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日星期四

沒把握的仗



雞年伊始,迎來的,是平生首次做手術。

早前在拙欄寫過,人生,走到某個歲數某個關口,忽然不想再打有把握的仗,只想去試、去挑戰沒把握的事。豈料,開口中。求仁得仁,上天就殺你一個措手不及。

做手術,一字之曰,驚。事關,幸或不幸,自幼病痛不多,有甚麼頭暈身熱,別說看醫生,連成藥都不大吃,蒙頭大睡,多點喝水,自然不藥而癒。幾十年來,不論上學還是上班,合起來請過的病假,五隻手指數得晒。出入醫院,對我來說,很陌生——直至去年為止。

去年起,所有平安舒泰的光景,一次過還給了老天爺。氣管、聲帶、腸胃、筋骨、器官,輪流出事。自此之後,吃藥是一日三餐的指定動作,各式各樣的覆診是生活的一部分,更曾一度入院留醫。

然而,怎麼說,上述種種症狀,都算是有先兆、有原因、有過程的。某程度上,也是因為自己疏忽身體,怨不得人。但這一趟,失驚無神要做手術,橫看豎看都是無妄之災。

突如其來,毫無心理準備。心理學說,人面對災難或突變,第一個反應,就是否認(denial)。於是,我給醫生的第一反應,也是:「手術,可以不做嗎?」

醫生氣定神閒,斬釘截鐵說:「不可以。有生之年,總有這一次。」「要不多等幾個月?暑假,暑假我比較有時間休養。」心忖:拖得就拖吧。

「既然問題遲早要解決,早,豈不是比遲好?等待或許令事情惡化,值得嗎?」醫生溫柔而堅定地反問。

好,你啱。完全接不了事實的我,輾轉反側了一整晚,翌日,心裡懷着十二萬個不情願,致電診所,擇日做手術。(手術記/一)

2017年1月30日星期一

周日農夫


開始耕作後最奇妙的經歷,是「時間感」的變化。

三小時來回,理應很漫長。但不論路程有多辛苦,只要一踏足田園,幾分鐘之後,城市的繁囂已像過了一世紀。反之,兩小時左右的耕作,卻令身體好像放鬆了一整天那麼久。

以前以為要花好幾個月去守候一棵菜,好難捱。豈料,如今每度下田,都不禁驚呼,怎麼你們都長得這麼快!上周還是弱不襟風的幼苗,今天已畢直堅挺,下周又長高了好幾吋。心裡反而生怕,植物成長太快,自己錯失了箇中有趣的點滴。

以前以為耕田勞動好辛苦,寧願行山。現在發現,耕田比行山輕鬆多了,至少不會腳軟兼氣喘。行山的「叫停位」,是一小時左右。耕田嘛,涼快而沒有蚊子的日子,坐在小櫈仔上除草、發呆、放空,冬日陽光下,微風吹來,聞着泥土裡混着的草香,待上半天都不覺累。

想起某長輩曾笑說:「有機耕作?咱們在鄉下天天都在有機耕作。我們就是為了不再耕作才游水來香港。你們這些後生的,愈活愈回去了。」

究竟我們這些後生,跟上一代有甚麼分別?上一代耕田為謀生,我們為消閒。上一代沒有選擇,我們卻心甘情願攞苦來辛。但我猜更重要的是,上一代生活實在太落後,所以嚮往城市的文明。我們這些城市長大的孩子,卻活於過渡發展的世界,過猶不及,反而渴求一個心靈出口。耕作不是體力勞動,而是心靈活動。

如果只在周日駕車的人是「sunday driver」,只在周日落田的我們,就是「sunday farmer」吧。不用趕時間,不用追收成,只需真心感受生命在大地上的躍動。耕作放題,甚麼都種,甚麼都試。不為甚麼,光是觀察生命,已經「超治癒」。繼續守望,繼續期待。(耕耘記/完)

