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9日星期二

公務員合作社何去何從(下)

上回提及,要討論是否收回公務員合作社,首先要問,為什麼居民不搬走,也搬不走。

第二問,其實也是一個橫跨所有政策的問題:人口老化,是個計時炸彈。政府可以如何調配資源,去減低傷害?

50年前,合作社是個扶助公務員上樓的德政。可是到了今天,每個人擁有的,都不是自己最需要的。

人人羨慕你坐享寬敞大屋、座落最貴的地段,但是天曉得家家戶戶的長者,最悲微的要求,只是一部lift

故事,眼見太多。誰洗澡跣一交,膝蓋碎了,上救護車那刻起,再也回不了頂層唐樓的家。誰不良於行,天天撑柺杖花一句鐘由大門口拾級走上家門。 誰為了重病不能走樓梯的老伴,賤賣房子租住私樓,結果老伴救不了,錢也花光了,未亡人卻不知何活下去了。

人們都說,地產商總有一天來收購的。只有我們知道,像寶翠園般的交易,曇花一現。當年樓價低,該屋苑範圍也大,實在是幸運的例外。

或者該反過來問,以小女子的住處為例,一整條街都是長實的天下了,何以偏偏剩下一家?地產商最懂計數,怎會有利不圖?

一千呎的屋,先替業主賠一千萬給政府,另外再付政府一千萬改變用途,他日發展了都無肉食。諷刺吧,地產霸權推高了地價,最後地價高得連地產商都承受不起。

老居民要lift、政府要地、地產商要錢。如果堅持補地價是個零和遊戲,根本就是死局一個。套用梁振英的邏輯,地價,在補與不補之間,還有很多空間。一人行一步,政府折讓地價,住戶換間有lift細屋,地產商賺少一點,怎麼說都是「win-win-win」。新落成的單位,也就可以惠及新一代的年輕人。人口老化,首先就要便利人口流動。若不能重新洗牌,資源將會永遠錯配。

2013年1月27日星期日

公務員合作社何去何從(上)


有議員提議政府收回二百多個公務員建屋合作社,釋出更多土地來起樓,我舉腳贊成。

申報利益,我就是住在其中一個合作社,一生未曾搬家。對這個題目的感受,三日三夜都寫不完。

嘗試冷靜分析,我覺得,談合作社的去留,至少要問兩個問題。一、為什麼這些人總是不搬走。生人霸死地,抑或想走走不了?

蔣麗雲說,這些業主都是當年的「精英大學生,講英文啦啦聲」。這,絕對不是事實。

試想想,五十年前的大學生,若考入政府,早己位極人臣。要麼住在更豪更大的高級公務員宿舍,或者政府一早出錢替你供斷一層私樓。

合作社的業主,簡單講,就是公務員裡的夾心階層。不合資格申請廉租屋,政府也不會給你籌謀居所。於是,一口價,以三份一價錢,賣塊地給你,房屋自己起。他日搬走,就補回餘下的三份二。

儘管地價打折,對這些中低級公務員來說,當年可也是花光積蓄才能上樓。50年前搬進來的,今天分分鐘已經80歲,長俸都花剩無幾。

一千呎唐樓,轉售約收回一百萬,今時今日買個車位都未夠。林鄭拿着700萬退休金都說買不起樓,這群長者公務員,別了老巢,瞓街不成?

如此一來,情況只有幾種。一、居民無論如何不搬走,除非有人收購。但地產商要補兩重地價,一樣卻步。二、有些長者,因為再不能上落樓梯,搬走了。但房子售價低,留來當貨倉也不賣。三、比較不幸的長者,不能走樓梯,又無能力搬走,從此長困家中。

政府說政策要一視同仁,地價不能輕言免補。這個,我完全同意。問題是,五十年前,無人預計房屋需求激增,也不知樓價將會如此不合理地颷升。一晃眼,原來我們已走進了死胡同。究竟,有無方法變通?(續談)

2013年1月24日星期四

《頂頭鎚》


大時代的戲,怎樣才夠好看?

