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31日星期日

我咁樣係咪好差


「我咁樣係咪好差?」幾乎每位life coaching client,都曾有此一問。

「咁樣」可泛指任何情況:待業、單身、工作不順、關係卡關、人生欠缺目標⋯⋯

「係又點?唔係又點?」我問。Client大多一呆,邊想邊說:「好差咪⋯⋯無得救囉。唔差咪⋯⋯唔會有進步囉?」

「為甚麼『唔差就唔會有進步』?精益求精不行嗎?」我聽不懂這邏輯。「因為不夠好才會迫自己進步。不夠好才會鞭策自己努力。」

他口中的「鞭策」,其實是「自責」。「為甚麼一定要自責才會進步?不可以開開心心進步?」

Client思索良久,然後嘆口氣:「其實⋯⋯我不懂何謂開心地進步。我人生所有進步,都是被罵出來的。」

嗯,這我懂。Client是同代人。我們這一輩,都是在長輩嚴厲的責罵下成長的。被罵,就發力跑,再被罵,再跑快點。跑到氣咳,忽然罵聲停了,就乘機抖抖,由頂峰回落。久而久之,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個「唔鬧唔得」,「有人罵會進步,無人罵就退步」的人。

人大了,罵人的長輩不在了,但這種思考模式早已植根,唯有自己取代長輩,繼續罵自己,最後,進步不成,自我卻完全崩潰了。

其實,人與生俱來就有求生和求進步的本能。被罵,會帶着恐懼去進步。被接納,會帶着自愛去進步。In any case,進步還是會發生的。前者或後者,自己有得揀。

接納自己,放下好壞的標籤,自也不會因着標籤而情緒崩潰,省回氣力向前走。不自滿,也不自責,總之,明天比今天多走一步,就夠。

2022年7月27日星期三

潮池再遇


有些至愛的食物,平日天天滿足口腹之慾,關鍵時刻,就變成滿足心靈的comfort food。區家麟的文字,大概就像這種精神食糧。

從前習慣,去一趟旅行,就讀一個主題的書。某年,香港開始變,卻還未變成今天這樣子。帶着上路的,都是紀錄香港變色的作品。

到埗探望舊學生。她鍾情中國語文,卻因敵不過DSE那死亡之卷,最終放洋唸會計。我問,可惜嗎?她說,還好,只是偶然想念可以肆無忌憚讀中文書的日子。

離開前,我把行李箱內的《二十度陰影下的自由》送給她,感覺除了送上優雅的文字,還在她家留下了一度香港的風景、一撇時代的見證。

又某年,探望旅居海外工作的友人,想趁機讀點輕鬆的。友人看着我打開行李箱,大叫:「嘩,你就好,買到區家麟!」我答:「有幾好?通街書局都有。」

下榻他家,此君包食包住,車出車入,我無以為報,臨走放下區家麟的《他他巴》給他。多年後,他把《他》帶回了香港,今天,《他》又跟着他,一起移民離港。

區家麟的書,在我手上,都變成了環遊世界不停結緣的潮池生物。而今天,又早已不是通街書局都買到任何書的光景。

在「七份一書店」捧走區氏幾部書那刻,我感受着手心上的重量,心想不知最終它們又會落戶到哪裡。

在太平盛世,潮池不過就是「一灘水」。亂流下,卻已是剎那的永恆。謝謝每一粒字。記住每一次相遇。

2022年7月23日星期六

肚腩與腹肌


他初來時,總是悶悶不樂,提不起勁,但說不出原因,也不知從何入手去解決。

「那我們先隨便聊聊吧。」我邀請他坐下。他提及生意發展不明朗;也擔心家人;也有談談疫情啊移民潮啊之類⋯⋯

Coaching第一步,先搞清楚事實與感受的差距。「那不如先具體盤算一下,你所擔心的,情況有多壞?」

於是,他回家計數,竟發現生意不但不差,資產更是新高,亦有穩定被動收入,家人也一切安好,名符其實生意興隆,家宅平安。

「但我還是囉囉孿,為甚麼?」他大惑不解。我在腦內快速倒帶,好幾次會面中,他比較起勁的時候,是關於甚麼的呢?

