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16日星期一

罵者愛也


鼓浪嶼停電那刻,我開始明白為何國家對香港人的遊行無動於衷。

如果我年年月月天天,隨便找個景點,都踫上數以萬計的人,那麼,幾十萬人迫爆六條行車線,真的算不上甚麼。

我第一次踏足「鼓浪嶼」,是1986年。記憶中,它是個無人小島,環境清幽、琴音悠揚。

我一左一右拉着爸爸媽媽蹦蹦跳的走,爸爸教我哼區瑞強的「鼓浪嶼」裡頭那一句:「我身心已陶醉」。

今天舊地重遊,一粒琴音都聽不見,因為同胞的大聲講話,淹沒了整個鋼琴博物館。沿路花草我沒細看,因為黑壓壓的人頭,擋住了視線。

汗流浹背,意興欄柵,走進咖啡館想喝點東西,腳一踏進,「卜」一聲,一整條街幾十個商鋪,齊齊停電。

人多、天熱,愈發心火盛,我躲進書店,當眼位置那本暢銷書,叫作《隨遇而安》,真不知是攞景或贈慶。

隔着五分鐘船程的廈門市,當然更熱鬧,一天到晚都堵車。當地友人說,為了刺激經濟,政府大力鼓勵買車,如今車的數目,早已遠超市內街道的盛載量,所以,所有汽車千萬不能一起出街。

大街大巷,人民吐痰如放飛鏢、上廁所不關門、慣性插隊,酒樓侍應用挖過鼻孔的手給你拿汽水。

這情景,既陌生,又熟悉。因它早已不是昔日的廈門,卻更像九十年代初期我到過的北京、上海。

我往好處想,廿年後的廈門,或許就是今日北京、上海的樣子。只是,由純樸過渡至文明,我們必須承受很漫長很漫長的一段不文明、討人厭的歲月。

沒有人會相信,今時今日全國各地都繁榮如北京,或者「李旺陽的確是自殺」。咱們狠批國家落後腐敗,也衷心祝願進步。是其是,非其非,才是真愛。這亦是我最期待的國民教育。

2012年7月13日星期五

搵工

踏入暑假,暑期工陸續上工。今年敝教育中心也嘗試請人,換回一堆有趣故事。

 「請問這裏請人嗎?」

 「對,你把CV電郵過來吧。」

 「……CV,即是什麼?」

 「就是履歷呀,即是你的教育背景、工作經驗之類。」

 「嗯……有sample嗎?」

 「下?其實坊間有很多參考書,或者你可以找找。」

 「咁麻煩?為什麼不給我們填表算了?!」

 ****

另一個,剛好相反,履歷很整齊。而求職信,是家長執筆的。

我怎麼知道?因為,信裏劈頭一句:「I am writing on behalf of my son to apply for XXXXXX……」誰會請這樣的一個裙腳仔?而我其實比較想聘請這位爸爸,因為他的求職信,寫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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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是朋友的故事。朋友在一家大機構辦事,幾乎所有香港人都知道該機構在哪裏。那天,秘書小姐通知求職者面試,告知地址。

 「咁遠!」

 「你來求職,竟不知我們公司在哪裏?」

 「我以為,你們公司這麼大,該有分店,你們在銅鑼灣還有office嗎?」

 ****

啼笑皆非的故事太多,不能盡錄,不如說說,最終獲聘的一個。

成績不過不失,足夠上大學,但她最後選了私校,因為修讀科目比較合乎自己的志向。

她在各方面都不算標青,但自高中起每年都找到暑期工,聘請她的都是一些要求嚴謹的行業。

漁翁撒網找回來的吧,我問。她說,不,時間有限,蒐集好資料,看準三數份既心儀又自信能勝任的工作,就努力備戰。

短短10多分鐘的會面,我和老闆一致決定錄用她。求職,真的不需成績爆燈、請槍包裝。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態度良好,已很足夠。這一點,不只我,至少她之前的所有僱主,該也同意。

2012年7月10日星期二

藝術值幾錢

有學生曾問我這問題:「老師,你常說,從事創作或藝術的回報不合理,會不會只是你把這些行業看得太重要?」

哈,單憑這一句,就知道現今的孩子思路多清晰,看事物多麼一針見血。

孩子的想法是,在自由市場下,事物的價值會透過價格反映。無人願意買,即是大眾沒需要,回報低也是閣下的事了。

於是,我開始很認真地思考,藝術在怎樣的社會,才會賣到好價錢?

