,十二天內,竟然一次都沒有發作過。(禪修行/十二)

2016年3月12日星期六

禪修唔駛錢



上回大師談及「自我」(Ego)跟禪修的關係,順道也解開了另一個疑團:禪修整整十二天,食宿加上課,一毫子都不收,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出營那天,有個捐款箱,歡迎大家隨心捐獻。我在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一般宿營費用加上一個短期課程的學費,大概多少,就捐多少。也有些人,感恩地乾脆下了山。收入既不穩定,也無預算,全球幾十個中心,年中無休,怎麼運作?

大師,提供了另一個角度:禪修期間,我們雖然沒有出家、剃頭,或穿僧侶袍,但過的確實是出家人的生活,早睡早起,生活簡樸,嚴守紀律。出家人挨家挨戶化緣,對別人施予的食物,從不挑剔拒絕,也沒有要求。化緣的行為,是放下自我,培養感恩心的最佳方法。

所以,禪修不能收費。因為一旦收費,消費者就會有期望或要求。有能力賺錢和花錢的人,都是自我膨脹的。工作令人有成就感,但同時助長睨視別人的心態。我們總以為自己賺錢比別人多,是因為自己比人聰明和苦幹,自視太高。

當然,我們無可能要所有人出家,這是不切實際的。社會需要有很多人工作,所以工作過後一定要努力捐獻,平衡自大的心態。捐獻千萬不要具名,不然就分不出是善心抑或虛榮心了。無能力捐錢的話,就捐獻時間和技能。

然後我終於明白,中心是怎樣運作的。放眼營地,除了兩位打坐導師,所有工作人員都是舊生義工!終年不斷,源源不絕來服務。而義工在服務期間,也會輪流參與打坐聽課,心靈繼續受益。

這種單純、無私而平等的社區運作,在優勝劣敗的世界中,不聞久矣。回家後我想了許久,急功近利的城市,也可以重建這樣的一片消失了的樂土嗎?(禪修行/十一)

2016年3月9日星期三

我的



大師說,曾幾何時,他遺失過一隻手錶。

那手錶,是禪修學生送給他的。學生跟他修行過許多回,二人有過很多難忘的交流。後來,學生下山了,許久之後回來探望他,送他一隻手錶,答謝他的教導。大師珍而重之把手錶收藏好。

不知何故,有一天,手錶不見了,大師很傷心。旁人見他悶悶不樂,就問他:「如果你有朋友不見了手錶,你會怎麼反應?」大師想了想,答:「我會說,怎麼這麼大意?貴重物品要放好啊。然後勸他別傷心,下次小心點就是了。」

話剛出口,大師自己也打了個突。為甚麼說得那麼輕鬆?原來,哪怕是一模一樣的手錶,只要不是自己的,都可以輕易放下。但當物件是「我的」,感覺就截然不同。

所以,痛苦的根源,正是這個「我的」。我的物件、我的財產、我的見解、我的價值、我的信念。每個人都只看見自己,都覺得全世界也不了解自己,自己的苦比任何苦都要苦。這是因為,「自我」(Ego)作祟。當「自我」被無限放大,痛苦當然也被同時放大了,不是嗎?

「自我」也衍生新的仇恨。因為只看見自己的人,最容易把別人視為敵人。自我愈大,樹敵愈多,仇恨愈多,人愈痛苦,愈痛苦愈想自我保護,方法是把自己想像成受害者,自製出另一輪痛苦,惡性循環。

然而,這並不是事實。事實是,客觀的事情並不因為它是我的還是你的,而變得更重要或不重要。一件事,不管發生在誰身上,都是同一件事,不多也不少。

「我的」,是世上最厲害的有色眼鏡。當我們脫下有色眼鏡,把自己當成別人,就發現很多痛苦,其實無甚大不了。我們不都曾對朋友說過嗎?「別擔心,一切,都會過去,都會好起來的。」(禪修行/十)