我記得他肉緊憶述白手興家的過程;我記得他說當生意陷入低潮如何搏命力挽;我記得他分享如何打點一切,令家人生活愜意⋯⋯

「咦?怎麼好像當諸事不順,你就很起勁。事事順利,你反而悶悶不樂?」我問。

「好似⋯⋯係喎。」他眼珠一閃。「對!其實我是要——解決問題!一有挑戰我就natural high!」我仿佛聽到他腦裡叮一聲。

有些人害怕面對難題。有些人沒有難題要面對才最害怕。他笑說難怪很多男人一退休就抑鬱,因為忙碌和解難令男人有存在感。

「那你今次,想找哪個難題挑戰一下?」我問。他端詳一下自己,視線停在腰間的米芝蓮車軚上。「不如,就把它解決掉!我從沒成功過。」他古惑向我眨眨眼。

臨別,我看着他擬定好的減肚腩計劃,期待下次觀摩他的朱古力腹肌。

2022年7月19日星期二

點先Click得中


天天看着孩子不覺大,怎麼轉眼,我的life coaching小店,也已三歲了?

這三年,世界變。每度周年,都想有個主題,扣連內心之餘,呼應一下外在世界。

第一年既是新開始,由無到有,齊齊「Fear Less,Make Happen」。開講有話「做人無夢想同條鹹魚有乜分別」,但coaching的過程中,發現大部分人,其實都有夢想,只是恐懼太多,未能實踐。何不加點勇氣,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第二年,疫情來襲,毫無懸念,當然要「Share Your Love」。Share口罩share物資share資訊,更重要是分享愛。隔離不疏離,肉身要隔離,心仍在彼此隔離。此「隔離」抑或彼「隔離」,差別在於愛,很老土,但關鍵時刻,老土最不嫌多。

今年呢?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既有久別重聚,復有倉促仳離。人有悲歡離合,然而就算沒有togetherness,該也可有bondedness?前者是地理同在,後者是心靈連結。後者更值得經營,前者自也無懼失去。對,主題不如就叫「Bondedness」!

而仍然together的人,我們也很bonded嗎?Bonding該如何建立?不言而喻默契滿滿,抑或坦誠表達盡情肉麻?過於堅持自我會吵架收場,害怕衝突又會埋沒真我。我們都不是孤島,如何自在做自己,同時與別人緊扣在一起?

一切,還完基本步,或許就是,兩個字:溝通。生活中能跟任何人暢順溝通的人,也是跟世界最bonded的人 。

8月小妹有個「一Click即中:溝通心法 」Webinar,歡迎一齊來jam下。詳見「心・導・賞Follow Your Heart to Appreciate Life」臉書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minglokcoaching

2022年7月15日星期五

收服長氣袋(下)


長氣袋之所以長氣,有時是表達障礙,更多是情感需求。

她有這趣事。年尾appraisal,當她一五一十向老闆總結自己的工作,老闆的視線忽然由文件裡轉出來,盯着她:「XX,其實我係你老闆,你在做甚麼我很清楚,說重點就可以了。」

她頓時語塞,方醒覺老闆是老闆,不是傾訴對象。老闆不需要過程,只要結果。以結果為目標,廢話少講。

然而,問題來了,不能向老闆傾訴,但自己的崗位又完全沒有拍檔,一個孤島運作多年:「我受受埋埋咁多寃屈氣,誰知道?」她有點激動地說。

工作諸事不順,老闆不能講,伴侶不想聽,仔女不理解,閨密偶然互呻,但都不會由頭至尾整個過程聽一次。

然而,對當局者來說,由頭至尾的聆聽,畢竟是很重要的。

每個人,不論快樂或悲傷,都需要同在感。最好的同在,當然是親身共同經歷。做不到的話,完整的聆聽,也算另類同在。聽了,彷彿也就一起經歷了。未聽完便中斷,感覺卻是結伴探險,但對方中途離場。分享中途被遺棄,比不分享更難受。

長氣袋見人就講,講完又講,骨子裡是尋求「全程同在」。一次,只一次就好。但這一次,一直未完成,就會不斷找下一個人講,別人都被嚇得雞飛狗走。長氣袋追,別人逃,再追,再逃,形成惡性循環。

收服長氣袋,沒想像中困難。給予一次完完整整的同在聆聽,讓他/她說到完說個夠,就會發現,同一個故事,他/她已不需再講第二次。

2022年7月11日星期一

收服長氣袋(上)