在物質匱乏的世界,大量生產就是王道。無人追求個性、美感,有飯開已很好。

然而,社會一直向前走,人類由克服不足,到解決過剩,最終去蕪存菁,似乎也是歷史的定律。

當人人都追求卓越,少不免嚮往獨一無二的設計、度身訂做的風格,也慢慢建立出屬於自己的品味。

如此想來,藝術理應在愈有錢的地方,愈值錢。那麼,剩下的問題是,有錢的定義是甚麼?

論GDP排名,香港整體已經很有錢,有錢人也實不少(雖然搵朝不得晚的人更多),但為甚麼創作和藝術在上層社會一樣不能抬頭?

或許,事實上富有,和心態上富有,是兩碼子事。所以當赤貧家庭每月數千元養活一家四口,月入十萬八萬的仍然投訴不能餬口。

創作與藝術的真正敵人,不是實際收入,而是安全感。如果我相信明天便打仗,即使坐擁億萬家財,也只會用來買罐頭和廁紙,而不是名畫和好書。

香港是個國際大都會,但大都會當中又以我們最不安。紐約有百老匯,倫敦有West End,而它們更有無數畫廊、博物館和暢銷書。只有香港,千呼萬喚的西九,其實也是地產項目。

當然,也可能是咱們的創作和藝術水平未到家,所以無人買。我倒寧願如此,而非大家都不敢安下心來,儘管只為附庸風雅。

2012年7月7日星期六

哪裡會是個天堂


香港政府經常把這話掛在口邊:「香港,快要被星加坡追過了。」

近日趁著探訪當地友人,一步步,走走看看,心裡不免有把尺,驗證驗證。

大熱天時,一整天都沒有蚊子,因為街道實在乾淨。街上車不算多,而且不會噴黑煙。生活繁忙,但舒適,因為處處種了樹。多個種族和諧共處治安奇佳(據友人報告,她半年來沒見過一個警察)。沒有住屋問題,因為八成人獲派公屋。

太厲害了吧。完美程度,就像N年前某旅遊廣告主題曲的一句:「哪裡會是個天堂……星加坡……」。

然後,我在天堂的幾天,過了這樣的天使生活。

八成人住公屋,一結婚即上樓。屋苑方圓十里,必備一個街市、一個大排檔、一個商場、一個公園、幾家餐廳。

每幢大廈的平台,擺着健身設施招呼晨運客。樓下有蓋操場是自修室,旁邊另闢空地,紅白二事專用。丟空的日子,公公婆婆天天來餵野貓。

室內食肆禁煙,露天茶座一樣禁煙。所有「奢侈品」都比想像中貴,而「奢侈品」的定義很闊。煙、酒、雪糕、禮品、設計品、私家車……還有的士。朝七晚六和晚七朝七都有付加費:市區道路費、公路費、晚間附加費、深宵附加費(按原價再加50%)。

在配套周全的基本生活,以及昂貴而不便的另類生活之間,可以想像,九成九人選擇前者。也即是,九成九人自自然然採用同一規律、模式、思考方法去生活。沒有罪惡,也沒有變化與姿采。這樣的一個人民天堂,當然也是管治者的天堂。