烈士拋頭顱灑熱血為國捐驅,很壯觀,也很樣板。人人名哲保身兼發死人財,很寫實,卻不必然啟迪思考。
 
而其實,大部分人都不是上述兩種。他們平凡而善良,但保家衛國從不在其字典裡,被捲入一個大時代,步步都身不由己。然而,跌跌蕩蕩中,人的命運與視野,也漸漸跟家國存亡連成一線。

香港話劇團的音樂劇《頂頭鎚》,教人看得最感動的,正是因為它沒有刻意煽情,卻很真實地道出了這群人的故事。

 「我不是對你沒信心,而是對這個時代沒信心。心未變,人都可能已經『瓜老襯』」──一個亂世,人人都在自己的生命軌跡上,行行停停。阿健不想自已是日本人;玉儀不想自己愛上日本人;家振不想爸爸幫日本人;開滿不想送別自己的心上人……

 然而,你沒有選擇,只能不斷回應變遷的環境。大坑新填地要變英皇道,能擔心卻不能怨。被拆了舖,就另起爐灶,灰頭土臉一磚一瓦開始再砌過。球隊要參加奧運,但不夠盤川,就瞓船艙飄洋過海比賽籌款。

 在這些跟打杖無關的經歷中,每個人都開始有了轉變。爸爸由教訓阿仔不務正業到幫口力勸出賽;死對頭隊友因為被迫合作而燃生兄弟情;奧運前夕由畏輸潛逃到大聲疾呼:「我要告訴全世界,就算輸,中國隊就是夠膽站在這球場上,去輸一場比賽。」

原來,在最不肯定的環境中,唯一能做的,就是團結、堅定和面對。他們不諳甚麼民族大道理,生活的歷煉卻滋長出憂患意識,反過來推動了一顆救國心。

 「幸好足球不是籃球,生得不夠高,咪『頂頭鎚』囉!」──一句傻氣的說話,背後是多少平常心的智慧。想當年,多少人又是靠着這份傻勁,經歷了翻天覆地的一九三六。

2013年1月21日星期一

福麵


日清收購統一福麵,我輩,相信是最有感覺的。

因為,即食麵流行於我們成長的年代。經濟起飛,生活開始急速,夫妻開始「無飯」,孩子初嚐這「無益」的禁果,從此不能自拔。

而即食麵中,又以福麵最不負「即食」之盛名。可以煮,更可乾吃。伊麵底,湯粉香,混在一起,超惹味。

對於煮熟了的福麵味道,我倒是後知後覺的。因為小時候福麵輪不到我吃,而是嫲嫲吃的。

嫲嫲失明,煮飯太複雜,午飯總吃得簡單。久不久,就叫我給她弄個福麵。麵是她的,「麵碎」是我的,當零食。一吃,驚為天人。

從此,每次麵未煮,我就偷偷留一點給自己,愈來愈放肆。嫲嫲不知我中飽私囊,還以為麵商變相加價,麵餅縮水。

學校小賣部也賣福麵,貪其快熟,熱水一灌,蓋好膠碗就是。不過,我一樣是旦家雞見水,事關學校怕我們燙傷,只准高年級的同學買麵。

於是,我們這些豆丁,只得合買一包未煮的麵,大力揑碎,傳來傳去,一人抓一把分甘同味。如果《歲月神偷》的羅進二最大願望是獨吃一個月餅,我的大概就是光明正大獨吃一個福麵。

後來在大學宿舍,宿生之間一度研究,其他即食麵能否像福麵般一煮就熟。誤打誤撞,練成獨門秒方,把出前一丁放在盒內,注滿沸騰的滾水,放入微波爐叮三分鐘,麵身晶瑩通透,兼有咬口。

想不到,研究福麵,竟愛上了出前一丁。現在,它倆都在日清門下了。我不擔心福麵被收購後味道會變,反而擔心昔日的麵伴開始鍚身,剩我唔識死。話說有人為了出前一丁利是封而買麵,又要把麵捐到食物銀行。我替她肉赤,二話不說捧回家,邊吃邊回味吃麵碎都樂上天的日子。

2013年1月18日星期五

創作人的悲歌


HMV破產,揭示的,其實是創作人的悲歌。

由從前真金白銀買歌,變成不花分毫的非法下載,誰的議價能力低,誰就變成大輸家。

當歌賺不了錢,唱片公司自然把風險轉嫁給歌手。以往,唱片公司會打本培養新人,包製作、生產、發行、銷售。創作人,專心做好創作就是。

今天,倒過來,很多創作人必須首先把唱片製作好,然後反過來向公司力銷。工夫事少,投資事大。林二汶說她花光積蓄,在一層樓的首期和一張唱片之間選擇了後者。但其實,這樣做的,又豈止二汶。