長氣袋,梗有一個喺左近。

然而,無人天生想做長氣袋。長氣的人,要麽不知道自己長氣,或者就算知道,也控制不了自己。前者是技術障礙;後者是情緒障礙。

先談前者。記得當初她來coaching,一坐下,就開始用長篇小說的功架,去講自己昨天煮的杯麵。煮一個杯麵要三分鐘,她描述自己如何煮一個杯麵,花了半句鐘。

基於coaching不否定也不打斷的原則,我只能趁她稍為停頓,快速推進一下劇情:「吃完麵後,發生了甚麼事?」「就是帶孩子去學琴啊⋯⋯」然後又下刪一萬字,形容學琴路上堵車的狀況。

聆聽,是EQ的訓練。遇上長氣袋,聽者難免不耐煩——可否快些到重點?

問題是,當事人自己都不知到重點是甚麼,唯有把所有細節通通攤出來,以防萬一。當聽者總結:「你是想說,要兼顧家裡大小事務又要湊細路,分身不暇很辛苦?」方恍然大悟,對啊!我要說的,不就是這個?

感覺就像,寫文章,要先把腦袋裡的一片混沌嘔出來,再看看如何篩選、梳理。Coach就是client的原稿紙,把糾纏不清的思路一一接住,再讓他無後顧之憂地反覆修改,直至千錘百煉。

有些clients,更滑稽,熟知這套路,劈頭就說:「明樂,你聽我講,再告訴我,其實我想講甚麼?」然後我們笑着一起找到了重點。

後來,她沒再講煮麵的故事,反而精準地向家人表達了感受。家人覺得不再長氣的她,沒有了那麽煩,也終於聽懂她真正的需要,紛紛伸出了援手。

2022年7月7日星期四

人生自己揀


朋友「花生」,應邀來跟同學仔傾下偈 。

同學說,更生人士分享,不是沒聽過,說得這麼入肉,卻是第一次。一句「囚友之間連內褲都是 share着阿公」,聽得女同學們花容失色,簡直是預防犯罪的最佳tagline。

但更深刻的,卻是猶如旋轉門的經歷。花生說,命運待他不薄。學壞到入獄到出冊,前後11年。24歲出冊後由夜校中一讀起,直至成為註冊社工,也只是11年。同學仔嘩然。11年?!換了是自己,晨早放棄。憑甚麼一直堅持?

花生說,做人唔駛左諗右諗。任何事都只有兩條路:堅持?放棄?在獄中最後的日子,只思考一個問題:我是誰?我想坐牢一世,抑或做返個好人?

好明顯,是後者。然後,出獄那年見到傑青陳慎之的報導,驚訝對方由古惑仔變身社工。膽粗粗致電報館要求聯絡陳生,陳生贈他一句:「做社工,好易,兩個字:讀書。」收到! 讀。讀到尾。畢業那刻,high過吸毒。是真・快樂。

我笑花生,13歲貪玩加入黑社會,24歲心血來潮打電話去報館,你的兩個人生轉捩點,都係「自己攞嚟」,足見命運在我手,自主即自由!

同學們一起笑了。稍頓,嘆口氣,有感而發:「其實,如果坐過監、吸過毒,都行得返出來做社工,我地平時認定自己乜都做唔到,係咪自己困住自己?」「唔好睇死自己唔得,可能就會得?」「人生,好難,不過都算有得揀?」

花生和我,沒有給答案。真正的答案,也是每個人自己揀的吧。

2022年7月3日星期日

只願心中有花


「其實,乜嘢係靜觀?」她邊說邊端詳我在studio插好迎客的花。

她發現我偶然提起每天練習靜觀,於是問。「好難解釋,要試嗎?」「好啊。」眼睛仍留在花與花之間。

「就借賞花靜觀吧。專注欣賞,當思緒飄走,不要責備自己,把思緒帶回來,就好。再飄走,再帶回來。5分鐘,我幫你計時。」

她開始細看,我在一旁感覺她崩緊的肩膊鬆了,呼吸節奏變得穩定從容。

夠鐘。「感覺如何?」「好奇怪。其實近來很多煩心事,今天也頗不順利。但專注賞花那刻,有一剎那,真的不心煩。」

「煩心事不見了?」「不是,我知道煩事仍在,只是我沒太在意它,專心賞花。」

「或者我也該在家供盤花,行開行埋望兩眼,哈!」她半開玩笑說。「那要解決煩惱,倒容易。」我陪着笑。

「這體驗,如何應用於我們一直談的話題上?」半響,我問。「嗯⋯⋯或者,問題天天都多,在乎是否被負面情緒牽着走?」

「過往我慣性把專注力放在壞事上,再將之放大,所以常常不開心?」 「其實,情緒波動否,可自己控制?也有方法控制?」

我沒答,等她說下去。Coaching journey走了大半年,「點解我咁慘」是無限loop的主題。苦樂跟環境無關,跟視點有關,她道理上明白,但真心有感,宣之於口,是第一次。

