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22日星期四

《年少•無知?》



小時候,很喜歡看「自我歷險叢書」。即是一邊看,一邊要代入主角的經歷,為他作出抉擇,繼而跳至某一頁,直至看到結局那種書。

當時我想,如果世上有種東西,叫做「自我歷險劇場」,觀眾索性走進戲內,成為故事的主角,為他做決定,就太好玩了。

而劇場比書,又多一個層次。歷險書往往只能照顧一個主角,橋段不外乎打怪獸或者迷失森林之類。然而劇場不一樣,劇場有很多角色在互動,可能性更多。感情交流的give and take之間,我創造你的命運,你改變我的經歷。過程中,必須以同埋心去經歷人生,再把經歷提煉成智慧。

我常想,這個形式,最適合用來教通識。平日談社會議題,老師講到口水乾,學生光瞪着一雙大眼睛看着你。認知,與感受,畢竟是兩回事,除非可以親身經歷。

終於,兩年前跟香港話劇團,在「通識教育劇場」首度合作。故名意義,就是透過劇場,去做通識教育。當時題為《吾想死》,探討安樂死的爭議。這個題目,教過無數次。但當台下的我,要為劇中女生去做這個沈重的決定,是否讓爸爸安樂死,甚至預演一次失去爸爸的情境,那震撼與掙扎,竟是多麼深刻而嶄新。

今年再跟話劇團合作,劇目叫作《年少•無知?》。無知的,是甚麼?因為未了解自己?搞不懂紛亂的社會?抑或,無知的,其實輕蔑後生的成年人?年輕人未必有成年人的老練,但無機心的眼睛,甚麼都看在眼內。年輕人如何面對朋友的聚散、價值觀的差異以及社會的潛規則?

沒有一個媒介,比劇場更能啟動人的同理心。沒有同理心的通識教育,只是一種虛偽的假道學。《年少•無知?》歡迎全港中、小學觀賞,查詢電3791 2985,期待你來一起互動探索。

2014年5月19日星期一

反對是最大的基數



讀者Warren:

謝謝你的電郵。從字裡行間,不難感受你的肉緊情緒。最後一句,你說:「我知道你不會回應、不會在專欄再解釋。」為甚麼呢?其實我不但會回應,更打算在拙欄回應。因為,你認為佔中的投票結果沒有代表性,這意見本身,恐怕就頗有代表性。

你不同意佔中是「開放式」參與,因為參與者必須簽署意向書。謝謝你的補充。而你的觀點,正好教我思考一個問題。任何社會運動,要凝聚群眾,首先就要有個定位。然而,只要一劃下定位,定位以外的所有人都會走出來說,你不代表我。

有沒有哪個定位,既能有「排他性」去突出自己,又有「兼容性」去凝聚大眾的呢?真是邏輯兩難。除非,這個定位,叫「反對」。

回望香港的社運歷史,有一點,很悲哀。咱們每次成功,都是成功反對,而不是成功爭取。成功反對廿三條、成功反國教。但我們幾曾聽過,成功爭取退休保障、成功爭取同志平權等等?

要大眾支持甚麼很難,反對甚麼太易。因為,其實我們都不知自己要甚麼,只知自己不要甚麼。這當中,只有憤怒,才是共同情緒,才能一呼百應。

佔中令人亢奮,因為要群起反對小圈子方案。它最錯的,就是追求更高的理想,企圖創造方案。因為一有方案,就會被所有不支持方案的人反對。市民像反對政府一樣去反對它。

所以,任何比單純反對多走一步的社運,難免出師未捷身先死。每念及此,就教人很難過。社會上,熱心人不多。熱心批評的人,太多。如果咱們把批評的熱心,轉化為想辦法找出路的熱心,哪怕政改九死一生,恐怕還是有一線生機的。大是大非當前,槍口對外才是。你會來電郵發表意見,想必也是有心人。共勉之。