2017年1月27日星期五

重拾恆常



每周一度落田,很令人期待。但那趟長途拔涉的路程,卻不易熬。

由港島到粉嶺,三程地鐵,加上一程小巴,合共個半小時。往返交通再加上田間勞動,即是往往吃過早餐便要出發,回到家中天已黑齊。

長途巴士,是有的,可惜我天生暈車浪,一程轉又轉由山腳上到山腰的小巴,已是極限。某次,回程小巴排長龍,等了一小時都上不了車,想叫的士出地鐵站,司機嫌路程短拒載,唯有一口氣搭出九龍塘,下車那刻幾乎當場反胃兼昏倒。

頭暈暈腳仔軟,不宜耕作,還是鐵路最安全。三小時來回,那個擠迫卻行駛穩定的車廂,儼如一個密室。百無聊賴,唯有讀書。不知不覺間,竟重拾恆常閱讀的習慣。

說是重拾,是因為雖則書一直在讀,但這些年都讀得斷斷續續,看看停停,偶然爛尾。往往,失落感比滿足感還要大。如今,多得那個遙遠的山旮旯,身體遠行,思想也能脫離現實去遠行。

翻開一部書,一頭栽進故事裡,那種令人專注的心安,無以名狀。這樣過日子,曾是我最享受的。求學時代,每天下課後和臨睡前,例必翻書,飢渴追看,沒有甚麼比這更減壓。

很奇妙的一個過程。一開始,我喜歡的是耕作;討厭的,卻是那山長水遠的路程。到了今天,不但對路程多了耐性,有時還嫌車程太短。原來,一個人真心要做一件事,就會改變所有心態來造就它的發生。久而久之,對於事情附帶的缺點,你不但不以為苦,還發現了當中的小確幸。

路程之遠近,不在長短,而在心安。成長卻是,任由繁忙歲月,把叫人心安的規律一一瓦解。新生活,令一向不大嚮往規律,比較享受變化的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恆常地做一件事,頗有靜心的療效。讀書如是。耕作也如是。(耕耘記/十)

2017年1月24日星期二

小天地


在小學的天台園圃學習了一段日子後, 開始有信心同步開墾自己的小天地。

於是,這天再訪粉嶺鶴藪,興奮選耕地。選擇繁多,大小不一。初起步,保守點,選較小的就好了。負責人攤開田園的平面圖,當中劃成一格一格的農田。他領着我一一察看,研究位置、座向、光線,我覺得有點像挑樓盤。實情一片田也真的跟一間劏房大小相約,租金卻只是一個月健身中心或家居寬頻的價錢,好抵玩。

我在偌大的田園內,選了差不多最中心的位置,貪圖被大自然環抱的感覺。深呼吸一下,連空氣的味道都跟鬧市那麼不一樣。人忽然精神起來,伸一個懶腰,捲起衣袖,好,開工!

第一件事,是除草。叢生的雜草,及膝般高,傻傻的我,竟然覺得看上去也挺美,拿着手機不停拍照。但不除草,就無法耕種,要美,還是要吃?明白。快快趣找來鋤頭,一下一下開始勞動。

長在泥土上的草,要除不難,但要將之連根拔起,卻極辛苦。跟大地鬥力,無好處。反而要懂借力,一鋤而下,反方向往外推,死死實實的泥巴連着根逐漸浮現,然後憑着愚公移山的的耐性,翠綠的草田逐漸變回灰啡的大地。

稍事休息,把鋤頭換上泥耙,開始翻土和施肥。手起耙落,嘩嘩不得了,怎麼好像有些啫喱狀物體?泥裡一條香腸般粗的蚯蚓,被我一開為二!小時候學過,蚯蚓的生命力很強,也會自我複元。今天,終於眼睜睜見證了。

幾小時後,土地已被梳理好,待陽光曬上一周,便可下種。我擦着汗,心想除草真不輕鬆。但雜草多、蚯蚓肥,證明泥土肥沃。世事本無兩全其美,滿足於自己的選擇,就夠了。(耕耘記/九)