執筆之時,又屆七一。記得廿五年前這天,下着雨。今日,一天之間由一號波到三號再到八號。外圍風大雨大,只求心中有花,專注呼吸,自當有心有力好好活下去。

2022年6月29日星期三

為自己移民


真人真事。八歲小妹妹半夜睡醒,聽到父母討論去留,走出房告訴他們:「其實,你地想走,我地一齊走,但唔好為左我,咁大責任,我孭唔起。」

兩年來,很多coaching clients來談移民。早動身的一批,義無反顧,「為仔女,唔係唔走吓嘛?!」 裸辭、裸移,破斧沈舟,舉手不回。

近期起行的,多了猶疑與反思:「為仔女?我有無咁偉大?」

「放棄心愛的工作,放棄錢,離別老父母和老友,離別香港⋯⋯去外國煮飯、打掃、湊細路,從此一世,為了仔女,我真係得?」

她說,孩子面前有一輩子的路,自己也至少有半輩子。「起初,可能捱到,但再過幾年,就開始怨,我為了你付出了幾多幾多⋯⋯委屈、黑面、情緒唔好搵人閙, 仔女一樣遭殃,何苦?」

我很佩服她對自己誠實。我們先是一個人,後才是父母。人,總有自己的需要。

「那,先別想孩子,想自己吧,下半世,你最想點過?」我問。

然後,她娓娓道來,自己一直夢想,人生下半場,兩公婆呢度去,嗰度去,周圍旅居。天大地大,放眼世界,不枉此生。

「那,移民與否,跟這夢想有關嗎?」

「或許移民⋯⋯不是離別,只是旅居?不是走難,只是遊埠?為自己,放一個悠長假期。他日活得不順心,大不了回流。哈。」一直皺眉的她,笑了。

為別人而活,是屈就。為自己而活,也可成就別人,兩者不是零和遊戲。轉念間,對移民的種種疑慮,竟轉化為實踐旅居夢想的動力。

2022年6月25日星期六

遺棄與轉運


究竟是「孩子.轉運站」,抑或「孩子・轉運・站」?

有個仲介充當配對養父母的轉運站,就是棄嬰從此轉運的契機?

上次,是枝裕和在《小偷家族》讓沒有血緣關係者成為家人。今次,《孩子轉運站》讓被遺棄的人療癒彼此。

解鈴還須繫鈴人,被遺棄的最大遺憾,莫過於我們畢生無法重遇遺棄者,為那種種未竟之事劃上句號。

東洙告訴素英,在她身上,他終於明白,媽媽有不得已的理由,所以不回來。素英代替東洙缺席了的媽媽,讓東洙釋懷。

素英告訴東洙:「孩子不會原諒我。」東洙答:「我會原諒你。」東洙代替素英強褓裡的兒子,化解素英的內疚。繫鈴人縱已無能為力,我們仍可成為彼此的解鈴人。

故事裡素英因為太愛孩子,不想遺棄,所以殺了人;卻又因為殺了人,不得不遺棄孩子。遺棄看似無情,出發點竟滿載深情。

如果遺棄的終極解讀,是孩子失去了媽媽的愛,其實我們都沒失去甚麼,只是每個人於人生走到某一步,都難免碰壁、犯錯,包括那遺棄自己的人。

明白了這一點,人生才真的可以像「羽毛的羽、星星的星,走得很遠」。笑餐慒的洗車經歷、摩天輪上畏高求抱、生病漏夜求診⋯⋯種種親蜜感,不也儼如一家人?