凡事沒有免費午餐。香港跟星加坡,叮噹馬頭,卻也南轅北徹。相對天堂的規矩與單一,我寧選地獄的鬼五馬綠烏喱單刀,至少,它更有人性,也更有生命力。

2012年7月4日星期三

交換的對手

7.1遊行裡最經典的一幕,莫過於添馬艦前放煙花,添馬艦後撒溪錢。

回歸十五年,你有你慶祝昇平,我有我繼續哀鳴。遊行迫爆行車線,撐政府的電話一樣迫爆電台烽煙。

「你看梁振英他又扶貧、又起屋,幫助幾多小市民,你班反對黨仲搞咁多野做咩?」

是吧。民主和民生,不是因果關係,亦非對立關係,而是交換的關係。自由市場,像貨幣般互相對換。功能組別交換堵截雙非,增建房屋交換政改癱瘓。

凡事有個價,徹底體現資本主義精神,所以香港人不用擔心共產黨。梁振英也肯定不是共產黨,因為他也深信交換這一套。

綑綁式銷售,有辣兼有不辣,不許選擇。葉劉投了棄權票,所以買不回行會位子。五司十四局要打尖,給解釋不如講條件,要解決房屋問題,先給我撥款。

政治沒有規則只有潛規則,不需求同存異,只求售價便宜。交換不是問題,價錢也不是最大問題,對方會否走數夾帶私逃,倒是底線。

他說過N屆不選特首,他說過沒有僣建,他也說過新聞採訪自由不受影響……做生意,也要講對手。如果政治是一盤生意,他早己誠信破產。

但信不過,還得信,就像坐牢的人總得相信那個冷血的獄卒,仍有一絲慈悲,待你奄奄一息,會給你一滴水,讓你死不去。然後你再沒能力去想像,監獄以外仍有更大更闊、屬於人類的世界。只要不知道世界有多美好,誰還怕坐牢。

梁振英最期待的,就是把管治建基於咱們認命的悲鳴。不過我們認命也認得幽默。網友惡搞大公報,把頭條改作「四十萬人維園出發賞煙花」!人民不需哀傷,因為,至少,假如連左報都承認,40萬人真的上街了。政府,你還狡辯甚麼?

2012年7月1日星期日

出來行 誰來還


過去兩年,七一都不在港。因為六月尾七月初,通常是一年之中唯一可以休息的日子。然而今年,想了又想,還是決定七一留在香港。因為,遊行,或許比旅行更重要。

我不是遊行的常客,從來不是。年輕時甚至很介意擠在人群裡叫口號,對於忽然激昂的場面尤其恐懼。一同遊行,各自表述,古怪、也尷尬。

對於今年「出來行」的決心,我說不出原因。只是,太多莫名其妙的不安,令我開始相信,儘管我未必認同每個人遊行的理由,光是一種「不能再沈默」的感覺,已勝過所有理由。

事情從年初開始,就沒有對勁過。六月飛霜,這邊箱李旺陽歸天,那邊箱劉旺、劉洋升天。人人關心太空倉內是否活動自如,無人介意棺材倉內只可屈膝將就。

梁錦松偷步買車要下台,曾蔭權乘私人飛機卻消遙法外。國家一大撮人富了起來,香港更大撮人生活不來。僭建的人不應當特首候選人,但當選了的特首又不算在內。

正常人看見別人僭建被查,如果自己也是「身有屎」,會心虛、會怯場。然而梁振英由選舉至今,心不慌、人不亂、眉頭不皺一下,自信到一個很嚇人的地步。

因為自信,所以一句唔該,就差點打了尖,提早通過五司十四局。因為自以為有能力,就可以事事不回應、不重覆、不感受。 太自信的人做當權者,是不是好事?我不知。

為官漠視程序,為民搗亂秩序。拉布遭剪布,示威瞓馬路。社會愈來愈兩極化,中間路線又不見得有支持、有起色。當一些很基本、很重要的原則,都可以被犧牲,這樣的社會,很難不教人心寒。

出得來行,有借有還。香港人不停為執政者找數,究竟哪一天,才等到比較安定、幸福的日子?

2012年6月28日星期四

賣旗與補課


J:

你的信,收了很久,直至上星期六,我決定提筆回信。

因為那天,忽然下起大雨,我在趕來給你們上課的途上,撐着吹反了的雨傘,很狼狽的邊避雨邊跑。然而,每走幾步,就有一個中學生前來賣旗,頭一兩次,我婉拒了。之後更索性故作不見,繼續向前衝。

上了車,我有點內疚。回想平日,我幾乎是有旗必買的。但那一天,我只覺得,賣旗者很不識趣。

你來信說,在大考前夕,學校安排了學姊替你們補課。你趁機問了很多不在考試範圍內的問題,例如:人假如沒有了會厭(epiglottis)怎麼辦?如何治療?為什麼人的細胞沒有細胞壁?有影響嗎?

你得到的,是全場人的白眼。然後學姊告訴你,不考的不要再問。你心有不甘,只道問問題不對嘛?還是問得無聊所以不對?所有研究都是從問問題開始的,有發問的精神有甚麼不好?

讀着你的信,我會心微笑。因為我在你的年紀,也曾是「麻煩製造者」,所以很認同你的苦惱。不過,賣旗事件之後,我開始想,或許大考前夕,並不是追求深遠學問的最佳時刻。正如滂沱大雨下一個壞了傘子的人,不應是你賣旗的對象。

你是少數極有好奇心的孩子,由追星到求學都抱着研究的態度。你喜歡尋根問底,又會主動找答案,很值得欣賞。所以我想請你,一起思考另一個問題:

尋問,要選適當時候。但是,為什麼「適當時候」愈來愈少?考試前夕不宜發問,但一年到晚都有考試,怎辦?成年人忙碌時不應發問,但有哪一個成年人是悠閒的呢?沒有思考增值,只懂不停考試;沒有質素提升,卻又要不停交貨;這樣的生活,我們喜歡嗎?不然的話,為什麼這城市又會走到了這田地?