究竟今天,流行曲工業,哪個環節最賺錢?不是賣碟,而是開演唱會。歌可以非法下載,只有演唱會,一定要入場才有氣氛

沒所謂吧。那就用演唱會的收入,補償出碟的投資好了。問題是,出唱片跟能在台上載歌載舞三小時的,是兩回事。

以往,一個表演者,是如此成長的。出唱片、在電視出鏡練兵、然後紅過好些歌,在頒獎台上拿過一點獎,一步步走上紅館的大台。

廣東歌當道的八、九十年代,電視台長期有六、七成收視,歌手頻頻曝光,想無人識都難。經驗、人氣,都是如此累積回來的。

如今,有三成人定期看電視都算偷笑,無線也早己跟唱片公司鬧翻。紅館的大台仍在,可練習的階梯卻沒有了。想當全職歌手,除非打跛腳唔駛憂,手握龐大資本出碟,而且甫出道已是巨星料子,兩年貨仔已可開演唱會。

可以想像,環境艱難若此,成仁的,必比成功多。唇亡齒寒,站得住腳的歌手少,曲詞編監的市場也必然萎縮。

沒有成長過程,只求一步到位,初試啼聲,即定生死,九死一生,想深一層,這又豈止咱們的教育制度?

2013年1月15日星期二

一代宗師


看電影,有兩種。

一種,是觀眾中心的。電影是我的代言者,導演是我的agent。入場前,早已知道它要說甚麼,買票是為了共鳴。對於作品的內容、取向、故事,人人心中有把尺,作品不乎期望,就叫回水。

另一種,是作品中心的。輪不到觀眾去想像、去要求。觀眾入場,是為了看導演有甚麼想講、為什麼講、如何講,看完你未必都懂,卻也必有所獲。

看王家的戲,就是這樣的一種練習。如果一般的導演像榕樹頭的說書人,熱情地、主動地把你引進故事裡;王家衛就是那蹲坐路邊沈默的雕刻者,抽離地做他的習作。有人說他造就龍鳳、有人說他生產垃圾,他不發一言,逕自陶醉於自我的風格練習。

 

我們對他的作品,像瞎子摸象,卻也各取所需。憑著絕美的畫面、意在言外的佳句,以及無頭無尾的剪接,找出感動自己的地方。那不一定是作者的原意,更不一定是大眾共有的情緒,反正,觸動了,就好。

是以當所有人都在討論「世間所有偶遇,都是久別重逢」,我反而更念念不忘那句「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功夫無關拳腳,而是一種境界。專注、堅持,不到黃河心不死。

這境界,落在不同角色中,又有了不同演繹。宮老臨終都想把各門派的功夫發揚光大;宮姑娘寧願不嫁人不傳藝不留後都要報父仇;葉問帶着鈕扣千里拜訪求她留下六十四式;她還他這鈕扣表白念念不忘卻也到此為止的思念;他唯有帶着信物隻身走到香港,培育出滿門桃李……

「一代宗師」指的,或許不是一個人,而是成為大師的氣度。人會相茫於江湖,只有透過功夫可以看自己、看天地、看眾生。念念不忘,必有回響。眾生得救,就是最好的回響。

2013年1月12日星期六

放過元秋


拜託,放過她吧。

無人有興趣聽「立法會元秋」蔣麗雲以近乎尖叫的抑揚頓挫去發言,也沒有人想在N個台逐一重溫,更不會有人希望臉書被這些片段洗板再洗板。

由當日的「你駛唔駛炒左佢呀?」,到今日的「好多男人連自己結婚紀念日都記唔清楚何況個花棚」……她說的,幾乎寫包單保證,翻聽一百次都聽不出任何邏輯。然而,成功的是,新議會啟市以來,哪一次新聞沒有她的bite

 

長毛扭盡六壬長期雄霸鏡頭,終於遇上對手。當每每搞事的長毛,一本正經引述《基本法》解釋彈劾動議;而在去年以前一直尚算舉止端莊的蔣麗雲,潑婦罵街般護主,我開始相信,末日之後真的有一套凡人不會參透的新秩序。

 

爛佬尚且怕潑婦,其他認認真真字斟句酌為演辭雕花的議員,當然輸晒。你知我知,今時今日搏上鏡,觀點不鬥精彩,可以鬥爛。傳媒的責任是監察,但在公眾利益與公眾熱話之間,通常選後者。