夜蘭人靜,關上燈,我們鄭重告訴彼此:「謝謝你的誕生」。被遺棄是事實,但不再糾結於創傷,明白能夠誕生已是祝福,人生雖有遺憾,也有感恩。視點轉了,世界大了,人生也就轉運了。

2022年6月21日星期二

我點知乜嘢令我學到嘢


一個人,有焦慮、抑鬱、創傷或者長期唔開心,睇醫生或見輔導員,不難理解。但,好人好姐,無病無痛,竟然花錢花時間花精神,找Life Coach去改善自己,有無咁得閒?好多人曾這樣問。

記得當初修讀金coaching,老師分享了一個有趣的調查:全球人口中,有growth mindset並會定期提升自己的人,約18%,差不多1/5。

在香港,工餘喜歡「報下course」的人,看來也不少。我的clients往往也不約而同把coaching形容為「上堂學下嘢」。「我想自己有成長,唔想成世就咁過。」——是很多clients的共同開場白。

人要增值,香港人無懸念。如何量度增值,卻很頭痕。某次,client忽然這樣問:「明樂,如果我在coaching後開心了、自信了、動力大了,我怎可肯定是coaching令我有這些進步,而不是其他原因?」

這問題,很妙。的確,按科學精神,若沒有維持其他所有因素不變的對照實驗 (controlled experiment),難以證立甚麼。可惜,世上也無平衡時空,讓同一個人以同樣狀態在同一時空不做coaching來同步比較。

唔識答。唯有求教於別的clients:閣下是如何肯定進步是從coaching而來的呢?

某君一呆,眼珠轉了轉,還我一個神回覆:「如果我餓,吃了飯,就飽,我怎肯定是那碗飯而不是別的東西令我飽呢?再者,有需要肯定嗎?反正繼續吃飯就可以了。」

我的腦袋,跟着他的眼珠轉,竟豁然開朗,受教了!一剎那,我覺得coaching除了像「上堂學嘢」,還有點像《哲學有偈傾》。

2022年6月17日星期五

百彈齋主的心結


起初,他來談甚麼,不記得了。只記得他個子大、動作大、嗓子大,個性爽直,卻也甚麼都看不順眼。

他上班批評同事的做事方式;回家批評妻兒的品行;看電視批評政客的言論;連上茶餐廳都會批評鄰座食客的食相與坐姿⋯⋯

「動輒發火,不累嗎?」 「累!但無辦法,我控制不了自己,一見別人怎樣怎樣,就眼火爆。」

別人,包括無關痛癢的人,都會令他着火。而且那火大的程度,完全不合比例。於是,我忍不住細細聲問:「其實⋯⋯鄰座食客的食相,關你甚麼事,可令你嬲成這個樣子?」

「他不對,我就要指正啊!」「不對?」我想不通,某個坐姿或食相,都有「對」與「不對」之分?

「別人對不對,跟你有關係?」「當然有!別人對,我就錯。別人不對但我不指正,老子也錯!」

喔——很複雜的邏輯,但終於聽懂了。原來,在他心目中,每件事,縱有萬千可能性,當中都只有一個版本,是「對」的。

一旦別人跟自己不一樣,內心防衛機制立即開工:「我不可以錯,所以一定要證明對方錯。」於是,一腔怒火,把對方燒死。

回溯百彈齋主的成長過程,有很多經歷,形成了這扭曲的邏輯。無論多少情緒管理練習,都徒勞無功。因為真正的關卡,跟情緒無關,而是思考迴路打困籠。

之後,我們做了很多功課, 建立全新的世界觀——對方啱,不代表自己錯。各有各啱,大家都啱,反而是常態。許久許久之後,齋主終於息怒了。

2022年6月13日星期一

擺渡人聽故事


都說,Life Coach(或任何療癒者)都是擺渡人。載人一程,由此岸到彼岸。

Coaching裡的岸,就是「故事」。 我的clients,說故事的能力,每每讓我既感動也驚訝。

她說,她要專心駕駛好一輛爛車。

車,有象徵意義。從前,丈夫每周駕車,大家周圍去,象徵一家人的幸福。

如今,家,破爛了。車也由他的名車,變成她自己買的二手車。車爛,她的技術更爛,好忟憎:點解個天咁對我?

