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4日星期四

返學,跟我的人生無關係(中)


回來後,學生的這翻話,讓我思考了許久。他所講的,簡言之,就是:

我不知為咩返學,只知不可以不返學。

學,既然是老師要我們返的,老師就有責任走進我們的世界,哪怕這世界很細。

但老師沒有。老師一對幾十,照顧不了我。我補習,至少單對單,老師只對我一個負責。

我對課堂不是沒有意見,但不會說出口。做出頭鳥,無朋友。在無朋友和悶之間,我寧願悶。

老實講,這些想法,實在自我中心。學習,究竟是自己的責任,抑或別人的責任?想大人走進自己的世界,自己是否至少也該打開心扉,表達看法?世界,從不圍着一個人轉,怎可能要求老師只教你一個?有意見,又怕講,卻怪世界不了解自己,這是甚麼道理?

我很想當場回應他的觀點,但最後,按捺住了。因為,我深深明白,不能抹煞的事實是,這些想法,在學生當中頗有代表性。我也明白,正正因為太多大人,基於觀點不合理,就不加理會,才做成大人與年輕人之間那度難以彌補的鴻溝。

然而,教育不是一場對錯判決。我們永遠可以站在道德高地,批判學生不自愛、不進取、不負責任。然後學生回你一句:「我又無要求返學,是你要我返的。」就像很多年輕人,也許亦曾說出讓父母刺痛的一句:「我無叫你生我出來架!」然後,輕生了。

否定或漠視學生的想法,不能解決真正的問題──欠缺學習動機的問題。我完全同意學生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然而,退一萬步想,栽培學生,令學生有這個意識,珍惜人生,並為此努力,難度就不是大人們的責任?究竟該怎樣做,才能令學生喜歡(或至少願意)學習呢?

2016年4月11日星期一

返學,跟我的人生無關係(上)



「返學,跟我的人生無關係。」他如是說。

他,跟無數的他一樣,上課不聽書,也不搞事,人在心不在。我,自問做不到當學生隱形,也不接受學生當我隱形。我寧願學生曠課,去做他眼中更有意義的事。

但有時,師生關係好比盲婚啞嫁,卻不能離婚。既然如此,倒不如接受處境,讓他講,聽他講。

「返學,是任務。面對任務,重點是『完成』,乖乖地,不作聲,八小時,很快過,剩下就是自己的時間。」

「不想升大學?」「想,當然想。」「不聽書也可升大學?」「有補習啊!」「補習老師比學校老師懂得教?」我真心好奇。

「不一定。但補習老師只照顧我一個。學校老師幾十人一起分享,能針對我的困難嗎?他講的,有多少是我真正需要的?」

他稍頓,續說:「老師常說,你咁都唔識?喂,我要懂,早就懂了。我想自己不懂的嗎?」「上課不聽書,下課不做功課,怎麼會懂?」「有做,但真的做不完,揀來做。」

「老師跟學生,應該是對等的,不是高高在上。老師有嘗試走入我們的世界嗎?」「你想老師如何走入你的世界?」「我承認我的世界很細,感興趣的事情很少。但誰叫你是老師?你不進來誰進來?」然後他給了好幾個建議,我不得不承認當中有可行之處,甚至頗有創意。

「你很有想法,為甚麼不一早提出?老師也是人,也有盲點,不一定猜得出你在想甚麼。」「何必?懶叻俾建議,其他人點睇我?仲細咩。就好似你現在問我,單對單,唔開名,我咩都講。公開講,我打死不會。」

「課堂沉悶,你頂得順?」「ok啦。要咪返囉。但講真,我覺得,返學跟我的人生無關係。」

返學跟我的人生無關係──但返學幾乎已是香港中學生的人生之全部。即是,我的人生,跟我的人生無關係。很可悲。為何走到這田地?

2016年4月8日星期五

找上門



周初,我病得五顏六色,打了好幾針,神智不清之際,電話響。

「黃明樂小姐,這裡是入境處,你有份急件,請盡快來取。」電話那端,講普通話。「甚麼?你們是甚麼?」我以為自己頭暈聽錯。

「深圳羅湖入境處。」「吓?」「你有份文件,編號XXXXXX,關於今年3月4日你在上海為某某申辦美國簽證並作擔保人一事的。」

「我3月不在上海,也不認識某某。你是誰?姓名、電話和職銜是甚麼?」電話那端一一報上,續說:「這樣吧,我轉駁到上海,你直接跟他們解釋。」

二話不說,電話接通,對方拿起聽筒,自稱是「上海國際刑警」。然後下刪一萬字,說那個被擔保的某某,涉嫌犯下刑事罪行,要我親身到上海協助調查。

我一頭霧水,條件反射再問這位仁兄高姓大名、職銜和直線電話,他忽然大動肝火:「你問這麼多幹嗎?現在我調查你還是你調查我?你這算是甚麼態度?」

他還在罵,我「卡」一聲掛了線。驚魂稍定,坐下,回想,有那麼一刻,我真的擔心,想起曾經遺失過回鄉證,搞不好身分被盗用了?