2017年1月21日星期六

孩子們的甜小事


在小學的有機天台耕作,其中一大享受,就是可以接觸小孩子。

頂樓的天台園圃,跟樓下六層樓的學習生活,有何關係?不經營,就無關係。花點心思,則是校園生活的點睛。

園圃定期收割的農作物,被標上收成日期、物種、重量等等在校內展示。偶然附有壁報解說,例如世界各地的感恩祭都在吃甚麼等等。孩子趁著小息來抱抱摸摸果實,不知不覺就長了知識。

小息上操場玩,最大驚喜是偶然吃到當天的農穫。去年初低溫至三、四度那幾天,學校把白蘿蔔煮成熱騰騰的湯,讓穿得脹卜卜的孩子拿來喝,由掌心暖入心。近日栗米收成了。我們就給粟米拆粒,先把芯和粟米鬚煲成水,再混合粟米粒,打成清香的粟米汁。

孩子們學懂對食物和大地感恩,也學習如何待人接物。有人喝下第一杯粟米汁,站在一旁等了許久,遲疑地問,可以多要一杯嗎?細心的他,想確保同學仔都喝過才添飲。也有同學仔喝過自己那杯後,就蹦蹦跳拿著盤子幫忙招呼大家去了。

校園內有數十個孩子,是小農夫,有份參與園圃的工作,每逢小息便上來翻土澆水,很可愛。孩子們比耕作箱高出一點點,反而不用像大人那樣鞠身勞動。

話說那天,學校考試,我心想,孩子們該不來了吧。豈料小息鐘一響,一隊人又操上來。負責老師說,孩子們早已明白,考試要照顧,園圃也要兼顧。人生就是同步在做不同事情,世界不因某一件事而停下。

當農作物大豐收,孩子們會幫忙把收成分發給社區內的群體。學習照顧植物的同時,也學習管理自己,並關懷和照顧別人。如果有機耕作是永續生活的教育。由課室到園圃到社區,就是永續教育的生活。(耕耘記/八)

2017年1月18日星期三

粟米媽媽


無論學甚麼,伙伴之間的火花,總是令經歷很不一樣。

在學校園圃裡當值的,除了小女子外,全是媽媽,但人人都充滿少女「feel」。每件小事,都會想想,如何做得細緻點、有趣點、美觀點、詩意點。

話說,收割粟米之後,剩下的粟米雄花,不知如何處理,丟掉又太可惜。有人就提議,不如曬乾花吧。噢,那不如用乾花造書籤?送給小朋友,一定很高興。但書籤除了有花,還要有紙,園圃曾把「粟米衣」拿來造粟米紙,不如用粟米衣造的粟米紙再壓粟米花變成粟米乾花書籤吧!一時間,whatsapp群組的大姆指和拍手掌符號,「卜卜卜卜」不停跳出來。 

未幾,有人隨即把以往做過的壓花手工展示出來,乾花小冊子既精緻又可愛。呀,那不如索性用園圃的植物,出部乾花書?對對對,讓孩子們來配圖,寫上小故事或童詩!還有還有,書名可以叫作「赤子花語」!好啊好啊……一於咁話……我們像天真女生般興奮討論。

收割好粟米要放在校門展示。亂放一通,不好看。有人帶頭小心翼翼把粟米抹乾淨,排在大木箱裡。賣相較可觀的,就放得當眼點。最後剩下一顆,比巴掌還小,而且只長了幾顆粟米黏在「光脫脫」的粟米芯上,怪可憐的,怎麼辦?

無肉食,又醜,放,還是不放?最後,大家交換一個眼神,把粟米衣像開花瓣般,一彎一彎半反下來,露出少許金黃粟米粒和雪白粟米芯,然後放在木箱正中央。不試猶自可,在一群豐滿的同伴中,碧綠粟米衣的襯托下,忽然,它不但不再難看,黃與白的顏色反而成為了精緻的點綴!

媽媽的本性,會把耕作當成栽培小孩。你以為他難成大器?換個角度,放在最合適的位置,他就是最突出的焦點。(耕耘記/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