一條新聞只有幾十秒,秒秒都好寶貴。「成功爭取」曝光,即是變相阻止對手曝光。一招苦肉計抓破臉皮任君取笑,無人再記得彈劾動議的火星文在說啥。

無的放矢是場戲,「元秋」不過是隻棋。該問的是,小丑的戲,對大局起了甚麼作用。阿爺要錢有錢,要人有人。甚麼樣的對手,就有哪一種招呼。講程序有主席剪布坐陣,要打爛仔交就有蔣麗雲。總之,不入正題就是。

兵不厭詐,怪不得阿爺,也不能怪傳媒。有怎樣的受眾,就有怎樣的傳媒、怎樣的議會、怎樣的政府。若我們對「元秋」這麼有興趣,還談甚麼議會水平? 小丑獻醜,陸續有來。放過「元秋」,也放過我們的眼球,讓議會重回正軌吧。

2013年1月9日星期三

浪漫大召集



趁小書《這個說法太浪漫》面世,出版社和我,貪得意搞了個比賽,一人一句,浪漫經歷大召集。

我們左手興致勃勃的搞,右手不停潑自已冷水。事關,談情說愛長做長有,講生活裡的浪漫,有無人睬你?

但是,有些東西,就是不試不死心。因為,就算怎樣看香港人都跟浪漫沾不上邊,我還是久不久就聽到一些浪漫小故事。

有人告訴我,在連續開了幾星期OT的一個晚上,他在辦公室沖了杯咖啡,坐在窗邊,抬頭一看,滿天都是銀白色的星星。那一刻,很累,也很浪漫。

有獨居長者曾說過,他每晚帶着老狗散步,心裡想,人與狗,誰比誰活得更長久?這時候,狗舐他一下,人狗相依,好浪漫。

有人曾經為了治療傷痛,沒有暴飲暴食沒有瘋狂購物沒有哭哭啼啼,只是一個人徒步由西班牙的東邊走到西邊。這段路,漫長、辛苦、也浪漫。

臨終的長者,在病榻仍跟伴侶十指緊扣,比任何俊男美女的愛情都浪漫。

小女孩去遊行想為香港做些事、十萬人在政總唱「年少無知」、式微行業守着小鋪力挽狂瀾……淒美、也浪漫。

這年頭,擺明欣賞浪漫,會被笑得臉黃。但骨子裡,我們都知道,現代人只是活於實際與浪漫的夾縫中,習慣實際但討厭實際,嚮往浪漫卻又浪漫不起。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浪漫地帶,只差,會不會講、想不想講、有無時間講、記不記得講。或者,準確點說,我們都害怕,終於講了,但別人會不會聽、想不想聽、有無時間聽、聽了記得否。

如果,你都想講、想聽、想把儘管微小卻震撼的經歷紀錄下來,進來留個字,交換你的浪漫吧:
http://www.facebook.com/minglokevent

2013年1月6日星期日

廉航四寶

一直愛廉航。不單因為價錢,而是,廉航有廉航的風景。
 

 一切,始於留學時代。歐洲人搭廉航像搭巴士,旺淡不分,機場長期爆滿。舉目,都是獨行者,披星戴月趕來,手握一杯熱咖啡,頭上伏覑雪。七呎的鬼佬,抱覑四 呎的背包,隨地坐。靠牆角人最多,都在為電話電腦充電。周圍是人,肩膀貼肩膀,背包碰背包,然而大家不吵不鬧,蒼蠅飛過都聽得見,只有廣播器久不久就把你 嚇得彈起。廉航客的臉容總帶風霜,眼神卻不迷惘,站過站,很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的樣子。
 

亞洲近年都流行廉航了。不過,除了飛機小點、機票便宜點,乘客的面貌心態,好像沒啥分別。有時,選廉航,還比大型航空公司更歎。

話說小女子趁假期到和歌山玩了幾天,志在試試剛啟航的樂桃航空(Peach Air)。適逢關西機場第二客運大樓開業,樂桃率先進駐,獨霸包場。經常往返日本的人都試過,旺季等過關動輒花上兩小時,站到腳軟。樂桃在關西到下機, 如入無人之境,過關只需十分鐘,然後大搖大擺穿越簇新亮白的機場。餐廳、便利店、各式櫃䒷,人影都無。回程如是,沿路指示全部標明Peach Only,多尊貴。

尊貴還尊貴,樂桃當然貫徹廉航「百無」的特色,所以我 一早帶備「廉航四寶」:一、長篇小說。廉航通常只飛豬頭骨時間,隨時延誤,怎捱?二、羊毛圍巾。冷了當毛毯,熱天捲起當枕頭。三、飯團。熱食會冷掉、乾糧 又無水喝,飯團最乾手淨腳。四、錢。萬一走了飛機,不許改期沒有退款。小女子就試過一次,肉赤付鈔另買機票。廉航嘛。