明樂

2012年6月25日星期一

考試過後


考試季節剛過,學生吁一口氣,我卻忽然記起,自己曾經有個很無聊的嗜好。

每逢考公開試,我老早就到達試場,非為培養心情,而是出於八掛。

人一生唸過的學校,不出三數間。但一個公開試,就得走訪十間八間,不看看豈不走寶?

於是,我總藉詞上廁所呀迷了路啊甚麼的,在陌生的學校裡胡亂探險,然後像發現新大陸般周圍向人報告。

嘩嘩嘩,這學校的草地,大過我們踢西瓜波的天井好多啊。唏,這兒的人一定很愛下棋,我們連棋藝學會都沒有,他們卻每種棋都有一個學會!噢,這學校很乾淨呢,走了這麼久還沒聞到男廁味……

我興奮得像逛百貨公司般,正在溫書的朋友給我煩死。近年,終於名正言順登堂入室。每次出席學校講座,老師都會帶我走一轉,看到的自是更精彩。

就像這天,我走進北區。學校只有十年歷史,全校修讀視藝科的同學不出二十。然而,偌大的活動室擺滿展品,每一件都有話要說,都有故事。

長長薄薄的畫紙上,用纖細的黑筆,勾勒出一條無止境的街。軟攤開來,像清明上河圖,裡面卻是孩子們最珍惜、卻也不斷消逝的上水風景。

另一幅,有個大眼美女,被華衣美食和名牌包圍着,心肺卻早被掏空,剩下一排肋骨,題目叫作:港女。

也有人借用梵高的「Starry Night」,雲海改成污煙,民居變了工廠。算不算是二次創作?反正畫很美,控訴也夠震撼。

這些年來,其實我已丁點記不起,哪些學校是Band1或Band3,入大學率高或低,倒難忘一個乾淨的廁所、一群笑盈盈的同學、一幅欲語還休的畫……

人,也一樣。十年八載後,無人再介意你的分數。倒是性格,往往決定命運。學業成績,不過是個認清自我的指標而已,與同學共勉之。

2012年6月22日星期五

感覺接龍

早兩天在拙欄談Dixit,不其然想起了兩件事。

話說某相機品牌,也曾用類似意念搞了個攝影比賽:邀請受眾拍一幀照片放上網,起一個題。下一個接龍的,要用上手的題,拍另一幀照片,然後再起一個新的題,如此類推。

例如甲把食物攝入鏡頭,起題「晚飯」;乙根據「晚飯」去聯想,攝下家庭聚會的情景,起題「全家福」;丙在家拍全家福,再起題「同一屋簷下」;丁捕捉大學宿舍內同學玩得一塌糊塗的一刻,題為「青春」……                                          
比賽的目的,當然是宣傳新產品。但促銷之餘,也令人聯想到,創意,就是從不同角度看出不同可能性 。

然後,我又想起曾經訪問一位照顧亞氏保加症孩子的社工。亞氏保加症的特色,是不能解讀別人的情緒。於是,她把一大堆照片拿來給孩子起題,例如一張笑臉,有人認為是「開心」;有人覺得「溫暖」; 有人說是 「幸福」、「天真」、「嘆世界」……

不同的形容,有啥分別?箇中的層次、幅度有差異嗎?日常生活中又有甚麼例子?社工姑娘就是靠着這些比較,去讓孩子解讀人類情緒的微妙轉變。

前者廣闊,後者幼細。我偷了師,拿來教孩子。腦震盪愈說愈遠,大攬扯不埋的事情,原來隱藏微妙關係。反之,看似一樣的,差之毫厘、謬之千里。天馬行空的東西,寫滿白板,再綿綿密密的組織起來。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來回往返外太空再回來,顛覆了許多「標準答案」,卻得出了更多更完整更有深度的分析。

2012年6月19日星期二

Dixit密碼


最近跟不同圈子的朋友談起,原來大家都是Board Game癡。

集體回憶是吧。我輩在十歲以前,父母都愛用Board Game親子。波子棋、飛行棋、Mastermind、Scrabble……真夠益智。

升上中學,遊戲塵封起來,廿年後又成為了我們首選的低消費活動。聯誼之餘,玩Board Game還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性格。