明樂

2014年5月16日星期五

讓沈默代表我



佔中商討日(三)有結果後,心裡一直不舒服。

有些事情,早就料到。例如,出線的方案,都是公民提名的方案。例如,不贊成公民提名的人會批評,這結果不代表香港人。例如,有人會說,參與者都是比較熱心(或曰激進)的,佔中早被騎劫,根本沒有代表性。

但我想不通的是,根據這個邏輯,其實任何群眾運動,都不代表香港人。因為,任何議題,在發展之初,肯定都只有最熱心的人走出來。套用政府的講法,就算有五十萬人遊行,餘下六百五十萬人仍然是支持政府的。

我不屬於佔中的團隊,頂多是上述所指的「熱心市民」。近來,不斷思考,究竟,所謂代表性,應該怎樣理解?

在一個開放的遊戲,如果人人都有權去玩,儘管結果我不滿意,我也不能質疑它的代表性。反之,若結果是欽點的,就算是我的心水,對不起,那仍然不代表甚麼。所以,如果梁振英是一人一票普選出來的,就算我很討厭他,也不能否定他的認受性。這原則,很清晰。重點,不是結果,而是制度。

佔中由第一天開始商討,就是中門大開,人人可以參與,由零開始討論政改的方向,建構可能出現的方案。制度本身,充滿開放性。一人一票選方案,也符合平等的原則。試想像如果大部分溫和派的人士,都願意走去來,參與整個過程,結果?或許已很不一樣。

我放棄參與,不代表結果不代表我,只代表我用沈默來代表我。人說溫和的人,犯不着參與這種商討,真的嗎?人說溫和的人,恥與激進者為伍,真的嗎?戴耀廷教授和陳健民教授,一直不都是蠻溫和的人,為甚麼又會走上前線?如果我們害怕佔中被激進派騎劫,溫和的我們,何不齊齊出來騎劫它?

2014年5月13日星期二

我恐懼故我在



上周寫了兩篇關於home school的文章,家長朋友說,home school,甚麼都好,但知易行難,誰做得到?

難與易,兩睇。陪孩子追課程、操考試、天天補習、天天填鴨,又何嘗不難?如果某天,孩子可以隨心所欲學習,不急不趕,興趣先行,豈不更輕易?

所以,難的,其實不是home school,而是脫離群眾的恐懼。填鴨再壞,至少人人都在玩這遊戲,大不了攬着一齊死。但特立獨行,如同賭博,前途尤關,誰忍心拿孩子來做實驗?

想起有位成長於中國、香港及美國的朋友有這觀察:亞洲人跟西方人,其實都很努力。亞洲人努力,靠自律。自律,因為恐懼,怕被拋離大隊,怕給比下去,咬緊牙關苦幹。愈努力的人,其實愈恐懼。

反觀西方人,對自律沒甚麼概念。努力,出於熱情。鬼仔鬼妹表面上「無黎搭圾」,但認真起來,好嚇人。他們義無反顧,不跟別人比較,眼睛盯着喜歡的事,在追夢中實踐自己。愈努力的人,愈自信。

Home school,大概就是把恐懼的努力,轉化為熱情的努力的龥匙。孩子按自己的興趣,認真而持之以恆地探索世界。

當然,孩子最終都會考大學,對成績不能完全沒掌握。方法,簡單不過,就是我們都熟悉的──考試。考了公開試,水平就清楚了……噢,說得多理想,最後還不是走回考試的舊路?

然而,考試,跟考試主導,是兩碼子的事。學習之後,有考試,無問題。用操卷去取代真正的學習,很有問題。依賴不斷考試去維繫學習的安全感,就更有問題。考試卷上,日復日填滿的,其實不是答案,而是內心的不安。我們要孩子,用恐懼去證明自己的存在,很悲哀。

話時話,其實上外國不少名牌大學的尖子,都是home school的孩子。

2014年5月10日星期六

Home School 阿妹(下)

上回提要,home school下成長的阿妹,簡直是天下父母夢寐以求的孩子:有學習動機、專注、細心、自信、感性。

我好奇,這些「夢幻孩子」,是如何培養出來的?阿妹阿媽,信手拈來,分享幾點:

一、Home school的重點,其實不是home。地點不是關鍵,關鍵是,相對於學校的課程主導,home school主張「孩子主導」。孩子想學什麼就學什麼,家長充當同行者,鼓勵他愈鑽愈深。題目是孩子選的,學習動機就不是問題。

二、不用章節式的課文,只看一部部的書。取材可以由淺入深,但務必由頭看到尾。沒有時限,只求習慣花心機了解一件事,修煉出耐性與專注力。而且,有始有終的結構,相對網上零碎的資料,更易培養表達能力。

三、學習沒有範圍。家中、外出、圖書館、博物館、大自然,不一而足。孩子在事發現場吸收,主動跟當事人交流。日積月累,煉成觀察力和大膽的性格。

四、不同年齡的home school孩子一起學習,不分年級不分班。孩子一早明白,人人各有長短,年紀不是程度的指標,今日的我比昨日的進步就是。沒有被迫比較的挫敗感,只有愈戰愈勇的信心。

孩子主導的課程,怎麼確保該學的都已學到?那就得先問,什麼是「該學的」?萬事萬物,萬變不離其宗。任何題目,要透徹了解,最終都會吸收到各方面的知識。而十來歲孩子,所謂「該學的」,也不過是基礎知識而已。

 聽上去,很唏噓。老實說,上述的,絕非什麼獨門秘方。說穿了,兩個字——空間。自由探索的空間、慢慢吸收的空間、廣闊涉獵的空間、免於比較的空間。這些, 本就不假外求,也不一定要透過home school實踐。但香港在急功近利的氣氛下,孩子的空間,卻早被榨乾榨淨了。

2014年5月7日星期三

Home School 阿妹(上)

終於,見到阿妹。

拙作《港孩》內,有個章節談home school(自家教學)。當年下筆前,越洋了解過好些個案,阿妹是其中之一。

阿妹八歲,短暫上過學,其餘時間一直home school。家長朋友常問,home school對孩子有多好?

跟阿妹相處後,我覺得應該反過來問,home school對家長有多好?答案是,好到你唔信。親身觀察,粗略分享: 

一、唔扭計

出街、歸家、上學、去玩,凡事一叫就埋位。不是死蛇爛鱔應酬纒你那種,而是眼仔睩睩興致勃勃跑過來,甚麼都有興趣研究一番。

二、唔使理 

大人在忙的時候,阿妹總有方法自娛,而且一投入就是幾小時,非誠勿擾。畫好一幅畫,讀完一本書,織完一條頸巾,甚至,煮了一頓簡單的飯! 

三、幫到你 

婆婆不見了手提電話,全家人發瘋找了半天。阿妹忽然大叫:「你看,公公!」原來公公睡醒了,從懷中掏出婆婆的手機來玩,只有眼利的阿妹看得見。

四、討你歡喜

遇上陌生人不害羞,主動聊天、發問,而且表達流暢。你問一句,她還你一連串故事。記得她給我講,在日本吃過一個好好味的飯糰,然後買了模具回家自己試做,聽得我心癢癢。

五、「易話為」

大伙兒吃飯,大人錯點了她受不了的辛辣食物,她無投訴,無發脾氣,吃得滿頭大汗之際,傻氣地說了一句:「嘩,好少食咁辣!」

六、唔喊

唯一見她哭的一次,是她讀覑姑姑婚禮的場刊,流淚了。因為那一句,是姑丈為了感謝亡母而寫的。

隨手舉例,寫極唔完。想深一層,返工有這樣的下屬都還得神落,何況是肚皮裡出來的孩子?但究竟,這跟自家教學有何關係?