管你是背包客,抑或拖篋尊貴客。四寶傍身,世界通行。還有,重點是,坐廉航,不會碰上自由行。

2013年1月3日星期四

孤星淚的夢

很多人都說,電影《孤星淚》比預期失望,因為演員唱得不夠好。我反而覺得,這些「不好」,可能正是我聽得如癡如醉的地方。

跟正宗音樂劇的演員比,無可否認,他們的歌唱水平,不算頂尖。然而,那團火,也是前所未見的。

看音樂劇,有一件事,我好怕。就是當你滿懷希望老遠飛去百老匯看那麼一次,台上的演員,可能已演了過千次。

聲靚技巧好是真的,但「滑牙」也絕對看得出來。而且,這種怠惰,不分劇目,日子一久,無一倖免。

看電影《孤星淚》,你卻深深感受到演員那份豁出去的熱情,穿越銀幕,直刺觀眾心裡。

幕後,有這些小故事。話說Hugh Jackman曾在《美女與野獸》演Gaston,當年他去試鏡,唱的就是《孤星淚》裡的Stars。評選團告訴他,丟掉這歌吧,你永遠不會有機會演《孤星淚》。但今天,他是第一男主角。

Anne Hathaway的媽媽,曾經飾演Fantine。當年十七歲的她,看到媽媽的角色死在台上,決堤般哭起來。心內,有股深不可測的情緒在翻騰,覺得戲裡所有的人,都是真實的,自此埋在記憶裡,一直抹不掉。萬沒想過的是,許多年後的今天,自己演上了Fantine,沉澱了的體會,變成銀幕上的表演。

《孤星淚》試音期間,Eddie Redmayne在另一個省拍戲,他告訴自己,我是多麼多麼喜歡唱歌,怎可怎可錯過。於是拿起手機,唱了一段歌發過去。而竟然,選上了!今天,歌還留在手機裡。

還有更多。是宣傳吧。然而,當我聽到Anne Hathaway把I dream a dream唱得痛入心肺,我知道,那不是虛話。

戲裡,Fantine的夢碎了,但演員夢想成真了。一生只一次,無論如何要演到最好。作為觀眾,我情願看幼嫩熱情的第一次,都不要技巧純熟的老油條。

2012年12月31日星期一

大銀幕上的孤星淚

一直覺得,《孤星淚》是眾多音樂劇裡最好的,而且是跑贏其他(包括《歌聲魅影》)幾條街那種。文本、曲、詞、唱、戲都融合得天衣無縫。於是,也更好奇,最好在前,電影如何變出更好。


有些東西,在舞台上,基於種種限制,只能想當然。例如,Fantine和Jean的關係。Jean因為連累Fantine被趕出工廠,所以答應照顧Cosette一生。這是往後故事裡一個很重要的基礎。然而,在舞台上,I Dreamed A Dream唱罷,Jean就飛奔去找Cosette,轉接之突然,好像純粹為了推進故事,Jean也只得硬食接波。

但電影中,Fantine和Jean的一段,雖然很短,層次卻鮮明。Fantine的遭遇鋪排細緻,Jean的內疚就更入信。我尤其喜愛二人臨終前的對比。Fantine看到幻象裡的Cosette;Jean等待Fantine的接收。這裡講的,是悔疚、償還、贖罪與寬恕,也不其然令人想起神父包容Jean偷銀器的一幕。故事就是如此一幕扣一幕,情節呼應情節的,一氣呵成講到尾。

《孤星淚》比其他音樂劇更出色的,是每個角色都有發揮,就算是配角都有專屬他的歌。在電影中,每個角色,不只歌,還有明顯的戲份。譬如Cosette那貪婪的監護人,除了一曲Master of the House,觀眾還看到他們處處順手牽羊,發災難財連屍體都不放過,最後更大鬧婚宴,角色發展比音樂劇更完整。又譬如革命小孩Gavroche,看音樂劇你會惋惜他的犧牲,但電影裡你甚至會愛上他,因為,他的性格,實在描繪得又可敬又可愛。

舞台令觀眾有想像空間,大銀幕把幻想呈現成真實。奴隸拖船澗水絕望前行、百姓群起丟下家俬組成路障、Javert一躍而下被怒濤的大海吞噬……大場面,用於一個時代悲劇,不是賣弄,反而是對故事的忠誠。然後我開始明白為什麼要一上畫就看,因為,落畫前,真有衝動再看一次。