好勝者最愛「三國殺」、「Monopoly Deal」、「Carcassonne」等以生死、錢財或勝負分高下的遊戲。喜歡有商有量互相合作的,則偏愛「Flash Point:Fire Rescue」或「Scotland Yard」。

而我,還是鍾情Dixit,夠隨機、考默契,後果自負,卻又不能控制。

每人一疊牌,輪流出題,各人把手上一張自認為「貼題」的牌,放在枱上混在一起,然後競猜,哪一張是出題者的牌。

題目只有一個,卻有無數演繹的可能性。某次,友人出題:「單車」。人人都選有單車圖案的牌,謎底竟然是一幀父子合照。我猜中了,因為我知道,出題者喜歡聽陳奕迅的歌。

又例如有人出題:「痛」。枱上的牌,有的傷心流淚;有的撕殺流血……謎底卻竟然是很直接的--火燒心圖案。

這遊戲,可用腦猜,也可憑直覺選。抓破頭未必贏,撞彩不一定輸。當你直通通回應,出題人原來另有所指。你猜他轉彎抹角,他卻白得不能再白。猜中的人,不是因為聰明,只因跟出題者「啱咀形」。

個人認為,Dixit特別適用於speed dating,該比那些樣板自我介紹,來得精彩,來得真實。冤豬頭都有萌鼻菩薩,不需惺惺相惜,只求臭味相投。

而我最渴望自製一套Dixit卡,隨意在生活上亂拍一大堆照片,別人就在這些觸動我的景象裡,挑挑選選。圖畫背後的故事,任君演繹。忽然一Click,因為誰誰誰找對了Dixit密碼,開啟了心底裡的那一扇門。

2012年6月16日星期六

飛禽殺入百姓家


最近天氣陰晴不定,山雨欲來,動物四竄,無處可逃就逃入了尋常百姓家。

家住銅鑼灣,好歹算是市區,但因為靠着山坡,竟變了飛禽走獸的半個家。

話說那天,我家的天井來了一條蛇!大搖大擺躺在路中心晒太陽,嚇得正在晾衣服的鄰居花容失色。

以往,我只在中大見過蛇,在華蓮堂的門前閃過。新亞與聯合之間的「情人路」,也曾出現倒掛在樹枒上的蛇,直向途人吐舌頭,嚇得小情侶們雙腳發抖!然而,蛇在鬧市的大廈出現,倒是少見。

好不容易走了稀客,又來了常客。我家時不時就有自來貓,沿着簷篷,跨過半開的窗溜進廚房,吃掉解凍了的魚,就逃之夭夭!

所以,我一直知道,貓吃過的魚,真像卡通片裡的一樣,剩下一排乾乾淨淨的魚骨,還有一個三角型的頭,和丫型的尾。

上周,大雨過後,無端白事又來了一隻巨型麻雀。體積大,膽子卻小,躲在衣櫃頂,像尊雕塑般一動不動。我一步近,牠便發了瘋般在屋頂極速盤旋。

我怕牠撞牆而死,只得在地上放點水,心想,口渴了,總得下來吧。等呀等,半天過了都沒反應。

於是我又想,不如在YouTube找些麻雀聲來播?搏一搏吧,豈料牠還是不上當。

一整晚睡不好,間中起床看看牠,還在老位置。天光了,四周麻雀在叫,牠起勁回應着,仍然不走。再等到下午,乘着我埋首寫稿,才靜悄悄的飛走了。

我一邊清理牠留下的便便,一邊慶幸小貓沒有同時出現,不然來個貓捕雀,我肯定當場暈低。

奇怪的是,這個家,我住了一生,倒是近年才愈來愈多鳥獸造訪。

大自然變了石屎森林,動物無處容身。滿目石屎森林,人類又何嘗多了生活空間? 這城市,有山有地,都用到哪兒去了?

2012年6月13日星期三

大酒店有個荷李活


很久沒看過如此精彩的舞台劇。

《大酒店有個荷李活》表面上講的,是地產霸權。真正說的,是世界變成咁,是誰的責任?