但後來她發現,以自己僅有的技術,只要高度專心駕駛,仍然可以安全順利把孩子送到目的地。

「專心駕駛」,就是專心做個樂觀的單親媽媽。自己開心,孩子自然好起來。爛車,不完美,但夠用。

另一個她說,她記得Titanic裡,Rose和Jack在海中心,抱着碌木浮下浮下。Rose半夜醒來,驚覺Jack沒了呼吸,心裡萬般不捨,慢慢鬆手讓Jack沈落海底,然後自己猛力游出海中心,吹哨子求救。

她說,消逝了的人,跟死掉了的關係一樣。放下, 才可以逃出生天。捨,不一定得。但捨,也不代表棄。Jack永遠在Rose心中。只是,人生也必須move on。Jack會為Rose有這個決定高興。

不記得是誰說過,生命本來就沒有意義的,只在乎我們如何為它賦予意義。當我們對於自身經歷的理解,由一個糾結的故事,轉化成一個得力的故事,心,就釋懷了,人生自會慢慢重拾節奏向前行。

2022年6月9日星期四

操控狂與蜘蛛俠


她,每次來,都是壓力爆燈的樣子。一肚氣訴說,她已盡晒力安排所有事情,但該出錯的都錯到盡。

她口中的「安排」,在別人眼中是「操控」。身邊人投訴她是操控狂。她滿肚委屈:「你估我想的嗎?我不管,誰來管?出了亂子,誰負責?」

「對啊,出了亂子,該誰負責呢?」我重覆她的問題。「當然又是我啊!」她說。

在她口中,她要負責的事,包括老人家忘記吃藥,孩子考試不及格,丈夫因為遲到而被裁員(有這麼簡單嗎?),朋友沒去見她介紹的醫生後來患上危疾⋯⋯

「等等。」我不得已打斷她。「這些你要負責的事,怎麼都不是你自己的事?」

「你有沒有看過蜘蛛俠?」她忽然這樣問。「When you can do the things that I can,but you don't and then the bad things happen,they happen because of you。」她默念。「每次出事,我都想起這句話」。

我消化了一下她的話。「蜘蛛俠有超能力,那你的超能力是甚麼?」「就係無!」她失笑。「所以更要計劃得萬無一失,不然我是無法補救的。」

我終於明白她的心結。看似生人勿近的操控狂,骨子裡其實都很善良、盡責、有承擔。但成長過程中,種種原因令她背負了別人的包袱,慣性自責「一日都係我唔好,所以依家搞到咁咁咁」,久而久之已分不開甚麼是自己的事,甚麼是別人的事。

無人天生想操控別人的。往往我們只是想不通自己負責任該負到哪裡。一個人怎可能摃起全世界?我們都不是蜘蛛俠,只是有血有肉有能力卻也有限制的人。

2022年6月5日星期日

村上春樹那個市場


村上春樹在《身為職業小說家》裡另一個有趣的討論是:為誰而寫?讀者是誰?或更赤裸的:市場在哪裡?

假如我們相信,能大賣的,大抵都有清晰目標群,村上的經驗卻是,不論他自己,抑或恆常做市場調查和讀者分析的出版社,都看不出他的讀者群中有何共通點。

性別不是,年齡不是,喜好不是,職業或教育程度統統不是。村上也幾乎不作公開露面,不做宣傳或簽書會,從不跟哪類讀者連繫。

村上自嘲,既無特定讀者,就太好,自己想寫甚麼就寫甚麼。不過,他還是隱隱感覺到讀者是有共通點的——他們都是能夠「透過我的文字,深入了解我的人」。

這些人跟他,「心靈上有條直通管道」,接通到、感應到、交流到,而這些人不論他寫甚麼,一直沒有離開過,如是者三十五年。

讀着這點,莫名感動,非因自己也寫字。而是,村上所言,是很多人一直相信,卻又不敢盡信的事。

所謂市場,不是標準問卷上那些年齡/性別/職業/興趣等白痴選項⋯⋯畢竟世上恐怕只有鬚刨和衛生巾有清晰的性別市場;或某些醫療產品有明顯的年齡市場。

強行把每個活生生的人,物化成一個sales label,是對人性最大的侮辱。真正的市場 ,其實是一種氣場。連AI都無法計算到,但心靈管道互通的人,肯定feel到,而且那 connection,打風打唔甩。

回應市場,市場喜歡你。不回應市場,「喜歡不回應市場的人」的那個市場,就會來找你。總之,做自己。與覺得market talk很煩的人共勉。

2022年6月1日星期三

《身為職業小說家》


讀村上春樹的《身為職業小說家》,有一點可堪玩味:小說家是如何搜習素材的呢?