2012年12月28日星期五

冷靜期


難得放假,真的不想再寫CY,不過,報道說他休假離港,忍不住又提了筆。

我不關心大眾對他頻頻放假的反應,倒很好奇CY攞假時的心情。因為,橫看豎看,他都像個喜歡不停工作,多於不停放假的人。

返工等放假的,是典型打工仔心態。連着公眾假期,請一日,放N日,也是二打六的強項。

領導者,尤其權力要爭回來那些,位置坐得一天是一天,大都不愛放假,假期都在想公事的倒大有人在。

迫於無奈放假,通常是諸事不順,偷些時間想想下一步怎麼走。更何況,日子那麼敏感。

CY休假至1230日,11日就有倒梁大遊行。是次離港,北上或南下都說不定。上次八月他突然放假,傳媒刊登了他在蘇梅島的照片,不也一樣有傳聞他其實是上京面聖?

矛盾蘊釀至今,阿爺要CY去或留,真是天曉得。部分香港人恐怕也有同感,下台不是問題,有沒有後備,才是問題。把CY轟下台,政府癱瘓,怎辦?

弔詭的是,CY不走,誠信天天被質疑,甚麼政策都推不了,難道又不癱瘓了?反之,拜拜CY,短期內由林鄭署任,一個打得兼無負面新聞的高官去幹實事,誰說一定不能做更多?

再選過,又如何?小圈子選出來的人,好不到那裡。但至少,有理由相信,前車可鑑,參選人為了保住位置直至卸任,不會再犯曾下台的人的錯。

香港人看見這樣的特首,眼火爆,但又不相信,有能力換下一個,唯有繼續吵吵鬧鬧。我們跟政府,就像關係極差但又離不了婚的夫婦,只可以終日你斬我、我斬你,直至兩敗俱傷,才告收場。

特首的休假,其實是感情休假。兩個人久不久就要「分開下」,好極有限。何不引刀成一快,再覓第二春。

2012年12月25日星期二

我的聖誕禮物


學生提議趁聖誕交換禮物。

交換有主題,成年人通常無你咁好氣,捨得花錢,捨不得花腦汁。只有學生,玩得最認真。

是日主題是「學通識」。阿甲拿出一包巧克力,說,美國牌子,中國製造,還不是經濟全球化各國分工的結果?

阿乙買來筆盒和筆,日本設計,又是中國製造,全球化的另一例。不過,乙說她比甲強,該品牌只用再生紙,符合環保精神。

阿丙拿出一大袋薯條汽水漢堡飽,解釋更簡單,因為我們學過,甚麼叫作「麥當勞化」。

到阿丁。蓄短髮的她,性格爽朗,我常幻想,她長大後會不會走去當差做Madam。去年開派對,她帶來一排益力多,有益又實際。今次,她倒出一大袋平價巧克力,我正以為她要重施故技,豈料她臉紅着說:

巧克力廉價,但又有營養又好味,吃罷會有甜絲絲的感覺。就像在這裡學通識,價錢不貴,有野學又好玩,同學之間都有一份甜絲絲的感情!嘩~~~最肉麻的說話,出自平日最「cool」的同學之口,引來一陣尖叫。

好,輪到我。禮物打開,熟口熟面,是一排顏色水筆。孩子都認得它,因為我們每堂都用它來分組在大紙上寫字作畫。不過,選它的用意是:通識教會我們欣賞差異。我的孩子們,不一定考第一,但我好肯定,個個各有特「色」,自信而且快樂。

我換到甚麼?文具一套。帶來的人說,用來整理資料,因為通識要長期吸收。其他人七咀八舌補充,其實是給我練字的。因為我的書法像鬼畫符,看得學生好頭痛。

忽然,想起小時候老師如此教訓過我:文筆甲等,書法丙等,成績可能是丁等,因為無人看得懂你寫甚麼。如今到我為人師表,看來真的要好好檢討一下,無謂誤人子弟。

2012年12月22日星期六

末日新秩序

一如所料,無驚無險,末日,不過是千篇一律的另一日,醞釀了一年,一晃眼就過。

末日之說,盡信可免,想想無妨。在眾多解讀中,我最喜歡的一個是:末日不是大家攬在一塊死,只是瑪雅曆法到了盡頭,之後是另一個曆法的開始。屆時,整個世界,將會有一套新秩序。

我不知瑪雅的新秩序是什麼,為什麼新秩序必須由末日去衍生?或許,置之死地,才會重生。

記得中學年代有個同學說過,如果世界真有末日,一個炸彈掉下來,再無貧富之分,從頭來過,你說多好?當年,我覺得他很恐怖。後來才知道,他因為出身基層,在成長的過程中,受過好多歧視。

這個「重新洗牌」的論調,過去一年來聽得很多。例如,新秩序會否是指歐美的運滯、中國的強勢?抑或將會大跌市,誠哥輸好多,而蟻民終於上樓?要不然,二代人不得不退下,第四代終於有位上?