但愈想,破綻就愈多。美國簽證,不是美國領事館審批的嗎?跟國際刑警有何關係?國際刑警,怎可能由深圳轉駁電話?「深圳羅湖入境處」,名字聽上去都不合理,不是嗎?更奇怪的是,對方致電的,是我剛開通的新手電號碼。那號碼連我的家人都沒有,主要用來開班招生的……

噢,懂了!三月初,咱們的新課程出爐,宣傳單張上有我的姓名和新電話,所謂「三月四日代辦美國簽證」的故事,就是從中啟發出來的。想不到,新號碼,開機一個月,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卻找上門了。

騙案太多,小心。乘機賣個廣告,想讀通識,可電我新手機64642196。

2016年4月5日星期二

由法吻到暗色天堂



急不及待去看「暗色天堂」,是因為原劇本。

莊梅岩眾多出色的舞台劇作中,我一直鍾情「法吻」。十一年前一看難忘。五年前買了劇本,愛不釋手。當時連莊梅岩劇本集都未出版,可見「法吻」之獨特性和水平。

為甚麼是「法吻」而不是其他的吻?因為只有法吻,是世上最心甘情願雙方配合才能完成的事。由心甘情願,到心深不忿,女人不惜告上法庭,男人不惜在多年後翻舊帳,故事設定的本身,就充滿了張力。

牧師與信徒,男人與女人,愛慕與情慾。兩個人,多重身份。一場關乎宗教、道德、權力、慾念和愛情的對話,人性複雜糾纏,赤裸呈現眼前。二人或對質或控訴或自省,也像一個法吻般教人窒息。

高手不作多餘事。一個場景,兩小時密集式對白,高與低,強與弱,進與退的角力,不斷逆轉,開放式結局充滿矛盾。在一場哲學式的辯論裡,本來就沒有誰對誰錯,只能拾回一個個思考點。

如今,「法吻」被般到大銀幕,變成「暗色天堂」。原劇本最精彩的對白被刪得所剩無幾,故事被過份簡化,矛盾與角力統統不見了。本來引人入勝的兩個人物,由立體變成平面。觀眾眼中,只見一個魯莽逾界的傻仔牧師,以及一個走火入魔的少婦,不知為啥翻舊帳。

電影新增了許多教會及辦公室的情節,大卡士紛紛穿插,本來亦無不可。問題是,情節對故事的推進毫無幫助,反而打斷了張力。或許導演想避免畫面單一的問題。然而單一不必然沉悶,視乎主題。年前也是由舞台劇改編成電影的「躁爸爸狂媽媽」正是難得的佳作。

好的改篇,應該去蕪存菁;而非去菁存蕪。「法吻」最大的賣點,是令人嘆為觀止的思考深度。在「暗色天堂」,見不到。暗了色,失了色,好可惜。

2016年4月2日星期六

得而復失的雨傘






禪修結束,下山那刻,發生了一件怪事。

話說禪修期間下了好幾場大雨,難得一天放晴,我急不及待撐開雨傘掛在晾衣竹上曬。豈料,打坐回來後,雨傘不翼而飛!

是大風吹走了吧?但營地空曠,按理吹到哪裡都無所遁形。我遍尋不獲,往下望向山谷,也是空空如也。

好傷心。雨傘是中學同學送的。那年我到英國進修,「倫敦常下雨,該合用的」,我還記得她這麼說。幾年後,我把傘弄丟了,她又再送我一把:「你常去旅行,拿着傍身」。

她總是細心送我雨傘,我總是粗心把它弄丟。丟了錢我都不傷心,丟掉朋友送的東西我傷心死。身外物,不重要。朋友的心意,比甚麼都重要,不是嗎?

我沮喪得像個洩氣皮球跌坐地上。半天後,回過神來,心想,禪修所學的,能應用在此事上嗎?

四部曲。接收訊息:雨傘不見了。判斷:這是一件不幸的事。感受:有點難過。情緒反應:我怎麼這麼沒用?朋友對我這麼好,我卻辜負別人的心意。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下刪一萬字)。

然而,按大師的教導,這些情緒反應,都是「諗多左」。我們應該返回第三部,接受自己的感覺,然後用理性解決問題。唉,好吧。我悶悶不樂地向工作人員報失。

幾天後,要下山了。我不捨地四顧一下。忽然,呆住了!眼前一條矮木柱上,綁着我那皺巴巴的雨傘!我興奮得跑過去,撑起它在陽光下轉啊轉,尖叫着向工作人員報喜。

下山後一直下大雨,我打着傘,心裡很踏實。豈料,沒過幾天,傘骨忽然「啪」一聲,斷了。看來,這次真的要說再見了。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世事本如此。失去了的會回來,回來的會壞掉,壞掉了會來新的。人生也如是。十天禪修,受教了。人生路漫漫,是雨是晴誰知道,勇敢地走就好。(禪修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