2014年5月4日星期日

一票背後

原來,兩天後的佛誕假期就是「佔中」第三次的「商討日」。

說是原來,因為佔中走到今天,頗有點尷尬。一天在政治已太長,但由戴教授一篇鴻文的火頭算起,已一年多。佔中這把火,斷續不滅,但燒得不轟烈。不見萬人空巷,更像山雨欲來。

見慣港式社運節奏,速戰速決,報導即日鮮,浪花淘盡英雄。相對佔中的溫吞,群眾乾着急,開場已久,戲還未入高潮:究竟想點?

有人說,都怪書生論政,講多於做。但不知何故,這種你急佢唔急的節奏,卻教小女子如我,有份莫名的心安。事關,雖則我嚮往普選,卻很害怕某種投票現象。

我們都試過的。學校裡、職場上、朋友或家人之間,意見分歧,愈講愈勞氣,收不了科,忽然不知誰誰誰,抬一拍:「廢話少講。投票啦,投票就最公平。」然後,眾人手一舉,大局敲定。

就像武俠小說裡,烏合之眾爭做盟主,混亂之際有人發難:「廢話少講。打過啦,打過就知誰話事。」武林以暴力取勝,投票以多數暴力取勝。勝負定,但服不了眾,社會繼續分裂。

多數暴力的講法,是有的,多數來自建制派。民主非萬能,民主催生民粹,高舉「民主是唯一」其實是另類不民主……透過矮化香港實踐民主的能力,叫你認命。

但是,佔中不一樣。它高舉民主,卻不會矮化選民,還用盡方法強化選票背後的理性思考。凝聚講道理的人,不怕煩、不怕悶,一次又一次開會。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一場公民的覺醒,靠的是毅力。

下周二,是時候決定,他朝跟政府談判的方案。你我都有份選,前設是,捱得過認真到不行的馬拉松會議。不想再聽口號式民主,no pain no gain。如你也是有心人,報個名,一起上路:http://oclp.hk/dday3.php。

2014年5月1日星期四

為人父母的To Be Or Not To Be



2007特首選舉的「粉紅兵團」,拉隊探望團員E的歲半孩子。

標緻娃娃臉,精靈大眼睛,快步通屋走,引來一屋笑聲。傑哥乘機講起囡囡經。

七年前,她是聰敏可愛的「穎穎」,今天是自信而壓場的Jennifer。出身精英家庭,屢獲獎學金,本科畢業於劍橋社會及政治學系。擁有羨煞旁人的履歷,若你是她,會幹甚麼?從政?從商?加入跨國企業?Jennifer一跑,就跑了去當──演員!

傑哥做夢沒想過,女兒會投身演藝界。何況不在香港,而在倫敦!當然,他更沒想過,適逢莎士比亞誕生450周年及兩年後逝世400周年,倫敦著名的「莎士比亞環球劇場」(Shakespeare’s Globe)將會巡迴世界演出代表作「哈姆雷特」。而Jennifer,竟然打敗無數對手,當選十二演員之一!

未來兩年,Jennifer會走埠205個國家/城市,足跡猶勝年過半百的老爸。我笑說,從此Jennifer不再是別人眼中「梁家傑的囡囡」,反而傑哥只能是「Jennifer的老竇」!

然而,事情的關鍵,其實不是當選那天,而是過去一年。個子小小、華人臉孔,放棄康莊大道,流落倫敦搵戲做,天天等那渺茫的機會,為人父母,捨得嗎?高材生去當戲子,不浪費嗎?

E抱着BB女問傑哥,你怎麼知道Jennifer就能走這條路?傑哥反問,誰知道?放手,對父母來說,就像「哈姆雷特」的「to be or not to be」。愈是精英,愈捨不得。然而,孩子的路,不容你選。

Jennifer以外,傑哥的一雙孖仔,一個立志拯救地救,另一個醉心文學。舞台、環保、文學,沒有一樣是世人眼中能賺錢的。但孩子選擇了你想不到的路,原來更驚喜,也更驕傲。

看着眉開眼笑的傑哥,我愈來愈相信,就算孩子是你所出,你也不擁有他的人生。孩子自有其舞台,可能比你想像的都精彩。Jennifer,break a le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