嗯,這些說法,報仇(或報應)的成份太重。我反而想, 新秩序可不可以超越「風水輪流轉」的想法,循環的,不是權力,而是發展方向的重新排序?

譬如說,持續發展取代一味搵錢、平等打敗剝削、人權戰勝極權、公義取締不義……世界各國可以繼續競爭,只是成功的定義改變了。遊戲規則不同,勝負自然再執位。這樣的重新洗牌,不是更文明一點嗎?

個人層面,我最想如此洗牌:不再對很喜歡的事情說不,也不對其實不愛的事情說好;金錢不是凡事的第一考慮,但也不能完全不考慮;做事,十件為自己,至少有一件是為別人的;熱情可以無限揮霍,生活應該盡量環保。哈,說得多易,是否做得到,再下一個曆法來時埋單計數

2012年12月19日星期三

外國才有的東西

上回談及,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就算有標準工時,最後的分別,可能只是打工仔由在公司開OT,改為在家中開OT而已。

因為,標準工時的真正意義,其實是重整勞資秩序和關係。有標準,是沒有用的。要大家都出於真心去尊重標準,才水到渠成。

所以,我們常常都聽到類似的論調:標準工時,外國就行得通。作息平衡,外國就有。勞工保障,你以為我們是外國嗎?香港未準備好,立法都是多餘。

外國的月亮特別圓。好吧,那就值得想想,標準工時在外國是不是石頭爆出來的。

標準工時始於工業革命年代,工廠的產量直接與工時掛,更無所謂「帶工作回家」這回事。超時工作,很容易就量度得到。

無人喜歡有返工無放工,人之常情就會爭取。「反剝削」的概念,是從當時開始萌芽,繼而植根。潛移默化,即使以後步入知識型經濟,勞資關係都是建立在人道和尊重的基礎上,無人夠膽走回頭路。

反觀香港的工業年代,大家都是難民心態,有份工已經很好,無人想過要爭取權益。然後一晃眼,變了知識型經濟。別人用幾百年走的路,我們都壓縮在幾十年裡。經濟行得快,很多人文關懷卻未發酵。

今日,社會少靠勞力,多靠食腦,何謂超時工作就更難定義。勞資關係和諧還好,走到敵對的田地,一切從頭開始,步步維艱。如此想來,相對於外國搞標準工時,我們不是「未ready」,而是開始得太遲。

所以,縱然標準工時的立法,象徵意義該遠比實際意義大,我還是支持政府先起一個帶頭作用。有了方向,慢慢追,我們這生看不到,可能我們的孫兒看得到。總好過沒有第一步,孫兒的孫兒都不用旨意看到。

2012年12月16日星期日

標準工時的真正敵人


CY語出驚人,搶了討論中的最高工時的風頭。其實,研究最高工時,遠比最低工資有趣。

最低工資是下限,無打工仔會反對工資下限。但最高工時是上限,爭議就大得多。

有了上限,有人慶幸終於有作息平衡,可以準時放工尋歡拍拖親子去。有人卻苦惱,無兒無女無朋友無興趣,連工作都不許,心理更加不平衡。你有自由爭取休息,為什麼工作狂就沒有自由瘋狂工作?

香港人喜歡選擇,一個「限」字,很嚇人。所以,工會說,不如不設最高工時,只設標準工時。一但超標,加倍補水。

保安員一天工作十二小時,立法後,八小時以上要付1.5倍人工,即是整體人工多了六份一。

但也有可能,僱主把兩更變三更,多請一人,每人八小時。結果每位保安的實際收入,反倒少了三份一。

中高層的處境,更有趣。嚴格來說,無人介意你何時放工。不過上司都喜歡黃昏五時才來敲門:「這個,明早九時做好放我枱面。」然後,很貼心的補一句:「不要幹得太晚喲。」

工時有限,工作無限。真正的問題,不是工時過長,而是工作量太多,但法例又規管不了工作量。標準工時的真正意思是,以往在公司開OT,立法後在家中開。

很沮喪吧。不不不,如果--即管想像這個很大的「如果」--打工仔有膽團結起來,堅持不作無償超時,有法律作後循,僱主也無可奈何。最多,像多請一個保安般,加人手,減人工。

那又除非--另一個很大的「除非」--打工仔減了人工也能生活。生活艱難的人,最負擔不了的,又是甚麼?當然是租金或房貸了。噢,怎麼所有政策討論,兜來兜去,最終都得回到地產霸權的老調上來?