對白句句精警,笑中有淚。淚,為這城市而流,也為自己的膽怯而流。

地產大王的兒子,要為亡父搞一場九星級葬禮。殯儀經紀為了滿足客戶要求,找來昔日演藝學院的老友施展渾身解數。

演藝畢業,隨即失業。好運的當freelancer,運濟的當free的freelancer。轉行到超市執貨,未幾被炒,因為未過試用期僱主不用供強積金。那邊廂殯儀鋪倒閉在即,因為業主加租。業主不是誰,正是地產大王。

天堂與地獄踫在一起,兩套價值火星撞地球。直至……直至地產太子爺要演員在葬禮上表演自焚!

殯儀經紀顧全老友安危,堅決拒絕。太子爺說,免一個月鋪租又如何?三個月、半年、一年……好吧,死就死。

演員沒有死,重傷而己。經紀找太子爺大興問罪之師,太子爺笑曰:「你憑甚麼來怪我?你也有份Say Yes的!」

是誰要演員自焚,是誰又貪圖一年租金?是誰大罵地產霸權,是誰又在炒樓炒股票? 不要忘記,你可以Say No的,但你最後Say Yes。地產商,也不過是供應商而已,憑甚麼要負全責?

是吧。經紀默然,台下的我也默然。我們每天,都在對很多事情Say Yes,自願或不自願。Say Yes,不是因為不想Say No,而是害怕Say No。

當我們投訴地產商起樓起得密,我的理想插針不入,其實,我們也是主流價值的幫兇。若你覺得,有人應改變世界,那一個,為什麼不是你?

編劇說,The city is dying, but we are one of the killers。導演說,最歇斯底里的抗爭,就是自焚。我反而想,或許最漂亮的抗爭,是在屬於自己的舞台上,努力燃燒信念。這是我們為這城市所能作的卑微貢獻,卻也功德無量。

2012年6月10日星期日

剩女買傢俬


人活到某個年紀,突然會愛上某些從前打死不想做的事,例如收拾家居。

恐怕,都跟體力衰退有關。不能再夜夜笙歌,寧願戀棧高床軟枕。卸宅日久,漸漸受不了自己的狗竇,繼而開始胡思亂想。

雪白書櫃配奶白杯子盛着黑色齋啡伴我在米黃書桌上寫書……多浪漫。黃昏加上爵士樂加上薰衣草翻翻雜誌……多詩意。手痕起來,這裡動一動,那兒搬一搬,有時,又心思思添置一兩件傢俬。

我不是購物狂,甚至有點孤寒。最近破慳囊才不過買了一張椅子和一塊連身鏡,猛然醒覺詩意背後就是血肉長城。

話說香港的發水樓,五樓即是一樓,最好用來防止跳樓。小妹住的老舊唐樓剛相反,未見官先打三百大板,未到二樓先上八十級樓梯,級級皆辛苦。

愚公移山,五呎多一點的我,把幾乎跟我一樣高的貨,拖行上樓。安裝不難,卻費力,終於把幾十磅不銹鋼裝欿好,才發現自己手腕割損,全身多處瘀傷,即使不像割脈自殺,也像遭人虐打。心想,有一天強拍迫遷,搬屋都不知怎算。

打完杖,人躺在新買的椅上,安樂得很。回電答謝在裝欿過程中被我煩了很久的銷售員,對方禮貌周周,掛線前卻忍不住問一句:「辛苦了,你家裡沒男士嗎?」我未及反應,電話那端長嘆一聲:「唉…… 一頭家無個男人點似樣。」

一頭家無個男人點似樣──這句封建時代的遺言,久不聞矣。放下電話,我開始想像,老來攝灶隙的我,不怕見鬼、不怕寂寞,最怕無人搬抬托。

男性友人把這事當笑話聽,安慰我一切都會漸入佳景,我以為他好心祝我早日嫁得出。可惜,他只是苦口婆心提醒我,單身長路漫漫,下次,請別再吝嗇那一丁點安裝費!唉……

2012年6月7日星期四

結果


通識課上,我們討論很多「應不應」的題目。

應不應爭取普選、應不應拉布、應不應去投票……

沒有標準答案,只要言之成理。而學生,往往給我一個很另類的思考角度。

「普選,如果爭取得到就應該爭取,否則就不應該了。」

「拉布嘛,如果最後政府收回草案,就應該做,不然就是浪費時間了。」

「投票,看能不能影響結果啊。有影響就去,不然就不去了。」

很奇怪,同學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分析普選、拉布、投票的利弊,又或者背後的原則,而是:「Miss,爭取係咪就會有結果先?不然爭取幹嗎。」

同學信奉「結果論」。而我想不通的卻是,行動之前,試問誰又會知道結果呢?