2016年3月6日星期日

洗廁所中悟道



出發來禪修前,我常幻想,十二天,都幹甚麼?是不是像電視裡的僧人般,天天掃樹葉、洗廁所?結果,到了中段,我真的聽到了關於洗廁所的事。

話說,首兩天頭痛欲裂,老師已預告,第二天和第六天是兩個大關卡。第一關像醫生做手術。開刀,當然痛。第二關就像傷口拆線,更是要了命的痛。但捱過康復期,就痊癒了。

現實上,第六天的修練,也真的難。每天至少三次,每次一小時,打坐不許動,姿勢不許轉,連輕微搖晃都不行,繼續集中意識,游走全身,以平靜的心去觀察。

然而,怎能平靜?腿,由痺,變麻,再變劇痛。首15分鐘還好,之後30分鐘強忍,再之後10分鐘,比死更難受。終於,倒數5分鐘,導師開始詠唱。歌聲,猶如天籟,跟唱功無關,重點是,好了,捱完了!

晚課上,大師問,最後5分鐘,跟最初5分鐘,有啥分別?後段跟初段比,腿,其實更痛,但時間卻是最易過的。因為,馬上就要完了。為甚麼同樣是5分鐘,流逝速度一樣,心態分別卻那麼大?事關,當我們明白,再痛的事情,都有完結的一天,痛,已少了一半。

這,其實是老掉牙的道理,你知我知,卻從不上心。刻下經歷了刻苦的打坐,卻肯定一世都會記得。悟道,不靠理論,只靠實踐,耐心地,刻苦地,以身心去經歷。所以,文盲也可悟道。反而許多空談理論的有識之士,也走不出心靈的苦難。當然囉,你肚餓,旁觀別人吃飯,怎會飽?就是這麼簡單。

大師有個比喻,禪修就像洗廁所,你未必懂得製造清潔劑,那是科學家的工作。但只要不斷實踐,就知道怎樣把廁所弄乾淨。就像人人都可以靠打坐淨化自己的心,理論只是輔助,實踐才是重點。而許多科學家,其實一世人都未洗過廁所! (禪修行/九)

2016年3月3日星期四

我不要死在這裡



禪修中段的某晚,千葉地震。

當時,我一個人在宿舍內,外面,很冷,天花和樑柱都在搖,起初以為是大風而已,畢竟地方空曠,毫無遮擋。未幾,背脊感到床板、地板也在搖。我心一寒,不!我不要死在這裡!

為甚麼只有我一個?因為晚課時段,日本人都在大暝想堂聽日語翻譯的講課。只有外國人如我,會到另一小房間看Goenkaji大師的英語錄影。英語版通常較短,我總是趁空檔一個人回宿舍,躺在床上等敲鐘集隊。

大師常常說,禪修的重點,是領悟大自然定律。而我也做夢想不到,十二天內,試過零度,也試過二十度。陽光猛了幾天,大雨下了幾場,還有一天下過雪!剛到時,櫻花開滿山下的小山谷,不出幾天,就一次過全淍謝了。

我不斷想,如果我沒有來這裡,而是身在香港,當天氣變幻時,又會做甚麼呢?熱了,在室內開冷氣。冷了,躲進室內保暖。下大雨,留在室內避雨。下雪(如有的話),可能也只是在室內透過落地玻璃窗拍照留個念。

城市生活賦予我們長期恆溫的狀態,人類跟大自然早已割席,也漸漸把恆常的自然定律與變化拋諸腦後。城市發展不但在塑造一個大都會,也在助長我們自以為可以戰勝自然的狂妄。因此我們相信人定勝天,追求操控。遇上突變,束手無策,卻忘記了變幻才是永恆,其實所有苦難,都是源於遠離了自然的自我膨脹。

這些道理,不是沒聽過,但直到專注地經歷過,才真正開始思考,瞬間未能完全領悟,至少可留作日後生命的參照。

領悟自然定律,為甚麼要由呼吸開始?大師說,因為呼吸,垂手可得,永遠與自己同在。不需環境配合,不需道具幫助。道,就在自己的身體裡,不是最大的祝福嗎?(禪修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