2012年12月13日星期四

李莫愁的選擇



《神鵰俠侶》裡,有這一幕:

赤煉仙子李莫愁被困絕情谷,情急之下,一掌打死徒弟洪凌波,把她推向奪命的情花陣,踩她的屍首逃離險境。

聰明的黃蓉看在眼裡,幽幽的說:「李莫愁,其實你根本無需殺了你的徒弟。拿件衣服捲一包泥,踏泥包逃命就是了。」

新政府上任以來的所作所為,令人髮指。我一直想不通,問題的核心是甚麼。直至腦海湧現這一幕,懂了。

心狠手辣的人,是想不出中庸之道的。正常人卻會問,長者津貼,除了打茅波通過,是否已無其他方法?又或反過來想,如果茅波總有一天要打,又值得選長者津貼來開刀嗎?

所謂爭議,政府見慣。慣用的絕技,就是拖。都開七次會了,錢都放好在枱面了,議會不過,不打緊,你們這麼喜歡諮詢,這麼喜歡社會共識,我們一於收回建議,重新諮詢,待有共識才派吧。然後,每年都提案一次,議會繼續否決,政府繼續諮詢,長者繼續無了期的等。

如此一來,把「波」拋回給議會,雖然繼續有人不滿政府,但肯定也有人向議會施壓。資產審查妥當否,尚且各執一詞。打茅波,社會群起而攻之。輸少少抑或輸晒,政府今次竟選後者。

不想拖,也不打緊,向盟友借兵吧。資產審查的上限,「鬆少少章」,30萬去馬,連民建聯和自由黨都贊成。反觀現在,田少大義派親罵張宇人都來不及。

面前有好多條路,新政府看不到。因為,它是除了殺人甚麼都看不到的李莫愁。洪凌波死了,黃蓉說:「看,你現在,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

眾叛親離,不遠矣。建制派嘛,也不用那麼高興。看真點,你們不過是無辜送命的洪凌波罷了。

2012年12月10日星期一

「返來就郁」的續篇


沒有最差,只有更差。當日的剪布,不是終曲,只是序幕。因為,招數陸續有來。

傳媒形容長者津貼突然獲通過,極富「戲劇性」。那麼,這肯定是套悲劇。一套戲的劇情,尚且不能太泛駁,然而,是次忽然投票,卻產生了好多疑問。

為什麼「補充文件」,突然會變成一份「新文件」? 為什麼這份「新文件」,可以豁免通知期即時審議?如果「新文件」處理的是另一個新項目,為什麼舊的一個不需要繼續表決,322項動議要全數作廢?既然是「新」項目,為什麼內容竟然跟舊的一模一樣──通過開位請人的撥款也同時等於支持長者津貼?

這下好了,市民再笨,都能把政治現實看得清清楚楚。政府按規矩辦事,若規矩不容許,它就發明一些新的規矩出來。剪布如是,長津突襲如是。「返來就郁」的下一招,就是「開新文件」。

如今,也就不難明白,為什麼新一屆立法會誕生後,建制派傾巢而出,誓死搶奪所有委員會的主席位置。主席可以隨意發明規矩,也就等於沒有規矩了。

更令人擔心的是,行政機關犯錯還好,可以司法覆核。但由議員作醜人,法庭一般不會干預議會運作,過了海就是神仙。

先例一開,後患無窮。香港變成這個樣子,真是很令人心痛。以往,儘管政府萬般不是,它最多死板、官僚、後知後覺,但有一種情操,無論如何都會堅守:凡事尊重規矩、講求程序(due process)。

今天,我們不但有一個講大話的特首,也有一個為求達到目的,不惜走精面,利用灰色地帶鑽空子的政府。執筆這刻,仍然無法形容內心的憤怒。哀莫大於心死,再這樣下去,連批評政府都賴得嘥氣。噢,抑或,這正是政府最想要的結果?