對呀,所以要估計勝算呢,同學說。然後,我列出一堆議題,買大開細,他們統統評級為「徒勞無功,不如不幹」。

這套口脗,在成年人的世界裡,也絕不陌生。打工仔不就常向老闆抱怨:「你又唔係升我,咁努力搏咩?」

包生仔,才會努力。但我們其實心知肚明,升職最快那位,都是在前景最黯淡之時,仍然不問付出去努力的。

猶幸,改變年輕人,比說服成年人容易。今年的燭光晚會上,最教人感動的,是當主持人在開始前問群眾,誰在八九後才出世?幾乎三份一的爉燭,堅定地高舉起來。

王丹說,堅持是有價值的,而且很大機會成功,歷史,是由我們來寫的。教我想起華叔所言:「成功不必在我,功成自然有我」。

我們改變年輕人,年輕人改寫歷史。堅持憑藉的,是信念,而不是寫包單的結果。時間在年輕的一邊,十八歲的燭光,點到八十歲,誰敢斷言沒有結果?

平反六四如是;政治參與如是;工作如是;做人,也如是。

2012年6月4日星期一

每年的這一天


又屆六四。

今年算準了時間,在六四前的幾個星期,一口氣跟通識班的同學,研習中國由1949年至今的歷史。

有些事情,一直想不通,但當我們把六十年來的事情拚湊在一起,便愈讀愈明朗、愈知愈心寒。

為什麼六四的結局,是屠城?這一點,我一直耿耿於懷。

學生手無寸鐵,要對付有萬千個方法。學生的堅持,的確令政府很難堪,但罪不至死。面對動亂,中國不是第一次,更難收拾的都有,尚且不驚動最精銳的解放軍部隊和坦克,學生的面子,何其大。

屠城之狠、屠城之快,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合比例。單純為平亂,說不過去。

然後那天,談起文革。學生問:毛澤東要重建威信,消滅政敵,一聲令下不就是了?何必搞一場文革大龍鳳,傷及無辜?

我說,戲不是這樣演的。老毛是神是英雄,公然剷除異己,實在小器。必得有個大義澟然的藉口,例如打着防止資本主義復辟的旗號,紅衛兵、年輕人、有志之士都跟着來了。

噢,如此想來,懂了。六四如是。趙紫陽同情學生,若你是他的宿敵李鵬,如何是好?當然是另走極端,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坦克入城,出師有名,屠殺學生,順便踢走政敵。廣場上無辜的年輕的無數生命,平白為一場政治鬥爭付了賬。

至此方知,支聯會口號的四步曲是啥意思。「平反六四、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新中國」。為學生討回公道,只是第一步。當日屠城的真正原因,必須追究。一黨專政一天不瓦解,所有鬥爭都只能見血收場。民主新中國,才是最後答案。

希望是我猜錯。直至真相大白,我們都會年復一年點起一顆白爉燭。維園見。

2012年6月1日星期五

隔代朝聖

如果千里迢迢一睹廬山就叫作「朝聖」,那麼,老遠水路去看上一代的至愛,該算是「隔代朝聖」吧。


陳寶珠當紅的年代,我還未出世。不過,我對她不算陌生。因為,向來冷靜謹慎不苟言笑的媽媽,從不崇拜偶像,唯獨對陳寶珠傾倒。她呀……是任姐入室弟子、宮粉紅養女、自幼跟粉菊花登台,後來就演工廠妹呀,工廠妹萬歲、工廠妹萬歲……邊唱邊說,如數家珍。

年幼的我一早認定,能令規行矩步的媽媽為之瘋狂的,肯定是個人物。可惜陳寶珠近年減產,難得登台卻一票難求。終於,等到《紅樓夢》在港、澳兩地先後上演,我捨易取難,專誠過大海總算弄得個位子。

台上好看,台下更好看。觀眾當中,年輕的可當我媽媽,年長的像我外婆。六十歲、八十歲,瘋狂程度更勝十六與十八。「寶珠姐、寶珠姐」之聲此起彼落,打拍子,喊破喉嚨。滿頭鶴髮,心境永遠年輕。倒是我這大鄉里,顯得過分靦腆。