村上說,例如看到有人一生氣就打噴嚏,心理學家可能會推敲這個人的情緒迴路;醫生會思考這是甚麼生理狀況;學者會研究現象背後的邏輯⋯⋯

但小說家觀察世界的方法,更原始。他會像收集「樣本」一樣,把觀察所得「一整塊」儲在腦袋裡。不分析、不判斷,不下結論,只是心想「哦、有這種人」或「世上也有這種事」,完。

而寫小說就是把這些無脈落也未經分析的記憶,有效組合起來。所以有時人物的發展根本不由作者控制,倒是人物(或「樣本」)的軌跡反過來帶着作者寫下去⋯⋯

有趣。接受事情原來的樣子,take things as they are,怎麼竟像mindfulness practice?不分析不判斷不下結論,有距離地覺察、無前設地觀察,不正是detachment?原來,寫小說也是另類靜觀練習,搞不好更勝禪繞畫!

弔詭的卻是,我們一直以為,小說家該像上帝一樣,對一眾人物操生殺大權,要光有光,說暗就暗,要你出場就出場,離場就離場。

原來,可擺布一個筆下世界的小說家,都必須完全放下自我,以原貌接收世事,那麼,現實世界裡本來就不能掌控別人的你我,憑甚麼認定,世事都必須符合自己的分析預期,才願意接受?

村上說,好幾次跟着「樣本」的帶動,令創作走進了意想不到的高度。那麼,若我們也可百分百放開心眼看清並接納現實的原貌,該不會也更易成為更美好的自己?

2022年5月28日星期六

陳慧琳那張躺椅


友儕常取笑,做Life Coach,究竟搞乜,即是《無間道》裡的陳慧琳,俾張躺椅梁朝偉瞓,瞓醒就收錢?

嗱嗱嗱⋯⋯首先陳慧琳在戲裡是心理醫生,而不是coach。而我相信真正的心理醫生,也不光是提供一張躺椅那麼簡單。

不過,coaching跟那躺椅,倒有些微妙的相似之處。事關,身為間諜,步步為營,瞻前顧後,職業病「仍住仍住」自己做乜都被人「目及」住。唯有在躺椅上睡的那一覺,可無後顧之憂,剎那間安心做回自己。

我們都不是間諜,但不知何故,一樣常常自覺被「目及」住。「目及」住我們的,是誰?統稱——「人地」。

幾乎每一次,client在描述夢想,雙眼發光,渾身是勁。然後我說:「看你多興奮,那就勇往直前去做啊!」

「唉,我係咁諗啫,『人地』唔係咁諗丫嘛。」「『人地』,是誰?」「⋯⋯」「朋友?」「不,我的朋友很撐我。」「家人?」「也不是,家人對我無乜意見。」

「那究竟是誰?」「⋯⋯」「認識的人?」「不認識。」我一呆,看着client,對方忽然哈哈大笑。

「你笑甚麼?」我問。「我不在乎認識的人怎看我,卻很在乎不認識的人怎看我,是不是很白痴?」我芫爾。「不認識的人,幹嘛那麼在乎呢?」我等他繼續自問自答。

「喂,你怎麼都不說話,講下嘢丫。」Client叫我。我想了想,想不通:「既然那些『人地』,你都不認識,你又怎知道,『人地唔係咁諗』?」

Client一呆,又想了想。會面夠鐘。他離去那刻,我看見梁朝偉終於安樂地睡回躺椅上。

2022年5月24日星期二

三秒


當Life Coach,有很多學習。例如,聆聽。一百萬的問題,client說話,何時才算是「講完」?

記得老師說,我們平日理解的講完,其實未完。在心裡默念001、002、003,對方都沒再開始講,才算是——完。

起初,那三秒,像一個世紀那麼久。事關香港人平日說話,不是慣性疊聲,就是「荀口」接得全無空隙,插針不入。

後來方體會到,那三秒,真神奇。幾乎所有clients,都會再開口,重新講下去,補充或澄清甚麼:「對了,剛才忘了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呀,等等,我再想清楚,情況應該是這樣⋯⋯」