說回寶珠姐,果真顛倒眾生。賈寶玉的瀟灑清秀,固然難不倒她。厲害卻在於,她把寶玉不討好的一面,都演得很可愛。玩世不恭,捱打了躲在媽媽身後,被騙婚了在老祖宗面前「地地」,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然而觀眾仍百分百相信,那是因為寶玉心地太好容易動情。他入世未深毫不上進,但也沒有害人之心。

職業病是也,邊看戲,我竟想起了唐唐。黛玉說,你本是石頭,別人卻把你當寶玉。唐唐可能暗嘆,我本為寶玉,何以世人把我當石頭。裙腳仔無罪,女人湯圓的另一解讀,就是唐太口中那個「感情豐富的好人」。

特首選舉,是梁振英的春秋大夢,唐英年的南柯一夢。哪一個夢,都及不上溫香軟玉衣食豐足的紅樓夢。

2012年5月29日星期二

毓民與民主


由早期的掟蕉到近日的拉布,由課室到咪前到茶餘飯後,我也聽過類似的說法不下一百幾十次:

「多些民主,就多幾個黃毓民,你話香港點攪?」

「你看長毛和毓民,就知道民主是甚麼回事。」

「有民主,個個選黃毓民,搞搞震無幫襯。」

江湖打滾這些年,黃毓民最成功的地方,就是把自己等同一個民主制度。

爭取民主漫漫長路,香港人最失敗的地方,就是把整個民主制度,當作一個黃毓民。

這些人心忖:民主選舉,結果吾不欲觀矣,寧願一拍兩散,沒有民主,市民無人可選,毓民也自不能當選。

奇怪的是,害怕少數服從多數的,通常是小眾。例如我鍾情舊款手機,如果全民公投人人必用i-phone,我就寧願沒有公投算了。反之,若我是主流的i-phone癡,高興都來不及,有啥好擔心。

同樣道理,如果把全香港人劃分,不喜歡毓民的人,一定比很喜歡他的多,那,還怕甚麼?

有人說,因為比例代表制下,黃毓民不需要主流支持,只需很少百分比,足以擠身議會。幾十個議員,就算只有一個黃毓民,也嫌太多。

是吧。這個問題,比較哲學。別人選了我不喜歡的人入議會,我該高興還是失望?

不順眼的人,惹我討厭。但轉念一想,其實應該慶幸。因為,當我容許討我厭的人存在,另一些很討厭我的人,也不能霸道地將我趕盡殺絕。

這才是民主的本質。有人批評民主不是靈丹妙藥,說得真對。它不會給你最好的,卻有效防止發生最壞的。它不是烏托邦,卻是很重要的安全網。

何苦為了黃毓民,放棄自己的權利?不想毓民入議會,更應爭取自己的一票,選另一個,讓他輸掉。

2012年5月26日星期六

鐵娘子的法理情


在Roadshow看到林鄭月娥的訪問,主持人問了個有趣問題:

「你想事情,是用『法、理、情』,而很多香港人,信奉『情、理、法』,怎麼辦?」林鄭一笑:「對呀,這也是個問題。」

法理情與情理法,有甚麼分別?

政府施政,通常先看法律,甚麼可為,甚麼不可為。然後,就着某些燙手議題,例如市區重建或福利分配,確立一套原則。倘若這套規則,引起了一些情緒,便啟動危機管理。考慮的順序,依次就是法、理、情。

人做抉擇,卻恰恰相反。幹想幹的,只要道理上說得過去,也不犯法就是。情感行先,是人性。道理和法律,只是把關。簡言之,法律是政府處事的前提,但只是市民行為的底線。

林鄭被喻為香港鐵娘子,有心有力,道理在手,手起刀落,情緒不是不理,只是容後處理。在個別市民眼中,難免不近人情。

法律,不外乎人情,似乎是大部分人的共識,那麼,為官者,又可否跟市民一樣,把思考問題的次序逆轉成──情、理、法?

然而,代入高官的處境,又有點難搞。例如,保育菜園村是情;乘高鐵傾生意賺錢養家是情;愛環保反基建也是情。你的情不是我的情也不是他的情,誰比誰更有情?

情感出發,高官更易表錯情,尤其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官。反之,法律也不一定無情。只要有一個機制,讓所有人有均等機會,根據自己的情感需要去表態去選擇,法律不過是把結論翻譯成白紙黑字的工具而己。

由情感出發,化成道理互相說服,繼而寫成法律,不就是「情、理、法」的順序?原來,想來想去,要高官與市民的思考同步,終極答案,仍是說得老掉牙還未等到的──民主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