最戲劇化也常常出現的,就是:「不不不,其實剛才所說的都不是我要講的,我現在知道自己其實要講甚麼了⋯⋯(下刪一萬字)。」

這些心理轉折,很有趣。試過有一次,client就是如此每次都在三秒間重新開始講,直至夠鐘,霍地站起來:「我現在知道該怎麼做了。謝謝你,再見。」之後沒有再見。

今天,我超享受跟client這種時而沈默卻也自然流暢的互動。偶然真的太尷尬,你眼望我眼,我就給對方添點茶。對方徐徐呷一口,潤潤喉嚨,放下杯子,剛好三秒,回過神來又再講過。

同樣技巧,我也用於日常的朋友互動中,因而聽過很多真情流露的心底話,又或難於啟齒但誠實回饋的真心話。也因此尋回很多失落了的往事,明白了未來如何走下去。當然,那三秒,也早已不用數。情緒同步,管你言不盡意,抑或意猶未盡,自會feel到。講到夠,就好。

2022年5月20日星期五

我唔同人講自己嘢


聽講,好多人唔肯同人講自己嘢。

我也一直以為是這樣。直至當上Life Coach之後。

實情是,大部分人,不但好肯講自己嘢,而且講到停唔到。不但在coaching時如此,就連致電查詢時,都一樣。

「你想談甚麼?」拿起電話,我的開場白。「呀,那我簡單講少少⋯⋯」然後,電話那一端,痛痛快快說了半小時,最後呼了長長的一口氣。

「怎麼了?」我問。「我從沒把這些從頭到尾講一次,好爽。」我笑了。

試過無數次,首天會面,client甫坐下,一口氣solo了45分鐘,會面只有一小時,我不得已打斷一下。Client回過神來:「嘩,原來我講左咁耐!」 隔了半秒,再加一句:「其實我唔講自己嘢的。」我倆眼神一碰,一齊哈哈大笑。

「你剛剛講了差不多一個鐘自己嘢。」我做了個古惑眼神。對方總是沈默一陣子:「安全嘛,安全咪講囉。」「因為無人聽到?」「不,因為無人打斷。」

「打斷對你來說代表甚麼?」「否定。打斷就是否定。」「還有?」「我不值得被聆聽。」「還有?」「對方在judge我,覺得我好廢,所以用打斷我來教精我⋯⋯」

原來,我們都不是不願跟別人談自己,只是想好好保護這個自己,免於被打斷被judge被否定,希望被同在被接納被聆聽。

其實,世上有個人,隨時隨地都可聆聽你,永遠不會打斷你,會讓你一直講下去,直至你把千頭萬緒都梳理得妥妥當當為止。那個人,不是你的Life Coach,而是你自己。

你,今日同自己傾左偈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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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16日星期一

那隻趕不走的烏蠅


電影《Drive My Car》最耐人尋味之處,是既有直白到死的比喻,也有看似不痛不養,冷不防刺中你死穴的綿裡針。

「車=老婆」,呼之欲出。啞女象徵真正溝通不在乎言語,也是畫公仔畫出腸。殺人一個措手不及的,倒是看起來最膚淺、最沒殺傷力的小鮮肉情夫。

表面上,情夫是個衝動、浮躁、愛遲到也亂搞男女關係的𡃁仔,而且煩到出汁,常纏着男主角搲水吹 ,跪求「跟前輩你學嘢」,像隻趕極唔走的烏蠅——然而這些都只是男主角主觀的視點。

正所謂自己看不順眼的人,肯定有很多缺點(誰沒有),但篤眼篤鼻的真正原因,是他的出現,必也反照自己的陰暗面。

男主角對付所有傷痛的絕招是:逃避。優雅地逃避。體面地逃避。否認式逃避。偏偏情夫就是徹頭徹尾的相反。他是全劇最有缺憾卻又最磊落的人

那一幕,大庭廣眾下,排完戲,警察衝進來,邀請他外出「傾兩句」,他說,不用,有事就在這裡講,然後他當眾承認誤殺。

第一次見前輩,他不諱言自己因緋聞被經理人公司解約,坦言自己紅得太快但自知內心是個空殻。就連跟對方妻子有染,都坦白承認。

一個人,赤裸至此,有錯就認,打就企定,而且甘願找數(認罪入獄)。這隻烏蠅,大刺刺在眼前擾攘,每每挑戰男主角的心理安全區,照妖鏡般讓他看見自己的軟弱。

烏蠅趕極唔走,因為唯有自願把心打開,牠才有逃生的出口。黑暗面,見光死,唯一出路,是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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